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进入主题论述前,先说几则我亲身经历的故事,来显示评论军政人物的困难,与探究史实的不易。一九八八年八月任职于自立报系的我为配合时势,陆续写八二三炮战史实连载。
其中一篇〈郝柏村、陆志家、夏超烈屿调防始末〉,因评述郝柏村处事不当,引起郝的不满,找缪伦将军在《青年战士报》连发数文抨击我引述不当,此事海军政战部副主任陆如龙可以做证,因为在文章中我直接引证胡琏话语谈到陆志家(陆如龙父亲)应变处置优于郝柏村,未料前途因此被搁置转任闲职,令郝相当光火,找缪修理我势属必然。
面对缪伦炮火,我不为所动,没想到某天下午傍晚胡琏哲嗣胡之光到自立报系楼下指名见我,规劝「不要打着胡琏旗号招摇撞骗,以一位不在世的名将,哄抬自己身价。」幸亏当时参与学术飨宴人士李守孔、王禹廷等人还活跃于政界与学术圈,我请胡教授问他们,再来质疑我陈述的事实,胡教授被迫知难而退,这是我与郝柏村第一次交手的经验,看看这些军政人物多么在意旁人撰写的事实,因为文书档案所录「重复加工」的史实,部分是经不起验证的。
事情还没完,摆脱胡教授纠缠,某天有位高龄老妇也到报社找我,见面就说:「胡琏不是完人,他做许多贪墨的事,你们怎么不写?」老太太说:「徐蚌会战后,胡琏长官有笔百万银元存于上海银行,长官兵败被俘,胡琏知道后派人取走,来台湾生活困苦,我向胡琏提到这笔银元,请胡周济,未料胡竟敢说,打败仗你还提这笔钱,已经花完了,所以胡的贪财军中有名,你不要被误导。」不待我探询,老人家起身就走,搞得我很错愕。
胡琏是否贪墨,是则好问题,在徐蚌会战前,胡于军中名声,没有部属说过胡琏贪墨。然而自兵败于双堆集意外逃出生天后,就盛传胡琏花钱大方,连蒋介石都难以置信,胡琏的钱究竟是怎么来的。是环境促成?或是晚节不保?还是本性如此?从来没有人深究这则问题。
对胡琏提取黄维兵团存款,经查证「确有此事」,问题来了,胡琏拿百万银元的用途是什么?显然在文书档案中没有记载此事。按理百万银元不是笔小数目,国防部在财政支付困难下,必定会追问这笔款项。讶异的是,居然对银元款项任由胡琏私自提取而不追究,乃是闻所未闻的奇事。再者黄维家属知悉这笔款项,亦会追讨,甚至上告蒋介石,胡琏一句花完了,既未陈报,也没有核销,难道蒋不敢下令查办,显然问题极不单纯。于此,胡琏拿百万银元,究竟用途为何?绝不可能是悬案!
答案揭晓,钱都花在组建兵团上。于此,讲则小故事,就能理解胡琏花钱的态度,前十军团司令、宪兵司令、陆军副总司令柏隆鑎回忆,柏曾是金防部司令胡琏下属营长,与胡仅有数面之缘。有一次柏因父亲中风住院,柏回台探视父亲,在秀朗桥边等公交车,天正下雨,时值寒冬,一部黑色轿车经过突然停下来,一位军官下车问:「你是柏营长?」,柏答是,于是军官请柏上车,结果一看是胡琏。胡问去处与近况,下令车过秀朗桥,去台北车站,再回程返家。在车上胡问军中状况,当行驶至台北车站时,胡拿出身上仅有的七百二十元,作为致赠父病的慰问,顺便请军官记下柏父所住医院与病房号码,待明日致电关切。(见柏隆鑎着《神佑历程》一书,页一二三)
这则故事说明,胡对仅有数面之缘的部属,都能慷慨解囊,为何独对黄维家属不假辞色,相应不理?原因出自,胡琏一手创立的兵团居然毁于事事听命蒋介石的黄维之手,而胡琏为败军之将,屡遭汤恩伯奚落,令胡终身难忘。正因为是败军之将,胡在重组兵团过程中,事事被排挤,为存续兵团血脉,逼得胡琏行事经常游走于灰黑领域,用自己的丛林法则解决难题,若非如此,胡琏早就覆灭,也不可能有尔后三战三捷奇迹出现。
胡琏蒋介石关系变化在突围
胡琏行事与治军风格改变,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五日兵败为独断决行的分水岭。之所以独断决行,此前胡琏信仰、相信、信任蒋介石,经兵败教训,只留「信仰」,相信与信任几乎付诸东流,师生情感发生微妙变化。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五日,黄维兵团实施东进计划,时逢父丧的胡琏被迫离军。八日兵团向东移动,十二万人马杀向徐州。二十八日黄维兵团被困双堆集。由于黄维兵团东进过于仓促,大军仅备半月补给,一旦被围险象环生。为求解困之计,蒋介石于十一月二十八日召见胡琏,彼此就解危提出讨论,为明敌情,胡琏亲身涉险进入双堆集。十二月一日胡琏搭乘小飞机安然降落指挥部。随即召开会议,结果胡琏发现解危之道就是突围。十二月七日黄维要求胡琏速返南京求援与报告突围计划。胡琏回南京,蒋却否决突围,反而要求胡琏等人自助求生,打通徐蚌要道与其他兵团会合再战。九日胡返防告知蒋的决定,黄维决心难下。待事不可为,黄下决心于十五日下午六时突围。蒋派王叔铭临空传达命令,不准实施突围计划。黄王二人争执不下,然而在胡琏「君命有所不受」规劝下,十五日下午夜幕时分,黄维、胡琏等人乘战车冲出战场。不料胡琏顺利逃出生天,黄维则被俘,这是黄胡故事的起源,也是百万银元提取的起头。
黄维覆灭,胡琏出逃,蒋介石下野,均在此时发生。一九四九年一月八日,因伤痊愈的胡琏奉召由上海赴南京,先见国防部长官徐永昌等人,九日依胡琏《泛述古宁头之战》记载,胡晋见蒋介石报告行止与尔后作战方针(惟蒋介石日记、侍从室日记未载明此事),蒋介石同意胡的见解,下手令给国防部长徐永昌,指派胡琏出任第二编练司令,另予胡三个军编制与装备,限令即日起办理。对此过程胡于书中虽有着墨,但写得异常隐讳,不如说的精彩。
事实上,胡琏兵败后,根本不想出任编练司令,希望蒋介石给予现役三个军,由胡训练后派赴战场与共军周旋,讵料遭汤恩伯等实权派将领反对,认为胡琏是败军之将,何足言勇!令胡颇为伤感。
胡琏仍不死心,在蒋介石下野,手握兵权的汤恩伯任京沪杭警备总司令,下辖十四个完整军备战南京、上海、杭州,提出「备战言和」口号,将兵力部署于长江下游,胡琏眼见部署失当,提出「择将励兵」沿江而守,遭汤恩伯讥讽说:「你到后方休息,至少六个月。」这是胡汤第一次见面,结局是「不欢而散」。确切的说,汤恩伯道出实情,以胡琏兵败收容士卒不到三千人,若要筹足三个完整军,需要拨充多少人马?而胡又不是汤的嫡系,大战在即,汤绝无可能重用胡琏领兵作战。汤的态渡,使胡自知实力不足,无兵、无钱、无枪的状况下,胡要东山再起,只有「自谋」生路。
胡琏晚年曾说,乱世建军看尽脸色,实为一生屈辱之始。蒋介石虽下手令给予三个军经费与装备,但国防部给的只是粮食代金,连开办经费都不足,至于装备拨给江西刘廉一部队。在兵马无着、装备不足、财源欠缺情势下谈建军都是空谈。这段惨痛经历,深刻影响胡日后建军备战思维,也伏下蒋胡屡起冲突的祸因。
胡琏晚年自承,乱世建军离不开人、钱、枪。人要亲自掌握,钱要自行筹饷,枪要自谋运输,其中惨状非笔墨难以形容。
依胡琏建军排列顺序,先有钱,再找人,后运枪的原则,胡要先筹经费,除国防部发的粮食代金因币值问题换成金条暂不动支外,蒋介石另补充些许银元做开办费,以此绝不能满足建军需求。唯有动支黄维存于上海银行的战费,该战费包括兵团军人俸禄、后勤、炮弹、食粮等费用,为数约百万元,时逢何应钦将任国防部长,胡琏透过何应钦取得该笔款项,条件是照顾刘廉一部队。刘虽出身十八军,但长期追随何应钦,另有汪敬煦等人。在何应钦协助下,胡琏凭借百万银元,重建虎狼之军。
百万银元是则什么概念?以当年币值与通货膨胀指数估计,约二十万美元,按第二编练司令部月开销一万至二万美元推估,不到二十个月将消耗殆尽,于此胡琏部队从一九四九年二月成军,再经扩编至金门戍守到一九五○年七月止,这笔百万银元,很可能消耗在战争中。靠胡琏省吃俭用,总算撑过战争岁月,开始胡的金门时代,也使胡治军风格产生剧烈改变。
这段历史,不论是胡的著作,胡副手柯远芬所著《暴风雨》、部属王靖之《一步一酸辛》、王禹廷《胡琏评传》、胡部属十九军副军长吴垂昆《影尘烟云》、十四师师长罗锡畴《烽烟万里浮生梦》、十一师师长刘鼎汉《一个军人历史记录》、胡琏部属编印《不逾矩集》、刘鼎汉等辑《十八军军史》、杨书田所藏日记等均无只言词组记载。若非黄维家属提醒,我绝对不会想到胡琏组建兵团的钱,从何而来?
一九八八年八月为查证此事,我曾向陈培雄、王禹廷、汪兴智等人查证,仅有汪兴智约略知悉此事,金额数字并不确定。而胡琏晚年提过十二兵团血汗钱的故事浅尝即止,没有深论。而相关论及胡琏著作,更没有论及胡琏建军经费问题,「百万银元」去向似成悬案。碰巧汪兴智稍来消息,经汪探询兵团老人,证实这笔款项确实存在,用途不详由胡自行掌握。
另李福隆转引蔡孟坚说法,道「国府当局在广州失守迁渝前夕,一次还清积欠十二兵团的军粮,以现金银洋(元)一百多万元给付。胡琏用这笔巨款,发给高官及改善眷属生活。」(《以时代见证》,页一一八)
这笔显然是冲销之用,与百万银元数字相符,难怪胡琏说这是兵团血汗钱与卖命钱,不能挪作他用。至于冲销钱,用于改善军眷生活,也是理所当然。于此,胡琏在战地养成用钱观念,部队或建军一定要有「保本」概念。如属公帑、血汗钱、卖命钱,胡琏绝对不会用于生活改善。若自行筹措或自立更生,盈利所得胡就大方放送,这与现时「公款法用」的规范,明显背道而驰。
胡琏用钱大方一向名闻军中,在艰苦环境中胡锱铢必较,连军士费用都不发,目的是「保本」。胡琏深知战乱时代战情瞬息万变,军队无钱、无粮、无枪必然身处险境随时会灭顶。从一九四九年一月起到一九四九年二月进入江西征兵,六月入闽,八月守潮汕,七万大军不停转进,兼有家眷约一、二万人随军行动,要解决九万军民伙食与开销经费,极为艰巨。胡琏若凭蒋介石杯水车薪几块金条与国防部核发粮食代金,绝对撑不过边战边训的转进折磨,是以黄维兵团的百万银元,成为兵团重组的救命符。
百万银元与兵团重组
百万银元救胡琏仅解兵团的燃眉之急,真正关键在于人与枪。人枪事涉军事组织编制,胡的规画先成立两个军再扩编,分别是第十八军与第十军,有关十八军人事,胡推荐龙天武接任军长,下辖十一师、十八师、一一八师。其中师长人选,国防部照准,争议不大。唯独军长龙天武,最高当局与参谋总长顾祝同因关外兵败之事,对龙天武很有意见,仅核定为副军长。胡琏保三次都被驳回,而顾祝同则指派主管作战业务、中共地下党成员郭汝瑰接任军长。郭于一九四九年一月到任,发现十八军仅是空壳单位,任事不到一个月改派出任七十二军军长。胡琏再保龙天武,最高当军仍批免议。郭汝瑰出任军长,十八军成员全部装聋作哑,在十八军军史毫无记载。胡到晚年才说实情,郭是透过最高当局指示顾祝同推荐到任接事,幸亏郭志不在此,不愿屈就空壳单位,否则以郭「共谍」身份去主导军务,十八军必然会灭于郭汝瑰之手。胡琏晚年说出这则秘闻,令与会人士震惊不已。对最高当局「识人不明」,留下深刻印象。诚如胡琏所说:「我们不是被共产党打败,而是被国防部送入虎口。此后我对国防部命令一概不理,有事面谈,无事不报告,不能重蹈黄维兵团覆辙。」
龙天武无法接任军长,胡琏被迫自兼。一九四九年四月胡受蒋介石侍卫长俞济时请托,推荐高魁元接掌十八军,高层人士才抵定。
至于第十军军长人事,胡琏拟派王严接任,然而参谋本部有意见,故以张世光出任。
而六十七军归胡琏节制纯属意外,起因是何应钦暗助胡琏取得百万银元,双方有言在先,兼以刘廉一军长于江西上饶成立军部,刘又是何应钦办公室主任,在国防部支持下,有钱、有枪、无人,是空壳单位,胡琏直接指挥后,特拨入七十五师给刘廉一,再将征兵员额优先补入六十七军,指挥关系终告确定。这三个军就是胡琏东山再起的资本,可惜的是六十七军归胡琏建制仅有八、九个月,于潮汕地区增援舟山后,再也没有回归胡琏建制,难怪胡晚年说:「为一笔钱,等同赔上两个师兵力。」暗示胡琏当时已有预感,最高当局对胡有点不放心,否则不会在人事上,处处牵制胡的运作。
军队组织建立,高层人士问题解决后,干部与兵源的困扰则浮出抬面。以兵源而言,当年指定的征兵区是浙江三万人、福建三万人、江西一万五千人;然而汤恩伯辖区内优先补充都是自己部队,胡琏在浙江整补三个月仅征集到二千多人。其次胡琏派柯远芬去福建谈征兵,结果碰壁,令胡相当恼火。
胡琏在浙闽碰钉子后,迫于无奈转进江西,时任江西省主席,前参谋次长方天,曾任十八军军长,是胡的老长官,在方天支持下,胡提出「一甲一兵、一县一团、三县一师、九县一军」,于江西中南部大肆征兵,限期四月底完成。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一日共军发动渡江战役,兵锋直指皖、赣、苏三个区域,胡琏为避兵锋于六月上旬全军陆续撤离江西,转进闽粤。胡琏从江西撤退深知赣闽粤山区物资缺乏,于是将富庶县分的米粮全数带走,分文未付。
我曾于一九九○年代因找寻黑蝙蝠中队官士遗骸,于江西南昌与潮汕地区采访,亲眼目睹胡琏「打白条」物证,与听到不少抓夫故事,与胡琏部属撰写回忆文章说明体恤民情秋毫无犯,落差极大。胡琏征兵是事实,但征不足员额,就抓夫。有范姓人家住居黎川,五位二十多岁男子都被抓夫来台。至于征粮,胡琏原则与其资敌,不如将粮食带走。于是胡凭借武力指令各县「开仓放粮」,打张白条,名为借,实为抢,无异于军阀。胡琏凭借「无中生有」丛林法则,完成整编任务,乃是游走于灰黑领域,按今日眼光或法律分析,胡强迫征兵限制人身自由,打白条侵夺民财,不论事由,军法单位均需重办。然而蒋介石对此却曲意优容慰勉有加,非但不敢查处,还赞许胡治军有成,值得友军效法。其次胡琏抓夫、抢粮,形同劫掠。搞得室室哀嚎,存粮无着,民生困苦。胡琏难道「无愧」于心?书写历史不能因三战三捷,将「非法」美化为魄力,困苦说成坚苦卓绝,毕竟胡琏在赣闽粤的所作所为的确是有检讨之处。
其实胡琏撤离江西,士兵逃亡现象非常严重,若非共军进展快速,胡琏所部轻装间行,逼使江西民团与胡琏合作,胡绝对无法将军队整编为三军九师三十团,成为超编之师。由于胡部超编情况严重,武器装备数量不足,胡求助于陈诚,遭陈拒绝,最终郭忏出面以昆明兵工厂出产的步枪与其他轻装交胡使用,胡动用百万银元余款,「自谋运输」,从台北→昆明→潮汕抢运装备编入成军。
胡琏谈起人、钱、枪三事颇为自得,尤其说到十四个编练司令部,经战争考验,唯有胡琏部队存活下来,其余不是被歼灭,就是残破不堪,最后来台全数被编缩与整编,无法成为主战兵力。的确来台五大主战兵力,论人数胡琏部队可完编四个军,论战功无人能出其右,论战力居五大主战兵力之首。也因为如此,蒋介石对胡琏不得不进行「削藩」,以防止胡琏、陈诚势力坐大,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而胡琏也没料到他整军有成时,反而与汤恩伯之间发生指挥权责之争,连蒋介石出面协调,胡都婉拒列入汤指挥序列,说白了,就是不听汤指挥要搞自己的局面。
胡琏与汤恩伯第一次冲突,据柯远芬撰述〈我为什么敬仰胡伯玉(琏)将军〉一文中记载,一九四九年春汤恩伯在杭州玉皇山召开江防作战会议,胡琏请缨作战要求汤恩伯给予三个军守长江中游广德地区,遭汤拒绝。后胡琏成立第二编练司令部于衢州,顶头上司就是汤恩伯。由于征兵问题,胡到处碰壁,汤没施予援手,令胡对汤的指挥道德产生质疑,认为不能和汤与闻大事与共事,遂决心自谋生路。后胡来赣东在昔日长官方天支持下,完成征兵任务,于是意图摆脱汤的指挥序列,五月一日编练司令部改组为十二兵团,国防部明令该兵团归属华中剿总战斗序列,终于脱离汤的统辖。
胡琏摆脱汤恩伯控制
于此有则问题,胡琏成立第二编练司令部,征兵区域都归汤恩伯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与衢州绥靖公署统辖,其中衢州绥靖公署统辖地为闽浙赣地区,后虽改组为福州绥靖公署,但仍归汤恩伯指挥,胡在汤地区活动,为何千方百计的摆脱汤的控制?
其次胡琏对白崇禧观感不佳,为何宁可接受白崇禧建制,而与系出同门的汤恩伯互不往来?观胡琏三度拒绝白崇禧调遣,严拒李宗仁派遣,说明胡列于白崇禧作战序列仅是权宜之计,目的是不接受汤恩伯指挥。
胡琏之所以规避汤恩伯指挥,据胡琏晚年说出的事实真相。内情为:(一)胡琏编练司令部成立于衢州,除逃出来官兵归建报到外,征兵得不到汤恩伯支持,于是胡琏向汤建议,从第一线退下有战争经验或战场资历的中下级基层军士官可否拨充至胡琏所部,以解决部队缺干部问题。不料汤优先将此军士官补入自己嫡系部队,对胡琏所请碍难照办。于此胡举例说,国军抓壮丁入部队,经半年训练整编,而后赴战场,刚接触一战而溃,为补充战力一再训练整编都无实效,原因出在干部无法及时补充。如整七十四师张灵甫部队于一九四七年被围歼,蒋介石下令重整组建为七十四军,一九四八年十月七十四军参与徐蚌会战,一九四九年一月再度被歼灭。经查新兵、新干部未经战场洗礼,难怪会打败仗。这个道理胡琏懂,汤恩伯岂有不知之理。汤拒绝后,胡琏被迫自创干训班,名曰「怒潮学校」,结业分发至胡琏部队服役。
(二)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一日共军发动渡江战役,汤恩伯手握十四个完整军,武器装备约可编足十八个军,胡琏为争取放在仓库与兵站四个军装备,向汤提出建军需求,请汤拨一个军完整装备给胡。然而汤以大战在即,一线部队有需求为由,拒绝胡所请,令胡颇为愤慨。胡的愤慨原因为,汤恩伯始终视胡部为杂牌军,不值得期待。于此军援胡琏,希望渺茫。胡转而请求蒋介石支持,蒋也不置可否,蒋相信汤的处理,不会厚彼薄此。蒋介石在日记中记载,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八日听取谷正纲等面报上海战经过,与党政军社有秩序、有计划后撤出,对于地方毫未惊扰,为中外所称许,殊为可慰。讵料,面报居然是「欺骗」蒋介石。六月二日蒋介石日记所载,见陈大庆谈上海作战经过,炮兵几乎全失,战车亦失四分之三,汤始报全部撤出,完全谎言,将领怯弱不勇,可痛。从蒋介石日记显示,汤谎报成习,间接印证,汤对胡琏苛刻,已到不尽情义的地步。难怪胡琏说:「上海作战汤恩伯下辖十四个完整军,十五日内共军快速获胜,在在证明汤作战指挥能力不足,追随这种长官作战,那有取胜机会。」胡这句话不是放马后炮,而是在十二兵团司令部公开讲,说明胡绝不列入汤所属战斗序列是有原因的。
汤掌握军械火炮、战车等装备宁可弃于上海战场,却不给胡部分毫,甚至共军以此虏获重装武器用来对付胡琏,试问胡琏感受为何?胡之所以轻视汤恩伯,问题关键不在于武器装备给予,而是汤视胡琏部队为杂牌军不配给养,才是胡决心脱离汤指挥,自谋生路的关键。
(三)汤恩伯不提供军士官与武器装备,胡尚可容忍。有件事令胡耿耿于怀,即是一九四九年一月衢州绥靖公署改组为福州绥靖公署过程中,衢州有兵站总监与相关的军用物资。胡琏编练司令部亦设于衢州,胡有求于汤,望汤能保留兵工、被服、军毯、军卡等设施,供胡琏急需时使用,汤却下令完整转移到福州,不理会胡部处境,胡见势不可为,被迫转入江西乞求于老长官方天,正式脱离汤营自立门户。
胡琏晚年说到这段经历,如果在江浙闽三省能募到足额兵员,胡部应不会入赣,而是以浙南衢州为基地控制闽粤浙,打通与台湾联系要道,运用背海面山地势与共军周旋,胜则进入粤赣,退则守台湾。如十八军十一师刘鼎汉部,始终留置于浙南,尝试进行游击战。然而战局变化过速,未即实施,因杭州、南昌陷落,东北出口遭截断,兵力被迫转至赣南,兼以福州再度陷落,为找出海口,仅能进兵潮汕,再定行止。
胡琏计划在其部属刘鼎汉所著《一个军人的历史记录——刘鼎汉将军回忆录》略有记载,「该师即乘船撤至台湾听命,船不日即由台湾东南行政长官公署派来迎接。」(页三五六),旋即该部赴宜兰整训,时为一九四九年六月中旬。从刘鼎汉部于浙南经福建闽东转进台湾,说明三件事,(一)刘鼎汉部从浙南到闽东,乃是汤恩伯京沪杭总部的辖区,依指挥编制刘部应由汤管制,然而刘部自行前往台湾,既不通报汤恩伯,也不知会汤,显示胡琏部队与汤互不统属。(二)陈诚当年仅是台湾省主席兼台湾省警备总司令,而非东南行政长官公署长官,而胡琏画归华中剿总司令部指挥,胡琏既不呈报白崇禧,径自与陈诚连系,将列于华中战斗序列部队转往台湾,证实胡琏部队是脱离白崇禧、汤恩伯掌握的「游军」。(三)东南军政长官公署于一九四九年七月十八日成立,陈诚于八月十五日就任,辖区包括苏、浙、闽、台、琼地区,陈诚既是胡琏长官,在防务空虚的台湾,胡琏应义不容辞的纳于东南行政长官公署作战序列。然而该长官部副长官兼代福州绥署主任汤恩伯却于九月十五日上任,胡为规避汤的指挥,于潮汕地区宁可转为华南军政长官公署序列,目的是让蒋介石、陈诚知悉,胡汤之间绝无合作的可能。
从胡琏作为分析,胡规避汤的指挥,胡认为不是对错问题,而是战场生存的「死生」较量。胡琏说,建军主旨在于「全军破敌」一致性。做到「全军破敌」,身为指挥官必然要强调「军中伦理」与「指挥道德」。这是胡琏晚年一再强调身教言行。所谓「上阵父子兵,打仗兄弟情」,彼此要互相扶持,才能全军破敌。而「指挥道德」,系指挥官做不到的事,绝不让士卒与长官亲身涉险,导致全军覆灭。胡琏说过一则故事,一九四九年一月蒋介石下野,中枢无主,大局糜烂,国府当局开设十四个编练司令部,多半由败军之将主其事。如王敬久、胡琏、欧震、黄杰、何绍周、李弥、罗广文、陈铁、张雪中、孙元良、钟纪、胡宗南等,均败于国共内战重组新军,对此,胡琏曾向蒋介石、汤恩伯建议,应以「明耻教战」为略,指令败将重回战场复仇雪耻。无奈胡人微言轻,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被迫组练新军,成为二线部队的「代用品」,综观十四个编练司令部,除胡琏部独存外,其余尽数被围歼。说明成立编练司令部,纯属浪费有限的资源,难怪被共军讥讽为「输送大队」。
其次胡琏认为,行军作战旨在「全军破敌」,用有效资源打胜仗。而非部队整训,然后整编、改编直接送二线部队上阵打仗,一打就垮。如七十四师张灵甫部被歼,邱清泉第五军全军尽墨,蒋介石为维持光荣传统,不惜耗费资源在江南与福建重新组建,然后派赴战场,讵料在徐蚌会战与福建战役,再次惨败。国军部队不断补充兵员、组建、整编,结局都是「惨败」,导致官无斗志、兵无纪律,说明整编部队对胡琏而言,是场生死交关的博弈。指挥权绝无可能交到蒋介石、汤恩伯等人之手,否则十二兵团早就命丧敌手。
胡琏在江西为何成为「游军」,不归汤指挥,也不奉白崇禧之命,更不服从李宗仁指示,力持独断专行,不受各方控制。而各方之所以争取胡琏,胡心知肚明,就是视十二兵团为「敢死队」或「冲锋队」。胡认为十二兵团属轻装,部队未经战场洗礼,上阵杀敌必然重蹈七十四师、第五军的覆辙。所以胡发挥「听调不听宣、听命不听遣」的特性,终极目的即是保留十二兵团战力。胡琏敢搞部队扩编,从不主动呈报,也不向长官报告行止,有苦不谈,有事不报,遇事敷衍,这是胡在江西作为。就是此等作为,引起蒋介石极度不悦,伏下「削藩」祸因。
胡琏曾说:「部队从瑞金兵进潮汕,从不主动与长官连系,而是到达驻地隔一天才报告行止,以免军机外泄遭到围歼。」反观,胡对所属部队掌握,每天必要求部队通报行踪,若行踪不明又不上报明确事由,一律调职查处。为此胡琏曾撤换王靖之师长职务,终其身不让王靖之带兵,令王颇为不谅。
王靖之被免除职务,起因于王所属二二三团奉命阻敌,于撤退中与上级失去联系达一昼夜之久,因滞敌路线交待不清,引起胡琏疑虑,导致师长王靖之调职,团长朱达免职。此事在事隔四十多年后,由于王靖之看到报纸刊载学术飨宴之事,特邀我赴台中一叙谈胡琏,承王靖之雅意送我一本《一步一酸辛》著作,以此书为本与我谈到许多胡琏往事,对未与上级连络之事,王认为是胡「借题发挥」,目的是清除非嫡系人马,也显示胡琏的政治手腕有其独到之处。
与王靖之对谈,王虽对胡略有不满,但有两点王予以肯定的是(一)胡琏治军特性是「吃部队、平衡战力」。(二)胡琏作战准则为「行进快、正面广、纵深宽、撤退速、断后强」,这是胡多次能逃离生天的关键。王靖之感念胡琏临危应变能力确属一流,如果不是胡劝黄维突围,保持有生战力徐图再举,按蒋介石死守命令,或许王胡均成为共军阶下囚,那有再造十二兵团的机会。当问及胡汤之间指挥关系,王靖之说,汤打顺风牌,从不知败将辛酸。胡则逆境作战越战越勇,个性差异兼政治环境不同,注定胡汤绝不可能合作,连蒋介石出面协调,胡都不接受,这也是胡到台湾,蒋不敢重用胡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