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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轶君 当前章节:155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我以为米夏跟达拉都在国外生活过,是相似的人。但是米夏纠正我:达拉离开了伊朗,是个“局外人”,而他接受了必须在这里住下来的现实。

达拉斗争经验不足,米夏更像是在抗议洗礼中长大。在德黑兰艺术大学念书时,他崇拜一个高大壮实的学长——差不多有两米高。米夏说起来的时候,还要向上仰望。学长是政治活跃分子。一天午餐,学长突然来到食堂,说不要吃今天的肉,那是国王时代就存在冰箱里的。肉怎么可能保存30年?学长拿出从食堂偷来的一条牛后腿,一看印章,真是巴列维时代的。不管怎么说,大家发现那天午餐的味道确实古怪。学长号召绝食,敲盘子绕着校园游行。坚持三天,校方道歉承诺改善伙食。那一次,米夏看到了反抗的力量。

后来,米夏领导过一次抗议——一场无预谋的即兴反应。他和一个女生坐在校园里聊天,风纪女警冲过来,气势汹汹地责问女生的头巾为什么用花色。女生悻悻从书包里掏出一条灰的——通常都会准备一条黑色或灰色的头巾,以备这样的时刻。米夏抢过灰头巾,包在自己头上。周围路过的男生哈哈大笑,纷纷向女生们讨了备用头巾戴上。面对几十个戴头巾的男人,中年女警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收拾——她从未遇到这样的状况,更没有权力指挥男性,只得掉头离开。

2009年选举结果一出,米夏站到ValiAsr大街上,以静默抗议。“喊口号不是我的风格。”他说。学校附近人潮汹涌,却不见大个子学长,“至少,我不记得见过他,但那时,我也不需要再跟着谁出来”。

在我们的相处中,米夏对现实的不满显而易见。有一天见面时,他刚刚从上司办公室出来,满脸羞怒。上司好意提醒,在同事面前说话要小心,担心会有人向情报部门打小报告。办公楼走廊灯管散发绿光,米夏指着灯管对我生气:“为什么连灯光都是伊斯兰的?”(伊斯兰教推崇绿色。)

我问他2009年的抗议会不会再来一次。他说“不知道”,至少新任总统鲁哈尼带来了善意和希望。不过,米夏没有忘记在哈塔米时代,人们的希望是怎样落空的。他最怕反抗与镇压的轮回,希望与失望的重复。

收到费耶兹回复,约我在霍马酒店(Homa Hotel)吃早午餐,颇感意外:斋月里,一个来自保守派家庭的女孩公然邀我破戒。见了面后,费耶兹澄清:“我的亲戚是巴扎商人,不等于我是保守派!”她的父亲是影视制作人,母亲家庭与巴扎相关。

霍马是德黑兰最有名的酒店,眼下却因为生意不景气,一片颓唐和沉闷。偌大一个餐厅里,自助餐餐桌在中间缩成一圈,仿若孤岛。大概只有四五个客人。侍者的制服夸张得像典礼上的军装,他们举手投足保持着高傲,讲起话来拿腔拿调。肉尚能吃,虾似乎登陆很久了,我尝了一口,悄悄将它埋在餐巾里。

我想了解巴扎商人的想法,朋友推荐了费耶兹。我问有没有可能见见她的商人舅舅们,费耶兹果断拒绝:“他们不会跟你说话的,你是外国人,外国女人。”有一种观点认为,2009年绿色革命失败,是因为没能获得巴扎商人的支持,他们与掌权教士的联盟牢不可破。费耶兹同意这个看法,但是在艾哈迈迪·内贾德连任总统之后,情况起了一些变化。

伊朗政府在核问题上表态强硬,2012年国际制裁陡然严厉。伊朗货币突然贬值70%,没有什么生意能够幸免。巴扎商人罢市,抗议内贾德政策失调。怨气甚至指向了允许内贾德连任的最高领袖。但也有流言说,是最高领袖默许他们迁怒总统。

2013年总统选举,巴扎商人有没有转变态度?“我认识好多巴扎商人投票给鲁哈尼,也有不少投给其他候选人的,也有人根本没去投票。”费耶兹说,“过去‘巴扎商人’也许有一个整体意见,现在不见得有了,至少最近这次选举我看不出有什么统一的意向。”

“那你亲戚投了哪个?”

“最保守的那个——”费耶兹似乎替他们不好意思,低头说得很轻,还扑哧笑了。“最保守那个”是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长贾利利。他曾经是革命卫队成员,负责跟西方的核武谈判。他还有一些教学经验,授课名称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外交政策”。2013年投票结果,贾利利在3名主要候选人中得票最低,予人温和开明印象的鲁哈尼当选。

说起来自巴扎商人家庭的表姐表妹,费耶兹摇头:“她们想法跟我不太一样。”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但是,我最近参加表妹的婚礼,没想到听到了禁歌!”那是伊朗“孩子”乐队的《苏珊·卡农》,把一个女孩子从头发歌颂到脚趾。官方禁止传播这首歌,但是卫星电视、网络上都能找到。“居然她们也爱听。”她又扑哧笑了。

德黑兰当代艺术馆正举办一场罕见的展览:国王时代西方艺术收藏。

末代王后法拉赫豪掷石油收入,购买了大批西方美术珍品。伊斯兰革命后,“西方艺术”被关进地库闲置,几十年来只展出过一两次。艺术馆入口摆上一张木桌售票,对面摆了张一模一样的木桌,背后坐着一名戴头巾的妇女,头上挂着牌子“革命委员会”。

展品包罗万象:梵高、毕加索、莫奈、米罗……这样的展出,有人解读是伊朗向西方示好,或者缓和国内社会气氛。在一幅达利的画作面前,米夏认为允许夸张的生殖器描绘挂在墙上,仅仅是因为“革命委员会”没看明白。在美国艺术家罗伯特·劳申贝格高度抽象的作品前,一个年轻人指指点点,自信地向朋友们解释。他在大学念天文专业一年级,对作品中密若星空的线条很感兴趣。我们简单聊了几句,年轻人说新任教育部长很开明,这让他感到乐观。他笑起来露出满嘴牙套。

一条小走廊上,挂满安迪·沃霍尔的玛丽莲·梦露。披黑头巾的女子站在梦露前,一名男子正用手机给她拍照。

“你喜欢她?”我问。

女子说:“不是我要拍,是我老公叫我站过来的。”

“你知道这是谁吗?”

丈夫答:“玛丽莲·梦露。”

“你看过她的电影?”

“当然,她的形象很性感。”

“为什么叫你妻子跟她合影呢?”

“我觉得金发很美。”

意识到这是测试伊朗人世界知识的好机会后,我指着走廊另一侧安迪·沃霍尔的作品问:“那你知道这是谁吗?”

“一个独裁者。”

我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你知道世界上还有其他独裁者吗?”

玛丽莲·梦露与戴头巾的伊朗女观众。

他眼神淡定,毫无异样地又报出两个外国人名。

“你们经常来美术馆吗?”或许转换话题比较安全。

“当然,像我们这样的知识分子喜欢文化。只是这样的展览不多。”黑纱女子拽拽老公的胳膊,两人耳语着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米夏鄙夷地说:“知识分子?谁还会自称‘知识分子’?”由于言论受制,“知识分子”在伊朗早就沦为了贬义词,有时还会用来专指官方喉舌。“还有,看他穿的蝙蝠侠T恤,哪个知识分子穿蝙蝠侠?”

我不在意知识分子穿不穿蝙蝠侠,但关键在于,这位“蝙蝠侠”并不认为本国政治体制归于“独裁”类。其实不少西方学者也认同这一点。伊朗民众广泛参与选举,一定程度上疏导了社会情绪。更妙的是,最高领袖在不同候选人中左右逢源,两只手主导政策松紧:在拉夫桑贾尼和哈塔米的改革接力之后,由艾哈迈迪·内贾德改道而行,社会转回保守。

但是,这种“顶层设计”在2009年遭到了抵制。所谓的“左右逢源”,在那时更像是“逆潮流而动”。伊朗政府虽然足够强硬,扑灭了抗议,但到了2013年选举时,还是稍稍做了让步,允许中间派掌权。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12年10月做过统计,比较拉夫桑贾尼、哈塔米、艾哈迈迪·内贾德执政头7年(3人都连任两届总统)的国民生产总值、人均国民生产总值增长速度,两个指数的最高位,都出现在政治较开明的哈塔米时代。艾哈迈迪·内贾德时代经济增长最慢。

然而,最高领袖很清楚,若任由经济与政治同时开放,统治者的权威终将失效。实际上,伊朗的“顶层”并不是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一个人说了算——霍梅尼式的绝对权威早已不在,代表各种利益的教士、商人、军人、专业人士都左右着最高领袖的判断。有时,他们并不固定在一个阵营,立场、主张、利益都在变。

快离开美术馆时,我发现地下一层有日本艺术家原口典之1977年的作品:钢材打造的水池里,灌满石油。当我探头张望,不由浑身一震:艺术馆大厅中央,高悬的霍梅尼和哈梅内伊画像,倒映在平滑如镜的石油上。

这是一个巧合。作品在伊斯兰革命前就完成了。但这投影,无意间赋予作品新的象征:石油成就了伊斯兰政权。就算国内政策不符合客观规律,只要能把天赐的能源卖出去,伊朗政权就能两手不空:把现金分发到贫困选民手中,买回军队和核实验室的装备,或是支持黎巴嫩和巴勒斯坦的武装组织。石油,能为这个政权换来时间和空间。

石油是最强大的武器,却也是最脆弱的缺点。它可以满足伊朗的地区雄心,但禁运、价格波动、新能源的出现,也会令它陷入被动与孤立。面对外部世界,伊朗高度依赖,却又深深疑惧。

赛义德·雷拉兹在2009年抗议中被捕,判刑9年。他是名经济学家,常给国际媒体写文章、接受采访。伊朗政治光谱的划分,自1979年以来变化得让人眼花缭乱,比如带头冲击美国大使馆劫持人质的学生,10多年后疾呼民主、人权、改善对外关系。而霍梅尼的孙子公开反对伊斯兰共和国,还跑去美国跟巴列维王室的后裔会面。48岁的雷拉兹则一直待在“改革派核心圈子”里。他在不同的改革派媒体当过记者、总编,做过前总统哈塔米的顾问,2009年时,还是穆萨维的竞选幕僚。美国《时代周刊》形容他“总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绿色革命期间,他遭逮捕的罪名除了“非法集会”,还有“窝藏机密信息”、“里通外国”。

我到他位于城北的公寓见面。半年前他出狱了——2010年德黑兰上诉法庭准他减刑至3年。雷拉兹个子不高,神采奕奕,唇上一抹短髭像毛笔字里浓重的“一”。一见面,他就透露了最新消息:新任总统鲁哈尼邀请他去吃开斋饭。

“这是要跟改革派和解吗?你会跟他谈什么呢?”我问。绿色革命领导者穆萨维还在软禁之中。

雷拉兹决定摆摆架子:“我还没答应去呢。”然后又笑笑,“再说,去了也肯定是很多人一起。”他对鲁哈尼上任以来的经济表现感到满意:前10个月,通货膨胀下降了三分之二。

雷拉兹从未停止过对艾哈迈迪·内贾德的批评:“石油收入拿去喂人民,这种一味讨好贫穷人口的民粹主义手段,破坏了投资和生产。”他认为伊朗“最多只有两三年时间”与西方周旋了,因为“必须要有正常的外资进来,不能再等了”。

雷拉兹的妻子在客厅里准备了酸奶、葡萄干待客。我们说话的时候,戴蓝色头巾的她,待在开放式厨房里忙活,也不过来说话。雷拉兹被带走的那天早上,便衣闯进家里,妻子还平静地给他们上了茶。

抓走头两个月,家人完全不知道雷拉兹的下落。当时,他18岁的儿子对媒体说,觉得父亲“不值”,生活应该比政治更美好,他打算出国。我来的时候,雷拉兹的两个孩子都不在家。

监狱经历令他疲累,但并没有打击他的乐观和坚定。雷拉兹说,他经常跟狱卒聊天,鼓励他们不要恐惧权威。有些狱卒爱听他讲话,待他不错。

在他记忆中,绿色革命的结束,不仅仅因为政府的铁腕镇压,还因为“抗议者和政府都惧怕国家动荡,上下一起停了”。

也许我流露出了些许惊讶,他接着说:“伊朗人和中国人一样害怕国家动荡。”雷拉兹曾经是一家国有企业厂长,很早就到广州考察过,对中国这些年的情况很熟悉。他仰慕中国经济成就,10年前就预言中国应该在国际关系中领头。

雷拉兹不满前任总统,同时,又是伊朗利益坚定的捍卫者。他写文章批评国际制裁伤害了伊朗中产和低收入者,而不是少数权贵。在英国《卫报》的专栏文章中,他呼吁“20国集团”(G20)邀请伊朗参加,扩容为G21。“20国集团”指在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国家俱乐部。可见,在伊朗,无论哪一派政治家,都把伊朗的国际地位看得很高。

“是这样。”他直言,“说到底,安全比自由更重要。看看我们的邻居,我们不想伊朗变成叙利亚、伊拉克或者阿富汗。2009年,改革派只是反对艾哈迈迪·内贾德,从没说过要推翻政权。”

他承认现在的管治手段很有问题,“什么都管,权威就越来越弱”。谈话间,我不时拉高滑下来的头巾,雷拉兹终于忍不住了,伸出胳膊阻止我:“拜托,别管它了!”

我问他出狱后有没有见过哈梅内伊,提前获释恐怕得有最高指示吧。“我可没说想见他,”雷拉兹眼镜背后闪过调皮的表情,“他也未必想见我。”

最后一次见到米夏,是在玫瑰园小广场。我们坐在那里等待开斋,讨论去吃商场里的意大利餐馆,还是隔壁蒙古排档。广场石头台阶上,错落着坐满了人。挨着广场是一家叫“Boof”的本地快餐连锁店,漆成麦当劳一样的红色,卖的也是汉堡包、薯条和可乐。

我向米夏说起我的困惑。上一次斗争的疲惫、对稳定的共识、物质生活的改善,还有新任总统吹拂的希望,糅合一处,像一大团松脂包裹了“绿色革命”这只寻觅方向的甲虫。它渐渐停止了挣扎,变成一块琥珀,装饰了人们的记忆。与此同时,你又看到社会不可阻挡地发生着变化,技术、观念、人心、权力关系,什么都在变。这个国家将近一半的人口在25岁以下,主题公园里的游戏会一直玩下去吗?挣扎在自由民主的社会与繁荣稳定的国家之间,究竟怎样是最好的平衡?

那群“惹眼的孩子”又出现了。他们占据广场一角,喝水、抽烟,大声说笑,男女手牵手。

正说着,那群“惹眼的孩子”又出现了。他们占据广场一角,喝水、抽烟,大声说笑,男女手牵手。米夏竟不反感那些孩子,反而羡慕他们,异性间从小便没有隔膜。“我这么大的时候,社会上男女完全隔离,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跟女孩打交道。可你看他们,谁也不怕……”

突然,一个手持对讲机的保安出现,大声呵斥,挥舞拳头,赶鸭子一样轰他们走开。那群孩子竟瞬间没了声音,不作反抗,三三两两悻悻离去。米夏怒了:“他们犯了什么错?我真想去揍那个保安!”他没有。他只是冲着我喊。

孩子们离开后,我才发现,他们刚才坐的地方,头顶正对着一盏硕大的监控探头。

我曾电邮米夏,告诉他我在写他的故事,希望核实几个细节。过了好几个月,才收到回复。原来,他辞去了翻译工作,专心学习电影,很长时间没上网。“我是一个不断放弃的人,不过我挺开心的……关于绿色革命,哦,也许我没有告诉你,我是在什么时候停止的。当最高领袖在电视上呼吁停止游行,我就再没有上过街。不是我听他的话,当时我是个桀骜的小孩,而是,在这里长大,你就明白,他们真的有能力叫你停……”

他接着写道:“幸好游行没有变成真正的‘革命’,如果我们推翻了政权,相信余生将不得安宁。还记得那个麦当劳的故事吗,我其实跟那对父子一样狭隘。人们看到我不停换事情做,其实正因为我害怕新鲜事物。不知道这样解释你能明白吗?……”

那一大团松脂里,也许还有一种成分:与生俱来的恐惧。在主题公园里长大,他们自然看懂了底线在哪里,看懂了顺从的必要。

离开伊朗前,我参加了一次派对——不在“海滩”,而在臭水沟边。没有谁组织,达拉的朋友都知道我们在Blenz咖啡馆门口见,但是这些人到齐大概用了3个小时,只好取消晚餐,但也没有人不高兴。两个“海归”女孩,从瑞典回德黑兰休假。穿梭两个世界之间,她们体验其中的乐趣。

“明天去德黑兰北部山上露营吧,那里没有警察。”

“可是会有狼或者熊。”她们笑作一团。

我在德黑兰没喝到过这么像样的拿铁。可是达拉说,这家咖啡店“所有一切都是非法的”。Blenz是加拿大一个连锁品牌,有点像星巴克,但是在海外没有分店。一个在加拿大的伊朗人,拿到当地分店特许经营权,偷偷搬了一套到德黑兰。所以,这里从店内装饰到纸杯,全是走私的。而伊朗人从来没有“coffee to go”的概念,那是给忙碌都市人设计的。Blenz的咖啡要拿到店外面喝,反而成了时髦,卖得比普通咖啡更贵。Blenz还推销另一种时髦饮品:中国产“人参蜂王浆”,英文介绍写的是“皇家人参”(Royal Ginseng)。我上一次看到这种红纸包装、插吸管喝的小瓶子,大概是10多年前的事了。

咖啡店门口有条水渠,窄窄流过,尽头是个垃圾桶,臭气徐来。没有人在意,两边坐了30多个人,好几个派对在这里举行。一个保安负责张望。

达拉指给我看,街对面比玫瑰园高出许多的一座新建商场。Tandis(意思是“美丽的雕塑”)全身玻璃幕墙,霓虹灯招牌,在夜空里凄迷闪耀。“玫瑰园过时了,Tandis的东西更贵,去的人更时尚。”

想到很快要回美国,她竟有些伤感。“你知道吗,在美国的时候,有时我会想戴头巾,毕竟我是这样长大的。”美国人很友好,但这个伊朗女孩敏感察觉,无微不至的关怀中,包藏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美国人听说你是中东来的,以为你还骑着骆驼,他们会问‘那里有干净的水吗?’……”我问她,伊朗会不会有一天改变,变得她愿意回来生活?她坚定摇摇头:“这个政权的本质是自私的、教条的,这不会改变。”

道别时,大家拥抱。达拉转身离开,我忽然想起来:“嘿!我还从来没问过你们对核问题的看法!”臭水沟派对的人面面相觑。

“这个我们很少谈,就像我们从来不会讨论要去清真寺一样。”瑞典回来的女孩说。达拉想了想说:“我只能祷告他们别造核武器。谁说有了核武就安全了?2003年美国打伊拉克的时候,伊朗三面都是美军,我们也没觉得危险,现在,以色列成天嚷嚷着要炸我们……”

“伊朗还是不应该有核武器?”

“谁都不该有,美国和伊朗,难道不是吗?”

爱在德黑兰

背后脚步急促。来不及回头,后腰被人重重推了一把。一个黑影,迈开两条长腿,飞身弹开。朋友追过去用波斯语呵斥,黑衣少年竟在街角停下来,扮个鬼脸,一闪就不见了。

我和朋友都穿着长袍,自然跑不过他。一辆汽车戛然停在我们面前,中年男人探出头,问要不要帮忙。少年已不见踪影。这样的事情在德黑兰每天都会发生,朋友和车里的男子齐声骂了几句不良少年,也就作罢。“因为你是外国人。”朋友说,虽然本地女子也会遭黑手,但外国人是过客,更容易被欺负。

“伊朗35%的男子性压抑。”贾维尔这样向我解释这件事。他坚称是官方统计数字,但又找不到出处。反正,这情况很普遍就是了。

找贾维尔聊天,起初是为了了解德黑兰地下音乐。很快我发现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地下”。他的四人乐队,常在一个展览馆门前演出。那里有一片草地,参差几棵树,天气好的晚上,路人聚拢来听歌,还可能留下一点钱。乐队有一杆银笛,两把吉他,有时玩爵士,有时由贾维尔唱些欧美流行歌曲。他自己也写歌,还在练习吉他。

他们在这里演出已经3年。伊斯兰共和国成立之初,禁止音乐创作和表演。宗教音乐的演奏者要躲在布帘后面,不让观众看见乐器。30多年来,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尽管法律表述没有松动,在德黑兰见到街头乐队、海外唱片的概率还是很高。一些异常生猛的波斯乐队跑到欧洲或者迪拜出唱片,再走私回伊朗。风向时紧时松,贾维尔他们跟地区警察混熟了,警察就不专门找碴儿。用他的话讲,伊朗街头音乐表演是“非法而公开”。但今年他们惹怒了附近一个新住户。这位高等法院法官冲下楼威胁:“太吵了!信不信我把你们关起来!”乐队答应小点声。“法官也不能直接抓走我们,还是得交给警察。”贾维尔说起来满不在乎。

第一次见贾维尔和他的乐队时,刚聊了一会儿,一个当地摄影师急匆匆赶来,拉我去看一个“地下乐队”排练,说是只此一次机会。贾维尔和我们同去。汽车七拐八绕,40多分钟后仍不知身在何处。就在我开始紧张时,摄影师指着一扇居民楼铁门:“到了。”按门铃响,里面的人警告:最多两个人进去,停留不超过10分钟。

贾维尔留在外边。我和摄影师转上三楼,厚厚的门板背后,整个房间隔音良好,还有一间调音室。其中一位老家在阿富汗,用传统乐器演奏。问他们唱的内容,“鱼乐队”主唱说,只是乡村生活。大概是我问了两遍歌词内容,主唱有些敏感:“你是想问政治吗?我们不唱政治。”

他们急着要走,不是有什么风险,而是要赶去看世界杯球赛。走出来的时候,贾维尔倚在车上吃冰激凌,带点嘲讽地问我:“怎么样?”他说给其他搞音乐的朋友打了电话,了解到这支乐队的背景:“他们是有钱人,不愁吃喝,现在玩音乐的都管自己叫‘地下’,时髦罢了。”

贾维尔写下他的歌词:

如果我们没钱/打倒美国

如果我们吸毒成风/打倒美国

如果梨树结不出苹果/打倒美国

“不管伊朗发生什么,政府都会迁怒于外来势力。”他还写过一首《狼与狗》,讽刺伊朗总统选举候选人都差不多,“他们只是俄罗斯的马前卒”。正当我惊讶于他犀利的政治批判,贾维尔又转入伊朗式阴谋论:“世界不过是由100来人统治着,我们说什么做什么都微不足道。”

我们在乐队经常演奏的草地上坐着,吉他盒摊开在旁边。贾维尔嫌自己弹得不够好,不像乐队另一个成员阿拉达旺,玩吉他14年,技艺纯熟。“他自己就是把乐器,而我的武器是想象力。”贾维尔非常享受和乐队在一起。

同一片草地,几年前,他曾捅下大娄子:一个巴斯基跟弟弟发生口角,向他喷胡椒水。贾维尔过去打成一团。巴斯基落跑后,贾维尔情绪失控,沿着公园高声叫骂霍梅尼和哈梅内伊。警察闻讯抓人,关到深夜,直到爸爸过来领人。他还记得警察说:“赶紧回家吧,别出来闹了。”贾维尔很感激,警察也有好人。

“为什么要骂精神领袖呢?”

回忆那天的突然崩溃,他说是因为多年和父母弟弟挤在狭小的房间,逼仄难忍。“那年我21岁,从来没交过女朋友。”

“如果没有女朋友/打倒精神领袖。”我替他续了一句歌词。

贾维尔笑了:“这真得怪他们。”他在我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马斯洛需求层次金字塔”,顶层是“自我实现”,最底层是“呼吸、食物、性、住房、健康”。他在“性”上画了个叉:“我们的政权非常聪明,管住人最基本的需求,于是我们满脑子就剩下这些,其他什么都不想了。”

伊朗禁止公开恋爱。尽管女人戴面纱、男女授受不亲等伊斯兰习俗,在1979年革命之前就在伊朗社会存在,但是革命之后才写进法律,出动风纪警察监管。性禁忌还常常与政治联系在一起。异见者不管做了什么,对他们的谴责首先跟性丑闻扯上关系,并迫使他们向公众忏悔。“我们的传统文化还是比较保守,一提‘性丑闻’,大家马上觉得这是个坏人。”贾维尔说。

性有时比政治还危险。贾维尔有一本乔治·奥威尔《1984》——这本书刻画了一个处处受到监管的虚拟社会,在伊朗翻译并出版的波斯文版,删去了几处温斯顿与朱丽叶温存的性描写,其他都保留了下来。

“我的生活全在上面,可是竟然在伊朗出版了。”贾维尔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发行日期是在1979年革命之后。

跟巴斯基打架之后没多久,贾维尔有了第一个女朋友。他们“找来一本书”才知道该如何亲近,经常更换约会地点,出门走在一起要非常小心,说不好什么时候警察上来检查身份证。非正常交往令贾维尔焦虑,“女朋友像毒品一样,越交往越空虚”。他的女友换了好几茬,最后认定一个人清净。“在这里什么都是不自然的,笑话也不能乱讲。爱情,不是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东西,它更像是一种需求,因为得不到,我们只想要它。”

他说自己追求的快乐其实很简单,就像上星期乐队表演的西班牙语歌——他们不懂西班牙语,只是从网上下载不知谁的歌来模仿。晴朗的夜晚,树下人越来越多,最后聚集了两三百。贾维尔从手机里翻出录音,放给我听:乐队重复一句歌词“哈比落罗罗罗、鸟哪儿多多”,所有人跟着唱,录音里传来年轻女子银铃般的笑声,水波一样荡漾开来。没人知道唱的是什么,只是不知所谓,只是纯粹的快乐。“那是我最美好的夜晚。”他嘴角带着笑意。那晚,法官没有出现。

有天我经过车站广场,3个中年人在街边演奏。唱的是波斯语,舒缓曲折。主唱有时放下吉他,盯着过往的人放声,肩膀微微震动。对面石护栏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全神贯注地听着,手里攥住一叠广告传单。

乐声暂停。他转过头来,满面光彩,对我说:“我喜欢街头乐队,他们把人内心的情感释放出来。”

21岁的赛义德,翻译刚才那首歌的结尾,反复唱的是“我感到很假,就像你说你爱我”。“可是我的爱情并不空洞。”他的眼睛亮起来。他想跟陌生人聊聊爱情。

“你知道,这里不能公开谈恋爱。”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问我想不想听。有天他跟女朋友约在商场碰面——赛义德平时在伊朗北部念书,放假才回德黑兰,俩人3个月没见了,赛义德激动得抱起她亲吻。“你猜怎么样?周围竟然响起了掌声!商场里的人为我们鼓掌!不过我赶紧拉着她逃走,这会惹麻烦的。”

贾维尔带着吉他,经过领袖像前。

3个中年人在街边演奏。唱的是波斯语,舒缓曲折。主唱有时放下吉他,盯着过往的人放声,肩膀微微震动。

说到恋爱的惩罚,他的一个朋友带女友回家,遭邻居举报。在伊朗,比警察更危险的是邻居,所以很多人家白天都拉着窗帘。警察冲进来抓走两人,验身发现女孩不是处女,各判150鞭。结果,女孩在家庭压力下,上法庭指证男孩蓄意侵犯她。男孩受了鞭挞,遍体鳞伤,3个月下不了床。

“那恋情当然无法继续,他只记得他喜欢的人满嘴谎言。”赛义德和女友萨巴见面非常小心。他对她一见钟情,那时女孩才16岁。3年来,他们密会的地点,在一个咖啡馆顶楼废弃的天台上,只有一次被人撞见训斥,两人迅速逃脱。他们情感的障碍在于,女友家庭不能接受。“我只是个穷小子,她家很富有。”

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呢?“你是外国人。”他相信我会把这些故事带走,像一个装了秘密的漂流瓶。他也不介意我写他们的故事,只要不用真名,相爱的人有宣之于世的冲动。这真是难得的信任。在伊朗,我感受到当地人热情待客的传统,但同时,他们的担惊受怕又是那么强烈。有时他们向你敞开心扉,又慌忙合拢,那是高压底下形成的自我保护。我建议赛义德下次带女朋友一起来,他说萨巴一定很高兴跟我交谈。

“打倒美国”的宣传画并不容易找。走了很久,再打了一趟车,才找到朋友推荐的这一幅,它已经成了德黑兰人民反美意志的标准像:居民楼水泥外墙上,刷出星条旗,“条”的尾端挂上炮弹,“星”变成骷髅。“条”的间距,尺子量过一样齐整,配上横向标语“打倒美国”。马路斜对面,是更大的一幅,奥巴马穿着闪亮蹩脚的西服,跟一个穿中世纪头盔铠甲、临时演员模样的人靠在一起。寓意解释起来很曲折,跟什叶派宗教故事有关,讽刺美国总统言而无信。而“反美宣传画”大展,就是美国大使馆门前了。1979年11月,伊朗人冲击美国大使馆,抗议卡特政府允许流亡的巴列维国王去美国治病。2012年奥斯卡获奖影片《逃离德黑兰》讲的就是这段故事,不过电影细节与真实情况多有出入。现在,美国大使馆还封存着,围墙上国徽模糊,有斧凿痕迹。原本插美国国旗的地方,换上一面黑色方布,画着星条旗包裹的老鹰在燃烧,下面“USA”3个字母冒起白烟。左上角和最底端各有一行英文字“伪善终将消亡”、“终结独裁”。德黑兰的反美宣传总是做得那么细致。使馆外围,每一片水泥墙都是一幅16×9的美术作品:自由女神的脸变成骷髅、伊朗国旗覆盖倒下的士兵、霍梅尼在鲜花丛中。颜色鲜艳,可能定期涂抹。每一幅都不像是愤怒的野火喷发,而是精心修饰的成果。闲置30多年的美国使馆,看上去像个来自1979年的纪念品。

除了特意寻找的这几个地点,我还在一家西饼店老板的T恤衫上看到前后两面印着“9·11”事件飞机撞大楼的画面。问他为什么穿这个图案,老板伸出大拇指朝下,“打倒美国”。但实际上,伊朗政府在“9·11”事件之后是支持北约的。这家是全城最出名的西式曲奇店,卖得很贵。

当地朋友说反美标语不只我看到的这些,还有直白朴实些的,比如“我们把美国踩在脚下”等,但终究没有我想象中满街“反美话语的海洋”。10多年前伊朗学者搞过一次民意调查,74%受访者愿意跟美国谈判,64%支持跟美国复交。结果,组织调查的人被关起来了。

伊朗的“性禁忌”常跟“西方文化渗透”联系在一起。霍梅尼说:“公共场合男女混杂,是外国人的阴谋,用来瓦解穆斯林青年的意志。”“外国”很多时候单指美国。

街边居民楼屋檐下,凹进去的门洞里,站着一个小伙子,两只手抱在胸前,眼神空空望向前方。我和女伴走过的时候,扫了我们一眼。擦肩而过,在我回头的瞬间,他的右手从左臂下抽出,手里光碟一闪,又迅速塞回。我拉住女伴转回去,小伙瞬时笑容满面,一把光碟塞进我们手里,“稍等——”他跑进看不见的角落,回来时多了一麻袋光碟。这时,旁边两个蹲在地上的路人甲乙,也好像被吹了一口气似的,忽然活了,不知从哪里变出自己的光碟麻袋。

最新最热门的好莱坞片,应有尽有。我帮朋友选了几张,自己留下一张《华尔街之狼》,封面上莱昂纳多高高举起红酒杯,波斯文写着:“高清、配字幕。”

小伙子阿富辛,19岁,平均每天能卖出50张碟,赚十几美元。他抱怨盗版影碟业竞争激烈:“你看这扇门里头就有3个。”伊朗人对电影的口味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女生喜欢言情片,男生爱看动作片。正说着,两个戴头巾的女生走进屋檐下,左挑右选。

盗版业服务周到,甚至可以“点播”,小众电影价格会高一些。阿富辛说,这几年卖得最好的,是《欲望都市》,成套成套卖疯了。挑光碟的女生不愿跟陌生人讲话,听到这里却“哧哧”笑起来。伊朗政府禁播的《斯巴达300勇士》(丑化波斯历史)、《逃离德黑兰》(丑化伊朗人民),一时间需求大增。“因为禁了,很多人想看看怎么回事。”

近来阿富辛自己中意的片子是2013年好莱坞言情片《安全避风港》。塑料封套背后,一对男女在碧海蓝天下拥吻。“我喜欢美国,年轻人可以自由恋爱,但伊朗没有‘safe heaven’。”阿富辛有些得意地提到,自己有“好几个女朋友,不过最近都断了”,他一心赚钱准备报考人类学。

贾维尔始终没找到“35%性压抑”数据的出处。倒是伊朗议会在2014年夏,发布一份82页的正式调查报告,承认80%伊朗未婚女性有男友,中学生谈恋爱都十分普遍。受访的14200名学生中,17%承认同性取向。本地媒体对这份报告不做讨论,我是在《经济学人》杂志网站上读到的。

贾维尔中学时在伊朗全国数学比赛中拿第一。家里需要他挣钱,所以他没念大学,先后从事的工作有:旅行社职员、货车司机,服完兵役后,现在是一名正骨按摩师。

草地演出收入微薄。解囊最多的不是年轻人,而是上了年纪的父辈、祖辈。“他们经历过国王时代的开放,未必欣赏爵士乐,但是会怀旧。”贾维尔说年轻人反而麻木了,也没什么闲钱。

“打倒美国”的宣传画并不容易找。走了很久,再打了一趟车,才找到朋友推荐的这一幅,它已经成为德黑兰人民反美意志的标准像。

他抱怨做机械工的父亲成天在电视前消磨时间,供养弟弟上大学的担子就落在自己身上。最近几年家里经济条件稍有改善,租了个稍大些的房子。可是他看不到这么工作下去能有什么前途。“你看看我国的总统们议员们,到现在还是伊斯兰革命第一代元老。”贾维尔今年28岁,正是伊朗全国男子平均年龄。

跟贾维尔交谈很愉快,但有时也会被他的“伊朗式阴谋论”刺到,比如他忽然问:“你不是为伊朗政府工作的吧?”伊朗人普遍对外国人既热情又猜忌。“一切由外国势力操纵”甚至贯穿伊朗人对近代史的认知。整个19世纪,伊朗在英国和俄罗斯之间任由摆布,20世纪“外国势力”的主角换成了美国,就连获得华盛顿支持的巴列维国王,都常常觉得阴谋无处不在。“美国被秘密势力控制了。”他跟大臣们说。贾维尔写歌讽刺伊朗政府什么都怪罪美国,可是他自己也难以摆脱这种思维。还好,他热情的一面多一些,猜忌多疑只在不如意的时候冒出来。

再见赛义德的时候,萨巴没来,跟来一个不相干的男亲戚。赛义德还是想保护女友。男亲戚作陪,避免单独跟外国女人交谈的嫌疑。本来要坐下来说话,但交通拥堵我们都迟到了,当时我正要跟贾维尔去找其他采访对象,于是边走边聊。赛义德和贾维尔站在一起,外貌上完全是两种人。贾维尔留着长卷发,穿T恤牛仔,怀抱吉他,浪漫愤青。赛义德发型规矩,方格衬衣,西裤笔挺,脚踏实地。我知道赛义德不想别人听他的故事,就同他走在前头,男亲戚和贾维尔跟在后面。

赛义德没出过国,英语却极好,都是从盗版好莱坞电影学来的。“我要怎么跟你说呢,我要怎么跟你说呢,我们的故事太曲折了……”走了一段,我们决定搭地铁。4个人一起上了普通车厢。可能因为是工作日下午,人不多,只有我一个女人,乘客的眼光扫过来扫过去。德黑兰每趟地铁都有女士专用车厢,外界误解是“必须跟男人隔开”,实际上女人可以选择坐在普通车厢,或者女士车厢。

地铁隧道又深又广,战时也可作防空洞。末代国王时期做了规划,承包给一家法国公司,可还没动工,革命就爆发了,于是被迫搁置下来,直到伊斯兰共和国也长出现代交通的烦恼,国王时代的地铁图纸才被翻出来,请中国长春和上海的公司来参与建设。

德黑兰地铁电子味道少,金属碰撞声重。咣当咣当的车厢里,赛义德压低声音,急促地讲述他的爱情故事。萨巴的姐姐知道他们的恋情,但不支持,她自己嫁给了国家排球队队员。伊朗男排近几年在国际比赛中表现出色,也被政府用作爱国主义新燃料。姐姐的婚姻是旧富新贵结合,“而我只是个穷小子”,赛义德不断重复这一句。3年了,女友的父母不可能一直蒙在鼓里。女孩报名参加一个培训课程,其实只是为了溜出来约会。两人在商场闲逛,被萨巴母亲撞见,悄悄尾随。虽然她没有当场揭穿,但回家后却要求女儿断绝来往。“其实我也去过她家,趁父母不在的时候,他们一定知道我的存在。但是,一个穷小子,对他们来说,这是不可能逾越的。”

列车到站开门。一个男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袋子上车,四下张望,忽然掏出一个玻璃瓶,举到我面前,堆满了笑:“黑海鱼干,两美元一罐,只要两美元!”我谢过,摇摇头。他叹口气,苦着脸:“祝你今天愉快!”转向其他人。整个车厢无动于衷,他在车门关上前离开。

“他的英语不错!我有点惊讶。”赛义德说。确实,那人讲得很流利,没什么口音。“他们很少有外国顾客,大部分伊朗人不会讲外语。伊朗有许多有天分的人,但他们的天分没什么用,只能用来吆喝鱼干。”

赛义德在巴博尔省科技大学学习机械工程。“我会很努力,但是还有一年才毕业,毕业找个工作,也不可能马上达到萨巴家人的要求。”赛义德的父亲原先是施工队队长,心脏接受手术之后,丧失了劳动能力。他劝儿子放弃恋情,儿子不答应。这对小情侣违反习俗,在没有父母同意的情况下,私下订婚了。赛义德给我看手机照片,求婚时他用红白玫瑰花瓣,从废弃的天台一路铺到咖啡馆门口。女孩从此便一直戴着戒指,不过,全家人都假装看不见。

赛义德要回去工作了。我们走出车厢,在月台上又聊了几句。他意犹未尽:“德黑兰是座不忠的城市。因为公开恋爱不允许,人们有机会‘就干点什么’,这里充满了谎言。我在外地的学校有很多机会,身边朋友都那么做,可是我爱萨巴,非常忠诚。你知道,忠诚的恋爱,在这里非常痛苦……”

他假期推销的传单,是一所技术学校的广告。每天工作9小时,一小时赚一个美元。我重新上车,地铁咣当咣当在深邃的地下前行,车厢空荡荡的。我分明感到,随着赛义德的离开,空气里有些东西也被抽走了,剩下一团浑浊。贾维尔从车厢另一头踱回来。过了一会儿,我问他怎么看待“忠贞”。“也许每个人看法不同,在德黑兰,我不相信任何人。爱情是低智商的表现。”

马斯洛需求层次倒数第三层:“爱与归属感。”

“如果伊朗人不相信爱情/打倒美国。”

我脑海中蹦出这一句。

传说马兰迪博士是美国公民,家里还有少年时加入棒球队的照片。现年48岁的他,是德黑兰大学北美研究所成员、国际关系系主任,经常用美式英语在国际媒体上为伊朗政府辩护。

上午11点,马兰迪办公室门外已是一片忙碌,很多人等着见他。楼下门卫看见我,眼神一变,转向我的男性陪同说:“叫她把头巾戴整齐!”他甚至不愿跟女人说话。

我和马兰迪的谈话从伊朗与六国核谈判开始。他认为西方对伊朗制造核武器的指控拿不出证据,“如果有人袭击伊朗,我敢保证,伊朗人只会恨袭击者恨美国人,而不是伊朗政府”。

我慢慢把话题引向他的个人经历。国籍,似乎不是让马兰迪最舒服的问题。“您持什么护照呢?”“这么说吧,反正我很久没更新美国社会保险了,我要是走进美国使馆,他们不会欢迎我的。”

他肯定自己没参加过棒球队,美式足球队倒有可能,“那时候男孩只有两种运动可以玩”。他出生在美国弗吉尼亚州首府里士满,“学校里每天早晨对着星条旗唱歌”。他哼了几句,停下:“听着,别试图找出什么心理问题——不是因为我在美国受了什么气,才回伊朗说反对美国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提到,20世纪70年代,父亲在美国散发反对巴列维国王的传单时,被抓了。1977年巴列维应卡特总统邀请访美,美国警察向抗议者释放催泪弹驱散。当时他11岁。“我很小就知道美国的言论自由是谎言。”马兰迪最近在卡塔尔半岛电视台网站上发表3篇“驳斥主流意见”的文章,结果编辑被降职了,“这世界充满了不公正”。还有一次,他应邀去美国的学校讲演,在海关被请到一边单独检查,这更令他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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