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胡琏谈古论今话恩怨第二章 胡琏、蒋介石关系生变第三章 胡琏拒绝与汤恩伯合作第四章 胡琏、汤恩伯作战指挥权之争第五章 胡琏、白鸿亮与金门撤守第六章 胡琏走公养活十万军民第七章 胡琏走私为海上游击队第八章 胡琏四战外岛遭削藩第九章 胡琏亏空案被整肃第十章 胡琏与蒋介石决裂第十一章 胡琏奉派出使遭流放.2
再者如军中乐园问题,胡是第一位创办乐园者,找的是香港人士,而非台澎金马妇女。为什么找香港人士,原因很简单,就是顾及妇女颜面。要知道在一九五○年代有多少逃港难民,招募她们给予良好的待遇,三到六个月轮流招募,任她们回港过活,容有栖身之处,何错之有?成立军中乐园,也是生活。回顾当年有多少人被送至金门,五年之内不得回台,生活所需怎么解决?尤其在封闭的岛屿,六万大军生活需求不能解决,必出乱子。故而胡很技巧招募,暗中送回,虽说「不合法」、「有违军机」,但胡考虑的却是人性与生活。(注1)
于此还有一则严肃问题需讨论,胡琏走公、走私遭到许多批评。问题是政府拨不出经费养活金门十万军民,何况军队是消费财,而非生产财,面对赤化威胁,身为战地指挥官能不肩挑重任?胡以两艘坦克登陆舰养活十万军民,时间长达五年,外岛地区没有陷于敌手,从封疆守土角度分析,胡琏无愧于金门军民。至于因经商衍生许多政治争论,关键在于蒋介石,非胡所能预料。胡经商养军固然是事实,但胡也清偿政府信贷款项,没有中饱私囊将这笔钱转为个人家产。
事实上,每个时代都有各自的问题,一个世代仅能解决一个世代的难题。然而胡将废墟金门打造成台海长城,这项功绩不应走公、走私而被否定。
从胡琏特殊作为看,胡一生都在刀锋边缘行走,稍有不慎必身首异处。战乱时代,胡「无中生有」闯过危机渡海来台。在金门,凭借两艘船玩起风险极高的走公、走私活动,渡过覆灭危机。在台湾,安乐时代胡受政治束缚,反而举步维艰,于政治刀锋边缘跌宕起伏。驻外,于大使馆内躲过炸弹危机,安然返台。胡半世功业在台澎金马,历史怎么看刀锋行者乱世战将的定位,非胡琏所能左右。反之,胡琏怎么看自己的定位,一句话就是「人性、生活、温饱」,「因果、伦理、道德、破敌」,此乃胡琏生前悬念,值得读者品评其中意涵。
(注1)编按:有关军中乐园起源问题,多数人认为是由时任五十二军政治部主任杨锐提出,指定金门试办再推广至全台。但就胡琏做法,金门远在一九五○年代九月以后即成立军中乐园,妇女来源是由香港招募。两者间,有时间上落差。真相是胡引进未推广。而杨锐或许是依此建议,由金门试办,再推广至全台军事单位设立军中茶室,经蒋经国同意,由总政战部统筹规画。
自序
聆听胡琏谈今论古,是享受,也是折磨。
先说折磨,胡琏讲话音调高亢、尖锐、尾音很长、乡音又重,若不洗耳倾听,贯穿上下文意思,根本听不懂故事原意。所以在宴堂上,讲者滔滔,听者茫茫,非常痛苦。听久了或许能猜中讲者说话原意,但要整理,非常艰难。光靠记忆,写出故事原意,无异是缘木求鱼。唯有针对重点,记下事件本质,回过头去查资料,比对其中差异或可知悉事件原委,才知内情的曲折。举例说,胡琏部队于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七日除高魁元部留金门外,其余两个军,包含兵团司令部预定军援舟山,胡琏本人接获指示去舟山任职。讵料厦门失守,金门紧张,胡琏被迫军转金门,成就胡琏为金门王功业。胡琏提到这则历史意外,颇为感叹,就事后记录者观察,胡琏在宴堂上说的故事,忽而广州,忽而舟山,忽而台湾,忽而金门,搞不清部队去向,最后航向金门。这段历程,胡琏说的「怨怼」频生,显然去金门不是胡的本意,但意外却创造金门大捷,为胡琏所称颂功业之一,难怪胡琏会为之感叹。
宴堂上胡琏说的内情是真实历史,然就史料档案记载却写的云淡风情,两者比对如老吏断案,欲搞清楚事件发展过程难度很高,这就是听讲者折磨所在。其次胡琏谈话,喜称「公」,如陈辞公(指陈诚字辞修),刘麟公(指刘玉章字麟生),张岳公(指张群字岳军)等,若不熟悉人名称谓与主从关系,如同鸭子听雷,完全听不懂胡琏讲述的内涵。怎么整理,顿成问题。
说完折磨,再谈享受。胡琏一肚子故事,都是文书档案没有记载的史实。听故事,尤其是悲欢离合,恩怨情仇的内幕,绝对是享受。如胡对汤恩伯成见很深,从组建兵团以来,胡为保存土木系血脉,拒绝听从汤恩伯指挥,连蒋介石出马规劝汤胡合作共御外敌,胡千方百计规避,甚至在大战前夕,胡琏受不了蒋介石苛责,宁去舟山,也不愿与汤恩伯合作。若非陈诚出面劝驾,胡极有可能错失金门大捷的机会。再者胡琏只要谈及金门自力更生历程,从走公走私、特约茶室、建桥铺路、办校兴学、金门高梁、以饭换黍、海上游击到建军备战,无不神采飞扬,眼睛突亮光芒,突显胡对金门关怀之心溢于言表。其中故事隐含胡与蒋介石斗法,和共军斗智,都是闻所未闻的奇事。胡如一部历史活字典,讲台湾,说金门,百听不厌,乃是一种特别享受。何况不花钱听到台金现代史,真是超值享受。
由于我曾至胡宅聆听两堂课,时间长达十小时以上,后奉师长之命整理两次谈话记录,藏于陋室。原本认为记录为个人所藏,不便公诸于众。讵料事有意外,一九八八年由于蒋经国去世,兼逢八二三炮战三十周年,奉报社高层指示做炮战专题,我以胡琏口述为主,辅以文书档案连写多篇报导,刊登后引起极大争议。胡琏哲嗣胡之光教授、十二兵团司令遗孀家属、八二三炮战老兵、东引反共救国军、十八军旧属等,纷纷至报社指明见我,有些是抗议,有人嘉许,不论是抗议或嘉许,都没点出报导错误,而是围绕在我与胡琏关系上打转,我答以招摇撞骗与报导是否属实是两回事,如果不实,我接受更正。如果是招摇撞骗,请自行查证,无奉告必要。因为属实就没有招摇撞骗的问题,如果不实才有招摇撞骗问题。这是我从事记者生涯以来,首次面对胡琏威力的考验。想想胡琏已大去十六年,居然还有读者关心他的名望。
经胡琏事件震撼,我收起对胡尊崇之心,将口述整理稿藏于文件夹中,封存在书堆底部,不去触碰。时间二十多年悄然而逝,也许是机缘凑巧,某天去和平东路学生书局取书,与胡琏部属兼副手刘鼎汉将军哲嗣刘力平先生偶遇,彼此交谈论及胡琏往事,刘很疑惑的问我,怎么知道胡琏那么多故事。我坦诚以告与胡见面原委,再印证彼此所知史实,竟然高度吻合,尤其是胡琏、陈诚、蒋介石、蒋经国四角关系之间,交织出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内情。如胡琏突于一九五四年六月一日奉调第一军团司令,而后又于一九五七年七月再度回任金防部司令。这两次不寻常的异动,都是出自蒋介石神来之笔,颇堪玩味。透过胡琏晚年口述说明,刘力平先生才恍然大悟,内情是如此曲折复杂。由于当时我录像缠身不便久谈,乃约下次见面再叙。
也许两人都忙,许久未曾联络,突然有一天刘力平先生以送书为名约我见面。于是敲定时间约在台北东区某家咖啡店叙谈。当天因有录像,录完赶过去,蒙刘送「刘鼎汉将军纪念文集」与部分刘将军回忆内文。记得当日聚谈要点是胡与蒋介石之间的交锋,及金门战地事务。我依据胡琏口述要旨内容,从汤恩伯、蒋介石、蒋经国关系谈起,到胡琏晋升一级上将内情。刘力平、刘国青父子听得目瞪口呆,当即刘力平先生邀我写《胡琏传》,听后我哈哈一笑,说奉老师谕,一不能做秉笔太监,因为胡琏有后,复有家藏档案,应由胡将军家属自行执笔。我毕竟是外人,写胡琏传极不适合。二不能秉笔直书,有违知识分子风骨与良知,这是我不能叙写胡琏传的原因。刘氏父子见无法强求,此议遂寝。时隔多日,有一天刘国青突然传一分胡琏与蒋介石函札给我,请我解读函札内容,看后义不容辞的答应,匆促之间写了五千多字,交由内人看一遍,挑挑错字。讵料内人看完一脸茫然的说,「你前因后果都没解释清楚,光解读函札旁人怎能理清历史的来龙去脉?」一语惊醒梦中人,的确现代人写史,常犯「碎片化」弊病。如一九五四年五月四日,蒋介石急如星火的催促胡琏与刘玉章进行金防部司令交接,胡竟抗拒,蒋于日记载明「较之吴国桢叛乱情形,对余精神打击更大。以胡一手造成,而乃其竟专为地位与权利惟视,如此则尚有何言,此人不能再寄有希望矣。」蒋指称胡为「吴国桢叛乱」,这句话许多学者引用,没有人探究胡对蒋一向孤忠耿耿,为何抗拒移交?若非蒋对胡痛下杀手,胡何以有那么大的情绪反应,反到宁可解甲归田,义不受辱。回过头说,蒋视胡为「吴国桢叛乱」,为何在事件平息后,再度重用胡,甚至指派胡为反攻计划主持人兼反攻军总司令。历史强调「因果关系」的诠释,只见果,不谈因,这是我解读函札碰到的难题。
由于内人提醒,我重写「函札」解读,一下笔就想到胡琏两堂课十小时「开讲」,以胡亲身遭遇为纲,文书档案记载为目,匆促之间竟三万多字的解读,稿成因故未能发表。于是将底稿放置于档案夹内,供日后书写金门战史之用。此时内人建议,既花时间整理档案,不必将函札局限于八二三炮战,干脆扩大内容,从胡琏组建十二兵团写起,到晋升一级上将为止的故事,以报胡琏对我的两餐之德。再兼及台湾如何走过风雨飘摇岁月,自立图存的信史,以供后人参酌。何况,书写不是「胡琏评传」的胡琏传奇,也没有违背不为旁人立传的承诺,一举两得,何乐不为?当下我很犹豫要不要下笔,结果有件事鼓舞我,就是解读函札一文,交给胡琏后人成立的「胡琏基金会」,拿函札一文与胡家传档案比对,准确度与史实真相,居然高度吻合。在写函札解读过程中,因录像忙碌,我根本没有时间查看胡家传档案,甚至连部属怀念胡所写的文章或文集,我都没看。仅凭两餐之德记录与个人记忆,及平日采访所得,匆促写就的文章,意外解开历史谜团,印证胡琏晚年谈话的可靠性。如胡琏在双堆集力主突围,与蒋介石发生争执,胡不听号令突围而出,当年算是孤证,无法成为信史,然而在《蒋中正总统档案:事略稿本》记载,蒋对胡突围计划非但反对,还派王叔铭驾机凌空谈话,「不准突围」,证明胡的回忆完全可靠。
再者如胡琏主政金门,为解决六万大军生理需求,运用走公、走私机会,从某地(绝不是台澎金马)招募女子来金,付予高额报酬从事性服务,待半年期满,再次招募,以轮流方式解决当年极难管控的「军纪」问题。后因军机泄露的疑虑,由总政治部接手管理,某地招募即予禁止。这些不立文字,不列官文书,不得任意检举的君子协议,事后证明确有其事。显示胡琏晚年回忆论述事实,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这是官文书不敢承认的史实,胡不顾忌讳坦白直言,或许与胡晚年至台大历史系深造有关,毕竟保留信史以启后世,是胡的遗愿。
其实胡琏是位思维、行为非常保守的将领,在学术飨宴讲堂上,可看出胡对编阶与伦理非常重视,问问题必定从资深教授问起,答过一轮才有资浅教授说话的余地。
胡虽保守,但思想非常开明,如解决生理需求问题、办学兴教,随营补习、怒潮学校等问题,胡都未呈报自行裁决,类似这种胆大敢为的治军风格难免遭忌。但胡依然是我行我素,不受节制,与胡保守思维显得背道而驰。
胡琏个性,隐约透露强悍性格。对公,一介不取,如开办金门酒厂,胡没拿一张股票,卸任交由政府经营。对私,只要不是政府核发经费,胡靠一己之力所赚盈余,出手大方,军长一万银元、师长六千、团长三千,是公定价格。再者如,一九四九年九月部队进入金门,为防御工事驻军挖祖坟、抽梁柱、偷石块、抢门板、毁房屋,干尽缺德事,仅发给金门民众一张借据,声明日后赔偿,此事一拖数年,金门民众怨怼很深,胡琏一九五七年回任金防部司令,体察民情,该赔银元五千,一律核发新台币十万元,解决困扰经年的民生问题。经查此时期拆屋构工的乃是「原生」部队,与胡关系不大,但胡坚持解决,出于「缺德事」三个字,若不尽速抚平,必有因果报应。
回想胡琏自重组兵团以来,政府何尝支应军费,胡不靠政府自谋出路,自力更生,一切从无到有走过辛酸路,最终结局却是「吴国桢第二」,其中内情难道不值得探究?既然写函札长文,复又内人规劝,我下定决心执笔,书写一部不是「胡琏评传」的胡琏传奇,看看生活艰困年代的将领,如何走过动荡时代,转进金台,而后如同弃儿般跃过成长奇迹。待大局安定,这支主战兵力又如同弃儿般的被当局割裂,政客狠辣,政治无情,猜忌难防交织成血泪历史,是台湾历史的一部分,然而也是被遗忘的历史。从历史本质来说,许多学者研究一九五○年代的台湾军事史,都说孙立人、胡琏等人功高震主,每次看到这四个字,我都哈哈大笑,如果结论是四个字,那不是历史,而是胡扯,不值一提。不论是孙立人或胡琏哪有功高震主的政治资本,孙胡二人在当时连任命师长、甚至团长的人事任命权都没有,何来功高震主?其次孙立人训练的新军,与胡琏的十二兵团,在部队整编过程中,被割裂的最彻底。若孙胡有功高震主的实力,幕后又有美国势力支持,蒋介石敢痛下重手,撤换孙胡?
历史从来不是直线进行,而是一部曲折历程,如果无法穿透曲折历程看历史,就无从理解其中的因果关系。胡琏晚年总结一生经验,很意外的胡看轻历史是非,异常强调「因果关系」、「军中伦理」、「指挥道德」、「全军破敌」十六个字。胡曾以长平之战为例说,同样兵力在廉颇指挥下能战、能守,而在赵括手中却一败涂地。显然胡以此暗谕十二兵团覆灭,与长平之战颇为类似,而从中悟出用兵之道。胡琏论战史,曾说「深研历史有如治军」,一支不能全军破敌的部队,怎能「功高震主」?
从读史找智慧是胡琏晚年必修的一门课,早年兵马倥偬时代没时间读史,中年膺命封疆为养活十万军民,无暇读史,直到晚年晋任一级上将战略顾问,胡有空闲深造,直赴台大历史系博士班,专研五代至宋初历史,与胡政治处境有关。此因胡部三战三捷后,蒋介石即行「削藩」政策,将胡部于一年内陆续调驻台湾整编,而将战力微弱的编余部队送往金门,由胡以战代训提升战力。这段过程,胡谈起满腹辛酸与委屈,当年又不便对外明言,于此开启与蒋介石长达四年多的「斗法」大戏。最终在金门兴建一座「无愧亭」,以明心志。
胡琏谈起金门,精神奕奕神采飞扬。论及战场经营慨叹万千,话语低沉落寞。两相对比,彷佛穿梭在不同时空,同样金门却有不同心境,暗示胡与蒋介石之间,掺杂许多不为人知的内情。这是胡屡膺封疆建功,为何得不到蒋介石关怀所在。为写出胡琏的心境,我翻阅胡的整理稿后,看完决心动笔,书写不是「胡琏评传」的胡琏传,诠释国府迁台初期的历史,见证胡琏游走于「灰黑领域」,养活十万军民的故事,以解释胡琏遭忌与被削藩的原因。
听故事容易,写历史很难。在下决心动笔前,我透过大数据查看网络有关胡琏的报导,发现多半是重复加工的文章,这不是真实的胡琏,为写出真实,我运用采访所得知讯息与胡说法相互参证,再配合文书档案进行剖析。如胡琏在金门「亏空案」,连胡家藏档案都未述及此事,我都挖掘出内情,供读者与家属参考,以此解释胡蒋关系决裂的由来。让读者品看真实胡琏的「德行」,以为乱离世代的台湾保存信史。
张友骅,序于二○二一年四月二十一日台北秀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