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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胡琏与蒋介石决裂

作者:张友骅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一九五四年六月一日胡琏奉派出任新组建第一军团司令,下辖四个军、十二个师,司令部设于台大思源校区正对面自来水园区,后迁至中坜龙冈。胡一任司令三年,在这三年中,胡除盖几所眷宅外,政绩乏善可陈。在胡琏相关著作中,对身膺重任防卫首都的军团司令叙述,仅有短短几行字,暗示胡对此职位未放心上。兼以亏空案,东山岛作战检讨报告,反共救国军整编事务,蒋介石下令禁止港金贸易业务等事件纷扰,令胡颇为烦闷。

胡晚年回忆,原本第一军团司令乃是刘安祺接任,周至柔通知胡给予三个职位,由胡自行挑选,一是参谋次长,一是陆军副总司令,一是黄杰接陆军总司令,遗缺台北卫戍司令由胡调任,胡均婉拒。讵料命令发布接任第一军团司令就近看管,反而将刘安祺挤走调任澎防部司令,仅辖一个师、一个要塞区,令胡对刘颇感歉意,认为胡来刘去,是胡占刘的职位,心中过意不去。

回过头说,刘玉章出任金防部司令,也是意外。刘原本内定担任第八军军长,命令发布直升金防部司令,军长职务由副军长郭永直升,后随刘玉章赴金驻守。蒋介石将胡统辖部队全数调回台湾,改派刘玉章人马至金,在当时属不寻常调动,目的是「削藩」,看在胡琏眼里,蒋介石做得如此决绝,难免有「抗争」情绪,不料却被蒋介石指斥为「吴国桢叛变」,暗示蒋胡师生关系,已从「暗斗」升至「明争」阶段,令胡琏唏嘘不已。

蒋对胡琏如此,连蒋经国爱将高魁元,也卷入蒋胡之争。高魁元是古宁头战役反击军总指挥,于一九五○年十二月率十八军驻守澎湖,脱离胡琏指挥序列后,再也没有回归胡的掌握。一九五五年高魁元升任陆军总部政治部主任,一九五七年春国府当局成立反共义士总队,蒋经国意促高魁元接总队长,高几经考虑接任该职。由于总队长职务属少将编阶,高时任中将主任,虽是兼任,以高阶低占,高愿意接任低阶委任完全破坏军中伦理,应极力避免,然高非但不抗议,甚至表达「欣然接受」意愿,目的是向蒋介石宣示效忠立场。通过忠贞测试,蒋经国旋即解除高兼任职务,直升副总司令,成为蒋介石最受器重的将领。前参谋总长赖名汤于日记中批评高的才具至多是「高班长」,但高的官阶随委屈低就,步步高升则是不争的事实。从胡高亲身经历事例显示,蒋胡关系暗潮频生,虽没有刀光剑影,但蒋对土木系或出身十八军将领处处猜防,则是胡摆脱不掉的梦魇。难怪胡琏常对上门请托将领说:「我保举的,总统一个都不用;我处分的几位将领,他都重用。用人是艺术也是门学问,你们请我保举,不是害了你们。」

当然蒋胡之争暗潮频生,还有一项关键因素,就是陈诚政治地位的升降。胡琏是陈诚一手提拔的将领,国府来台三个完整军的十二兵团,不但听从胡琏指挥,也是陈诚政治资本,于此蒋介石多次暗示胡效忠于蒋,胡以「一事二主两俱无伤」,态度表明支持陈诚,效忠蒋介石,蒋默然不语。尔后出身十二兵团或土木系将领,于军中备受压抑,即与胡对陈诚支持有关。待胡远走越南,陈诚病故,蒋经国掌握实权,土木系或十二兵团出身的将领始获升迁,陈诚的政治资本经蒋经国成为稳定军系的一股力量,这是蒋介石忌讳所在,也是蒋经国手腕高明的显现。

蒋经国自荐出任金防部司令

蒋经国与陈诚虽有权力之争,但蒋经国在政坛辈分上毕竟与陈诚差了一截,彼此还能维持均衡态势。而胡琏与蒋经国年岁相仿,胡长蒋三岁,反而成为权力竞逐对象。一九五五年八月二十三日蒋经国处理孙立人案和情报系统整编问题,饱受内外抨击,兼以孔宋家族成员结合情治老将有意将蒋经国逐出情治门墙之外,使蒋经国已有不如归去之感。为远离台北政坛的是非,蒋曾向其父蒋介石毛遂自荐,恳请辞去本兼职出任金防部司令兼福建省主席,以示沉潜之意。此议遭蒋介石拒绝,但消息传出,陈诚、胡琏等人很不以为然,认为蒋经国出任金防部司令有违军系伦理,何况蒋经国连师长、军长资历都没有,若担任前线指挥官,其他有资历的将领情何以堪?连带影响军系将领对蒋氏父子领导统御的观感。这也是陈诚、胡琏对蒋经国印象不佳的关键所在。

铺陈胡琏、陈诚、蒋介石、蒋经国四角关系的变化,有助于理解高层决策体制运作与胡琏政治处境的难为。非身历其境者,很难知悉军政关系互动的微妙。如胡任第一军团司令期间,与美军顾问团、太平洋总司令部、CIA驻台单位之间,关系相处非常融洽,彼此对谈常被援引为军援指标,蒋经国书信集提及胡被美方称誉,如「与美太平洋总司令谈话时引证,……兄在来书中所提供有关供应问题,恉已由家父(蒋介石)分交各单位从速办理矣!……」类似话语明为称誉,实则告诫,胡不解政治奥妙,于此可见。事业上胡琏常年与美方高层来往已犯政治忌讳,多次登舰与美方密谈,事后虽有书信提及,但规避监控,其心可议。

不说胡琏,谈罗友伦。罗是蒋经国指派的总政战部主任,于生日诞辰接受部属在国宾饭店庆生,旋即接到蒋经国电话,表达祝贺之意,不久送来寿面。此举明为祝贺,实则告诫,令罗友伦冷汗淋漓。胡的登舰密谈与罗的寿诞庆生,故事本质虽有不同,但监控做法却如出一辙,暗示猜忌之心既起,胡琏更加难为。

一九五七年六月胡任军团司令长达三年,是月蒋介石多次召见,意促胡回任金防部司令,胡改推荐由刘安祺或高魁元接任司令。蒋执意要求回任,胡仍婉拒,双方僵持,蒋提出胡晋任二级上将回任金防部司令,胡勉为其难接受,这是金防部成立以来,唯一的特例。

蒋介石之所以要求胡琏回任,原因为:(一)反共救国军因编遣问题军纪与逃亡现象日益严重,盼胡运用影响力为国防部解决难题。(二)刘玉章与福建省主席戴仲玉因权责问题常起冲突,造成金门人心浮动,望胡回任处理这则棘手问题。(三)共军于韩战结束后重兵集结于闽厦,派胡回任坐镇有助于军心士气的提升。(四)蒋介石有意反攻大陆,胡琏熟悉反攻区闽粤赣地理形势,兼对金门战场了如指掌,不必适应战场环境,即能领兵作战。(五)国军将领中唯一对两栖、三栖作战有实战经验的就是胡琏,出于「保本」与「破敌」考虑,胡是现阶段最为适合人选。(六)美军顾问团对胡琏治军颇为称许,兼以九三炮战后,美国军援物资源源不断挹注金门,以胡琏过去与CIA、美军高层交谊密切,胡回任的确是合适安排。

胡琏奉派二度回任金防部司令,行前与蒋介石又因人事问题发生争执。胡晚年回忆说,金防部司令兼反攻军总司令,为谋战场需要,希望出任师长、团长者必定有战场经验,使能上阵破敌。故而胡建议司令官是否有权责任免师、团长。蒋介石坚不同意,蒋认为任免文武百官是统帅权威,不宜由司令官径行任免,但为顾全战场要求,蒋勉强同意司令官有任免团长权力,师长以上将领,还是应该接受统帅调度。

对此胡有不同意见,以刘玉章而言,金门一个军、五个师,其中一个军、三个师都是刘玉章五十二军老部队,从东北到上海,转舟山至台湾赴金门,均是久经战阵的雄师,另二个师,一是罗友伦嫡系部队从东北转战台湾,一是胡琏部队曾参与东山岛战役。这五支驻军部队,都是战场经验相当丰富的善战之师。而胡再度回任,驻守金门六个师,仅有二名师长有战场经历,其余四名未经会战以上战阵洗礼,显得有些指挥信心不足的窘况,故而胡建议是否将有战阵资历的师长级指挥官优先调至金门任职?兼以胡也顺势呈报三位师长人选供蒋介石裁示。胡推荐人选依序是李向辰、萧宏毅、雷开瑄,其中李向辰、萧宏毅是登步岛大捷的团长,而雷开瑄则是古宁头大捷的二○一团团长。这三人共同特性是熟悉海岛与岛屿作战。讵料胡的推荐,遭蒋介石拒绝。二人为师长人事争执不休,对胡上任显然不是好兆头。

一九五七年七月一日胡回任金防部司令,此时金门历经一九五四年「九三炮战」,美援物资已进入金门,胡琏无需搞「贸易经商」解决战地困境。

胡回任需要解决的问题,依序为:(一)工事地下化;(二)完成环岛道路铺设;(三)加强部队战训;(四)整建营房;(五)持续构筑指挥所扩建工程;(六)办校兴学整建校舍;(七)侦测敌情适时发起反制作战;(八)改善军民关系严整纪律;(九)秘密筹建反攻兵力建立沿海据点;(十)协助整编反共救国军。这些项目看起来都是照表操课,但有一项必须规避美军顾问团干涉,即是隐藏于洞穴内部的海龙舟操演。该批海龙舟是蒋介石请托孔宋家族筹资,透过日本秘密建造快速舟艇运载部队冲向厦门海滩,此即所谓「海龙蛙兵」的由来。对于最高当局的保密措施,就胡琏来说,与其保密,不如坦诚以告,而免事后解释。于是胡不顾禁令,委婉告知美军顾问,这支部队存在目的。讵料胡的举措,引起蒋氏父子的不满,认为胡与美军顾问关系密切,有损「尊严」。严令胡要把握分寸,不得「坦诚」告知美军顾问金门兵力部署全况。

胡琏事例,反射于爱将高魁元身上,却是不同的做法。高魁元担任第二兵团司令期间,某次与美军顾问乘车视察军务,在车上该顾问说了不得体的话,隔没几天蒋经国会见顾问团高层,拿出录音带,请高层回去后,节制部属不当言行。从胡高事例看来,胡降高升是有「因果」关系。胡对美军顾问坦诚,意图解决战地困境。而高对美军顾问防制,不欲卷入是非之争。其中没有对错问题,只是处置方式不同,但蒋氏父子处置方法相当微妙,在战地隐忍不发,在台湾后方则反应迅速,从而影响胡高二人仕途发展。

之所以谈这段故事,在于胡琏回任金防部司令,战场形势已非当年胡可专断独行,政治因果的复杂,使胡无法专注军务经营战场。反成为战场执行官,令胡很难适应战场环境。胡曾说一段故事: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七日东山岛战役部队撤退时,胡琏请求空中支持,空军派八架战轰机轰炸东山岛共军炮兵阵地,接连两波密集轰炸,各部队顺利登舰撤退,没料到返航隔日金门接到周至柔问责电话。七月二十二日上级单位派项目组来金调查空袭状况,要求尔后军事行动必须通报美方。此时金门不纳美援之列,美方只能告诫,不能干预金门军事行动,使金防部逃过劫难。没想到金门纳入美援之后,不得「主动」攻击形同司令官紧箍咒,连打一枚美援炮弹装备,都需美方同意,仗要怎么打?考验司令官智慧。

胡琏第二次奉派出任司令官,在高层遥制、美军顾问团牵制、内外受制状况下,注定胡干不久。故而胡当时的干劲,不如第一次。回想过去,胡在无中生有情势下,任事积极,无论走公、走私搞得虎虎生风,如指使臂指挥四次外岛作战。胡在《金门忆旧》一书中特别指出,外岛四次作战打仗用款,都由金门物资供应社盈余下支出。突击南日、湄州以及东山岛作战的部分登陆船艇雇用费等都是「金门自理」,胡未忧怀丧志,将岛屿作战特性「胜则歼敌、败则被歼」发挥的淋漓尽致。然而二度来金,胡的气势,远不如第一次来得强悍。究竟是什么原因,促成胡不如归去?为何「八二三炮击」不到四天,胡向蒋「请辞易帅」?这是研究八二三炮战历史,永缺的一页史实。孰实为之?孰令致之?使蒋胡师生关系「一炮生变」?在文书档案中看不出蒋胡关系生变的迹象。幸好在胡保留二十四封函札内,清楚载明「生变」原因,从人事、战备、补给、敌情、方略,胡的战备方针与蒋介石有违,导致炮战发生不到四天,即向蒋「请辞易帅」,原因出在「后方指挥前线」,不肯「放权让利」所致。

蒋介石不放手胡琏强要

蒋介石不肯放权让利,怨怼发生在平时,彼此尚可相安无事,若遇战时,则心结丛生,「公怨私仇」反而成为情谊恶化导火线,冲突很难避免。胡琏回忆,二度回任蒋似乎对他很不放心,经常借故叮咛,大小事都不放过。如使用水泥建材修筑公路之事,蒋多次过问此事,希望少构工,多修地下工事与战防掩体。过去在刘玉章担任金防部司令,即已进行指挥所工事地下室,将设于金宁乡庵前作战中心迁至太武山,整天开山挖洞,修筑坑道。由于金门是花岗岩地形,日夜赶工,每天仅能前进一公尺,兼以空压机为美援装备,非经台北同意,不得随时支用。何况,刘几经申请,除蒋介石同意增援一台空压机,金门没有多余空压机,只靠徒手挖掘,既危险又耗人力,胡认为工程机具不完备状况下,能做多少算多少。何况,胡多次申请空压机,国防部都没有回音,导致进度缓慢,胡也不以为意。

其次有关水泥建材问题,胡拿去办校兴学,铺设道路,胡承认确有此事,但需做澄清。一九五三年以前,台湾受限于财政支出,那有水泥可支持金门建设,待美援物资来台,全数掌握在高层手中,当时两任参谋总长周至柔、桂永清认为,大陆上到处做钢筋水泥工事,等到实际作战时,都没用上。所以周桂二位总长反对钢筋水泥运至金门,优先处理台湾防务。兼以美军顾问团长蔡斯也认为,厦门有日军永久性工事耗费许多建材,都派不上用场,故而金门构筑永久性工事,绝对是浪费。所以在参谋本部与美军顾问团齐声反对下,金门纵有动支钢筋水泥,乃是小批量,绝非将钢筋水泥用于办学兴教与铺设道路。如金门中央公路铺设,是历经胡刘两任司令官完成,说明胡「不务正业」系讹传。

事实真相是,刘玉章于司令官任内,亲身向蒋介石呈报地下工事重要性,要求拨付钢筋水泥作为战备工事基本建材,蒋同意,数月后「九三炮战」爆发,所筑工事的确发挥战防效用。从此大量钢筋水泥建材运用金门,如美军顾问团长蔡斯于韩战结束,将美军剩余一万多包水泥海运至金,供刘玉章使用盖营房与民房,就是明确例证。

待胡二度回任,钢筋水泥供应不成问题,胡鉴于部队过去因应作战需求,拆房舍、取门板、拿墓碑、挖田埂、抽梁木、取材火,干尽「缺德」事,为弥补金门民众「支前安后」,胡怀亏欠之情,大肆进行民生建设,也在情理之内。唯应检讨的是,驻军每日大兴土木,忽略战备工事构筑,导致炮战发生时,因指挥所、火炮、人员居住等掩体设施不足,而形成重大伤亡,胡难辞其咎。关于掩体不足形成伤亡,胡未推卸责任,认了这则事实。只不过胡强调的是分两阶段,第一阶段是国防部仅提供少许的钢筋水泥,胡未拿去还人情;第二阶段胡将物资还人情,「亏欠」是胡考虑重点,「无话可说」,是胡应予承担的责任。

其实胡拿钢筋水泥还人情,军长刘云瀚等人很有意见,与胡争执多次,刘认为军以战为主,主要任务是强化战训、构筑工事,将部队用于民生建设,似舍本逐末、浪费兵力。胡不以为然,为此事胡召集营级以上干部讲话称:「上帝已在金门四周挖了一道又深又宽的外壕,你们都不能信赖它?如果它都不能挡住共军,难道你这条小小的外壕就能挡住吗?」,《葛定波自传》(页一四四)此因胡认为,金门幅员太小纵深有限,一旦被敌登陆成功,据点仅能作反击支撑,并非固守阵地,深高沟垒反而拘束兵力运用。胡还说,厦门、上海、舟山,政府耗资数倍于金,才是浪费资源与兵力。

胡琏将水泥建材用于民生设施,曾多次被检讨,胡依旧是我行我素,连蒋介石要求应致力于战场经营,胡不改其志,双方为此事发生多次冲突,导致战事爆发后,军士伤亡惨重,胡下定决心呈辞,以示负责。

胡琏强杠蒋介石,就胡琏说法为:(一)金门能否守住,关键不在于军队员额多寡,而是民心向背。胡曾建议金门六个师,猬集小岛,运补困难,是否抽调一至二个师回台,遭蒋介石指斥。或许胡的提议与美方金马撤军建议不谋而合,使蒋认为胡与美军顾问团一鼻孔出气,对胡颇为不谅。为彰显统帅权威,蒋介石非但不撤兵,另通知胡琏,在台湾的三十四师已集结待命,准备增援金门。令胡必须为增援部队驻地伤神烦恼,被迫接受军令。

(二)在金门防卫司令部、军部、师部虽有炮兵单位编制,但各类型火炮中,一○五榴弹炮仅能打到海岸边缘,一五五榴弹炮虽可打到厦门,均非远程武器。胡曾请求增援长程火炮,受制于美方,迟迟未交运,待炮战发生时问题才获解决。蒋介石对此曾问责胡琏,令胡相当无奈。事实上,凭借胡与美方交谊,处理此事并不困难,唯胡没积极争取,以致在反炮战过程中,胡应对作为举止乖张,连时任国防部长俞大维对胡处理模式都有怨言,更遑论蒋介石。的确胡在反炮战期间没有强势作为,不容卸责。如炮战损耗二十九门火炮,说明炮兵部署与掩体设计都有问题,这是胡应当承担的责任。

(三)蒋介石与胡琏对军情误判,也是彼此争执的原因之一。由于一九五六年共军曾增兵闽福目标马祖,一度使台海局势紧张,后因危机引信拆除,马祖戒备解除。然而在一九五八年四月至七月间,共军在福建地区进行实兵演习,时间长达三个月,七月十三日演习结束,部队没有返回驻地,就地待命,使国府当局意识到大战将临,当时除俞大维外,军事首长一致判断共军目标将针对马祖而来,于是蒋介石指示陆战师增援马祖,经俞大维阻止陆战队返回驻地。此时俞大维分析,共军目标是金门。再经俞大维亲自搭机侦察当面共军部署态势,判定共军攻击目标为金门后,力陈强化金门防务。蒋介石转而支持俞的意见,而胡则认为共军没有登陆迹象,于是在判断敌情失误状况下,并未强化战训。我曾问过俞大维对八二三炮战胡琏指挥的看法,俞很清楚的指出,胡于战前仍不相信共军敢攻击金门,所以未强化部队战训。其次金门工事构筑不实,人员、弹药掩体过于靠近火炮易生灾害。再者金门与海军运补之间从未进行协调,导致运补权责不明,影响物资输送。更严重的是,金门通讯部队能量不足,炮击时与台湾之间通联几乎为之中断,致后方不知前线状况,而前线无法将军情与战损上报,后果之严重,难以想象。

对俞大维的看法,其实在《蒋介石日记》、《陈诚日记》均有记载,但没有如俞大维说的那么直接。暗示胡于第二任金防部司令官任内,早就锐气全消,兼以政潮汹涌,胡的去职已是时间早晚问题,「应对无方」是胡下台主因。当然胡也有委屈,如炮战前夕,参谋总长王叔铭抵金视察军务,离去前,王叔铭突向胡琏转达蒋介石指示「密令胡司令官,指定一位司令官代理人,该人选除司令官、其本人以及我个人与层峰知道外,不得对任何人透露,以备不测时代理」(《刘鼎汉将军回忆录》页六九三)。这则密令等同否决法定职务代理人赵家骧晋升机会,蒋介石用意为何?令胡琏、刘鼎汉等人百思不解。

当年金防部有七位副司令官,依序是赵家骧、柯远芬、吉星文、高举(海军)、章杰(空军)、张国英(少将军长)、张星源(少将防炮司令),扣除高举、章杰、张星源非陆军系统不可能担任代理职务外,其余代理顺序是赵家骧、吉星文、柯远芬(兼政治部主任)、张国英。依法定代理胡琏如有不测,代理人是主管作战业务的赵家骧。而柯远芬虽名列第二位,但柯兼任政治部主任,受制于体制,代理并不适宜。至于吉星文仅是督导后勤业务,代理也不适合。扣除这两位副司令官,仅余张国英,然张是少将军长,代理司令官职务,以资浅指挥资深,于体制不合。是以蒋介石密令,就是意促胡推荐张作为司令官的首席代理人选。

蒋介石告诫胡琏「你要负责」

蒋介石为何否决赵家骧,胡琏晚年回忆,赵家骧在东北是杜聿明参谋长、来台后孙立人陆军总部参谋,孙立人下台、黄杰上台,赵家骧将转闲职,胡琏经陈诚推荐,选任赵接第一军团副司令兼参谋长,保举两次蒋介石都不批,待军团司令部成立在即,蒋召见胡谈这则人事,希望胡改提其他人选,胡坚持用赵,蒋说了一句,「你要负责」,人事命令很快批下来。尔后胡二度回任金防部司令,循往例胡属意赵任首席副司令官兼参谋长,蒋坚不同意这则人事,经折冲蒋让步,赵家骧转任专职副司令,不得兼任参谋长,胡接受这则人事安排。胡回想当初任金防部司令官,胡选任空军上校叶禧年出任参谋长,蒋介石迅即批示,没有反对。然而对赵却有意见,显然对赵不放心。

而后蒋胡又为参谋长人选发生争执,胡有意选任何世统出任参谋长,蒋则指定刘明奎担任参谋长。何世统是胡嫡系部队六十七师师长出身,而刘明奎出身第五军,曾是刘玉章部属,与胡虽有渊源,却是张国英第八军副军长,况且刘较何资浅,所以胡找嫡系何世统出任参谋长用意是掌握部队状况。或许何是胡的人马,蒋介石坚拒这则人事,选任刘明奎出任参谋长。从人事之争不难看出,胡二任金防部司令官权责大幅度萎缩,胡心情不悦似可想见。

胡权责虽受限,但胡授权赵家骧推演四十八个作战计划,待余伯泉出任金防部副司令官兼军长,依此计划重新推演五十二个作战方案。由于作战计划或方案,涉及军事机密,本文不便明说。但就我看过的方案,约略分为下列四项;(一)兵力部署与运用,及防守时间问题。(二)地下工事与通讯联络建构模式,以防不测运用问题。(三)后勤设施与运补,确保补给基数不失。(四)登陆逆袭计划,以待来援。不论是赵或余推演的作战计划,均有核心阵地,暗示胡在金门绝非是无所事事,对金战力提升颇有帮助。

目前研究八二三炮战史籍,单就官方出版计有二十七本之多,通称「八二三炮战台海战役」,至于其他发表的论文也不计其数。为免重复加工,仅就八二三炮战决策阶层所发生的光怪陆离事件进行剖析。此因研究八二三炮战史几乎以冷战角度分析这场战争起源与发展,或直接研究战史进行,很少学者剖析八二三炮战前后,台湾决策高层还在为人事归属、决策权责、运补问题等争论不休,具体事证如蒋介石为何对胡琏不满?炮战发生不到四天胡琏就请辞易帅?最维护胡琏的陈诚、俞大维为何对胡苛责很多?金防部五位副司令官刘鼎汉、高举、赵家骧、吉星文、章杰等相继出事?胡琏请辞,张国英代理,二人为何同时回台?王叔铭、蒋坚忍总长与总政治部主任为何发生权责之争,结果是长官王叔铭下台?金防部司令官人选,为何是先选郑挺锋,中为石觉,最后是刘安祺接任?类似这些疑问,其实不是内幕,而是活生生展现在战场的史实,几乎无人探究其中内情。以此冲突、摩擦,那是战争经营之道,却发生在八二三炮战,若不厘清史实真相,怎能探究历史的因果关系。八二三炮战如同古宁头战役,都是上天眷顾之战,赢得惊险,却使多少良将退出政治舞台。胡琏晚年常说的因果关系,精准点出许多历史真相不是看文书档案就能轻下论断。毕竟所谓历史因果,系人物、场域、人际、折冲、决策、事件,交织而成错纵复杂关系以致影响胜负。举例说,蒋对「听调不听宣、听命不听遣」的胡琏,指斥为「吴国桢第二」,以蒋对吴的忌恨,怎么可能重用胡?容忍胡挑战统帅权威。而胡受命再度经营金门战场,却不受蒋介石待见,师生关系决裂后,蒋仍想起用胡,七度派任新职,胡都严拒,不敢效犬马之劳,宁可投闲置散,也不膺命疆场,这段史实若抽离「因果」关系,怎么书写?顿成问题。

蒋胡师生关系决裂,八二三炮战乃是不可言喻的分水岭。胡琏回任金防部司令,另有三项兼职为金门战地政务委员会主任委员、反共救国军总指挥、反攻军总司令。在这三项兼职中,胡琏最有感受的军务,是反共救国军,此因该军是胡琏一手成立的部队。胡任司令兼总指挥,按理应当主持反共救国军整编会议,讵料在编遣过程中,胡琏竟不得与闻该项军务。胡认为部队整编或编遣,应有原则性方案。若美方军经援助无法挹注于反共救国军,该军可以仿效当年做法,由国防部补充武器弹药,金门出资模式,戍守于金马外岛或澎湖列岛,使台湾保有一支水上武力,突击或渗透大陆。胡意图保留反共救国军为己所用,讵料一纸命令下来,该整编事务由蒋经国负责处理,暗示胡不宜过问。令胡想起六十七军、十八军、十九军于整编遭割裂,并入其他部队,胡也不得与闻,难免在心境上无法平衡。这则问题,始终是胡打不开的心结,其他将领担任金防部司令,如刘玉章、刘安祺都可直辖亲信部队,唯独胡琏统辖都是他人嫡系部队,暗示蒋虽重用胡,却不授与实权,令胡非常困惑。

胡琏困惑在平时或可容忍,在战时矛盾爆发易起冲突。从蒋胡「函札」中,二人经常为人事、兵力部署、敌情分析、坑道进驻、金防部预备队运用、金门运补、地下化工事、部队换防、通信联络、职权代理等问题发生不必要的争执。一九五八年十月十三日,在共军宣布停火后不久,胡以眼疾问题离开金门。

胡以眼疾(青光眼)为由呈辞仅是借口,观胡琏回台,经美军顾问安排,胡曾赴美日参访,并未治疗青光眼。来年才去西德诊治青光眼。从治疗时间推算,胡眼疾问题不构成呈辞原因,而真实原因,乃前线指挥官于战时不断受到后方统帅督责,试问指挥干得下去吗?是以研究八二三炮战史,高层间决策互动问题,乃是不可或缺的视角。毕竟政略决定战略;战略决定战术;战术决定战役成败。舍政略仅谈战略、战术、兵力部署,无法还原史实真相。

就八二三炮战政略而言,由于共军演习结束,部队原地待命,使蒋介石预料到战争一触即发,曾召见美大使庄莱德、美军顾问团长史慕德,明告九月中旬以前台海必定发生战争,要求美国军经援助与解除对台「不主动」攻击的管制。美国同意大幅度增加军事援助,但对第二项主动攻击共军在闽厦军事设施,美国坚决反对。

蒋胡函扎内情不堪闻问

为了解敌情,蒋介石于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二日不预期至金门视察军务,巡视两栖部队与雀山坑道等设施,指示胡琏尽快将南坑道打通,将指挥所迁移至此。胡允诺加派人员日夜赶工完成指挥所相关工程。这次视察乃是蒋胡函札密集通联的一个起步。从六月十六日起,至九月二十四日止,函札透露许多不为人知的内情。令人震惊的是,胡于炮战期两度呈辞,蒋介石阅后均未见覆,暗示胡呈辞必有隐情。

一九五八年七月十七日国防部通令三军进入战备状态;八月九日蒋专函暗示,战争即将爆发,攻台湾或金门尚难判定,但要注意共军空军轰炸与两栖登陆,为反制两栖登陆作战,金防部预备队不可过早展开,以免遭受不必要损耗。于此蒋做出战略判断,认为美国反应时间应在五至七日之间,而共军行动虽不敢用原子武器,但空军威胁仍大,金防部应注意。

图说:蒋介石与胡琏金门炮战函稿:八月二十五日炮战发生第三天,蒋专函送金

(数据源:胡琏家藏档案)

对蒋的战略判断,胡认为根据敌情,共军登陆部队未有集结迹象;至于空中轰炸在共军未获制空权前,不会贸然实施。从往来内容显示,蒋胡战略判断,多有歧异,当时均未提到「炮战」问题。

其次蒋于函札内指出,金防部指挥所必须迁移,地点已嘱蒋经国转达。同时蒋再度提醒通信重要性,请胡特别留意。另蒋也指示,如共军攻台,金门预留二至三师听候调用。对此,依胡琏晚年回忆,蒋于八月九日专函指示,其实金防部已完成战备部署,有关指挥部转移问题,乃是打通南北坑道,移驻南坑道。在战前胡申请空压机,直到战争爆发,空压机均未送达,为免长官为难,胡未催促空压机实时送金,讵料一念之善导致重大伤亡,使胡颇为自责。确切的说,蒋的专函只是叮嘱胡琏,于外抵挡共军海空突击,于内注意指挥所要塞化,所有时间指向九月底完成,暗示蒋胡对敌情判定,应在九月底以后发生,而非八月下旬。这则失误判断,说明高层对情搜掌握显然出现漏洞。

此外饶有趣味的是,蒋介石异常关切胡琏的耳疾问题,暗示开战前夕,胡的健康状况已亮红灯,这是不祥之兆。胡时年五十一岁,按理正值壮年,耳疾、眼疾同时并发,说明胡压力之大,出乎外界想象。

胡接获八月九日专函,于十一日覆函特别与蒋经国提及金防部「人事」问题,暗示风波再起关键在于「阵前换将」。

胡与蒋经国于八月十日在金门谈人事部署,乃是蒋经国征询胡的意见,胡认为五十八师师长李绍牧文质彬彬对部队统御不具信心,宜调幕僚职,改以作战经验丰富的李向辰接任,藉此稳定军心。其次是第九师师长黄煜轩,因部属劫杀女青年工作大队队员而遭撤换,胡建议是否由副军长孟述美接任。除两位师长外,另有二位团长,胡建议也在调职之列。蒋经国对胡的提议不置可否,允诺向上转达。

八月二十日蒋介石突然莅金,与胡会商军务,兼谈人事问题。从后见之明观察,距炮战开打不到三天时间内,最高统帅亲身涉险视察战地,事态显得很不寻常。蒋此行目的,除与胡谈兵力部署、战备运补及指挥所迁移问题外,论及金防部人事组织体系,蒋早先拒绝孟述美出任第九师长,改派毫无战阵经验的郝柏村担任师长外,对五十八师师长人选,蒋指派张锦琨接任李绍牧出任师长。故于八月二十一日蒋返台后,特以专函方式向胡说明派任原则。从专函中看出,蒋胡在战争来临时,还为人事处理伤脑筋,可谓「战场奇观」,尔后炮战发生,人事问题依然是彼此争执焦点,令胡颇为气馁。或许有学者认为,人事是统帅权行使的指标。但就战场指挥官而言,拼生死之战,必然是全军破敌,「上阵父子兵、打仗兄弟情」,用属意人马进行会战,也是人情之常。胡琏回忆说,当年蒋介石指定黄维出任十二兵团司令,造成将不知军,导致兵团全军覆亡。汤恩伯三战皆败,亦出于人事不协,使部队蒙受损失。由此可知,胡对人事权旁落非常在意,与蒋争「人事」,当然会引起蒋的「忌讳」。

蒋介石对胡指挥作战感到不放心,除人事权外,就是八月二十三日金防部三位副司令官赵家骧、吉星文、章杰突遭炮击身亡,参谋长刘明奎伤重成残。金门与台湾之间通信中断时间长达二个小时以上,后经抢修通信仍时断时续,令蒋很不谅解。八月二十五日炮战发生第三天,蒋专函送金,同意团长职务以下人事,由胡全权处理,师长以上人事,还是由蒋决定。至于身亡或成残的高层人事递补,经胡琏建议由刘鼎汉、胡翼烜二人出任,参谋长由常持琇兼代,后改为马涤心、孟述美、华金祥等人暂代。仓促之间的人事安排,搞得胡琏疲惫不堪,顿生辞意。在完成相关整顿后,八月二十七日以「耳疾、目疾、心疾与后部头侧局部痲痹现象」为由向蒋呈辞。

图说:胡以身体不适为由呈辞(数据源:国家档案馆)

炮战开打不到四天胡琏呈辞

面对胡突如其来的呈辞,蒋介石既无慰勉,也未函覆,态度非常怪异。就事后观察,蒋已在征询人选,依序是石觉、郑挺锋、刘安祺。其中时任副参谋总长兼作战次长石觉,以「金门是别人组成的战场」为由,不愿接任。时任澎防部副司令郑挺锋颇有意愿,曾二度赴金视察,胡琏指示孟述美陪同郑挺锋至各师拜会,不知何故,于命令发布前夕遭蒋否决,最后由刘安祺接任。从一波三折的人选分析,蒋对胡的呈辞已感不耐。是以胡专函表达辞意,蒋介石于两星期内未函覆,就是在征询司令官人选。

九月十二日金防部反炮战成效未如预期,经俞大维向美争取八吋榴炮援金,蒋介石为督运特飞澎湖,告知胡运送梯次与时间,很奇怪的是蒋于函末亲书「如有覆函必须亲书为要」这句话,暗示蒋对胡的幕僚已起疑心。此事源于军系内部谣传「胡琏通匪」,忠贞有问题,经蒋彻查谣言起于金门传至台北,蒋为免军机泄露,要求胡亲接、亲拆、亲书原因在此。

九月十五日胡琏回两函,谈的是巨炮运金问题,与敬上问候之意。暗示巨炮来金,胡可卸下重责,可以随时离金。

九月二十日蒋在马公连发两函给胡,谈华沙会谈与美国不退让问题,兼论共军空袭金门与重炮安全防护问题,语气中对胡「多慰勉少苛责」,颇为有趣。暗示胡离职,已是时间早晚问题。

图说:九月二十日蒋在马公发函给胡(数据源:胡琏家藏档案)

九月二十一日胡除抄还蒋介石两封密函原稿外,反而向蒋介石诉苦,谈巨炮操作不当,补给不易,大二胆官兵生活困苦,坑道工程不如理想外,另论及参谋长华金祥即行派任,最终三度提出辞职之意,表明去意。

蒋在阳明山收到胡报告与去职专函,没有回复胡去职问题,谈的事依然是国际局势对炮战影响,以此勉励胡琏。

胡琏也许猜测到蒋的心意,自知即将去职,于九月二十四日函覆中,谈到战车与反空降、反登陆问题,及炮操训练能量不足,将炮指部指挥官王兴诗与金防部第一处长邹凯职务互调,以利炮战与反炮战进行。

蒋胡函扎于九月二十四日即行中止,唯胡琏家中尚有一函,九月三十日胡上呈支持第九师滩头、空投场设立问题,但受制于天气,金防部仍在催办,显示蒋胡之间仍有函电往来,有待挖掘。

八二三炮战于今时隔六十三年,目前仍有许多史实,亟待厘清。除蒋介石、胡琏关系发生变化外,胡琏与俞大维、王叔铭、蒋经国、陈诚之间关系也有待探讨。就现有公布史料文书档案分析,八二三炮战前后,俞大维、王叔铭为争取军援与兵力部署问题,二人闹得很不愉快。王叔铭与时任总政治部主任蒋坚忍为心战传单与空投月饼之事,发生权责之争。联勤总司令黄仁霖、海军总司令梁序昭为物资运补优先级产生摩擦。金防部与参谋本部常为弹药补充,产生龃龉。如金防部要求先送一五五榴炮弹药,结果参谋本部送达的却是一○五榴炮弹药。类似事件,军系高层争攘不休,从最高统帅部到战地指挥部之间「因故」权责不明,反而削弱指挥官抗敌权力,酿成请辞风波。所以研究八二三炮战史实,人的因素应是未来探讨的重点。

高层决策体系为求争权吵嚷不休,金防部问题也不少。如三位副司令官殉职原因,胡琏认为炮击所致。然而却有许多人认为,这是共军空军轰炸,或是内部泄密所致。共军之所以在八月二十三日发动战争,主要是共军情报部门获取重要人士来金讯息,因而在当日发动突袭。对此说法,无疑是「影射」蒋介石莅金。

其实事实真相是,蒋介石于八月二十日来金前先赴马祖视察军务,再转金门,而国防部长俞大维从外地回台北,听闻蒋介石至马祖,俞即飞马祖,当俞知悉蒋已离去,俞返台北,结果蒋至金门,俞不知情。开战前八月二十一日蒋经国赴金与胡商谈人事调度与指挥所转移问题,隔日回台北,俞误认蒋介石此时还留在金门,于是拍电报告知胡琏将来金。或许电文遭共军截获,于是预定八月二十三日动手。

共军将俞误认为蒋介石,选择在下午五时三十分炮击,是有原因的,(一)台湾实施日光节约时,按规定下午六时三十分是晚餐时间,部队聚集用餐。(二)夕阳西下,金门炮兵单位处于顺光,而共军则处于逆光观测容易。(三)胡琏自恃翠谷是炮弹死角区,疏忽大意酿成悲剧。

讵料共军推估精于计算,在算出死角位置,运用炮兵延伸射击原理,仿真攻击多次,待炮训技术掌握后,一击中的,打得胡琏措不及防。事后蒋介石指令参谋本部与炮训部进行三位副司令官死因调查,最终结论的确是炮击所致。既然事件调查清楚,胡必须承担所有政治责任,争论理应中止。然而时任金防部副司令张国英于此时写了一篇文章,刊于联合作战研究委员会机密刊物中,直指「胡琏从来没有请炮兵推算翠谷是否为死角,贸然将指挥所餐厅设于此,是绝对的错误。」张是炮兵出身的军长,短暂兼代司令官,依法张当时应意见具伸,但张非但未事先建议,事后却检讨长官失误,目的何在?

此外还有两位副司令官高举与刘鼎汉因故去职事件,也引起军系内部议论。高举出身海军担任副司令官,因反对海军直接进入滩地运补,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主张用LVT小艇系住浮桶方式泊靠上岸,结果被相关人事密参「怕死」,而被撤职,胡琏为高申辩,仍被拔除职位。事后分析高举做法是对的,运用浮桶运送物资虽耗时、耗力,造成LVT海损率高,却可减少人员伤亡。然而一句「怕死」就被撤换,难道这是最高统帅的奖惩标准?

至于刘鼎汉被「法办」,更是奇事一桩。一九五八年十月十三日胡琏以治疗青光眼为由返台,结果代理司令官张国英亦于当日晚回台赴官邸接受蒋介石密询,前线二位司令官同时回台,均不在金防部,乃是军系奇闻。待张国英返金,刘鼎汉向张口头请假一星期回台探望胡琏,与拜会新任司令官刘安祺。讵料参谋本部以「不假归来」为由,法办刘鼎汉。经刘安祺力保,刘鼎汉旋即调职,官任原职,二军团副司令。

推算一下,胡任司令官,下属计有七位副司令官,三位阵亡、一位撤职、一位法办,共五位都出问题,究竟是搞政治?还是玩权术?无人知晓。历史人物由于个人际遇不同,拼凑出的图案或许残缺不全,令人很难论断其中是非对错,但因果关系却很清楚,就是蒋介石对胡琏不放心,以致殃及部属,历史悲剧之所以一再重演,无非是其中因果仅有当事人清楚。

金防部三套密电系统直达天听

胡琏晚年书写《金门忆旧》一书,于书中并未写四十六天战役过程,仅以一篇章节掠过,体例与全书并不搭调,暗示八二三炮战,胡未视其为功业一部分,在书中胡仅提及俞大维、蒋经国,提到恩师蒋介石,胡以一句话带过,赞许蒋「英明领导与精神感召所致」。这段场面话,比对蒋胡函札,说得多么「言不由衷」。难道其中没有内情?

就我观察胡琏个性,胡是位霸气领导的战将,对部属有情有义,于炮战发生不到三天,自承「体力实不能胜任」,请简派干员负责(八月二十七日覆函),向蒋呈辞,用现代术语说就是「请辞逼宫」,当时三位副司令官尸骨未寒,参谋长伤重成残在送院抢救之际,基于人情、义理、责任,胡不该「请辞易帅」,但胡宁可背负「临阵脱逃」骂名,也要辞,显然与胡的个性及行事风格相违。但胡琏呈辞是历史事实,怎么解读函札真相,是什么原因促成胡非辞不可,截至目前为止,无人探究。

我与胡琏晚年有两次会面,聆听胡高论之余,突想起胡一再强调「因果关系」、「军中伦理」、「指挥道德」、「全军破敌」的关联性。这究竟是胡意有所指?或是有感而发?也许只有胡清楚。但从历史因果关系论断,蒋胡师生关系变化,在亏空案后已回不去了。彼此既有不便明说的心结下,要战场指挥官「全军破敌」无异于强求。回任司令官却不给资源层层节制,有违「指挥道德」。给予兵权却纵容僚属遇事掣肘,有违「军中伦理」。胡讲一则亲身经历,炮战期间,居然有三套系统每日通报战情。一是金防部循正常管道呈参谋本部转知蒋介石;一是政治部循密电呈蒋经国直达天听;一是不知名系统「项目密陈」蒋介石。胡虽未明说非正常管道呈报人的名讳,但明眼一看即知是谁「密陈通报」。其中另有许多突兀场景出现,搞得胡不胜其扰,光处理问责事件,胡就穷于应付。于此胡违人情、义理、责任,坚辞职位,已属必然。

胡回想一生军事生涯,从重组十二兵团起算,都是「无中生有」。胡率三个完整军建制,接连打三场海岛攻防战;四场外岛突击战,很少动支国家经费,多半是胡自筹。最终胡将三个完整军、一个经补充整训的建制军,全数交由最高统帅指挥,算是还尽人情,结果最高当局却不领情,藉种种「莫须有」流言,整饬胡琏,没想到压倒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竟然是八二三炮战的「勾心斗角」,令胡不得不从战场退出。蒋介石为顾及胡的颜面,准以治病为由任令胡离开战场,使这场惊心动魄的人事纷扰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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