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胡琏谈古论今话恩怨第二章 胡琏、蒋介石关系生变第三章 胡琏拒绝与汤恩伯合作第四章 胡琏、汤恩伯作战指挥权之争第五章 胡琏、白鸿亮与金门撤守第六章 胡琏走公养活十万军民第七章 胡琏走私为海上游击队第八章 胡琏四战外岛遭削藩第九章 胡琏亏空案被整肃第十章 胡琏与蒋介石决裂第十一章 胡琏奉派出使遭流放
结论 胡琏与蒋氏父子恩怨终结
附录一:陆军第十二兵团所辖军师团长名册
附录二:金门区团长以上主官简历册
作者简介
张友骅
文化历史系。曾任《民进周刊》副总编辑、《自立报系》记者、《首都早报》军事版主编、国策中心研究员、《洛杉矶时报》特约撰述、报社主笔。着有《李登辉兵法》、《李登辉霸权危机》、《郝柏村强权兴衰》、《花钱不花脑袋台湾三军》、《尹清枫:陈水扁敢破尹案?》、《台湾三军人物》等十七部著作,发表论文一百多篇。
图说:胡琏将军戎装照,民国四十六年任金防部第三任司令官,于金防部摄影。
(照片提供:胡琏故居纪念馆暨研究中心)
图说:民国四十六年八月十日金门自强演习,相关人员:蒋中正、蒋经国、蒋纬国、胡琏、胡旭光。
(照片提供:胡琏故居纪念馆暨研究中心)
图说:民国四十七年六月十二日,胡琏陪同蒋中正总统巡视金门防务,蒋经国随行。
(照片提供:胡琏故居纪念馆暨研究中心)
图说:八二三炮战期间,与蒋经国合影。
(照片提供:胡琏故居纪念馆暨研究中心)
图说:民国四十六年,第一军团司令胡琏将军于台中与第一军军长刘鼎汉将军。
(照片提供:胡琏故居纪念馆暨研究中心)
图说:民国四十六年十一月,陪同伊拉克王储艾布都拉亲王赴太武山公墓,说明金门高粱品种来自中亚与两河流域。
(照片提供:胡琏故居纪念馆暨研究中心)
图说:民国六十五年,胡琏最后一次访问金门,孙子胡敏越第一次到金门。
(照片提供:胡琏故居纪念馆暨研究中心)
图说:越南大使期间,校阅南越特种部队,证明台湾特战部队援越的事实。
(照片提供:胡琏故居纪念馆暨研究中心)
导读:刀锋行者乱世战将胡琏
陈美秀(体制外历史爱好者)
这部《刀锋战将胡琏:金门王与蒋介石恩怨》小书,乃是博闻强记之作,为报两餐之德,作者亲身聆听胡琏长达十小时的「谈古论今」,经整理后即束之高阁。遇机缘凑巧,复与胡琏部属结识,通过访谈,掌握胡琏在战乱时代故事,以此印证胡琏说法是否有偏颇之处。再经比对发现胡琏的品评,全然是斑斑血泪的真实历史。
举例说,胡琏及其部属均指证历历的表示,在徐蚌会战期间,黄维兵团被围双堆集,受制于弹药粮秣不足有意突围,特派胡琏于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八日飞南京,向蒋介石呈报突围计划,结果遭蒋介石申斥,否决兵团突围。十二月九日胡琏飞返双堆集,不忍部属绝望于战场,还是婉劝黄维突围越快越好。黄维迟迟不下决定。直到十二月十五日见势不可为,决心突围。讵料蒋介石坚不同意,还派王叔铭临空与黄维通话,要求十六日再议。黄维在胡琏敦劝下,决定于下午六时突围,无奈为时已晚,除胡琏与部分军官逃离外,其余高官都成为战场俘虏,十二兵团全军覆没,诚为历史悲剧。
对于这段历史,胡琏说得义愤填膺,却无有力的左证。有的著作甚至还说,胡琏突围计划经蒋介石批准即行实施,否则胡琏绝无再起机会。两者说法何者为真?实难考证。若非国史馆出版《蒋中正总统档案:事略稿本》(78)说:「十二月八日……以该兵团副司令官(胡琏)来京请示突围也。公(蒋介石)有慨于将领之气馁胆怯,只知逃生而不顾廉耻斥之。」详细记载此事本末,证实蒋介石否决突围计划,也明示胡琏所说为真。
为突围与否的争议,影响蒋胡之间的师生关系,也为二人开启无谓的争端。在许多将领心目中,胡琏率军防卫台澎金马,是唯一封疆开府的金门王,所以胡琏是蒋介石的战将、能将。而胡又出身陈诚土木系,在陈诚破格拔擢下,胡是陈诚爱将、宠将。兼以胡来台之初三战三捷,又与蒋经国称兄道弟,二人年岁相仿,蒋经国对胡自然会另眼相待。是以在蒋陈都见重的状况下,胡琏当然有青云直上的本钱。
胡琏封疆开府虽荣宠一时,但两蒋与陈诚,对胡琏真的会「见重」当朝?看完这部《刀锋战将胡琏:金门王与蒋介石恩怨》小书,完全颠覆外界的「历史三观」。胡琏三战三捷,换来「削藩」下场,比孙立人削得早、削得狠、削得彻底。这是历史学界与外界很难想象的悲剧。胡琏晚年为何要到台大历史系修博士班课程,从唐代藩镇转而研究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这是胡琏心境反射,想从历史找答案。胡琏不研究军史、战史,反而对唐代藩镇、宋代杯酒释兵权保持高度兴趣,是否与胡封疆开府处境有关?这部书虽未点出明确答案,至少印证胡琏与蒋介石师生关系之间,已有决裂迹象。
胡琏悲剧在于「听调不听宣」、「听命不听遣」的治军性格,使长官不容易驾驭。胡琏晚年在「谈古论今」中说:「六十万雄师上有父母、下有子女,兼及旁系共有二百多万家庭,听凭长官一句话,完全消逝于战场,这种撕心裂肺破散宗族的悲剧,不能历史重演。」也许是创痛俱深,待胡东山再起时,为保持军系血脉,胡的独行其是,干纲独断的性格,越来越强烈,强到连蒋介石都控制不住。本书的脉络即由此展开,从十二兵团组建、按兵不动、增援金门、抢进舟山、金门撤守、为公走私、为私走公、辞卸重任、亏空案起、二度回金、炮战争执、坚辞重任到出任大使,每项事件转折,均看出胡琏与蒋介石师生情谊渐行渐远。
蒋胡师生关系不合,除「突围」计划外,还有两则重大事件,造成彼此龃龉不断。一是胡成立第二编练司令部下辖第十军与十八军,胡三次保举龙天武为十八军军长,蒋介石、顾祝同却推荐中共地下党员郭汝瑰出任军长。双方为此人事僵持一个月,胡迫于现实接受郭到职。郭就任不到一个月,眼见十八军是空壳单位,复在胡的手下不好办事,于是郭自行活动,向当局毛遂自荐,转任颇具实权的七十二军,担任军长。尔后当刘伯承、邓小平大军转战西南,进入川鄂边境,郭汝瑰「起义」响应,害惨胡宗南。对于这段史实,胡琏曾有精辟评论,直指当局「识人不明」。若郭久任军长陪侍在胡琏身边,胡能否再创勋业?不无疑问。而后胡蒋常为军长人事起争执,胡被迫自兼军长达三个月之久,直到侍卫长俞济时推荐赋闲在营的高魁元担任军长,风波得以平息。
这段史实,胡在《泛古宁头之战》一书中「只字」不提。而胡的部属重修《十八军军史》,提都不提。如果不是胡琏讲得兴起,脱口说出内情,外界恐怕不知道攸关国运的古宁头之战,若由郭汝瑰指挥,结局如何?答案已不问可知。
其次蒋胡关系变化,还有一位关键人物就是汤恩伯。蒋介石为促成胡汤合作,曾五度婉劝胡琏接受汤的指挥,遭胡拒绝。这段极为隐密的内情,仅有当事人清楚,外人难窥堂奥。胡琏之所以千方百计规避汤恩伯指挥,起因于胡征兵区域在江浙闽三省,为汤恩伯辖区。胡向汤请求支持人、钱、枪、粮与军用物资,竟遭汤强势拒绝。甚至连兵站物资,汤以前线需要为由,优先补充自己嫡系部队,令胡琏这位败军之将相当难堪。胡迫于生存压力,逼不得已只有转进江西征兵,纳于华中白崇禧战斗序列。白虽是蒋介石对手,但对胡却另眼相看。胡在征兵遭遇难题,白崇禧偕同何应钦赴胡部视察,表达给予胡三个军兵力,归胡指挥。白崇禧好意,被胡当场拒绝,以免引起蒋介石猜忌。以汤、白对待胡琏态度相比,胡归白战斗序列仅是权宜之计,绝不统属于汤的麾下,乃出自胡琏决断。胡琏认为,「上阵父子兵、打仗兄弟情」,同样在战场上卖命,还分彼此,这种长官绝对不可共事。于是胡琏转进江西征兵,宁可成为谁也不能指挥的「游军」,目的是保存战力徐图再举。
胡琏艰难的决定,给予十二兵团生机。胡在江西征兵期间,南京失守,国防部历经多次乔迁,从无经费挹注,胡琏靠「黄维兵团」存于上海银元苦撑危局。在人、钱、枪都不足的状况下,胡运用爆烈做法,募兵源、抢壮丁、收编保安团,完成征兵任务。其次针对六十七军有钱、有枪,却欠缺兵源,胡投入一个师人力给予军长刘廉一,顺势纳编于十二兵团成为主战兵力。胡对六十七军伸出援手,不仅壮大胡兵团战力,也使六十七军免于覆亡命运,一兼两顾,于乱世乃为少见的特例,这是胡得军心关键所在。
对于胡在江西作为,本书有极为深刻的叙述,尤其是胡说出「人要自找、钱要自筹、枪要自运」,说得何等悲凉。这支孤悬于江西的游军,其实国防部、汤恩伯从未看好,任由胡流窜于闽赣粤边区,待福州陷落,广州危急时,蒋介石数度召见胡琏,要求胡纳编于汤作战序列,意促胡汤合作,力保厦门。胡婉拒蒋介石旨意,宁愿归于薛岳指挥,胡蒋二人为作战指挥之事时起冲突,令胡备感困扰。
胡婉拒汤恩伯指挥,原因非常复杂,约略的说,与「军系伦理」、「指挥道德」、「全军破敌」有关。对此部分,本书有许多例证可参看。至于胡婉拒蒋介石旨意,胡认为以新训之师迎战久战之师,无异于「趋羊入虎口」,可能重蹈「黄维兵团」覆辙。况且蒋要求胡部三个军,六十七军兵援舟山,十八军进驻金厦,十九军转至防卫广州,将兵团战力一分为三,完全违背用兵原则。胡拒不从命,激怒蒋介石,埋下师生关系变异的祸因。
对蒋介石来说,胡琏不听调遣拥兵自重,实为骄兵悍将。对胡而言,整训仅有六个多月的新训之师不堪为战,应当保存战力以待机出击。是以胡兵团在潮汕地区按兵不动长达二个多月,敷衍各方请兵需求,目的就是不容各方割裂十二兵团战力。胡估算果然精准,若非胡的坚持,兵力听凭蒋介石调遣,十二兵团将再度成为历史名词。
以往研究「古宁头之战」、「登步岛战役」、「大二胆战役」等海岛攻防,论述将校均着眼于战斗层次,没有人关注决策高层问题。即使在战斗进行期间,高层仍在为作战指挥问题争执不休,原因何在?本书有明确答案。
胡琏滞留潮汕,从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二日起算,至十月十六日止,期间罗卓英两度会晤胡琏,要求胡增援金门、舟山;蒋介石也两度召见胡琏,调解汤胡作战序列问题;陈诚也分派罗卓英、林蔚面见胡琏,恳请胡琏纳于东南军政长官公署作战指挥序列;华南军政长官公署薛岳派许朝轩东来,请胡派两个军支持广州防卫作战。本书从时间排序分析,胡琏按兵不动,不在于拥兵自重,而是不赞同蒋介石统兵调度原则。至于汤胡合作,蒋介石意图使汤「为公私争气」,而以胡「陪嫁」送作堆。这是胡断难接受的提议,胡敢忤旨,显示胡不是一位唯唯诺诺的将领,当然也引起蒋的疑虑。这段史实,胡在《泛古宁头之战》一书中,以曲笔表达,写得隐晦不明。本书有极为详尽的考证,将关键节点批露出来,重新检示古宁头战役的指挥权之争,起源竟然与蒋介石有关。一桩已谈好的人事布局,因蒋介石指示汤恩伯「承担艰巨」,胡琏气得向陈诚、林蔚表达「宁去舟山,不去金厦」立场,使人事之争再陷僵局。若非陈诚出面缓颊,胡被迫派十八军高魁元驻金待命,古宁头之战能否获胜,仍在未定之天。本书在叙述这段史实,旨在说明「大战」在即,决策高层还在为人事僵持,实为战场奇迹,当然也为尔后金门保卫战埋下作战指挥权之争的祸因。
有关金门保卫战作战指挥权之争,部分参战将校家属认为,这是胡琏的「贪天」之功,荣耀尽归十八军。针对「贪天」之功,本书依据战场实况,提出新论点,认为往古今来没有一位总司令、二位兵团司令、三位军长、五位师长共同开设指挥所协调作战。综观战局,高魁元、李树兰排除汤恩伯指挥反击作战,摆明就是不接受汤指挥。至于李荣良,高李二人虽表达尊重之意,但制定反击作战计划,从不向李荣良报备核示,暗示汤李二人全然指挥不动胡的部属。为解决敌患,汤李仅能默不吱声,任凭高魁元等人主导战局。所以金门保卫战的作战指挥权责,汤李不插手,乃是时势使然。兼以参战部队都是新训之师,指挥体制建立不完整,有编配、有配属都是临时组合部队,在将不知兵情势下,只能各打各的,没有所谓节制分明的作战指挥组织,何来权责之争?
其次部分家属认为,胡琏、高魁元等人因「贪天」之功,尔后仕途飞黄腾达,均因古宁头之战而起,其实是「美丽」的误会。本书举证,古宁头战后,胡琏处境更艰困。随之而来的「削藩」,使胡琏有口难言。一方面为顾及部属生计,胡不得不隐忍。一方面透过整编为名,将胡所属部队全数割裂到其他单位,胡只能沉默以对。从胡琏部队遭编遣过程分析,蒋介石不认为古宁头之战,是胡的功劳。相反的,三日战斗的胜利,换来「削藩」命运,出乎胡的意料之外。对此胡虽有怨言,也只好接受无奈的安排。败被遣、胜被削,难怪胡琏感慨的说:「三日战争在我本人经历中比重不大,……尚有功可争」。
谈到金门保卫战作战指挥权之争,说穿了就是颜面之争。拉大历史角度看,汤恩伯统领三十五万大军,守江防、上海、福州、厦门等地,不到五个月东南半壁江山尽丧于敌手,武器装备半数资敌,胡认为汤守不住防线,原因在于汤指挥不动部队,导致溃败。厦门具有日军时代修筑的永久性防御工事,不到三天就陷落,证明汤指挥信心完全动摇,部队怎么打仗?有赖最高当局抉择。然而蒋介石却五度要求汤胡合作,岂非把问题丢给胡琏处理,使胡困扰万分。若非陈诚出面,率先解决汤恩伯问题,胡同意出兵,援金助舟,连战皆捷,才有尔后作战指挥权之争。就因果关系而言,如果汤问题不解决,胡部军援舟山,能否守住金门不无疑问。
再者,金门能守住,装甲兵司令徐庭瑶功不唐捐。如果不是徐力主将战车部队移驻金门,按汤恩伯意思部署于厦门,任凭十八军、十九军反击作战如何英勇,想要解决共军来犯,一定打得异常辛苦。故而看历史问题,枝节虽然重要,但行军部署制定作战计划,才是重中之重。金门保卫战已经走过七十多个年头,汤恩伯、李良荣、胡琏、高魁元、徐庭瑶均草木已拱不会细说从头,有关争议理应停歇。毫无意义的争执下去,仅是争颜面。本书对高层决策、汤胡关系、作战指挥之间有异于外界的见解,企图以此说明「意外」之胜,所产生的政治后遗症。举例说,胡琏于乱世建军,蒋介石纵然对胡慰勉有加,却从未至胡部视察。甚至蒋在咫尺厦门召开作战会议,非但没有召胡参与,更无派员至潮汕探视部队。原因为何?无人知晓。直到本书说出真相,蒋意促汤胡合作,或接受刘安祺指挥防卫广州,均遭胡坚拒,令蒋异常恼火,导致彼此关系失和,纵然胡部捷报频传,蒋介石在《日记》中对胡仍有严酷批评,显示蒋胡之间心结难解,削藩就是起手式。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一日,胡琏就任金防部司令兼福建省主席兼反攻军总司令,蒋介石削藩旋即浮出台面。先是派遣六十七军出兵舟山,再派十九军增援。胡手下四个军,两军派出,仅保留十八军及兵力残破的第五军防卫金门。尔后六十七军、十九军于舟山撤军,分批回台接受整编。胡琏曾修书给蒋介石、陈诚要求六十七军、十九军回防,将十八军、五军调回台湾整编,讵料蒋却置之不覆,另将六十七军改编为实验军,为国防部直辖部队兼总预备部队,以此脱离胡琏掌握。至于十九军完成整编,蒋将师团级军官人事整批换掉,再以轮调为由,将十八军调至澎湖,十九军轮调金门,从此十八军也脱离胡的管控。
六十七军与十八军是胡部战力最强的部队,分批调离金门,胡为此特上签呈要求辞去金防部司令职位,遭蒋介石拒绝,令胡颇为悲愤。蒋在完成削藩,后接受日籍军事顾问白鸿亮建议,着手执行金马撤军。对突如其来的撤军,蒋介石居然没有告知,令胡备感困扰。就胡立场来说,位居前线指挥官不得与闻大计,暗示蒋对胡毫无信任感,注定胡的政治生命已走到尽头。所幸蒋改变心意,金门存留没有酿成祸端。讵料事隔不到三个月,金马撤军论号角再度响起,使胡下定决心与蒋一搏。
其实金马撤军论有两个阶段,一是一九五○年五月二十七日经白鸿亮提议,蒋指示胡成立「金门小组」研议撤防问题,胡决议不撤,蒋不置可否。这次金马撤军出于政治、财政考虑,目的与削藩有关。胡做部分妥协后,金马撤守仍是悬案。一是六月二十五日韩战爆发,美援来台,蒋为测试美国军援外岛底线,上演撤军一幕给美国高层看,结果在麦帅暗示下,蒋于八月五日军事会谈上宣告「金马固守」不撤。短短三个月,蒋玩「金马撤军」把戏,把胡吓出一身冷汗。这段历史进程,本书将金马撤军来龙去脉,写得很清楚,其中左证一件事,即是蒋介石自始至终对胡守金马多所牵制,逼得胡琏于一九五○年九月十五日上签呈,以「治疗宿疾」为由谦辞本兼职,结果蒋玩帝王权术当然不准。
过去军系将领有则错误观念,认定胡是蒋最钟爱的将领,否则不会赋予全权处理外岛事务,容许胡搞「一军两制」经贸营利事务。殊不知胡从事经贸营利作为,是胡苦痛所在。为走公、走私问题,胡蒋屡起冲突,双方关系由失和走向决裂,这绝对是关键因素。
胡回想一九五○年八月后的金门概况,当时金门驻军两个军、七个师(含马祖),加上民众,合计约八万多人在金马外岛,政府受限于财政支出困难,仅拨给薪俸与副食费,其余建设经费,一律由福建省自筹。在此惨况下,金马外岛要自力更生,钱从何处来?顿成问题。于此胡晋见蒋介石,以口头协议方式达成默契,就是请蒋拨两艘坦克登陆舰,允许金门从事港台金三角贸易,以解决军民生计问题。
胡琏搞港台金三角贸易,时间长达六年,即是本书通称的「走公」。胡琏走公运用的是白米、黄标高粱酒、花生油、美国支持洋面粉,几乎是以民生物资为主,贩卖至香港。以所得换回香港蚊帐、棉纺纱、奢侈品等高价值商品来台销售。一九五○年代的台湾是民生艰困、食不裹腹的社会,民众生活非常困苦,大宗民生商品价格昂贵,物资稀少,胡琏看准商机进口香港物资,以「平衡物价」。为免引起财政单位注意,胡琏在台成立多家「联」字号商行从事转口贸易。之所以称之为「联」字号,主要是取琏的「谐音」,以示「取之于琏、用之于廉」。这些联字号商行,计价一律用「黄金」。此因当时台湾实行非常严格的外汇管制,动用每笔外汇均要提列说明,兼以公定汇率价差,黑市与银行对兑达四倍之多,为避免至黑市对兑触法,胡琏与幕僚几经研究,认为台湾对黄金不管制可自由对兑,于是从香港、台湾到金门物资买卖,一律实行黄金交易。受惠于战后世界黄金价格暴涨,胡琏在短短几年间,清偿物资社周转金一千万台币,向台银商借三百万元开办费,金门流通券五十万元准备金,合计一千三百五十万元台币。这笔钱依据陈诚的说法,「政府是不准备回收」,当年借贷目的是希望胡不要乱花钱才给予金防部诸多限制。讵料胡琏非但清偿销案,还运用黄金解决金门「五缺」问题。
此外还有则令人震撼的事件,本书不写,外界还不知道金门高粱种子居然是来自苏联中亚品种,当年在「反共抗俄」年代,连私藏一部「匪书」都可能坐穿牢底,遑论运用敌国物资。胡琏胆大妄为,透过驻伊朗武官汪敬煦关系,搜集苏联与伊拉克高粱种子来金栽植,无疑是挑战国策,后果难料。然而胡不计后果,用敌国品种栽种高粱,意外使金门高粱酒名闻中外,突显胡「虎胆雄心」,非常人所能及。
金门县志记载,高粱酒是中国北扫种,然该品种拿来酿成黄牌高粱酒,在香港试卖销售不如预期。胡有鉴于此,引进中亚品种,酿成高粱酒却大卖,鼓舞胡的信心,为此投资七百五十两黄金,分三期扩建酒厂,使金酒以一厂养一县,这是胡嘉惠金门的德政。
胡当年之所以引进敌种对高粱品种进行试栽,主要原因是金门缺水、土地贫脊,与中亚地区沙质地形颇为类似,几经研究决心引进一试,碰巧汪敬煦发布出任驻伊朗武官,胡托汪处理此事不宜对外明言。待品种至金,胡谎称是农林单位改良品种,发交民众试栽,每百株一元台币,栽成收购换白米,以此开创金酒事业。
胡甘冒触犯国策风险,引进中亚品种,其实与胡「自力更生」原则相符合。回顾胡从江西征兵到执掌金防部,都靠自力更生渡过危机。于此衍生出一则严肃问题,胡在乱世自力更生,蒋介石事事容忍,由胡独断决行。为何在大局初定就对胡处处掣肘?原因出在「以公帑树私恩」,收买军(民)心。
本书提到几则以公帑树私恩的实例,但令蒋介石最感不安的是,胡琏在金门走公与开办实业,钱从何处来?花到哪里去?胡从不呈报。试问政府垫支的一千三百五十万元,胡靠走公予以清偿,还补贴军长一万元、师长六千元、团长三千元生活费,搞「一军两制」的开销,友军看在眼里,难免就有闲言闲语,蒋介石该如何处理?顿成问题。
就胡琏立场看,胡与蒋有五项君子协议,蒋均默许,这是彼此之间的互信模式,不能说话不算话。在胡认为,只要不动支政府核拨经费,而是用走公盈余,犒赏军民,政府不宜过问。以金防部司令特支费运用而言,特支费从二万、五万、八万到刘玉章时代是十万元,用最高额度分析,十万元犒赏金分到军民手中,每人每月最多一元。就一九五三年蒋经国派员至金查核胡琏年度特支费,高达两百多万元,是正常支用的三倍,令蒋氏父子倒抽一口气,认为胡琏的钱究竟从何而来?胡的答复是「公款公用,实报实销,对上包办,对下公开,此乃十八军之教条」。注意,胡说「公款公用,实报实销」系指政府拨充经费,每笔都有帐可查。至于走公的盈余,专属金防部司令支用,用于「生活保证金」与「军眷安置」。依据胡琏行事风格,胡认定政府公款一介不取,对走公盈余支用,胡花在金门建设与军眷安置上。显然胡对支用看法,与蒋氏父子认定模式有落差,这也种下未来争端的祸因。
其实说到钱是最敏感事务,这不能怪胡琏。政府养兵过多,无法支应军费,此时就该裁军回归正常防务。然而政府既不敢裁军,又要穷究胡琏走公问题,彼此各有所恃的状况下,蒋介石猜忌胡琏也理所当然。
胡琏困扰不仅走公,还有游击队走私问题。游击队起源在于美国在韩战期间,为减缓战场压力,由CIA出面与蒋介石合作开辟东南战场。当年美军顾问团负责台湾本岛事务,外岛区域由胡琏、胡宗南等人负责,主力在胡琏进行突击中国大陆。
CIA原本找蒋经国合作,讵料孔令侃另开门路将计划转由宋美龄、毛人凤负责执行,令蒋经国异常不满,间接使胡琏卷入宋蒋之争,是意外插曲。
游击队成立之初,CIA即言明,只提供军火经费七千万美元,其余费用一概自理。蒋介石为争取七千万美元与执行反攻计划,将责任丢给「无中生有、自力更生」的胡琏。待游击队进驻金马与大陈,胡琏发现游击队伙食费仅有正规军的一半,处境堪怜。为解决游击队生计问题,胡琏同意动支侨汇让游击队进行走私。游击队不仅走私,还要接运香港难民与民妇至金门,参与反攻大业。游击队走私一度惊动英、美两国,港英政府曾多次调查游击队是否进行非法品交易;而CIA则暗中清查游击队是否倒卖美国军械。经核查,都安全过关,令胡松口气。游击队走私,直到一九五四年五月,随胡琏辞卸金防部司令,即遭编遣。
对胡琏来说,海上游击队不仅是突击中国大陆,还从事许多特殊任务。如军中乐园在一九五一年在金门即已设置,性工作者来源乃是游击队赴香港走私时私下招募,以半年为期轮流聘雇,尔后为蒋经国所悉,鉴于军事保密,转由总政治部负责办理。胡琏提到游击队历程,曾感慨的说:「去人欲,存天理」完全扭曲人性,看游击队辛苦卖命,还事事要管,真不值得。要知道游击队是龙蛇混杂的地方,有今天过不了明天,大家赚的都是血泪钱,何苦事事管束,他们都不是圣人,只是普通人。这点福利(指军中乐园)都不给他们,处置有点过了头。
这句话用意明指蒋经国,就胡琏认知,游击队每隔三个月到半年,招募性工作者来金,从中抽头算是游击队生活费来源之一。蒋经国以「战地军机」为由,收回金防部经营权,在当时的确是有欠考虑。为此事,蒋经国曾检讨金防部「不作为」,但游击队总其事者是宋美龄,而非金防部,令胡百口莫辩。
除军中乐园问题外,胡对走公、走私长达五年岁月也相当感叹!胡认为走公、走私都是风险极高的行业,若所托非人必然引起国际事件,或恼怒最高当局。故而胡派遣走公、走私人员都是千中挑一,还成立侦查队常期驻港,一来搜集中共军情,一来接济逃港长官,一来注意走公、走私人员品格操守,五年下来居然没有发生意外事故。显示胡是位心思缜密的将领,这也是胡敢向蒋介石「争权」的本钱。
胡运用「争权」策略,为蒋介石养活驻军部队外,还嘉惠金门百姓。胡自知学养不足,勤学历史与政治,深知进行现代化战争,军民必须读书识字,除在金门兴学办校,另要求各连队开办随营补习教育。胡就任金防部司令,即命柯远芬、李德廉等人调查金门军民教育程度,结果发现百分之九十二属功能性文盲。如此部队怎能打仗?于是胡以准则、教令当教材,教军民读书识字,又兴学办校强迫孩童受教。当年胡的作为,遭到许多批评。认为国家支出困难,搞什么随营补习影响战备训练,或兴学办校浪费水泥建材。讵料随营补习教育,瞬时被蒋经国接收推广。而兴学办校,得到蒋介石首肯,列为六年国民义务教育。从两件事不难看出,两蒋对胡还算赏识,唯独对胡「专断行事」个性颇为忌惮。
事实上,胡琏是位勇于找出问题的将领。如胡患有轻微夜盲症,有一次夜间演习,胡发现部队有夜盲问题,当即中止演习,要求台湾派医官来金诊治,经饮食调养问题解决。讵料,美军顾问团检查本岛军人体能状况,意外发现军人夜盲情况异常严重,通报蒋介石要求改善。为「夜盲症」问题,蒋主持军事会谈特颁命令要求各级部队改善,结果评定金门驻军居首。蒋介石问询胡怎么做到?胡照原案说了一遍,听后蒋不置一词,特别提醒胡,尔后相关体能事件必须呈报,不得径自处理。这是提点,也是警告。说明蒋胡关系「持续」紧张,与胡「专断行事」个性有关。
对此,陈诚、袁守谦、何应钦、万耀煌等军系大老都劝胡,注意言行每事报,可是胡仍然我行我素。眼见胡在金门威望愈来愈高,蒋怕尾大不掉,决心调整胡的职务。然而在时任参谋总长周至柔探询下,胡坚辞不就第一军团司令,使蒋大为震怒,于日记中大骂胡是「吴国桢叛变」,蒋将胡比喻为吴国桢叛变,有近因,也有远因。
远因是胡发动四次外岛突击战,参谋本部多次检讨报告,矛头都是针对胡而来,尤其是东山岛作战,胡忍受不了参谋本部指斥,兼以部队战训不实,胡受许多闲气,为示负责胡一肩扛下,认定自己指挥无方,惹怒蒋介石。
近因是总政治部藉预算概算检讨为名,要求胡清列账册(含走公、走私经费运用)。再者,蒋经国找李德廉问话:「胡琏为什么那么有钱?」两项事件的刺激,引爆蒋介石与胡琏的言语冲突。胡认为彼此有言在先,又有口头协议在后,坚守金门五年,政府除必要支持外,没有多余物资给予外岛区域。相对于本岛守军全接受美援,住干净营房,享受舒适生活。而金门常年保持战备,餐风露宿,兼要进行外岛突击作战。两相比较之下,若无走公、走私自力更生,军心士气早就瓦解。如今趁调职前夕,上级单位有意查账,目的不外是查胡以「公帑树私恩」,来减缩胡对旧属的影响力。
对蒋而言,认为胡走公、走私,物资都是政府供给,如果没有长官放权让利,凭胡的能力,怎么可能赚那么多的钱。尤其是拿钱收买军(民)心,以公帑树私恩理应禁止。
蒋胡争执焦点,在于胡认为蒋不守诚信蓄意打压。而蒋认为,胡目无法纪,以公帑树私恩,减损统帅权威,双方不欢而散的结果,胡交出印信出任第一军团司令兼福建省主席。而蒋指派胡担任军团司令兼凯旋计划召集人,负责规画反攻大计。
胡任军团司令不久,金防部发生伙食费发不出来事件,刘玉璋在震怒之余,指示政治部主任尹殿甲全面清查金防部账册,发现胡琏亏空达三百六十万新台币。刘不敢专擅,以「密陈」方式直达天听。蒋介石看后默不出声,将账册转送胡琏处理。胡琏心内很委屈,胡认为向政府借贷一千三百五十万元费用,胡于金防部司令任内,全数清偿。何况这笔信贷是不必偿还的,算是政府垫支,但胡还是缴清信贷,不把问题丢给下一任司令官处理。讵料刘玉章不管信贷清偿与否,执意要办胡的亏空案。迫于无奈,此事遂由陈诚出面找台银商借一百二十万元,用垫支方式解决。此事对胡刺激很深,胡认为不用还的一千三百五十万元,他都清偿结案,怎么会贪三百六十万元。
况且这三百六十万元多数款项系金防部先行为国防部垫支,只要呈报公文核销,款项一定会拨下来,如营房整建、码头兴建、机场迁移等都是应报项目。此外还有金防部投资的事业单位于扩建时暂时支用,待赚钱后再行补回。
对胡的辩解,刘玉章不接受,坚持要办胡身边的文职幕僚,最终是胡亲飞金门解释,兼以台银信贷一百二十万元核拨至金防部,刘玉章才罢手。但有条但书,即是文职幕僚必须解职自谋生路。换句话说,就是为胡琏走公、走私的文职幕僚全数「扫地出门」,不得异议。事情走到这种地步,胡琏也不得不接受。
亏空案在当年是则大案,胡绝对没有料到「回马枪」的威力,几乎让他身败名裂。若非陈诚施援手,胡很难善后。经此案打击,胡总算认清政治现实,与蒋介石关系走向决裂地步。
亏空案是则奇案,蒋介石视胡琏婉拒调职,为「吴国桢叛变」,为何不运用此案打击胡?风波平息后,还任命胡晋升二级上将回任金防部司令?蒋对胡进行严酷打压,又超乎寻常的破格拔擢,目的是「敲山震虎」,全然是政治操作,使胡领教蒋的帝王心术,双方互信已近破裂边缘。
本书对亏空案,有相当详尽的叙述。令人惊奇的是,亏空案为国府迁台史上第一桩「巨贪案」,以蒋介石、蒋经国、陈诚对贪腐零容忍态度分析,胡纵然不会坐穿牢底,至少要接受「身败名裂」的惩治。然而,翻遍文书档案发现,在两蒋与陈诚《日记》中,均未记载胡的亏空案,而刘玉章、胡琏两位当事人,于回忆录中,对此案只字不提,使横空出世的亏空案,竟然无端消失,情节之诡异,令人叹为观止。蒋对胡纵容,陈诚为胡解套,蒋经国不办此案,刘玉章适时收手,胡默不出声,说明亏空案内情非常复杂,奇案之奇奥妙在此。
胡任军团司令不久,发生亏空案,风波平息,胡对蒋的态度愈来愈淡然。一九五七年六月金防部司令刘玉章因军民关系不睦,蒋介石意促胡琏回任,遭胡三度拒绝。而后蒋提条件,陈诚劝驾,胡被迫回任。没料到胡这次回任竟是与蒋最后一次合作,双方关系形成僵局,为胡军旅生涯画上句点。
胡回任金防部司令与八二三炮战史实,外界论述很多,不外是以官方档案史料为主,很少人触及蒋胡关系演变,一位是最高统帅,一位是战地指挥官,二人应和衷共济,度过危局。不料胡回任之初,即因人事任免问题,与蒋介石争执不休,直到炮战终期,胡坚辞司令官,使金防部司令职务悬缺长达二十天,此乃战场奇闻。更令人惊骇的是,胡下属七位副司令官三位阵亡、一位撤职、一位调职法办,都是炮战期间发生的奇事,居然无人探究其中的因果关系,可谓是战场上另一桩奇闻,突显出蒋胡关系经此战争洗礼已经走到尽头,令人扼腕。
本书对胡回任与炮战期间面对的奇事,有第一手观察。尤其书中引用「蒋胡函札」都是第一手史料,没有对外公布。从函札中看出,自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二日起,到十月十三日胡琏去职止,这四个月间蒋胡函电往来不断,突显指挥体系紊乱不堪,严重影响前线抗敌作业。就指挥体制紊乱而言,炮战期间居然有三条网络直达天听。一条是柯远芬每晚深夜前,直接以密电向蒋经国呈报战情,一条是胡琏向时任参谋总长王叔铭报告敌情,一条是副司令官兼军长张国英用密电码时时向蒋介石报告敌情。由于呈报时间与系统不同,敌情战况之间就产生落差,成为相互指责的对骂本。胡琏曾说,参谋总长王叔铭经常抱怨金防部呈报战况与总政治部提报,有极大落差,蒋介石多次追问那一项战报是正确的?搞得王叔铭不知如何是好。经查原来是柯远芬每天深夜依弹着点分布,详报战况。而金防部必须依据弹着点疏密,精算各炮兵单位承受能力。故而晚报参谋本部,两者间差异由此产生。其次呈报最为精准的是张国英,由于张出身炮兵,运用弹着点推算出敌军炮兵位置,每日呈报,难怪得到蒋介石嘉许。
从三条系统呈报模式分析,胡琏显然是被架空的司令官,部属不经指挥官径自发战报,试问司令官干得下去吗?
再者,指挥高层也因权责发生激烈冲突。如国防部长俞大维、参谋总长王叔铭为军援巨炮问题,斗得不可开交。王叔铭与总政治部主任蒋坚忍为空投物资、传单问题,产生权责之争。海军总司令梁序昭、联勤总司令黄仁霖为运补优先级,拍桌对骂。类似争执不休的现况,终炮战期间天天上演,压力都冲到前线,有些事胡可处理,有些事涉及权责有赖蒋介石协调,然而事与愿违,胡琏只能不断与蒋折冲,但仍得不到响应,于此胡琏去职已是时间早晚问题。
回到「蒋胡函札」细说从头,在函札中有几则重大事件,外界不知道,(一)炮战发生不到四天,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七日,胡琏即向蒋介石呈辞,蒋置之不覆。(二)贯穿炮战期间,彼此仍为人事问题,争执不断。(三)蒋胡对敌情判断互有歧异,蒋认为共军有登陆企图,胡则判定共军未获制空权前,不会贸然实施登陆。(四)胡对指挥无法得心应手,三度呈辞,蒋介石竟然不覆,态度怪异。暗示有关八二三炮战史实,许多历史谜团仍待厘清。
台湾书写台海危机的专著不少,却没有人写战略决策阶层的问题,及美军顾问团扮演的角色。所谓战略决策阶层,系指蒋介石、陈诚、蒋经国、俞大维、王叔铭等高层互动,如何应对危机。举例说,炮战发生之初,金门与台北之间通讯,依官方史书记载时间为二小时,胡琏认为超过三小时,最后是通过美舰转接,台北才知悉金门发生事故。而致命因素,原来是美国支持台湾的海底缆线,竟然是「二手品」。其次是驻守于金门海、空军单位通讯能量不足,完全靠金防部支持,待金防部通讯中断,海空通讯随之瘫痪,反而加重金防部负担。问题来了,这项责任由谁承担?
其次在反炮战进行期间,美军顾问同意摧毁共军炮兵阵地,却反对攻击指挥中心,以免遭致报复性攻击,共军可以炮击金防部指挥中心,金防部却不能打指挥目标,试问胡琏要听命蒋介石?还是美军顾问?反观毛泽东明确指示「不打美舰、只打蒋军」,两相比较之下,决策高层敢下命令,炮击共军炮兵指挥所?故而许多专书指称胡反炮战不力,乃是不明真相,其中内情值得深究。
胡经炮战震撼,指挥又无法得心应手,上级指责急切,金门再也不是胡熟悉的战场,留已无益,去背骂名,结果胡选择承担骂名,决意辞职,目的是抗议,而非治疗青光眼。胡晚年提及八二三炮战,说出许多内情,通讯中断靠美舰转接仅是其中一例而已。许多事胡都记载于日记中。唯日记先由胡之光保管,后交给胡之耀带至美国保存。本书写八二三炮战过程,并未参考胡琏日记,待胡日记公布再修正。
胡辞卸金防部司令,长达一个星期居家闭门谢客,待十月底因刘安祺接任金防部司令,这是蒋胡师生于炮战发生后首度见面,彼此没有剑拔弩张场景出现。讵料蒋胡会后,美军顾问团及台湾协防司令联袂请胡吃饭,探询炮战过程,胡坦诚以告。后在美军安排下,胡赴日本参访,回台婉拒出任副参谋总长兼作战次长,就任陆军副总司令。
对胡来说,胡不愿至参谋本部任职,目的是不想在蒋介石手下任职。然而蒋没有忘记胡,蒋多次意促胡三度回任金防部,遭胡拒绝。一九六二年蒋为执行反攻大业,指派胡出任国光计画室召集人,胡婉拒。在此期间,胡七度严拒蒋指派要职,连陈诚、何应钦等大老出面劝胡接受蒋的好意,胡仍不愿屈就。使蒋胡关系几近冰点。胡认为个人责任已尽,不屈就至少还能维持师生情谊,一旦跳火坑,撕破脸对蒋很难交代。
蒋对胡之所以还有期待,原因是国府将领中,胡琏兵团游走于浙闽赣粤边境,乃是蒋主要的反攻领域,希望胡任反攻军总司令,将部队输送至潮汕、金厦;无奈胡看透政治现实,不愿做马前卒,令蒋非常恼怒。
胡是第一代反攻「凯旋」计划制定人,按理胡出任国光计画室主持人乃是驾轻就熟,而胡坚拒出任,主要是胡认为任何反攻计划没有美国同意参与,反攻绝不可能成功。再者,胡不是纸上作业的幕僚人员,喜欢经营战场,兼以胡蒋互信已失,胡不屈就,蒋不重用,干耗结果,就是蒋任凭胡投闲置散,绝少往来。
时光流逝六年过去,胡久任陆军副总司令再不调职,部属高魁元将出任总司令已成定局,使胡处境愈来愈尴尬,蒋介石在等胡开口,而胡却不肯低头,僵局持续,待情势明朗,胡有去职准备。碰巧内定出任驻南越大使卜道明,于命令发布前夕病故,纠结既解,胡至西贡担任特命全权大使,一任八年。
胡任大使的背景,事实上,与美国介入越战有关。同时肩负台湾特种部队进出越南战区重任,暗示胡驻南越,至少CIA促驾有功。的确胡任大使八年,从事秘密行动不可胜数,截至目前为止,均未公开。举例说,台湾曾有中共制四部坦克,可装备一个团的步枪和火炮,这些武器装备从何而来,无人探究。显示胡的外(流)放,仍是按蒋意旨办事。
而胡于美军撤出南越,被迫回台,蒙蒋经国接见,谈及退役赴美经营车厂之事,蒋经国不同意,令人翻找资料,晋升一级上将永留台湾。这个过程本书已有叙述,唯没有写到的是,晋升典礼结束,蒋经国举杯向胡祝贺,说:「回来有没有看陈副总裁?」胡心头一震,马上意会蒋经国的用心。胡辞出行政院后,身着一级上将戎装驱车至泰山陈诚墓前伫立良久。胡能晋升出于陈诚破格拔擢,于危难时陈出手相助,令胡感念。而蒋请胡去看陈诚,一是要胡不忘本,一是有意化解彼此敌意,三是表达对土木系敬重之意,四是蒋都做到这个地步胡该表态。难怪胡一再说,蒋经国政治手腕比其父来得高明,弹指间就化解彼此心结,使胡不再抱恨。或许受到蒋经国启发,胡专注历史研究,不再言兵事,以免引起两蒋不必要的猜疑。然而胡还是看不开,纠结于师生情谊之间。胡自认对蒋孤忠耿耿,不见弃陈诚,难道有错吗?待傅乐成为胡讲解〈晁错传〉、〈淮阴侯传〉、〈君臣鉴戒〉后,胡琏自认军旅生涯最值得写的篇章,就是第一任金防部司令。这五年由于蒋介石「放权让利」,使胡大展身手嘉惠军民,正因为如此,引起蒋的疑虑,使彼此关系急转直下,令胡颇为怨叹!
本篇导读对《刀锋战将胡琏:金门王与蒋介石恩怨》一书来说,可称之为「补遗」。所谓「补遗」,乃是书中未写到的部分,尽量补充完整,使读者理解在战乱流离时代,有多少人以生命与鲜血创造历史;又有多少小人物见证时代肃杀,为保卫台湾奉献一生,这些故事都是历史。本书以第一手史料去看胡琏怎么解决流离世代的难题。如「反共抗俄」是国策,人民温饱是生活,在国策、生活两难之局相碰撞,胡放下意识形态束缚,坚持引进苏联品种的高梁,结果为金门找到生机,生活获得保障,意识形态反而消失的无影无踪,这就是人性生活战胜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