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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胡琏奉派出使遭流放

作者:张友骅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蒋介石与胡琏关系虽在八二三炮战画下休止符,但震波仍未消除。从时间序分析,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日,赵家骧、吉星文、章杰三人因炮击殉国,参谋长刘明奎伤重成残,胡琏指示由常持琇暂代参谋长。八月二十七日,蒋介石核定由刘鼎汉、胡翼烜调任金防部副司令官。当天也是胡琏向蒋介石提出辞呈的日子。九月二日,刘胡到任,接篆任事。九月十日,王叔铭总长对金防部呈报军情缓慢颇表不满,经查原来是金防部副司令官兼政战主任柯远芬,每晚十二时均会派专人将每日弹着点,详列呈报总政治部主任蒋坚忍。九月十五日,蒋经国来金,携蒋介石专函,表达蒋关切之意。九月十六日,金防部副司令官海军少将高举因运补问题,屡与美军顾问、海军总部产生争执,最终被迫去职。九月十七日,蒋介石亲自督导轰雷计划实施,八吋榴炮登陆上岸。九月二十日,三门八吋榴炮运抵金门。九月二十五日,金防部参谋长华金祥到任就职。十月一日,蒋经国第三度来金,鼓舞军心士气。十月三日,大二胆进行换防作业,由夏超取代陆志家。十月七日,陆军总司令彭孟缉来金,与胡琏会谈。十月七日,胡琏指派张国英携专函来台晋见蒋介石,谈司令官人选。十月十二日,王叔铭突然来金,与胡琏深谈未视察部队,即行离去。十月十三日,胡琏回台,兼代司令官张国英于官邸与蒋介石会谈。十月二十一日,美国泰勒上将偕同蒋经国至战地访问,王叔铭欲邀胡琏一同前往,遭胡琏拒绝。十月二十九日,胡琏与刘安祺同赴日月潭,为蒋介石暖寿,这是胡回台首度与蒋会面。十一月一日,刘安祺接任金防部司令官。

从时间序看出,胡于十月十三日离职,身分仍是金防部司令官,期间蒋介石延请胡自行挑选两个职位,一是副参谋总长兼作战次长,取代石觉。一是出任增设陆军副总司令,胡几经考虑认为,担任副参谋总长,与蒋介石同在介寿大楼办公公私不宜。兼以炮战结束,必定要召开炮战检讨会议,胡为避免尴尬场景出现,宁可转任增设陆军副总司令职位。于是奉蒋核定,胡琏担任彭孟缉副手。

胡琏判断果然精准,蒋介石三次主持炮战检讨报告,几乎将矛头对准胡而来。由于检讨事项众多,仅就外传与事实略有出入部分做探讨:

(一)通讯问题,八二三炮击期间,金门全岛通讯中断,与台湾本岛断联长达二小时以上,兼以通讯兵伤亡惨重,以致延误反炮战作业,事后检讨,胡琏当然要负责。然而参谋本部于炮战前,部队通讯系统换装,指示金防部分批派遣通讯兵前往通校受训,在青黄不接的敏感时刻,参谋本部居然没有调派经验丰富的本岛通讯兵赴金支持,暗示高层对战争爆发没做预期备案。待炮战发生,来台受训的通讯兵受阻于炮火,想赶回金门,时间已来不及。类似案例说明,参谋本部与金防部沟通不良似无警觉,若一味督责胡琏处置失当,似非公允。

除受训问题外,金门海、空军通讯作业能量不足,需赖金防部通讯部队支持,在顾彼失此状况下,通讯兵伤亡惨重似可预见。至于与台北通讯断联,起因是美方军援海底电缆线系从韩战移植而来的军需品,因非制式电缆故障率高,在敌火作业下检修不易,造成通联时而中断。当年因物力维艰因陋就简,胡需负责,难道参谋本部无需为此承担责任?

(二)工事构筑与坑道作业问题,有关坑道作业出自日籍军事顾问白鸿亮建议,在刘玉章出任金防部司令官,即奉命将指挥所转移至太武山南开凿山洞使战情人员安全得以保障。经派工兵与军工每日三班不停赶工,进度仅能钻热一公尺,为此事刘玉章屡经请求派空压机支持,参谋本部以空压机为美援设备与优先支持兴建机场为由,拒绝送至金门。待蒋介石赴金视察眼见施工困难与伤员过多,命令参谋本部调派空压机支持,问题得到初步解决。

然而在胡二度回任,空压机问题依然存在。从蒋胡函札中一再提及战情中心应速迁至南坑道,胡抗颜忤旨延迟迁移的原因,竟然是没有空压机,光靠军士与工兵徒手构工缓不济急。兼以金门坑道夏日潮湿,冬季寒冷,当年又没有除湿机,于坑道内生活很不舒适,人易生病,故而胡申请多次,未获官僚系统响应,胡也不催促,仅有将就而已。待炮战发生,参谋本部想运空压机,却受炮火所阻,无法顺利运送,胡只能徒唤奈何。

说到工事与炮兵掩体,金门所有工事与掩体均是海沙构筑,在物质匮乏年代,要求工事掩体需标准化与规格化,蒋介石都未必做到,苛责胡琏,乃是「骨头内挑鸡蛋」,炮战检讨,都说胡琏拿水泥修桥铺路与兴建学校,这是事实不容抵赖。但胡究竟动用多少水泥做这些事?而参谋本部每年拨交多少水泥盖工事掩体?都需提出证据,才能论断是非。胡晚年自承,参谋本部于一九五三年起,每年都有拨交水泥,问题是构筑工事掩体的沙石需金防部自筹,除运用海沙构筑外,那能顾及施工质量与标准化与规格化。故而要谈这些问题,必须将时空环境与经济条件纳入,空谈水泥绝非是检讨之道。是以在炮战过后,才有标准化与规格化,在战前均由各司令官自行其事。

(三)反炮击训练不足的问题,这的确是胡琏必须承担的责任。在刘玉章时代,鉴于九三炮战教训,刘规定驻金门各火炮部队,每周需实施一次火炮训练,以强化部队火炮射击精准度。待胡上台,驻军忙于金门民生建设,火炮尤其是集火射击次数大幅度降低。炮战爆发后,由于各火炮部队应变措施不足,兼以通讯中断,无法适时进行反炮击,导致机动能力不足,造成极大损伤,胡难辞其咎。

面对排山倒海的检讨声浪,胡未做辩解,暗示八二三炮战,是胡最不想回忆的篇章。也许是受到人情、义理、责任的影响,细观胡的著作,八二三部分胡写的最少,然胡的部属却写的很多。为此胡自承,落个不胜不败的局面,有何功勋可言。胡也常说,自赵家骧往生,在金防部连谈心的人都没有,显示炮战对胡影响之深,也许是胡最不堪回首的一页。

胡辞金防部职位,十月二十九日在日月潭为蒋介石暖寿,蒋之所以同意见胡,谈的不是炮战,而是念兹在兹的反攻大业。据胡琏回忆,当天胡与刘安祺见蒋,言谈间指示胡刘趁此时机筹谋进攻方案,以厦门、福州、汕头为主,请胡为刘安祺讲述当前敌我态势。于此,暗示胡待身体康复后,再行解决胡的出路问题。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一日,胡琏出任陆军副总司令,来年胡赴日本参访,八月至西德治疗青光眼。回台时逢军系高层改组,彭孟缉再度回任参谋总长,罗列升任陆军总司令。经彭孟缉推荐,蒋意促胡接任副参谋总长,遭胡婉拒。胡深知一旦坐办公桌,杂事纷沓而来,均属蒋交办事务,若自行处理势必要越级报告,于此置彭孟缉于何地。若每事都向彭孟缉报告,必然受到蒋的督责。在两面不讨好的状况下,胡婉拒是智慧的决定。

胡琏拒绝出任国光计画室召集人

再者彭孟缉、罗列均出身胡宗南系统,二人来台手下都没有兵将,这是蒋用彭罗的原因。而胡来台三个军加一个直辖第五军,若胡至参谋本部,蒋必然对胡不放心,反而阻碍部属升迁,故而胡不接罗列职位,系为部属考虑。

时序进入一九六二年,蒋为反攻刻意瞒过美方监视,成立「国光计划案」,制定反攻作战计划。蒋介石思虑再三,有意指派胡任该室召集人,胡又婉拒。胡拒绝原因是,在没有美方强烈支持下,反攻毫无胜算。然而蒋的考虑却是,胡的部队三个军加一个军,来源为浙闽赣粤地区,碰巧都是国光计划反攻区,况且胡琏十二兵团都在此地区活动,对山川地势民情较其他将领熟悉,所以胡是蒋的第一顺位人选。讵料胡仍不领情,坚拒蒋介石托付。

事实上,蒋中意胡出任国光计划召集人,是经过缜密盘算。在此之前,蒋将胡的部队打散改编为陆战师、特战总队、空降部队、反共救国军不守澎湖专守东引岛,目的是为反攻而用。如特战部队进行敌后作战,全部都以「籍贯」编组,这是极为特殊的编制,其余部队都是籍贯混编,唯独胡部改编部队,从分队到支队的干部与军士,都以籍贯相同为主。甚至高层将领,亦是出身胡琏系统。显示,蒋重用胡复出,完全为胡量身打造,无奈胡无心于此,蒋被迫降低层级指派作战次长室执行官朱元琮担此重任。

尽管朱元琮在三峡大埔营区成立「国光计画室」,但朱所做均是纸上计划,能否用于实战?谁都没把握。胡琏晚年回忆,有关反攻计划,陈诚、胡琏、罗列等人均反对。这是罗列下台,蒋陈争执的原因。胡曾看过朱元琮等人制定的纸上计划,对于登陆彼岸,胡告诉年轻将校,登舰、登陆于装载过程中会发生许多不可预料状况,演习可以按照表定科目操演。但碰到实战如湄州岛、南日岛、东山岛突袭作战,需有「临时备战方案」,否则岛屿作战「胜则歼敌、败则覆没」,一定要慎重。

胡虽未批评纸上作战,但不看好「表定操演」确是事实。因而胡不接国光计划召集人,乃是这些年轻将校战场阅历不深,只会依据蒋的指示进行纸上作业。若遇实战或危机,必然会重蹈东山岛覆辙。

由于罗列以「还未准备好」为由,推拒蒋的反攻大计,蒋介石决意更动高层人事,有关陆军总司令人选,刘安祺意外出线震撼军系。而胡早就预料到刘会出任陆军总司令,但胡的部属却为此深感不平。胡之所以预知是刘,主要是蒋多年来一直意促刘胡合作。刘任陆军总司令,胡任反攻军总司令。胡虽有合作意愿,但时代环境不允许。故而蒋征询胡三任金防部司令官,并赋予胡绝对兵权进行反攻,胡仍坚拒。一九六一年八月刘安祺接任之初即找胡琏谈蒋的意愿,胡答以「心脏不适」,难承担艰巨,婉谢刘的好意,突显蒋胡关系已渐行渐远。

胡蒋渐行渐远,还有陈诚因素在内。一九六○年五月蒋介石为三连任问题,对陈诚起猜忌之心。胡是陈一手拔擢的将领,交谊密切。他们二人虽对蒋处理军系事务有意见,却无二心。一九六一年七月二日蒋陈二人为反攻大计发生争执,蒋认为八月是反攻最好时机,陈却说时机不对,为此二人发生不必要的争执。事后陈诚找胡研究这则问题,胡拿出随身携带小本子,向陈说明反攻最大问题在于美国态度。于此胡不接国光计划主持人及三度回任金防部,也许与蒋反攻心切有关。

胡规避态度引起蒋的猜疑,蒋曾派彭孟缉与胡恳谈,但胡已无心于仕途,再者蒋有意培植高魁元以取代胡琏态势越来越明显,使胡面对两难之局。蒋介石为培植高魁元特意将总政战部主任编阶由中将提升为二级上将,高入主总政战部是第一位上将主任,尔后出路就是陆军总司令,若胡恋栈不去,妨碍部属晋升,岂非影响双方感情。再者胡回任金防部,极有可能是高魁元未来仕途的竞争者,胡可以不介意,高不可能不在意。虽然胡没有点出这则困境,但形势比人强,胡也知道仕途已走到尽头。

此外还有让胡感到困扰的是,美国军政要员,特别是太平洋总部将领,只要来台,必定指明见胡,令胡颇感为难。接受邀请,胡必呈报,弃用陆总部指派的翻译官,而用国防部联络官,目的是避免猜疑。胡之所以受美国注意,除过去突袭外岛的渊源,主要是胡来台后,唯一与共军进行正规战的将领。故而美方政要指明见胡,多半是搜集共军用兵模式而来。蒋经国《书信集》屡次提及美军引述胡的说法,即与此有关。

胡琏从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一日接任陆军副总司令,七度婉拒蒋介石指派要职,令蒋对胡颇为不谅。胡历经彭孟缉、罗列、刘安祺三任总司令,可说是受尽委屈。时序进入一九六四年美国全面介入越战,使东亚局势发生剧烈变化。原本在蒋经国推荐下,指派国际关系研究所主任卜道明出任驻越南大使。讵料在任命发布前,卜道明不幸过世。为找适任人选,蒋介石曾向黄少谷等人征询意见,此时蒋介石经袁守谦荐举,胡同意出任驻南越大使,以远离台北是非之地。

蒋介石之所以选任胡驻越,出于精心设计的盘算。由于胡与CIA、美军高层人士熟识,故而蒋打算运用胡人脉关系,进行所谓「西南五省(大火炬五号)反攻计划」。该计划在蒋经国于一九六五年九月二十三日访美时曾向美国防部长麦纳马拉提及,后遭美国拒绝。依蒋介石构想是,美国于一九六四年全面介入内战,趁此时机蒋派部队进入南越,以隔绝共军对北越的支持,而金马正面部队趁势对闽厦地区发动攻击,准备反攻。蒋的构想,据胡琏晚年回忆,一九六四年十月上旬,奉派出使南越前,蒋先后召见胡多次,交付的任务是:(1)意促美方同意筹组美台越韩军事同盟,或在美国支持下成立台越韩三国军事同盟。(2)循韩国模式,台湾派遣特战部队或正规军进入南越战场作战。(3)若中共军队与美国、寮国、泰国、南越、韩国等友军交战,美国应使用海空军支持国军部队袭击华南沿海区域,以切断共军与北越间交通线。(4)由胡制定反攻海南岛作战计划,运用美方机舰护航掩护,全力攻占海南岛,执行西南五省反攻大计。对蒋介石的付托,胡也顺势建议:(1)特战总队每隔三个月帕特遣大队进入越南战地,进行实战演训。(2)选定新庄中平、龙潭鸟嘴山成立「人民公社」,仿共军组织编装以战代训,从事敌后空降与突击作战。(3)选任优秀将校成立种子(模拟)部队,进行丛林等特战训练,必要时进驻泰、缅、寮、越、柬等国发展游击武力。

胡琏出使与CIA关系

胡的建议获蒋介石首肯,旋即下令参谋本部着手进行相关作业,待胡赴南越任职后,完成所有的设施与战训。胡在《出使越南记》一书,对此几无任何文字记载,暗示胡出任驻越大使绝非一般外交官,而是负有「隐密」任务的情治大使。这点,如何证明?有三个时间序,系观察指标,一九六三年九月中旬,法台断交不久,蒋介石召见美驻台大使赖特,向赖特交付军事同盟计划。一九六四年四月十六日,美国务卿鲁斯克会见蒋介石,婉拒蒋「创造性」建议。一九六四年十月二十四日,蒋明令发表胡琏为驻南越大使,十一月十二日到任。一九六五年六月十六日,蒋介石着五星上将戎装赴陆官参与庆典,以编修「校史」之名,召集团长级以上军官训话、写遗书,明示反攻之日即将到来。八月六日,台海爆发海战,台湾剑门、章江两舰被共军击沉。九月十九日蒋经国赴美,推销「大火炬五号」计划,遭美国拒绝。

从时间序分析,胡琏出使时间,介于蒋交付、蒋经国访美之间,可推测出胡的任务即与反攻西南五省有关。

其实胡同意出使越南,还有二个重要原因,一是出任陆军副总司令长达六年,注定升迁无望,而胡的部属担任副职亦有六年,胡恋栈不去,部属升迁必受压抑,故而是走、还留,胡必须做取舍。最终胡选择远离台湾,让蒋介石放手布局,恩留蒋经国,无疑是最佳抉择。

其次胡愿「流放」,兼以协同蒋从事隐秘任务,使蒋胡关系纠缠不再,来年(一九六五年三月五日)陈诚去世,纠葛死结完全打开,土木系从此在军系除名,胡走陈去,由胡琏一手培训的子弟兵,因而快速升迁。而胡部属高魁元也顺利升任陆军总司令,成为蒋经国拔擢的爱将。若胡不走,高能否晋升?谁都无法预料。故而胡为打开死结,被迫出走,内情复杂已不言可喻。

胡走陈去,蒋留高升,使蒋介石、陈诚、蒋经国、胡琏错综复杂的四角关系至此尘埃落定。而由蒋陈胡勾勒出的历史也逐渐淡出历史舞台,尘封于史料档案,以待后人探究史实真相。胡的「流(外)放」,是迫于现实不得不做的抉择,讵料却意外开启与蒋介石交流对话管道。只要胡返台述职,蒋介石必然会召见胡,谈越南局势发展,胡所提建议,蒋也会聆听。尤其是胡协调台湾驻南越军事团,透过美军运回共军计二个营制式装备回台,供特战部队成立敌后作战之用,受蒋介石嘉许,令胡颇为激动。于此可看出胡很在意,蒋对他的观感。

由于胡在南越多半从事隐秘任务,许多事只能做不能说,办得很成功。连蒋经国都赞许胡说:「军人办外交,办得好的只有胡琏与衣复恩」。显然蒋经国夸赞对胡尔后晋升一级上将有直接关系。使胡蒋之间过去冷冻关系,瞬间暖化,这是胡出任大使意想不到的收获。

此因「对敌」斗争,始终是蒋经国核心思想,尤其蒋介石在世之日,将对敌斗争重任,完全交给蒋经国执行。而胡凭借个人与CIA、美军高层的人脉关系,为敌后作战取得共军制式装备,包括火炮、战车等,蒋经国都点滴在心头。虽然胡无法达成占领海南岛,实现「大火炬五号」计划,问题不在胡,而是美方态度。这是大势所趋,与胡个人能力无关。至少胡运用个人影响力,将台湾特战总队源头不断输入南越战场,为美方探测敌情,此乃胡的贡献。过去军系将领与CIA、美军高层欲建立「特殊性」关系,都会引起蒋氏父子不必要的疑虑。唯独胡琏在越南,则属例外。

胡在越南一任八年,蒋氏父子没有撤换他,虽有政治考虑,但胡敢于任事,于越南战场搜取共军制式装备供特战部队敌后作战之用,的确发挥「无中生有」的长才。尤其是胡与CIA之间的配合,系胡在台湾金门外岛四次突击作战建立的关系。当年与胡合作的CIA干员,于台湾任务结束,均转战越南,胡出使再度为CIA解决难题。就我接触多位特战人员,有几位经胡引荐至越南战场从事特战任务,事后于特战部队退役均被CIA送往美国「养老」,这批为数不少的人员,为CIA出生入死,中间人就是胡琏。此后胡于驻越大使退休,为何CIA还要为胡安排工作,渊源于此。

其实胡在《出使越南记》一书,对此过程从无只言词组记载,暗示此事极为敏感,胡也不便明说,甚至提都不提。若非特战老兵说出残缺不全的故事,令人很难联想到其中内情。

胡从一九六四年十一月十二日到任,至一九七二年十二月二十日离任,时间长达八年。有关胡在越南见闻,《出使越南记》一书已有论述,为免重复加工,仅就胡离职说起。

胡之所以离任,与美国总统尼克松提出「越战越南化」与美中关系改善有关。其中越战越南化从一九六九年起,至一九七三年止,美国要将地面部队撤出战场,兼以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一日尼克松访问北京,在双重事件影响下,胡的去职也是政治考虑。由于美军撤出越南,越战炮火不息,最高当局怕二级上将胡琏有所闪失,政府丢不起颜面,于是示意胡呈辞。此外驻越军事代表团团长柯远芬事件,亦是远因。由于该团第一任团长邓定远与胡素性不合,胡推荐与蒋经国关系不错的柯远芬继任,后因经费问题遭参。蒋经国曾透过关系问责胡,而后将柯调职。某位(姑隐其名)曾任胡琏副手的将领曾知会胡,说:「柯远芬可用,绝不能大用。伯公(按:胡琏字伯玉)你难道忘记炮战期间另一套与高层通联事件吗?」胡听后默然不语。柯在八二三炮战与蒋经国建立关系,按理应受重用,为何在一九六○年突遭调职,长期赋闲在家,从此未任重要军职?经查因家事之故,被下令撤职转任高参,后经胡推荐,再度出事,至此淡出军系。这段历程胡心知肚明,但蒋经国未怪罪胡,因柯任团长的人事命令,系蒋亲批,使胡躲过一劫。

胡辞卸大使回台,蒋经国曾于一九七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十一时十五分接见胡琏谈及回役二级上将之事,及慰勉胡出使的辛劳。胡辞出后,因忧虑生活费的问题,与美国朋友论及未来出处,进而探询可否为其安排工作,经美方知悉后,即安排胡至日本、美国车厂参访,时胡为六十五岁。胡回役虽领有二级上将俸禄,但食指浩繁,女儿均在美国读书深造,为解决亟将面对的生活困境,胡被迫提出「退役」申请。

蒋经国于接获胡琏退役申请,感到不可置信。于是批交国防部长陈大庆查明再报。陈大庆看到批示,委请副部长冯启聪探询胡的意见。经查胡在一九七二年十二月从驻越大使返国述职因病未能回任,外交部派许绍昌接任后,胡即闲居台湾,迫于生计接受美国某大车厂之聘担任厂长。为赴美事与探望就学子女,胡特向最高当局呈请退役,解除二级上将战略顾问职务。冯启聪知悉详情,即在台北中山北路刚开幕小统一牛排馆宴请胡琏,陪客有彭孟缉、刘玉章两位一级上将,听胡的说法,餐叙中胡直言已接获聘书不日到美上任,顺便照顾在美子女。冯等三人见胡心意已决,于是由冯向蒋经国报告此事原委。

蒋经国晋升胡琏内情曲折

蒋经国经审慎考虑,鉴于胡过去与CIA有长期合作关系,一旦胡至美国即脱离当局掌握,会发生什么事?无人预料。其次堂堂二级上将到美国经商,对国军将领起示范作用影响极大,若不妥善处理,后果难料。兼以美台邦交不稳,若受统战利用,结果难料。于是蒋经国指示冯,查核战略顾问晋升一级上将的条件。经调阅档案,过去薛岳、余汉谋等人均于战略顾问任内晋升一级上将。准此冯启聪签报胡琏一级上将晋升案,由蒋经国为胡琏授阶。这段过程,我是透过海军中将徐学海,于冯启聪家中问及此事,冯上将亲口说出,令人不胜骇异。按军系惯例,晋升一级上将极为隆重,系由最高统帅蒋介石亲批亲授,从无行政院长代行先例。当时蒋介石虽因病住院,但蒋经国仅有副署权,而无授阶权。然而在一九七二年十二月三十日上午八时十五分,蒋以行政院长身分为胡琏授阶,而非蒋介石在总统府为胡授阶。无疑说明,蒋对胡晋升仍有介怀之意。难怪胡琏晚年常说的两句话,「一级上将的尊荣,是蒋经国给的。」另一句「如果由总统授阶,那就好了!」显示蒋介石、胡琏师生关系,虽有解冻,但心中仍有道鸿沟,彼此均难以跨越。

胡诚然希望由蒋介石授阶,但胡不知道的是,从一九七二年七月二十二日蒋介石于阳明山宾馆突发心脏病,生命几度重危,虽经抢救得宜,但已无法处理军政要务,有关国政均由蒋经国一手主导。是以胡的晋升若由蒋介石处理,晋升之事仍在未定之数。故胡的抱怨,实不明内情所致。但蒋经国想要化解彼此恩怨,则是出于真心。当然其中难免有政治考虑,也是不得不然的抉择。

事实上,对蒋氏父子来说,胡琏晋升一级上将案,仍是政治考虑,目的是给予胡尊荣,然后将胡圈在台湾。毕竟一级上将所有仪式性活动与出国,需经最高统帅批准才能进行。处理重要事务或军务,也需报备核准,不能僭越体制。以胡琏晋升一级上将的曲折,比之于高魁元、刘玉章、刘安祺等人晋升,故事之离奇,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确切的说,胡琏晋升是以战略顾问身分升任一级上将,而非陆军副总司令。若以副职晋升,蒋经国不会同意,否则开了先例,很难善后。冯启聪也亲口证实,当年考虑晋升唯一条件是以「战略顾问」为主。故而外传胡是以副职晋升,与事实略有出入。反过来说,胡最高位阶是陆军副总司令,以此身分能晋升,也是少数特例。姑不论晋升与否,蒋经国总算肯定胡琏功业,相对于蒋介石而言,对胡心结难解。这是历史的悲剧,也是恩怨情仇的纠缠。

蒋胡之间的纠缠,其实蒋经国有意化解。胡晚年回忆说:「晋升典礼结束,蒋突然问了一句,回来后有没有看过陈副总裁?」胡心头一震,瞬即明白蒋的用心。乃是告知胡琏上一代政治恩怨,在我们手中全数了结,不要心怀芥蒂。蒋请胡看陈诚目的,明示出身土木系年轻将校将受大用。果不其然,胡晋升不久,蒋经国解除管考限制,许多土木系年轻成员,于短期内晋升中将,显示蒋经国政治手腕的操作,远胜蒋介石。

国府来台五大军系,胡琏是最后一位晋升一级上将,也是土木系第二位晋升的将领。其他军系,未获如此殊荣,胡晋升过程曲折,原因在此。这是胡感念蒋经国之处,亦是胡的困惑所在。事实上,胡对蒋介石感情,远超过蒋经国,没料到两蒋对胡态度差异如此之大。回顾胡琏来台二十多年,除在第一任金防部司令官任内实际掌兵权外,其余时日都在蒋介石猜防下渡过,搞到师生关系形同决裂。当时胡或许是年轻气盛,对君臣关系无所领会。待晋升一级上将后,胡决心在「历史」中找答案。一九七三年五、六月间,胡琏曾找傅乐成谈深造教育,有意研究唐代藩镇与治乱问题,傅乐成劝胡不宜研究中古时期历史,因史料太少,做研究很辛苦。再者为扩大胡的研究视野,胡不妨向台大申请历史研究所博士班就读。九月胡偕同彭孟缉向台大历史系提出就读申请,经历史系教授李守孔安排,原先是到胡宅邸授课,胡坚拒,一定要与博士班共修学分,为此事李守孔签公文报上级单位核备。

胡至台大深造研究选题以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为博士论文,由台大教授负责每周二日授课,周六下午三时至八时于胡宅开学术讨论会,时间长达两年多。在这两年间,胡将一生战场经历与历史印证。对魏征所言「君臣相遇自古为难」,总算有深刻体认。后阅《史记?淮阴侯列传》,司马迁曰:「君臣一体自古所难」,更有深刻感受。傅乐成曾为胡讲解史记,汉书〈晁错传〉,吴王濞必反的原因不在于是否有反心、反意,而是「因山铸铜,以海煮盐,地尽江淮」,乃是有反叛实力,纵然不反也要提防。胡琏听后,哈哈一笑说,至理名言。如同周亚夫「不反于地上,而反于地下」,说穿了,就是胡琏统辖四个完整军,加两支游击总队掌握台金陆海领域,这股实力兼有陈诚支持,蒋介石怎能不防?

胡琏除一周三天读书外,另有每周二次高尔夫球叙、牌局,总计每周七天,都有密集行程安排,一方面消磨时间,一方面避免胡思乱想。长期下来终被累垮,于朋友家中打牌因心肌梗塞,抢救无效溘然长逝。

胡的忙录,高魁元曾劝胡行程安排不宜过于紧凑,以免伤身。无奈胡听不进去。举例说,胡自定学术飨宴时间为下午三时至八时,有时谈兴一来,超过表定时间,事后派车分遣宾客回家,胡虽毅力惊人,但体力早已不胜负荷,胡琏的死,应与劳累有关。

胡琏去世象征土木系与蒋氏父子恩怨纠葛,从此走入历史尘封于文书档案中不见天日。胡个人虽有日记、笔记、手札,受限于当时政治时空环境,无法对外公开,经家人安排陆续迁至美国保藏。过去每逢党政要员过世,蒋氏父子都会派宪兵高层以吊丧为名,查核是否留有记录,然胡琏走后,蒋经国并未派宪兵进入胡宅搜索。纵然派兵,胡琏早就料到有此动作,在家中胡有多个夹层,只有自己知道,连家属都不清楚。暗示胡对搜索,早有因应之道。所幸憾事没有发生,使胡家藏档案得以重见天光。胡琏本人治军、研史,当然熟悉档案文书保存的重要性,所以在夹层中所发现的文书,有部属借据、函札、书信等,均是不宜公开的文书。正因为如此,解读秘藏文书,有实质困难。唯有透过口述与文书印证,才能挖掘真相。从胡琏缜密保存方式分析,胡与蒋氏父子斗法,可谓费尽心机,以存信史。

结论 胡琏与蒋氏父子恩怨终结

在国府将领中,唯一敢与蒋介石冲撞的司令官,首推胡琏,而蒋于日记中也对这位「听调不听宣、听命不听遣」的司令官,没有好评,甚至指斥胡为「吴国桢叛变」,对胡不再存与寄望。蒋胡关系,从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八日胡自双堆集请示突围之际,蒋毫不留情的痛斥胡「将领之气馁胆怯,只知逃生而不顾廉耻」起算,到一九六四年十月二十四日「望伯玉出使开创新局」止,长达十六年恩怨纠葛总算画下休止符。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台湾发展最具关键的年代。

回顾台湾在一九四九年,陈诚主政下的「东南军政长官公署」,以台湾百分之十三的赋税要养活百万军民抗衡共军,毫无胜算机率。五○年台湾若无美军支持,想保台自立更为艰难。如果不是韩战爆发,等待「尘埃落定」已是台湾命运不得不然的选择。时值风雨飘摇、大敌当前之际,胡琏十二兵团于岛屿攻防过程中,三战三捷总算稳住阵脚,为大崩溃暂时止血,使国府当局能喘气回神,思索抗敌之策。

三战三捷的胡琏兵团,虽是时代的见证者,但也是时代牺牲者。由于来台初期,国府五大主战兵力,胡琏最具实力,复与陈诚关系,使蒋介石心不自安,「削藩」政策提上日程,导致蒋胡之间十六年的恩怨纠葛。

其实胡琏一向对蒋介石孤忠耿耿,此乃无庸置疑的事实,但蒋介石宁可折损战力,也要对胡削藩,原因何在?就胡琏观察原因出在「无中生有」四字。

胡琏兵败双堆集突围而出,经伤愈出院至南京,蒋介石将下野,责令徐永昌给予胡三个军编制成立第二训练司令部,徐奉命遵办,钱却给刘廉一六十七军,胡迫于无奈动支前十二兵团司令黄维存于上海银行银元存款,准备招兵买马,讵料遭汤恩伯讪笑,汤守江防不欲胡琏参与,胡至浙江、福建招兵,均被拒绝。转进江西,得省主席方天帮助指定胡招兵区域为赣东、赣南等边缘区,为尽速达成招兵目标,胡一方面透过正常方式招兵,一方面运用特权到处拉夫。集结兵力已达两个军,为解决生计问题,还用武器交易方法成立边区游击军,以边战边训原则,裹胁群众南下,待江西陷落,胡在潮汕区除抓夫招兵之外,还接收保安团兵力,完成三个军的建制。胡的作为,比起其他编练司令部,来得狠、来得酷。

由于胡有三个建制完整军,蒋介石见机不可失,多次指示胡尽归汤恩伯指挥,胡不但坚拒,还有意规避蒋幕后指挥,双方处得非常不愉快。更甚者,胡兵团成为游军后,在潮汕地区按兵不动时间长达二个月,此时华中、华南、东南三个军政长官公署都想指挥胡琏部队,胡静观时局发现,一旦纳入某长官公署战斗序列,兵团必然成为炮灰。故而胡周旋各长官公署之间,目的是获取物资保本。然而蒋介石却一再催促胡,与刘安祺、汤恩伯合作。众所周知,刘汤部队在当时仅听命于蒋。相对于胡琏始终在做政治算计,如一九四九年九月下旬,汤恩伯任福州绥靖署代主任守闽厦,要求胡驰援,胡拒绝。当汤于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十二日、十七日连发三函保荐胡任金厦指挥官,胡还是置之不理,说穿了,胡就是不接受汤的指挥。连蒋介石出面,胡仍不买账,还是不派兵。如胡在《泛述古宁头》一书中明载一九四九年九月十八日罗卓英至汕头,与胡商谈兵团出兵闽厦方案,胡承诺派十八军高魁元出兵,结果九月二十八日蒋介石到厦门,要汤恩伯承担艰巨,经胡琏知悉后,对高赴金门增援持保留意见。否则,胡答应高赴金,急如星火军事行动,为何拖到十月七日启航,十月十日登陆。待汤十月一日、十二日连发两电,建议胡移防金厦,胡为何执意去舟山?而不愿至金厦。原因汤未辞京沪杭警备总司令兼福州绥署代主任,若胡至金,仍归汤指挥,胡当然拒接职务。胡对汤有偏见,连蒋介石、陈诚、罗卓英、林蔚等直属长官都无法处理,显示胡的坚持与傲气,蒋介石能接受吗?尤其是大战当前,胡汤之间无法携手合作,必然触及蒋介石隐痛,秋后算账,即是胡琏难逃的宿命。

胡琏三战三捷,蒋介石没有慰勉

胡琏在汕头原本不愿赴金履新,胡的目标依陈诚规画是舟山。这是十八军至金门后,胡琏之所以随罗卓英回台,与陈诚会商的结果。当时舟山兵力薄弱,石觉出任舟山防卫司令指挥又不尽如人意,为免总统故乡舟山有所闪失,陈诚意促胡赴舟山,胡同意,指示兵团司令部随十九军同行。讵料时局变化过于快速,厦门失守、金门吃紧,陈诚改变主意,指派胡尽速与汤进行指挥权交接,由胡琏接手金门防务。

造化弄人,胡着手布局时,金门战役爆发,所幸十二兵团十九军适时到金,于古宁头围歼共军。当时胡在台北,待到达战场,战役已是尾声,正因为如此开启尔后胡汤指挥权之争。

金门战役究竟是谁指挥?不能以现代眼光评论是非,宜从金厦一体看战役得失。厦门战役汤恩伯指挥不了部属,导致具有永久性工事建筑的厦门,撑不过两天即陷落。相对于仅有初步工事的金门,激战三日尽歼共军,才有指挥权之争。问题与汤还有交情的西北军,汤都指挥不了,与汤毫无渊源的部属,汤就能如指使臂的任意指挥?古今中外没有一场战役,八个团兵力,受三位军长、四位师长、两位兵团司令同时指挥,类似紊乱的体制,暗示仅有嫡系部队指挥官才能如指使臂的指挥,非嫡系部队谁都指挥不动,这是历史现实,难怪高魁元敢顶撞汤,原因在此。

战役结束,胡琏交接指挥权,奇怪的是,蒋介石居然没有前往金门慰勉,而是在战役进行期间派蒋经国赴金见汤恩伯,竟然没有赴前线战地探询胡琏意见,这是一则政治警讯,种下胡与蒋氏父子斗法的祸因。确切的说,胡对此警讯毫无戒心,没有意识到警讯的严重性,还乐观认为任务完成后,可到舟山履新。讵料蒋介石动作非常迅速的抽调十九军至舟山,加上六十七军两个军脱离胡的建制。纵然在舟山撤退后,六十七军从此不再由胡掌握,十九军来台师团长级军官,全面进行更换。一九五○年底,更换完成的十九军与十八军轮调,至此十八军再也没有回到胡琏身边。为此事胡写信给蒋介石、陈诚,要求将六十七军、十八军与第五军轮调,结果未获回音。

蒋介石用削藩之策暗整胡琏,手段虽然粗糙,但仍要重用胡琏长才,几乎将台湾基干部队送往金门,由胡进行整编。由于大军驻金,胡在金门要养活十万军民,而台湾物资限于财力拨付不如预期,为生活与生计,胡向蒋谈条件,要求蒋授权,允许胡游走「灰黑领域」搞走公与走私。其中走公在前,走私在后。胡走公模式是透过两艘船舰改商船从事港金台三角贸易,以台湾拨付给金门战备存米等运至香港销售,换取香港物资来台销售。如台湾当时联字号商行,都是胡的商号,将盈利所得全数换成黄金保值。胡琏是位很有商业头脑的将领,或许是战时经验使然,胡不相信纸币,认为纸币随经济崩溃,或通货膨胀,造成币值贬值,兼以台湾当时采外汇管制与复式汇率,大量持有外币会引起注意,对兑又很不方便,于是胡指示全部交易都以黄金议价。果不其然,黄金价格年年上升,为金防部创造盈余之外的高额利润。胡再将利润分配给各军师团长,兼及金门酒厂,我在胡宅看过一分由胡拿出的酒厂凭证,计有三张共黄金七百五十两,这笔帐因是黄金计价,想查核很不容易,这是嘉惠金门的铁证,也是胡琏留给金门的资产。

至于走私,是反共游击队运用金门侨汇自力更生的作为。胡琏为配合蒋介石指示成立闽北、闽南两支海上游击部队。依台湾与CIA签订协议,CIA出钱、出枪,台湾出人的方式,进行外岛突击与大陆渗透作战。这笔钱计七千多万美元,掌握在蒋介石、宋美龄、蒋经国、郑介民、毛人凤手中,胡琏不能无故动支。由于国防部拨入经费有限,游击队连主副食费仅有正规军三分之二,使游击队生活受到影响。为改善游击队处境,胡琏接受粤东游击总队长张炎元建议,运用每年二十四万美元侨汇进行走私,进口奢侈品至台金贩卖,以赚取价差来维持生活。当年养一支游击大队(营级)每年约四百万元台币,靠金防部、国防部都难以支付,所以运用侨汇搞走私,乃是不得已的选择。

除走私问题外,金门因驻兵,男女失衡比率很高,为解决大量生理需求,胡琏同意游击队至外地(绝非台澎金马女性)招募女性来金,三个月轮替一次,盈余所得归游击队运用。

胡琏说过要善用侨汇,游击队用侨汇搞走私,一定要用最高汇率给金门民众。至于招募女性,也给高额规费,但唯一条件是不得入籍金门,以免制造困扰。事实上,金门走私与茶室,胡未向上级单位呈报,也不列入公文书,胡将此事完全交由李德廉、张炎元处理,在情治界有多数人知晓,但在军系却少有人知情。此事为蒋经国知悉后,遂接手经办,下令成立特约茶室,由台湾自行招募,令胡为之气结。

其实谈走私、走公、招募,许多人对胡有意见,问题是政府养不起战地军民,这是政府之耻,与胡琏无关。如胡滥用水泥办学兴校,这是政府职能之一,将战备建材移作它用,若胡琏有责,难道政府不用负责办学兴教?胡琏之所以建校兴学,起因于古宁头战后,胡于军中进行教育程度调查,发现全军百分之八十五为文盲,百分之七略通文墨,百分之八可执笔为文。胡认为用农业化思维打一场现代化战争,胜也是败。于是下令各部队推行随营补习班教育,教军士读书识字。胡的作为,也被蒋经国总政治部接手经办,胡能不感慨?

再者胡在金门被许多军系将领批评,很少进行夜战,共军来犯必在夜间。胡只知白日构工,晚上休息,只做修桥铺路,削弱部队战力。言之成理,胡该负责。但事实真相是,胡经调查,全军患有暂时性夜盲症者高达百分之十三,于夜晚进行战斗演习,必然造成伤亡。此事经胡反映美军顾问,逼得蒋介石在「军事会谈」做出指示,限期内各部队要尽速解决这个问题。其实这则问题,应由参谋本部负责处理,胡琏几经反映未获回复,又无力改善,只能自做处置。胡之所以关注夜盲症,他本身就是患者。胡长期患眼疾,在战场上多次发生事故,因得不到妥善治疗,拖到最后,终在八二三炮战后,以「青光眼」为由辞去金防部司令官职务。

事实上,军系内部对胡的指控,胡从未回应,蒋介石也不查,彼此相安无事。唯独胡第一次辞卸金防部司令前,一通指控胡以公帑树私恩,收买军心与拢络民心,引起蒋介石疑虑,遂有胡琏亏空案起,导致蒋决意撤换胡。

胡琏亏空案有其时代背景,胡搞港金台三角贸易,金门财源累有盈余,为改善军民生活,胡常动支这笔钱,给予部属与民众。就胡的观点来说,只要不动支国防部拨付经费,而是由金防部自筹来源的钱,不算公帑,发给部属与民众属司令官权限,只需备案毋庸列册管理。就蒋介石立场来说,金门自筹粮饷养活十万军民,虽属蒋同意事项,但金防部动用的船只、物资与战备米粮等哪一项不是政府拨给,所得盈余,当然是公帑,岂容胡以公帑树私恩,收买军心与拢络民心,造成一军两制,徒增最高统帅处理军务困扰。

蒋介石痛责胡琏是「吴国桢第二」

也许是观念的歧异,蒋胡之间对以公帑树私恩之事,常起不必要的冲突。而胡依然是我行我素对部属花钱大方,对民众出手阔绰,两者强碰下,胡去职已属必然。这是胡之所以拒接军团司令主因。胡认为,蒋胡之间为走公、走私有过口头协议,蒋废除君子协议,有违诚信原则,是以胡坚辞军团司令,目的是「请辞逼宫」,以示抗议。蒋胡关系走向决裂,这是重要转折点,也是蒋痛责胡为「吴国桢第二」,仍重用胡的关键所在。

平心而论,胡琏亏空案,不是蒋介石下令彻查,而是新任司令官刘玉章到职接事,因部队伙食费发不出来,主动清查胡的账目所引起的纠纷。对胡来说,当年初掌金防部借贷所得一千四百五十万元,于辞卸司令前夕,都已清偿,这些不必还的钱,胡都处理干净,不去贪一千四百五十万元,而去搞三百六十万元的亏空,于理不合,令胡深感委屈,对蒋的诚信连带起疑,显示师生关系已回不去了。

刘玉章意外捅出马蜂窝,蒋介石未将亏空案交付法办,而是看胡如何处理?胡迫于无奈,将亏空款项每笔逐条列出,经查均用于公,为解决胡的困扰,由陈诚出面协调,使陈意外卷入事件漩涡,待风波平息,蒋怎么看陈胡关系?已是政治问题,而非法律问题。

其中最令胡感到不平的是,亏空案起,不仅清查胡的账目,还波及到金防部高层与为胡办事部属,几位军长尔后仕途起伏,均未获大用,都与公帑树私恩有关。至于为金门创造财富的胡琏部属,于亏空案后,全部被逐出金防部落了永不叙用的下场,令胡为之抱憾,无力施予援手,只有眼睁睁的看他们被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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