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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轶君 当前章节:39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前主席上台,打扮精致,持重端庄。她首先讲了一段英语,并派发英文讲稿。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座中有少数非华裔,他们也来投票选中国学联主席?旁边有中国学生告诉我,派发英文稿的巴基斯坦人前几天向她拉票。为什么帮一个中国女生助选,巴基斯坦人以实相告,前主席许诺,如果巴人投她的票,她就带着中国学生票仓支持这个人竞选剑桥另一个社团主席。

前主席以回顾三年工作成就开篇。刚说了几句,台下猛一嗓子英语:“Stop lying!”她稍停,即恢复讲演。

为了学联工作,前主席说她和团队“牺牲了学业、家庭,甚至健康”,“为了获取祖国人民对海外学子的新春问候,让大家在冬天感受春天的温暖,我们很多同学过节的时候过家门而不入”。她自掏腰包,请电视台在国内奔走,为剑桥春晚拍片。去年春节,她要讨一封教育部部长贺信,“在最寒冷的冬天里,在北京站了一早晨”。她受了委屈,教育部人员说,“剑桥要温暖,哈佛怎么办,英国学生要温暖,美国学生怎么办”,但她不屈不挠,在寒风中站了一天,“终于站到了贺信”。讲到这里,这个20出头的女孩几乎热泪盈眶,台下却笑成一团,嘘声四起。

“我们学联搞春晚没权,没钱,没时间,一台春晚,方方面面,不知道要克服多少困难。”据媒体报道,她的团队在竞选之前已经投入2012年春晚的准备。前主席还当场宣布,一旦当选将成立学联基金会,个人捐赠两万英镑“启动资金”。

她列出自己参选的“五大优势”。其中一条,“我们团队保全大局,孤注一掷,只推举我一人竞选主席,而不竞选副主席、秘书长、财长等职位,也就是说,如果我落选,我们整个团队,在未来学生会里不会有一席之地”。台下嘘声再起。

她显然意识到有必要强化自己的性别优势,引用一名德国女革命家(英文稿中注明是罗莎·卢森堡)的话:“如果街道上只剩下一个人,那个人一定是女人。”她的解释是,这句话证明“女人很少成为机会主义者,女人很少趋利避害。相反,她们生性温和宽容,容易相处,团结众人”。

我没有找到这些句子间的逻辑。也没有搜索到罗莎·卢森堡的原话,却找到了罗莎说过的另一段话:“未经选举,没有新闻和集会自由,没有表达意见的自由,生命在公共空间如行尸走肉,只有官僚主义生龙活虎。”

讲演最后,前主席要求观众允许她“用有点倔强但充满真情的头颅鞠躬……”现场再次被笑声引爆,几十个声音同时重复“头颅——”

讲演超出规定时间,监选人过来示意“时间到”,她没有理会。终于言尽,她在台上站了好几秒钟,手持麦克风,嘴唇轻微抽动。也许预感到,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作为学联主席站在舞台中央。

在那凝固的最后几秒里,我为这个女孩感到难过——她至少是自己的信徒。如果眼前真是一幕话剧,她也许可以多站一会儿,来一段内心独白:凭自己的人脉、财力、利益承诺,怎么可能会输?自己如此真诚,现场为什么有人发笑?为什么有人起哄?究竟错在哪里?

舞台上,还有重要的第四个人。他让我想起领袖有时并非天生,而是生于对事件的反应。M是副主席职位竞选者。

“听说主席自动当选,我当时的反应是一笑;知道有反对的声音,还是付诸一笑;知道社团被大学注销,我仍是付诸一笑……”他站在舞台一角娓娓道来。

他的“三笑”代表了大多数人对“既成之事”的委曲求全。“直到收到一封Bcc(抄送)邮件。”M终于拍案而起。“我想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大部分时候选择做容易的事情。我们可以冷眼旁观,但当我了解真相,就选择做正确的事情。所以我站在这里,发出自己的声音……”

不清楚他指的“Bcc邮件”是什么。是不是一名中国学生转给我的那封广为流传的邮件,内容是呼吁前主席“行动起来”,“让C有点民族自尊心”,指他勾结外国人搞民主选举,“整自己的同胞”云云。邮件署名是“关心学联的部分剑桥中国人”。

直到选举结束,结果公布,网上还出现了“C一伙选举舞弊”与驳斥这种说法,公布英国校方如何监选唱票计票细节的“帖战”。剑桥学联成立20多年来,其实对于选举是习惯了的,突然出现的连任风波才是意外。

因反复核对证件,投票过程漫长。讲演时间已过,不断有刚刚下课的师生加入。计票在清场之后进行。出门时,我听到一个男生问另外两个中国女生,你们没投前主席吧?女生答:“那一定是没有的啦。”同行的中国学生说,看来C赢定了。我再次“保守”,难说啊,现场效果好,不一定比得过人家票仓坚固。

竞选结果在学联网站公布。C、Y和前主席分别得票177、77、65。“三笑”的M以246票当选副主席。这个结果扭转了整个事件的意义,把我的“保守估计”击得粉碎。这一幕话剧真正的主角,是台下观众。他们有选票,他们没有做看客。

[1]Globe Theatre,最初的环球剧场由莎士比亚所在“宫内大臣剧团”(Lord Chamberlain’s Men)于1599年建造,1613年毁于火灾。1614年环球剧场重建,但30年后又关闭。1997年,一座现代仿造的环球剧场落成,名为“莎士比亚环球剧场”或“新环球剧场”。

[2]共和派(Republican)这里指英国主张废除王室、建立共和制度的人。

后记

正午横穿开罗市。埃及出租车没有空调,窗户大开,热风汹涌直入,后座上的我,感觉自己像一块干衣机里的抹布。

回顾写作这本书的3年,2014年6月的那一刻最先扑上心头,皮肤都跟着微烫。那时刻,距离下一个采访,1小时;距离上一次来埃及,3年;距离第一次到中东,14年。

沙漠热风猛然唤醒14年前初相遇的感受。开罗大学10个月的留学生活,也是我头一次出国——好奇、莽撞、欢欣。尼罗河桨声艳影,金字塔相看不厌。看世界是一场贪心的出发,要搜齐美景珍奇,做记忆的书签。

12年前,再去中东。巴勒斯坦、以色列引我遇见死亡和宗教。在地狱天堂之间,我看见人的狰狞、人的光芒。不幸教我谦卑,谦卑教我盛接更丰盛的心灵。

接下来,隔上一两年,都会回中东,但原因几乎雷同——旧的冲突,新的鲜血。

2011年年初,以震惊世界的方式,中东召唤我回到出发的原点:突尼斯、埃及、巴林、利比亚……一站接一站,地覆天翻。那不再是我熟悉的、纠缠于远古争端的中东,它裂开所有的纹路叫我观察,它爆发惊人的能量向我预言:崭新的变革正在发生。然而,一夜华彩过后,更长的噩梦在等待。踢走旧制度,竟是这场变革最容易的开篇,接下去,是没有教科书的运动。

正午横穿开罗的那个我,辞去了所有工作,不用向任何人交代。再次上路,仅仅是为自己寻一个答案。“旅行的终点,我们回到出发的地方,并第一次认识它。”这是美国宇航员登月纪录片片头的一句。“它”,指地球。我与中东,岂不是也有这样循环往复、宛若初见的缘分。行走世界的旅程从那里出发,终有一天回去,以全新的眼光打量它。

这些年来,我对旅途的感受在变,写作形式在变。这本书的记录由中东落笔,但观察范围早就荡开去,为这个时代正在经历的逆转、混乱与动荡,做普遍描绘。

国际关系专家们常常认为,中东事务之于中国犹如隔岸观火,关联不大。其实,中东的命运底色,于中国人并不陌生,都是封建、殖民半殖民一路走来,坚船利炮震碎古老文明繁华腐朽的长梦:法国士兵轰掉埃及狮身人面像鼻子后50年,中英鸦片战争爆发;拿破仑撤军,埃及统治者穆罕默德·阿里开始西化改革,与中国“洋务运动”可有一比。近代以来,中东文明、中央王国都在解答同样的问题:如何看待一个强势的西方?如何看待自己辉煌的过往?如何看待传统与现代?百年沧桑变幻,都绕不开这些情结。

中国人好论成败,然而成败最经不起时间考验。历史不在意欢呼或鞭挞,它多棱镜般的颜色、谜一般的命运,期待注视与思考。阿拉伯社会变革始于2010年年末,展示了无穷侧面:中产革命缺乏组织,“穷人政党”与中产对立,选票被曲解为民主政治唯一手段,旧势力在新变局中的影响,民主转型中的威权怀旧,威权手段在新变局中的笨拙,先进生产力第一次不为统治者垄断,民主大门该不该向地下组织敞开,革命神圣感与神圣感的消散,法治缺失民主无以维系,国际干预的法律模糊地带……变革中有太多值得探讨的话题、值得汲取的教训,简单归于成败,不知是因为禁忌重重,还是思维惰性?我们关上电视、看完微博骂仗之后洗洗睡去,很少心平气和地探寻得失原委。

无论如何,在这个时代,变革不可违、不可逆。威权的冻土缓缓挪移边界,“变”的因子覆手为雨。不论自下而上,还是自上而下,它不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须。只有更好地了解变革,才能为它到来的形式、代价做更周全的准备。

行走与书写的过程中,渐渐领悟:所有看世界的旅程,都为我埋下另一场回归,那就是人生出发的原点——中国。为了认识它,我必须一再出发。

要感谢在路上与我分享生命故事的人。感谢刘玉梅和谢浩然分享尼泊尔与委内瑞拉的照片。感谢与我同行,赠我友情的人。

2012年本书一稿在女儿初生的啼哭中写就。而终稿,又伴随着另一个小生命降临。首尾由“新生”相接,似乎应和了本书的主题——变革。

常常在新生儿的面孔上,窥见人类成长的历史。当女儿凝视第一次出现的事物,比如天花板上一台吊扇旋转,脸上交替闪过惊讶、茫然、欣喜、慌张——仿如今天的我们,仰望变革忽至,大象腾飞,但无法预知它们要带我们去哪里,未来的世界又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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