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胡琏将军相识,出于偶然,也是意外。这段奇异机缘,应从我的大学时代说起。
一九七○年代的穷学生,少有打工机会,为学习编辑与排版技巧,只好为系上老师做「无偿性」跑腿服务,拿文稿、送排版、取清样、搞校对、再送排,以此拉进师生关系。待学报或论文集出刊,老师会选个黄道吉日,在台北著名的蒙古烤肉餐听,或牛排馆饱餐一顿,以示嘉勉之意。
一九七五年三月下旬,系主任马先醒先生找我,见面就指着桌上文稿说:「这份清样我大致翻过,标题、版型都可以,你拿回去校对,顺便将引文出处与注释全部核对一遍,不要有脱、漏、错字。校完,送傅乐成老师府上,请他再校一遍。注意!傅老师生活阴阳颠倒,千万不要在中午前打扰他的清修。」交待完,我随即拿取文稿、清样到图书馆进行校对。
在校对过程中,文字稿仅需找错、漏字,问题不大。麻烦的是,论文引文出处与注释的查核,耗费太多的时间。老一辈学者引文出处多半是抄卡片,随意性高,往往发生脱、漏、错字的问题,若要还原必须查核原书。查原书要确定版本。由于傅老师文稿未注明使用版本,导致我必须借商务百衲版、艺文武英殿版、鼎文标点本互校。举例说,傅老师有段引文标注是《旧唐书》,结果查遍《新?旧唐书》都查不到原文,最后从《资治通鉴》找到出处。再者,傅老师有段文字是注引《资治通鉴》,经核对原文是转引《唐国史补》。面对棘手问题,我不敢更动老师的论文,只能用铅笔将原文照录贴在引文上方供老师「裁决」。
至于参考著作,老一辈学者仅写作者名字与篇名,编码页数详略互见。为查找原文我还借期刊论文从源头找出处,再依据当时学术体例予以统一编码。举例说,收于《中国通史论文选辑》论文为缩减篇幅全部简化处理,傅老师引用自己文章,或许他工作太忙,无暇找原文出处核对,我被迫将原文出处找到再行编码,使论文不致脱离学术体例。
其次,在引文出处脱漏错字问题上,武英殿版的脱漏错字很多,通过比对,我将脱漏错字一律标出,准备向傅老师报告再予以修正。
校完,连络傅老师又成问题。当年傅老师从台大借调中兴大学历史系担任系主任,后兼文学院院长,每周约四至五天在台中,二至三天在台北,回台北时间不确定,文稿与清样怎么交给傅老师顿成问题。打长途电话,学校会管制,用家中电话因长途电话费高昂,我不敢增加父母亲家用负担。何况搞校对是「无偿式」服务,学校与老师决不会贴钱给穷学生。于此,我用笨办法,选在星期五晚上九时以后每隔三十分钟打电话去碰运气,于深夜时分总算与傅老师联络上,双方约定星期六下午三时见面。在挂电话时,傅老师突然加重语气的说:「明天务必准时,过时不候!」
隔天下午二时五十分依约来到傅位于温州街家中。进门见傅老师西装领带穿戴整齐的坐在书房边,似乎有约要出门,我急于拿出文稿与清样报告,傅却说:「不要急,上车报告。」讲完门外有车声传来,傅拿起桌上药瓶说:「带上水,走,上车」。出门我看见一部宽敞的进口轿车,傅见我疑惑的神情,说;「这是凯迪拉克,上车!」我生平第一次坐外国进口轿车,竟然是陪侍傅老师外出,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年轻驾驶向傅老师行礼后,从温州街转和平东路,经新生南路台大校园边再转罗斯福路、北新路向新店方向驶去。我在车上约略向傅报告校对发现的问题,拿出清样一笔一笔说明,傅只听不说,在车行过碧潭后,傅突然说:「等会到达的地方,少说多听,要懂规矩!」接着轿车左转驶向狭窄巷道,看见门口有卫兵站岗的深宅大院,车停后,有位军官迅即导引宾客进入餐厅,旋即退出。此时已有七、八名宾客在闲谈。宾客中我勉强认识的尊长是李黑公(守孔)教授,还没寒暄,见一位老者从楼梯下来,语调高亢尖锐的向宾客们问好。这时在我左手边状似威武的宾客向老者行军礼,右手边以傅李为首的宾客却称老者为「伯公」。
坐定,老者说话时看到我立在傅老师椅背后,惊讶的问:「小朋友(这是胡琏的口头禅),你是……」,不待老者说完,傅接口说:「学生,来照顾我的!」老者喔的一声,用手一指的说;「好……,拿把椅子坐!」只见傅李二位教授腾挪空间,让我这位不速之客侧坐于傅老师旁边,聆听老者「谈古论今、臧否人物」。
在老者(胡琏)与宾客就位后,胡向傅提四则问题,均与军政关系有所牵连。问题为:(一)唐宋之间「使相」制度?(二)唐代藩镇与皇帝、朝廷、宦官、外族之间关联性?(三)杯酒释兵权?(四)宋代「重文轻武」制度建立时对国运的影响?胡提四则问题都是博士论文的题目,宾客目光均聚焦于傅老师身上,看傅如何应答。
傅乐成与胡琏论心史
傅简要不繁的从使相制度的起源说起,次谈发展,终为加官支使俸禄之用。其次说到藩镇外在关系,傅从「情报」角度切入,谈到藩镇关系网络,这是藩镇不惜耗费资源结交朝廷、宦官、外族以影响皇帝「削藩」决策。有关杯酒释兵权,傅特别以宋太祖设都监,废亲兵为例说明,认为杯酒释兵权是果,制度筹设是因。这是历史「因果关系」,看果不见因,论文写不好。对于「重文轻武」的传统,关键在教育与知识,不论文武都要通过教育与知识进行治理,宋代重文治传统与印刷术流行息息相关,这是可以研究的领域。
傅约略讲完个人见解,胡琏沉吟许久,接着胡说一段故事。胡在古宁头战役后,奉派出任金防部司令,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柯远芬、李德廉等人清查第十八军、十九军、五军人员的教育程度,调查显示,百分之八十五是文盲,百分之八初识文字,百分之七通晓文墨。其次再调查金门民众教育程度,能读书识字的不到百分之九。这则数字看得胡琏怵目惊心,部队连准则、教令、教案都看不懂,怎么打现代化战争?民众不读书识字怎么治理?于是胡琏下令开办随营补习班,于民间设立小学,不料却遭排山倒海的批评,认为国家处于危难之际,将资源耗在「读书识字」,乃是轻重不分。面对抨击胡自认「处之坦然」,还是「一意孤行」,说到此处胡颇有自得之色。
接续读书识字这则话题,胡从南麻之战一路说到十二兵团组建,足足说好、说满五个小时,直到冰淇淋上桌,胡看手表已是晚上九时,这场「学术飨宴」才结束。于此胡指示部属派车将宾客送回家。临行前,胡特意向傅道谢说:「不愧是傅斯年傅家之后,有学问,每句话都震撼心扉。」
散会上车,我问傅老师「老者」是谁?傅很讶异的看着我说:「是胡琏,金门王。」另交代「不要将今日聚会之事与内容外传,以免落人口实。」确切的说,胡琏是谁?在我脑海中根本是没听过的「陌生人」,胡讲述的内容我也是一知半解,许多因果关系也不懂,就当作一场聚餐就过去了。讵料因回家已超过十时三十分,家人看我一脸疲惫,问起行程,我答道:「在胡琏家中吃晚餐。」看见长辈满脸疑惑说:「你是谁!胡琏会请你吃饭?」尴尬的场景逼得我将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听后,父亲告诉我把今日谈话完整记下来,当作尔后「信史」之用。谨遵教诲,趁还有记忆,我花三、四天时间用三百字稿纸写二十八页访谈记录。稿成原本要送傅老师参阅,讵料因蒋介石过世,诸事停顿,我没有上呈。待治丧典礼办完,去傅宅取清样送排,我问傅老师怎么认识胡琏?傅说:「国防部长俞大维长年住在傅宅,每次军方将领拜会俞大维都是傅去应门,久而久之,彼此就很熟识,不光是胡琏,连刘安祺、孙立人等将领均有接触。」这些关系傅从不对学生讲。傅与学生说的最多的是学术界「儒林外史」,还写成专书,但与军事将领来往却讳莫如深。难怪傅老师交代「少说多听,要懂规矩」,目的是「避免」惹祸上身。
当天傅老师晚上有牌局,趁此空档,傅老师谈兴甚浓,傅说胡琏问我四则问题,完全是「心境」的反射,这些问题应该是林瑞翰答,胡琏竟然指明要我回答,以我对胡的了解,他想听的是「以今论古」,而非「书生之见」。你看胡听完的神情「沉吟不语」,这就是「历史」。如杯酒释兵权是众所知悉的掌故,胡问必有深意。我答赵匡胤即位后,首度颁令「严禁置亲兵」政策,就是为铲除军人势力。所谓「亲兵」,五代时各路将领都有亲兵,为主将「死士」却不列入编制,赵把兄弟置亲兵,差点被处以极刑,以此震慑其他将领。至于都监制度等同「副署权」,统帅命令未经都监副署要承担政治责任。赵匡胤是先建立制度再行杯酒释兵权,逼得将领「遵从制度」。天底下那有吃顿饭就能解除骄兵悍将的军权?因而研究历史一定要看「因果」关系。
正待申论因果关系,傅老师牌搭子已经进门,我遂告辞而出,终止师生间的谈话。一九七五年六月中旬,由于学报出刊,奉马先醒老师之命,送论文集五本、抽印本三十份至傅宅,当天正逢星期六,看傅老师气色惨白,身体略有不适,任务完成本想离去,以免打扰傅的清修。不料傅说:「带上抽印本,去胡宅听古。」此时傅突然说起,他与胡琏都有心肌梗塞的毛病,二人可谓是同病相怜。其次傅与胡因俞大维之故都有共同话题,深知胡受当局猜忌,不在胡忠诚与否,而是胡的个性「听命不听宣」、「听调不听遣」,俞大维曾劝过胡琏「少说话、多做事、勤走动」,以建立与蒋氏父子之间的关系,无奈胡太有主见,终局是胡搞垮自己。
傅说一则故事,胡任金防部司令回台,于夜晚拜访俞大维,二人谈起徐蚌会战(淮海战役),俞认为这场会战派谁都难以回天。胡则认为,统帅部不要事事干预,临时改变决策,纵然不能打赢战争,至少不会全军覆没。胡说,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一日、九日,胡两度往返南京、双堆集(指挥部)之间,都与蒋介石议定突围计划与日期,十二月十四日完成突围方案,结果南京方面有意见,十五日决定突围,要求空军支持,然而蒋介石派王叔铭传达命令准许十六日中午配合突围,就在这一、二天的反复决策,造成全军覆灭的命运,胡琏差点被俘。类似这种命悬一线的经历,使胡来台后,对蒋介石作战指挥决策,始终保持高度的质疑。从俞胡谈话显示,历史残酷现实的幕后,竟是血泪斑斑的教训。
傅老师认为,胡琏是来台大员中对战争最具深刻反省的将领。傅于青壮时期曾劝胡琏看《贞观政要?君臣鉴戒》一段话:「君臣相遇自古为难」。另看《史记?淮阴侯列传》,太史公评曰:「君臣一体自古所难」。「自古为难」是指文臣魏征;「自古所难」是指武将韩信。胡琏看后心有所感,还向傅请教这两句话的政治意涵。显示,胡与蒋家父子心结难解,这也是胡琏为何兴起去台大历史系博士班听课的由来。多年后我翻阅《不逾矩集》(胡琏将军七十大庆纪念专辑),看见李守孔、林瑞翰、李安等人撰写胡琏读书历程,均未提及胡琏为何选择台大历史研究所博士班就读,撰写《宋太祖的雄略之面面观与今昔观》的原因。其源头系出自俞大维鼓励与傅乐成建议,意图通过历史寻求自处之道。
谈完车到,我陪侍傅老师二度赴胡宅,这次参与人士又换新的一批,其中李黑公、国大代表王禹廷仍在座。胡琏依例问傅老师两则问题:(一)江淮与唐代国运关系?(二)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与家族历史的书写?傅老师先回答家族历史的书写,关键在于中古时期家谱与谱牒十分盛行,系朝廷任官条件之一。至于江淮与国运关系,取决于运河输送、米粮更植与政商勾结利益纠缠不清情势下,使变乱时起,造成唐朝覆亡。其中最有趣的是胡琏会问冷门宰相世系表与宗族史的书写,出乎傅老师预料之外。此事必有隐情,可能与胡个人身世有关,为免触及个人隐私,傅老师仅就个人写《傅斯年传》为目标,点出写家族史的困难。
答询完毕,胡琏兴致很好的从古宁头战役说起,谈到八二三炮战,兼提及建设金门的经过。其中有则人事,攸关国运。胡说当年重组十八军,胡提报龙天武将军为十八军军长,结果被参谋总长顾祝同拒绝,改提中共地下党郭汝瑰出任军长,后郭汝瑰认为十八军为空壳部队,到任一个月即活动到具有实权的七十二军出任军长,后被蒋介石提拔升任二十二兵团司令,于共军进入四川时率部投诚,导致胡宗南部队全面溃败。如果郭仍在十八军,胡琏部队必然被共军掌握,胡在台功业也尽毁于郭汝瑰之手。对胡讲述这段往事,郭汝瑰回忆录没有记载,相关档案也找不到史实,胡琏说法仅是历史孤证,也会损及十二兵团荣誉,其他将校于重修十八军军史过程中,不敢秉笔直书,此事遂成悬案。直到我翻阅戚厚杰等人所著《国民革命军沿革实录》(页八○五)明载,郭汝瑰于一九四九年一月就职,二月胡琏自兼军长,证实郭汝瑰的确到任,解决了历史悬案。
胡琏谈这段往事,只是想说明最高当局在危难当头还要干预人事,无法授权由指挥官决定人事、作战,打仗岂有不败之理。胡琏说,胡宗南就是听话,西南之役接连三个兵团都投共,这三个兵团司令都是最高当局任命,胡打败仗,能怪胡宗南吗?
其次谈到金门古宁头战役,胡琏说金厦一体,厦门曾被日军占领时间长达七年,日本为反制美军截断华南、东南航道,于厦门构筑永久性工事防御设施,某当局(汤恩伯)夸下海口表示,凭借工事守三年五载不成问题。结果不到五十小时,五万多人守厦门竟然被围歼。而金门保卫战之所以获胜要感谢两位将领,一是装甲兵司令徐庭瑶,如果不是徐力主将战车部署于金门,厦门失守战车反而会造成国军的危害。另一位是李良荣,如果不是李放权,授权高魁元反击,仍由某当局指挥必将重蹈覆辙。对于战后叙奖,胡琏当着陈诚、罗卓英、汤恩伯、李良荣的面说:「大陆百万雄师都被围歼殆尽,我军在区区小岛才歼敌九千余人,指挥官还要叙奖能不惭愧?论功行赏应以下级干部为主。」从胡琏话语说明,胡琏对古宁头战役(金门保卫战)指挥作战模式极不满意,也是日后造成争功的由来。
胡琏靠两艘登陆舰起家
提及金门建设胡琏颇有自得之色,胡为金门解决「缺水、缺粮、缺树、缺路、缺钱」的问题,这些都是「无中生有」,靠「走私」而来的成果,也是胡琏被人议论最多的地方。
胡琏自嘲金门发展均是「走公」的成果,如果没有两艘「中字号」坦克登陆舰搞三角贸易,金门绝对养不起十多万人口。何况在一九五○年代财政收支恶化,陈诚忧心忡忡的明告胡琏「台湾养不起金门大军驻守」,而美援挹注当年也把金门拒绝于门外。在此情势下,身为福建省主席、金防部司令、反攻军总指挥、反共游击队总指挥的胡琏,要怎么养活十二万军民,成为胡不可推卸的责任。胡想起重组十二兵团过程中,要打仗,人、钱、枪怎么应对。胡开玩笑的说:「人要自找,钱要自筹,枪要自谋」,怎么办?权变通达是胡唯一选择的道路。所谓权变通达就是游走于黑、灰色地带,将任务完成。至于能否完成任务,须靠智能、眼光、手腕和决心。胡琏讲了许多故事,目的就是存活徐图再举。
当故事说完,宾客在吃冰淇淋时,我见机不可失,突然问一个问题,「胡将军你觉得夏超如何?」傅老师侧身瞪我一眼,胡琏很讶异的说:「小朋友,你多大,怎么知道夏超。」接着胡讲起手下战将故事,尤其是八二三炮战各战将的表现。突然胡转身问林初耀将军:「你知道高煜公(魁元)何时到十八军任职?」林没有作答,胡琏说:「高煜公是一九四九年四月三日到差,高是俞济时老将军指示要我任命高为军长。当时杨伯涛、王元直二人若能逃出来,我会立即任命杨或王担任军长,这也是我自兼十八军军长达三个月的原因……而夏超就是王元直的副官主任。」说完,傅老师开始吃药,示意散会。
在回程车上,傅老师沉默不语,到家后便数落我不该造次。尔后傅老师因病,中止胡宅学术飨宴,而我再无机缘聆听胡琏高论。但是我还是将胡琏谈话内容,完整记载于档案中没有对外发表。于此我发现一则问题,就是胡琏所说,以我当时年龄而论,完全没有辨识能力,看见胡琏身后,对古宁头战役功过争议时起,总有「发表」的冲动,但我忍下来,因为胡琏所著《泛论古宁头之战》、《金门忆旧》等书,仅是节本,有许多内情,胡模糊化处理是为长者讳,相信在胡琏日记或札记中有明确记载。然而避免被误导,我在士校服预官役期间,曾借重士校丰富的军事书籍,比对胡琏的说法,发现真实性很高,于是对此争功诿过的辩论不再感兴趣。
待预官服役期满,因家中变故被迫放弃深造,转向新闻界发展。回忆起在自立报系任职期间,撰写「失去战场的将军」系列文章,引起郝柏村等人注意,有一天傍晚在参与采访会议时,有位胡姓教授来访口气非常不好,同事劝我要注意。在楼下餐厅见面时,还未就座,胡姓教授就说:「凭你的年纪,什么时候见过我父亲?你不要利用他的名声招摇撞骗、乱写文章。」我问明原由,胡教授竟是胡琏哲嗣胡之光先生。我冷静答复说:「你家过碧潭桥往安坑方向左转一条巷道,是深宅大院,对不对?」胡教授听后,不说话。于是我向胡解释面见胡琏的过程,同时将与会者名单念给胡听,最后我说:「胡琏将军以礼相待,没想到胡的哲嗣竟成为我的仇人。」这次会面彼此搞得非常不愉快,尔后纵有机会碰面,我还是避开胡以免纠缠不清制造更多问题。
还有一次我发表郝柏村「八二三炮战日记」,郝怀疑是胡家外泄,因为郝在胡琏七十岁生日时将日记送呈胡琏,以作为祝寿贺礼,所以郝对胡施压,当胡来找我时,我拿两本载有机密编号由史政局印行的日记给胡看,两本日记页数差十八页,我告诉胡「或许你家日记原本,不会比我拿到这两本日记精彩吧!」胡之光略作翻阅摇头而走。
很奇妙的是,我与胡琏、胡之光见面都是两次,所受待遇天差地别。由于与胡之光处得不愉快,有关胡琏史实,逐渐淡出我的视界。机缘有时来得很巧妙,当我淡忘胡琏,偏偏胡的部属如陈培雄、严佛元、汪兴智、廖明哲等人因书结缘。他们知悉我面见胡琏的过程,而刘维开有意编国防志,请我与王禹廷、刘凤翰等大老见面,谈编书之事。此时王禹廷已经忘了有两面之缘的「穷学生」,与我谈起胡琏轶事,最终我很有礼貌的婉拒编写国防志。而后因海军徐学海将军引荐探访总统府参军长冯启聪,不经意谈及胡琏,冯启聪想起胡琏晋升一级上将的往事。更震撼的是,我在一场餐叙中碰到一位老者梁怀志(音译)先生,梁向我透露胡琏亏空款项遭查办之事,我半信半疑未做深入访谈。偶翻张晴光著作《西北名将》一书,意外发现确有此事,再经徐叔节将军证实,及参阅当年胡琏「走公」谈话,故事甫经串连,觉查胡琏亏空,不是「贪污」案,而是「政治」事件,其中涉及蒋介石、陈诚、胡琏、蒋经国与军系资源分配的五角关系。从此胡琏对蒋介石父子承诺打了问号。彼此间关系越搞越僵,已到互不信任地步,为八二三炮战预留争端祸源。军系传言,胡琏从不礼敬蒋经国,这句话经不起推敲。胡琏曾说,他与蒋经国年龄相仿,彼此在动乱时代均有亲密互动,然而在八二三炮战发生后,蒋经国赴金,胡琏从不迎接,必然是「事出有因」。炮战期间胡琏回台,蒋介石七度指派胡琏回任金防部司令,甚至派任「国光计划」主持人,胡都坚拒不受命,原因为何?蒋介石清楚,胡琏也明白。这对相互扶持的师生,最终走向同归殊途,起因就是亏空案。有一次胡琏在学术飨宴中,某位教授谈到殊途同归的典故,胡琏突然在餐桌旁的小桌挥毫写下「归」字,笑着说:「我与总统共同交集就是『归』字」,宾客听后哄堂大笑。所谓「归」,有去之意,这个字表达意涵反射胡的心境。于今胡宅故居小桌仍在,我去参访时,在此沉思许久,志工不解的问:「看这小桌让你想起什么事?」我没回答,彷佛看见一位六十七岁的上将写下「归」字的神情,心境悲凉又不能明言,这就是胡琏苦痛所在。
胡琏历史书写藏玄机
看到小桌让我触景生情的原因,是傅乐成与胡琏有共通之处,傅老师喜欢教书、喝酒、聊天、打牌、看相、抽烟,每天忙于外务,结果在一九七○年代健康起了变化,二次赴胡宅都带上不知名药瓶,上车吃、餐叙吃、下车吃、回家吃,未享高寿就魂归天国。而胡琏生活是读书、喝酒、打牌、聊天、看相、抽烟、打高尔夫球,每天忙碌不堪,最终死在牌桌上,归葬于金门。此外二人还有相似之处,傅老师臧否人物议论横生引人入迷,可是写《中国通史》下笔严谨少有议论。而胡琏品评人物一针见血毫无掩饰,可是写《泛述古宁头之战》、《金门忆旧》、《出使越南记》,却将品评人物予以抽离,以记事为主。二人著作均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谓是「殊途同归」。于此引伸出一则问题,运用文本文件凭借历史想象去重构历史,是否是真实历史?这则问题可能没有答案,但不容否认的是,人在历史中所扮演的多重角色,乃是决定历史事件走向的关键因素。我常拿傅《中国通史》为例说,用著作看傅乐成,的确是出自傅的手笔,我该如何评价傅?这是我感到困惑的地方。尔后随年岁日增,终于体悟到历史书写,必然与书写者当时心境有关。读胡琏三部著作,亦是如此。
关于胡琏著作之事,我曾与胡的副手刘鼎汉将军哲嗣刘力平先生讨论过,问刘说:「胡琏生前三部著作,怎么看都与胡性格差异甚大,你们怎么评价三部书?」刘力平无言以对。于是我婉劝刘,身为部属之子,应该写本胡琏传以叙胡半生功业在台澎金马的史实。其次由刘鼎汉先生主编的《十八军军史》,我明告陈培雄、刘力平等人说:「这部军史耗费那么多时间,却写出一部失败的军史」,陈刘仍是沉默不语。陈甚至反问:「军史是集众人之力编写而成,否则你写写看。」我自认与胡琏素昧平生,与胡相处仅有两次,吃两顿饭,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小时,那有资格写胡琏传与十八军军史。若写仅能从一战古宁头、再战登步岛、三战大二胆后,胡琏被削藩,十八军遭割裂,反而成为预备部队写起,探讨一九五○年代蒋介石、陈诚、胡琏、蒋经国,五大军系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以解释蒋介石削藩的用意。而后胡顶住压力,保留仅存十九军血脉经营金门战场,成就金门王勋业。试问一位将领靠走公养活十万军民建设金门,需要何等毅力,若不叙明胡琏事功,写军史毫无意义。举例说胡琏靠走公发钱慰劳部属,蒋介石指责胡以「公帑树私恩」,胡仍我行我素,最终被调职。以胡立场来说,当初胡蒋有约定,钱靠走公而来,司令官有权限自定义奖赏标准。而蒋介石认为,既为走公(私),靠钱收买军人,造成「一军两制」,胡罪不可恕。二人为钱争执虽属常态,但有则严肃问题,即是政府养不起军队,就该裁军,然而政府说要养兵百万,又要指责胡以公帑树私恩,最终以查账亏空策略逼胡去职,突显权谋算计的利害关系,胡只有含恨而退。胡晚年研究杯酒释兵权,很多将领认为矛头指向蒋胡关系。殊不知胡研究对象是毛泽东与开国元帅之间的关系,答案就是蒋不如毛。我提出有异于常人的见解,胡许多部属非常不以为然,彼此曾发生严重争执,结果翻阅《郝柏村回忆录》(二二一页)记载胡琏说「毛泽东深谙杯酒释兵权之道」。是郝证实我的看法,时序差了数十年。
其实胡琏经常告诫部属,不要愚忠、愚孝,多用脑子看问题,凡事「无中生有」都是想出来的,可惜的是胡琏部属能体悟这句话的人为数不多,这是我不想写胡琏传的原因所在。何况市面上已有两部胡琏传流传,不缺新的胡琏传。然而近来因蒋介石、蒋经国日记陆续公开,经与档案和胡口述对比,发现胡的说法较贴近史实。如蒋介石日记指斥胡是吴国桢第二,素有历史学养的专家学者大幅度引述,却不知胡为何敢顶撞蒋介石,其中因果关系是否如日记所载「抗命」不遵,的确是有深论的必要。再者如金马撤守问题,学者认为是由蒋介石发动,殊不知这与蒋「削藩」与胡「走私」有关,两者间互为因果,最后蒋同意胡「走私」确保金马坚守不退,若非胡建设金马有成以「公帑树私恩」,蒋何必启动亏空案将胡召回,而痛斥胡是吴国桢第二。
历史是讲因果关系,故事就在因果中。于此我重翻资料决心写胡琏传,以报胡的两餐之德。其实我曾告诉胡的家人,与胡相识出于偶然,也是意外。如果不是傅挟带我赴胡宅,凭一位穷学生那有资格成为座上客。如果不是胡度大能容,同意我坐堂静听故事,以我知识短浅的大学生,怎么可能知道蒋陈胡蒋与五大军系之间的繁复关系。很感谢傅老师给我机缘,胡琏给我意外;也没问胡为何要我拿把椅子坐,不问不代表没答案,而是无解的答案。
多亏当年留有笔记,对参与学术飨宴的老师们记录于下:台大教授傅乐成、李守孔、林瑞翰、杨家骆、杨云萍;后期有王德毅、陈教授(忘了其名)。政大教授杨树藩、雷飞龙(待查)。东海大学吕世朋、杨教授(忘了其名)。文化大学宋晞、程光裕(待查)。国大代表李安、王禹廷、高仲濂。至于武将有林初耀、邹凯、王严(待查)等人。民间人士传记文学刘绍唐等。
对于胡琏传的书写,我秉持原则是:(一)网络刊载的我不写;(二)有专书或论文出版者我不碰,以免重复加工频添争议;(三)相关文书档案酌情引述,请自行查找;(四)历史书写重破题不在铺陈,仅止于自己知道的史实以备存参;(五)用细节看故事以免得篇幅过大影响阅读;(六)歌功颂德我不写,写的是灰黑领域斗争;(七)重历史因果看政治现实的残酷,以诠释历史转折变化。
于此插一段话,每一代人的历史处境,都有其难言之处,之所以难言可看到人性。这是人看历史;历史看人的差别性,写胡琏传就是历史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