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刀锋战将胡琏:金门王与蒋介石恩怨》作者:张友骅【完结】 > 刀锋战将胡琏:金门王与蒋介石恩怨.txt

第四章 胡琏、汤恩伯作战指挥权之争

作者:张友骅 当前章节:12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经指挥权问题的折腾,胡琏虽躲过「广州」、「厦门」灭顶之战,但汤恩伯从厦门移驻金门,指挥官之争再度浮出抬面,为尔后古宁头之战与金门保卫战伏下争端祸因。

有关古宁头之战或金门保卫战的过程,外界论述已多,出版专书多达六十二本,论文发表已不计其数,每隔十周年均有纪念文集刊载,除非有新资料出土,古宁头或金门保卫战史再研究仅是重复加工,了无新意。综观古宁头战役,问题不在战斗本身,而是指挥系统运作。如果不厘清高层之间的「恩怨情仇」,谈此战役只会使事实真相愈来愈模糊,对参战将校的牺牲,无疑是则「羞辱」。

所谓高层之间的恩怨情仇,依时间序为陈诚、汤恩伯、胡琏、李良荣、蒋介石五人错综复杂的关系,非亲身经历者很难理解,在大战前夕,彼此还在争作战指挥权归属问题,令人不得不为之浩叹,此乃历史因果关系的显现,难怪胡琏晚年读史,一再强调「因果」的重要性。如胡琏所部三战皆捷,非但没有论功行赏,反而被「削藩」。一切起因均与战役前后发生多起事件有关,令蒋介石不得不痛下决心,将胡琏统辖兵力全数割裂运用,造成土木系从此变为历史名词,再也没有回到熟悉的战场,而胡则被投闲置散,终被解除兵权被迫读史。

陈诚、汤恩伯、胡琏、李良荣、蒋介石这五角关系,要从厦门战役谈起,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五日共军发动厦门战役,三日之内战役结束,失败之惨出乎陈诚预料之外,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厦门过去为日军东南重镇,环岛均构筑永久性工事,「要塞厦门」连美军都忌惮,共军想强攻恐非易事。于此汤恩伯说:「工事拒敌守三五年不是问题」。汤说的是事实,如共军发动二次台海炮击事件,作战指挥中心就设在云顶岩老虎洞,该处即是依日军构筑工事加固而成。其次厦门各炮台位置,也是日军构筑,显示厦门是易守难攻的要塞之地。

汤说「守三五年不是问题」,为何三日不到竟拱手让敌?问题出自汤无法指挥部队应战。汤自指挥上海战役后,所属部队自行其是不听调遣,已成常态。否则共军不可能从上海战役后,在短短五个月席卷江浙闽赣粤五省,兵锋直下金厦海峡。如果苛责汤指挥不力,对汤不尽公平。反之,部队不听从汤的调度,则是事实。造成兵败不服调遣,完全是军中派系作祟。各级部队依附派系,只听从派系长官指挥,如桂系部队只听李宗仁、白崇禧号令,而关麟征系部队,绝不服从土木系陈诚听调,汤也面对类似困境,自汤嫡系部队在上海损耗殆尽,东南沿海部队,没有将领听从汤的命令行事,汤常说「烂部队」,指的就是不听调遣的非嫡系部队。汤守福州,金厦部队均非嫡系部队,而汤的嫡系又远在舟山,指挥当然不能得心应手。于此汤为化解指挥冲突危机,召开作战会议经常运用「协调」模式,处理兵力部署问题。胡琏听说一则故事,西北军刘汝明部某位团长因故得罪汤,被汤下令扣押。讵料师长却向汤抗议,没有团长怎么打仗?汤迫于无奈,当场放人,搞到指挥威严为人所轻。在此情势下,汤为免误事,于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十二日、十七日连发三函电,指名胡接替金厦防务,就是化解彼此心结。无奈,胡琏迟迟不肯应命,逼得罗卓英两度穿梭于台汕之间,恳劝胡琏出兵金厦。

胡琏此时也面对难题,胡隶属于薛岳指挥,接受华南军政长官公署调遣,薛命胡部转战广州,胡却公然抗命,军转金厦,解救陈诚燃眉之急,这笔债,华南、东南两公署怎么算。再者,蒋介石指示胡部至广州,接受刘安祺指挥,陈诚要求胡转战金厦与汤合作,历史怎么解释胡的两难之局?胡是聪明人,解广州之危非力所能及,军转金厦尚有一搏机会,侥幸的是广州战役发生于前,使胡解除后顾之忧,转归陈诚指挥不成问题,前提是,汤恩伯出处怎么解决。胡多次向陈诚表示,绝不接受汤指挥。

汤恩伯去留不是陈诚所能决定,非经蒋介石同意始能执行。在蒋介石日记中有则非常突兀记载,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七日「正午约见墨三(顾祝同),辞修(陈诚)等,研讨与今后东南军事整个计划。……得此教训更觉得军事必须纯一。」当天陈诚见蒋介石,本不在行程之列,而是中途「加见」,一方面陈向蒋报告厦门失守,一方面应该谈及汤恩伯问题,经蒋同意,交林蔚转知胡琏。

胡琏摆脱不掉汤恩伯纠缠

胡获明确讯息,十八日刘云瀚十九军即登舰出发转向金门。胡琏曾说一段往事,一九四九年十月七日高魁元率十八军进驻金门,十一日泊靠完成,遂返航至汕头再度接运兵团司令部与十九军进军金门,从时程推算十三日起即可运载部队赴金。因故延至二十二日登舰起航,二十四日到达金门水域。胡琏「因故」未指明何事延迟,但船舰留滞时间长达九日,显然是等待讯息,应该与汤恩伯去职成定局有关。此因一个军从上船、装载、起航需三天之久,十七日胡确定汤去职已成定局,十八日部队登舰,时机巧合,出人预料之外。

胡汤指挥权之争,在十七日应该落幕。讵料厦门战役不到三天快速结束,汤恩伯移防金门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胡琏从十月十六日至二十四日晚接连八天留滞台北,遭人非议。古宁头之战指挥权争议再起,以迄于今仍是各说各话,风波无法平息。

有关胡琏留滞台北之事,胡在《泛述古宁头之战》一书中有约略记载,说是膺任新命。其实胡在台北做下列几件事:(一)怒潮学校学生安置于新竹,胡赴新竹探视学生;(二)向联勤单位申请被服粮秣;(三)抽调第六军武器弹药装备以为支应;(四)拨付军卡作为部队机动之用;(五)申请兵舰于战时作为运输之用;(六)洽商火炮支持金门。这些不立文字琐碎事务,均是胡琏晚年不经意说出的往事。其中有段插曲,即是抽调第六军武器弹药装备,还引起戴朴军长抗议。戴与胡虽出身土木系,但二人素性不合,没想到胡琏滞台要求军资补给,陈诚下令要求第六军优先拨付,使戴朴对胡很不谅解。

至于有人质疑,十月二十四日蒋介石「迫不及待」下令阵前换将,为何二十三日不派飞机把胡琏送到金门进行防务交接?的确胡原本预定十月二十三日返金,不料台北接连下三天大雨,胡琏也无计可施。二十四日胡偕同罗卓英于基隆搭乘裕民轮返金,船上除火炮、弹药后送外,其余都是军用物资,当日天晴。暗示胡想早一天返金,因天候而被留滞。

此处有则奇怪的事,胡琏滞台八日蒋介石居然没有接见,也没有指示,反而在十月二十二日下午十五时左右去电汤恩伯「以金门地位重要,应加强防卫措施。」请汤注意。这则电文显示,在胡未就任前,蒋没有撤换汤恩伯、李良荣之意。突显出十月十七日陈诚与蒋介石达成撤换汤恩伯的协议,蒋仍在考虑中,除非进行交接,蒋纵对汤不满,但对汤还是信任。

再者共军何时发动攻击,事属机密,不会事先透露。蒋介石、陈诚、汤恩伯、胡琏绝对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以事后之明苛责胡为何不撘飞机赴金主持作战,无异是强人所难。

我无意替胡琏说话,也不忍苛责汤恩伯,原因是胡想「专断独行」,不接受汤指挥,十二兵团师级以上干部都很清楚胡的立场。在古宁头战役爆发后,高魁元当李良荣面,顶撞汤说:「请总司令指挥」,李树兰在反击作战时,告诉汤「请总司令观战」,一个说「指挥」,一位说「观战」,高李敢对胡琏如此说话?但对汤恩伯敢,说明胡素来轻汤,是公开的事实,不必遮掩。相对于汤恩伯响应也很有趣,「我们到别处看看」,堂堂上将总司令能忍这口气,算是肚大量大。然而这些风言风语传到蒋介石耳里,做何感想?对胡琏「削藩」就是战胜后的起手式。看看蒋介石于一九四九年日记,汤恩伯履战履败,蒋多慰勉鼓励,连人事已定都发电文指示要点,反观在穷乡僻壤建军有成的胡琏,却从未享有这种礼遇,反而常被督责,胡琏能不委屈?胡琏晚年说过一则笑话,「我委屈不能得晋升,汤总司令求全一路窜升」,说罢有位教授突插话道「委屈求全一对冤家」,引得在场人士哄堂大笑,这就是政治现实。胡对指挥权的坚持,连蒋介石都协调不了,蒋对胡猜忌之心既起,难怪被削藩。

一九四九年十月二十三日胡琏与罗卓英预定离台碰大雨,延迟一日待天气放晴于夜晚搭裕民轮离台赴金,讵料二十五日零时前后共军攻岛,发生震惊中外的金门保卫战或古宁头之战。所谓金门保卫战是指共军发动攻击,全岛军队奋勇浴战。而古宁头之战,则指胡琏兵团十八军、十九军进行反击扫荡作战。胡琏晚年所著《泛述古宁头之战》,就是讲这段史实,没料到引起争议,迭遭装甲兵、汤恩伯部属、李良荣与沈向奎家属的质疑,认为胡琏有贪功之嫌,故意排除汤恩伯、李良荣、沈向奎等人战功。胡琏有没有贪功?就事实而言,胡琏从来没有说过金门保卫战是十二兵团打的。然就反击作战,胡琏认定,十二兵团是主力。要厘清两者间差异,「作战指挥」,是绝对的关键。胡琏晚年读史有四大主题,一是作战指挥,一是军中伦理,一是指挥道德,一是全军破敌。这些高论或许与胡亲身经历有关,论述值得参考。

胡琏讲过一个小故事,在金门有一天到刘鼎汉部视察十余分钟离去,开车至刘部防区僻静之处,车停下来请侍从官用无线电通知刘,说该处有情况发生,请刘师长迅速处理。下车胡不停的看表,十多分钟刘率警卫连赶到,胡问刘几个问题,(一)有没有呈报高(魁元)军长?(二)部队召集时间?(三)对防区部队何时下达命令?(四)行进路线为何?(五)驻守部队主官为何不到?(六)师长率警卫连能处理战况吗?问的刘鼎汉冷汗淋漓,不知如何作答。二人在防区等待约十五分钟。高魁元与防区主管匆匆赶到向胡琏报到。胡琏随机提醒,令颁的作战规范不是纸上作业,必须确实按规范执行,尔后若有类似状况发生,仍不改善必然惩处。

高魁元、刘鼎汉等人均是胡琏老干部,理应知悉胡的指挥模式,这次测试竟然受到督责,说明胡对指挥掌握乃是一条鞭命令贯彻,纵使有私谊的老干部,于战况发生时,都不容许部队有任何差池。以胡刘事件来说,胡的测试,应是团长先到,后是师长、军长。刘率警卫连赶到处理:(一)有违指挥体制;(二)不顾军中伦理;(三)漠视指挥道德;(四)违反全军破敌原则。此因战况发生,刘冲第一线身为长官亲身涉险,乃兵家大忌;长官不知情,部属未奉令,仗怎么打顿成问题?

写这段「视察」与「反应」目的,有助于了解作战指挥权责归属问题。由于探讨古宁头战役或金门保卫战指挥权之争,多以今日眼光看过去的战场指挥,导致争论时起各执一词。殊不知在一九四九年大崩溃时代,将校不服指挥者事例层出不穷。如五十二军军长梁恺因不服廖耀湘指挥,因故脱离廖战斗序列,反而死里逃生,全军得以撤台成为主战兵力。厦门战役刘汝明、曹福林不服汤恩伯调度,使汤「守三五年不是问题」的厦门瞬间易手。故而讨论作战指挥权归属,必须先行理解当时政经局势、作战指挥者与当事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才能穿透历史,看清史实。

汤恩伯指挥不动高魁元

汤恩伯在上海指挥作战除嫡系部队尚能服从外,其余部队都是各行其是,甚至某些部队切断通信系统,拒绝接受指挥。在福州战役,汤未下达作战命令,部队早已撤走。在厦门战役,汤恩伯逼不得已运用金钱攻势勉强稳住局面,三日之内仍然陷落。这些史实从未见诸于文书档案,当事人也不会明说,唯有透过史料比对才能找到指挥不动的原因。如胡琏自承宁可四处「挂单」绝不纳入汤的指挥(战斗)序列,目的是「全军破敌」,以免重蹈厦门战役的覆辙。

其实厦门战场环境,比金门优越,厦门陷落,金门屏障已失,成为孤悬岛屿,在攻守都难以为继情势下,居然能击退共军进犯,是胡琏等人都无法预料的意外。

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李良荣二十二兵团进驻金门,鉴于兵力残缺,呈东南军政长官公署要求调兵增援金门,经奉指示由孙立人八十军二○一师两团赴金。十月六日罗卓英经与胡琏商议,胡琏派十八军军长高魁元率两师赴金,使金门防务压力获得缓解,沈向奎守岛西,高魁元守岛东互为犄角。

沈向奎二十五军有作战管制的二○一师二个团为新训部队,四十五师由空军警卫旅改编,四十师(欠一团)也是空军警卫旅改编。这三个均是配属性质,沈向奎指挥能否得心应手?值得探究。兼以这三个师依时间先后排序,四十五师劳声寰师、四十范麟师、二○一郑果师,均于十月六日前完成环岛部署。

在岛西高魁元部,计有一一八李树兰师、十一刘鼎汉师,于十月八日至十二日进驻金门。依作战指挥体制,守岛西的是二○一师与四十师;岛东的是四十五师与四十一师,一一八师为预备队。以此部署是否允当?无人讨论。

按正常指挥程序,沈向奎三个师战力残缺,而高魁元两个师则是满编师,战力完整。既然高司单位判明共军登陆地点于岛西,由战力残缺兵力不足的部队守第一线,颇有问题。

再者在预备队编配上,通常是由原单位掌握,而非由非建制单位派出,是以沈向奎以二十五军军长指挥十八军的一一八师,是则非常怪异的组合。沈向奎指挥得动李树兰吗?

类似这种紊乱的指挥体制,是谁负责调度?是胡琏?当时胡在台北,不可能由胡主导。是李良荣?或是汤恩伯?还是汤李相互协调出这种怪异的指挥体制?似乎无人探究这则问题的严重性。依据当年作战教令,兵团司令部负责人事、补给、作战指挥,乃是最大野战单位,可下辖二到三个军。胡琏与李良荣均是兵团司令,胡部战力完整,李部二十二兵团名义上有二十五军、第五军实则连一个完整军标准都达不到,部队均是配属性质,汤李难道没有考虑到这则难题。

其次在战役开打后,发生地域在岛西,而胡部增援部队十九军亦陆续投入战场,该军三个师十四、十八、十三,其中十四师、十八师均已提枪上阵,于此汤与李理应将十八、十四、一一八这三个师直接画归岛西沈向奎军长指挥,因为沈是守备区最高指挥官有权力调度部队。若军情紧急,二十二兵团司令李良荣亦可指派增援的十九军长杨云瀚统一指挥反击部队。或是由李良荣亲自指挥。然而汤李不舍此图,反而指派守岛东的高魁元指挥反击作战,于此岛东若有闪失,由谁负责?

此因高魁元下辖两个师,舍十一师、四十三师不指挥,反去指挥非建制友军的十四、十八师,若杨云瀚以指挥权责诘难高魁元,拒绝高指挥所属部队,高如何自处?

何况汤是金门战地最高指挥官,有权命令胡琏未到达战场前,赋与李良荣反击权责以收指挥权统一之效。然而汤越过李良荣,请李与高魁元协调反击作战,李良荣为何不当场辞职以示抗议,反而迁就高魁元?更骇异的是,高于反击作战中,下令隶属沈向奎部六○一团配合十四师四十一团从湖下绕过共军防御正面进行反击,沈向奎为何不抗议。这些类似指挥权责不明的作战体制,出现战场不止一次,汤恩伯、李良荣、沈向奎均默认高魁元指挥的合法性与正当性,理由何在?答案是,指挥不动。

图说:汤恩伯金门保卫战检讨报告(数据源:国家档案馆)

具体事证如,反击作战进入收尾阶段前,反击军、守备军、增援军三个军长于一三二高地开设「联合指挥所」,作战指挥权归谁?类似荒腔走板指挥体制,究竟是谁下令开设?由三位军长联合指挥部队,乃是前所未见的奇闻。故而争议作战指挥权毫无意义。汤恩伯为何放弃指挥权,不转移给战场指挥官李良荣、沈向奎,反而将反击作战指挥权交由岛东高魁元,进入岛西作战。至于岛东指挥权由谁代理,也没有只言词组的交代,于此作战指挥之争再争下去也不可能有答案。

指挥系统紊乱,潜藏危机相当致命,部队不能主动应战,长官无法指挥,建制单位多头马车,兼以新训之师碰久战劲旅,一旦遭遇,无异是「驱羊群入虎口」,战胜机率极为渺茫。金门之战的困境与争议,都与指挥二字有关。汤恩伯、李良荣指挥不了高魁元;而高在反击作战指挥不动反击师长李树兰,若非共军犯下错误,轻估敌情,不论是古宁头之战或金门保卫战,历史均将改写。此因目前研究金门保卫战的文字,写来写去都以台湾文书档案与个人亲身经历为主,很少引用中共档案相互参照,以致争论焦点始终围绕在指挥权问题与战斗问题上打转,反而忽略彼此兵力部署对战役影响。

以共军来说,所犯致命错误(一)登岛部队仅有一团建立滩头堡以此支撑三日战斗;(二)没有统一指挥机制,经紧急会商以资深团长为指挥官;(三)应趁割裂二○一师阵地遭突穿,直攻兵力薄弱的金门城;(四)不该分兵支持友军导致备多力分而被围歼。以这则事证,点出一则思考盲点,共军在金门内无奥援,外无支持情境下作战,为何能支撑达三日之久?共军以劣势兵力打三天,比之于汤恩伯下辖五个师守厦门,不到三天旋即兵退金门,两相对照,作战指挥权之争,仅是争功、抢攻、邀功的「羞愧」表现。汤恩伯曾说「金厦一体」,有厦门才有金门,于今金门仍在,厦门已失,汤敢谈作战指挥之功吗?

反观国军,胡琏是十月二十六日十二时抵达战场,此时战斗已近尾声,胡琏不敢居功为战役总指挥。但问题来了,谁是战役总指挥?汤恩伯、李良荣、高魁元,还是沈向奎?

图说:李良荣作战检讨报告(数据源:国家档案馆)

有关作战指挥问题,有则具体事证,一九四九年十月二十五日,为反击作战方案,汤恩伯、李良荣赴琼林十八军指挥所见高魁元会商步装协同与兵力反击策略。此时高与兵团参谋长杨维翰刚拟定反击作战方案,汤李指示应尽速进行全面性反击,而高手中仅有一师部队,限于兵力不足,高有意先行巩固二○一师阵地,再进行海岸线兵力扫荡。汤认为反击部署要集中兵力结合战车部队进军安歧、林厝一线,再将敌军围困于古宁头。而高主张侧翼合围再运用战车部队西进,以减少部队伤亡。换句话说,汤要正面攻击,高要侧翼合围,强攻只会造成战力损耗,于是不接受汤的方案。二人意见僵持不下的结果,高说「请总司令直接指挥?」李良荣立于二人身旁竟不置一词,杨维翰见事机不妙,委婉的说:「还是由高军长指挥吧!」汤很有肚量的响应,同意杨的建议。这段过程在杨维翰等人回忆中均有提及,以现在眼光分析,高的顶撞颇有抗命之处,汤竟然屈意容忍,其中内情就是汤指挥不了高魁元。

高魁元敢顶撞汤,有远因,也有近因。远因是受胡琏影响,质疑汤的作战指挥能力。近因与十一师刘鼎汉部三十一团陈以惠增援大嶝岛蒙受战损有关。此因汤恩伯接受日籍顾问根本博建议,派四十师一个团守大嶝岛,作为金门前沿屏障,共军袭取该岛,汤指令高派兵增援该岛,讵料援兵到达,守岛部队已在进行撤离,陈以惠团抵抗一阵子,涉水撤回几乎灭顶,兵力为之损耗,令高相当不满,伏下顶撞的诱因。

再者高顶撞汤,李良荣在场,按指挥程序,汤下令对象应是李,由李指挥反击作战是兵团司令责无旁贷的责任。而汤越过李请高指挥,无疑是漠视兵团司令存在。于此李仅有两种选择,一是辞职以示抗议,一是接过指挥权拔除高魁元职务,由李暂兼反击军司令,以待胡琏至金门再将指挥权转移。然而李居然默不吭声,同意由高主持反击作战。其中内情为,配属二十五军的二○一师已被共军割裂,除固守阵地外,已无反击战力。而四十师范麟部要守总指挥部与兵团司令部,不宜贸然进行反击。至于四十五师劳声寰部守岛东,兵力仅有四千五百多人,反击实力有限,要反击唯有仰赖高的部队。既然李指挥不了高,只有听任高指挥作战。目前谈金门作战指挥归属问题的专家学者,从不研究这则史实,导致由谁指挥作战还是各执一词,真相反而埋入史实中,不见天日。

图说:保密局根本没布雷却发文叙奖领奖金,军风败坏。(数据源:国家档案馆)

汤恩伯被高魁元冲撞,回到「锡麟」号船舰上持续进行「指挥协调」任务,令不出总部,被迫将指挥责任交付李良荣。暗示汤对金门作战毫无把握。而李良荣不置一词后,突然越过高魁元找反击师长李树兰倾吐汤高之间的歧见,请李树兰将个人意见转达给高,以示战地指挥官对反击作战看法。尔后再派要塞炮兵总台长周书庠传达命令给高魁元,以期完成反击任务。从李良荣动作分析,李与高意见不合,直接下令给高执行即可,何必越过高,找高部属进言。再派与高无渊源的周书庠通报司令官的企图。高虽遵办,问题来了,究竟是李良荣指挥高魁元?还是高决意按自己计划进行反击作战?由于当事人或知情人士均未留下可靠记录,内情如何不得而知。然从李的动作分析,极有可能是李根本指挥不动高魁元。

还有一则实例,十月二十六日汤恩伯、根本博、李良荣赴一三二高地督战,与李树兰、高魁元会商反击计划,重整兵力部署。汤指示几句话,李树兰简洁说了一句「请总司令观战」。「观」字极有艺术,李树兰为何不说「督」战,而用观战,摆明就是不听汤的指挥。

高魁元、李树兰勇于顶撞汤,原因不难理解,乃是出于军中派系私有化观念盛行于军中。如胡琏视十二兵团为资产;刘玉章视五十二军为起家资本;刘安祺视二十一兵团为班底;孙立人视新军为护卫军;黄杰视富台部队为东山再起靠山。这些部队在大局糜烂、指挥体制紊乱的风雨飘摇时代,随蒋介石渡海来台,都成为防卫台湾主战兵力,但派系存在的事实,逼得蒋介石不得不重建体制,以防尾大不掉,而影响统帅权威。然而在部队未进行整编前,各部队仅听军事首长调度、差遣,非派系要员想要插足部队调遣兵马,必遭抵制,这是时代使然,汤恩伯、李良荣当然知道十二兵团难以驾御,最终为求胜,也只有忍气吞声不做异议。

蒋经国飞金门不见胡琏

胡琏针对金门保卫战指挥问题,说过一段故事,十月二十六日十时到达金门水头汤总部,旋即电话问询高魁元前线战况,后与汤于船舰上用餐,后赴前线。胡见汤设总部于船上,心中颇为慨叹!此因汤设总部于兵舰上,位于大小金门之间,外有海军舰艇封锁金厦航道,内有二十二兵团四十师在金门护卫汤恩伯,又非陆海联合作战,设总部于水上,不知目的为何?而李良荣对此虽有意见,仍积极扮演司令官角色,从不说汤的是非,也不谈汤的用心,这就是「军中伦理」。

此外胡琏还说一则怪事,即是十月二十六日蒋经国奉父命来金掌握战况,汤恩伯不知何故,竟未通知罗卓英、胡琏等人,而由汤直接面报蒋经国,强调战事已将结束,请蒋回报蒋介石。再者,汤在未知会李良荣、高魁元状况下,函电陈诚表示登陆共军已肃清。从这两则政治动作,显示汤恩伯临战压力之大,来自蒋介石督则日切,使汤难以承受。胡琏还说一段比喻,汤恩伯从上海、福州到厦门,每逢危机,蒋介石都会适时出现指示注意事项。而十二兵团从成军到古宁头之战,从未接到任何关切。甚至在胜利后,也未发一封函电慰勉。这其中内情,汤恩伯应该知道。说明蒋介石对汤的爱护,很多事「难讲」、「难讲」。胡没说「难讲」是指什么事件,也无人知晓。

图说:胡琏将军手书评国防部史编局之金门保卫战(数据源:胡琏家藏档案)

为查清「难讲」二字的意义,偶翻胡琏手书评金门保卫战史未刊稿,所谓难讲过程为,十月二十七日陈诚赴金,下机略带责备口吻说:「肃清与否,为何不报」,这句话用意就是陈诚认定,胡琏与汤恩伯完成职务交接后,战况呈报,依指挥程序,胡琏必须呈报。讵料因战事胶着,胡琏接过指挥权,却未进行职务交接,故而陈诚对此有所误解,苛责胡似不尽公允。经胡说明职务仍未交接,陈始释然。陈诚为何如此急切关注职务交接?文书档案均未载明原因,然在胡琏手稿中横插一段「汤是否归陈指挥?」,以《危急存亡之秋》(蒋经国着)所记,汤似独立!「汤而反对归之」,显示汤恩伯出任京沪杭警备总司令兼福州绥署代主任兼东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其职务不归国防部、参谋本部、东南军政长官公署指挥,仅对蒋介石个人负责。于此,争论作战指挥权归属有何意义?汤个人都不服从长官调度,有何权力要求部属听从指挥?由此得知,胡琏晚年书写《泛述古宁头之战》,不写《金门保卫战》,隐含春秋笔法,以示对这段历史的反省。

确切的说,金门之战,胡琏十二兵团十八军守岛东,反击作战胡部投入二个军、四个师、八个团进行作战,而汤恩伯、李良荣、沈向奎所辖仅投入作战管制二个团,二十二辆战车、要塞炮兵一个团、重炮二个连进行战斗。凭心而论,汤李沈这些部队都是临时抽调组成的「杂牌军」,战斗结束即行归建,非作战指挥建制单位,能算战场主力部队吗?最终进行扫荡,仍是十二兵团的主力。故而胡琏可以直书「金门保卫战」,为何自谦「泛述古宁头之战」?其中因果,胡写得很清楚,「三日战争在我本人经历中比率不大,尚有功可争!」这些话即证明曾说:「大陆八百万大军都被消灭了,我们在一个小岛才消灭人家九千人,有什么值得庆贺?」于此,我想起胡琏晚年许多谈话,一再强调「因果关系」、「军中伦理」、「指挥道德」、「全军破敌」重要性,只可惜没有留下完整论述,仅从残简断篇中去揣测胡的省思。

胡的省思没有阻截外界对胡批评,《泛述古宁头之战》刊载后,引起装甲兵沐巨梁、熊震球等人抨击,认为胡有意贬低装甲兵的战功。由于胡琏该书刊载,系胡身后发表,对这些批评,胡无从响应。然而在胡生前学术飨宴上,胡对装甲兵司令徐庭瑶颇为感念。

蒋纬国说古宁头之战真相

胡琏说,若非徐庭瑶坚持将战车部队部署于金门,古宁头之战可能会持续几天。然胡没说徐庭瑶为何不顾汤恩伯反对,坚持将战车放置金门。在事隔数十年后,我曾三次应邀至中华战略学会演讲,地点在中山北路大同工学院旁蒋纬国将军办公室。演讲结束,即在会场旁用餐,我与蒋纬国谈到这段往事,蒋很疑惑的问我怎么认识胡,胡在何种场合说这些话?我约略谈及认识胡的经过,谈这些话在胡私宅所说,顺便提及当天在场的几位老师,蒋纬国即说,一九四九年八月徐庭瑶司令奉陈诚命令,请徐赴金厦勘查装甲兵部署问题。徐率幕僚两度进行战场会勘。经现地勘查徐司令认为,厦门人口众多,民居猬集,地形起伏,道路狭窄,人车混杂,不利战车运动,故建议汤应将战车部署于人口不多,道路宽广的金门。唯汤恩伯以上海战役经验,认为厦门设有永久性工事,兼以港口设施完备,后勤补给设施较金门为优,是否考虑部署厦门以弥补守军火力、机动力不足。汤的看法,遭徐司令拒绝。徐认为部署厦门,战车必定会遭分割使用,守军未经步战协同训练,对战车认知不足,反而误事。所以徐回台北,力陈战车部队赴金优点,一是战车随时可以接应厦,战事不利可退守金门整补;一是金门虽无维修设施,装甲司令部可自筹补给装备解决这则困扰。经陈诚裁示,战车部队赴金则成定局。甚至战车部队在启运前,徐两度指示蒋,告知装一营金门没有维修设施,于莅金后需自筹补给装备。这句话说明福州绥署各级长官对装甲兵补保作业毫无概念,贸然部署于厦门将有去无回,幸而徐坚持再补述要点,函电装令部注意补给设施改运金门,为尔后作战预留生机。

徐庭瑶现地勘查,的确改变金门命运,这是胡琏感念徐庭瑶之处,胡琏自承「过去都把战车部队视为步兵支持单位,将战车当成移动式炮塔,从未想过装甲战术运用的问题,经古宁头之战终于领悟战车的威力,所以在成立金防部后,我要求增设战车组单位,以备司令官咨询。」

其实部队不熟悉装甲运用,乃是教育训练问题,何况乱世建军,战车部队一向由最高当局掌握,非经特许,军事首长很难调遣。胡琏所辖单位,从江山、瑞金、潮汕到金门,从未进行步装、步炮、步炮装协同作战训练,因为部队属轻装编制,所强调均是步兵战术。兼以时局乱、素质低,部队边战边训不可能达到教育训练的指标。对此胡琏曾说,金防部成立之初,特派副司令王严、柯远芬等人调查士官兵教育程度,约百分之八十五是文盲,以此教育素质怎么可能进行现代化战争,从而启发胡兴学练兵的作为。胡办随营补学教士兵读书识字,又命令各级将领建校兴学,均与此有关。

蒋纬国部属岳天将军,在一次餐叙中讲胡琏笑话,岳驻防金门担任装炮连长,胡指示岳进行装炮测试,从马山向大、小嶝岛射击,结果四门野炮三十六发炮弹均击中目标,事后胡问岳,装甲兵素质为什么比步、炮兵好?岳天想了一下说:「步兵用枪用走的,炮兵用炮用算的,装甲兵用炮用跑的。」胡琏听后哈哈大笑,立即请岳天赴司令部用餐。待岳天回台,胡琏给赏居然是银元袁大头,请岳分赏给战炮连官士兵。显示胡对装甲兵尊重有加,所以外传胡有意贬低装甲兵战功,恐需斟酌。胡并未否认装甲兵素质高是有原因的,如古宁头之战后,蒋介石指示金防部呈报装甲兵战果,胡琏与相关幕僚经研究,以金门海岸地形装甲兵作战优缺点写分报告上呈,胡曾出示报告给与会人士过目。这分报告上呈,蒋介石为防止共军入侵沿海岛屿,要求各防卫司令部于军事演习科目内「海岸地形装甲战术运用」,必定是操演重点,蒋纬国也证实,在古宁头战役后,各外岛单位纷纷要求装令部派战车支持,以强化部队战力。诚如蒋纬国所说:「新军组建易,改变思维难。装甲兵金门一战,结果各防区均函电交驰,要求战车驻防。」所谓「思维改变」,系指以往高阶将领作战,均以步战为主,强调步炮协同,对装甲战术运用一知半解,如李良荣不顾徐庭瑶反对,硬将战车部队配属到团,违反集中使用,统一指挥原则,造成尔后协同作战困扰,兼以步战通讯系统不一,造成误击事件,所幸登岛共军部队均属轻装,欠缺战防武器,战车部队才能转危为安,缔造大捷。

从李良荣事件看出,高级将领对装甲战术运用一知半解,又何能苛责胡琏、高魁元、李树兰等人轻慢战车部队。

本文对金门战役高层之间互动,均以个人回忆、文书档案与当事人陈述为主,来探究作战指挥之间的问题。至于战斗细节为免重复加工只能忍痛舍弃,唯独针对质疑者不知道的内情,提出合理说法,供质疑者参酌。由于质疑者不知内情繁复,认为十二兵团胡琏是古宁头之战的获益者,难免有不平之气,然透过合理释疑,纷争不难化解。历史不是「暗黑之门」,每桩幕后必有「因果关系」,汤恩伯、李良荣、沈向奎等人不受蒋介石待见,应该「事出有因」,值得质疑者探究。

以汤恩伯而言,汤向蒋表忠,只服从蒋个人领导,经历几场战役洗礼,蒋于大局稳定时黜汤不用,其日记均有详细记载,汤也心知肚明。如果蒋仍用汤承担艰巨,问题是如何向陈诚等人交代?这是蒋汤之间难以言喻内情,由胡琏承担,似非公允。

以李良荣而言,金门之战有功不赏,反而被冷冻。原因有:(一)遭情治单位密参引起蒋介石疑虑;(二)蒋于福州战役后对李良荣至为不满,其中内情是李重用之人有多人投共,「因」既碰触蒋介石忌讳,「果」就不用多说。李来台胡虽多次保举,但不为蒋接受。这笔帐怎么算,能算胡为抢功而挤下李吗?

以沈向奎来说,蒋介石不用沈,有远因,也有近因。远因是锦州战役之败,使蒋介石对沈有意见。近因则是遭情治单位密参,为蒋介石不谅。经胡琏力保仍出任金防部副司令长达近五年,与胡共进退。暗示沈向奎不受重用,问题在蒋介石,而非胡琏。

事实上,古宁头之战结束,汤恩伯、李良荣、沈向奎挟战胜之威,不受蒋介石待见,难免有委屈,而胡琏「贪冒」大捷之功,表面上备受蒋介石重用,实质上胡琏于一九五○年五月底、九月初两度请辞金防部司令,胡何尝没有委屈。历史探究事实真相,究竟孰令致之?孰实为之?胡于三战三捷的请辞,暗示胡的委屈更胜于汤李沈。若非胡晚年在学术飨宴上不经意说出实情,很多历史学者都认为胡应是蒋介石宠将,那会知道有这么多曲折内情。

仅以胡晋任一级上将而言,来台五大主战兵力,依序是孙立人、胡琏、刘安祺、刘玉章、黄杰。其中黄杰第一位晋任,其次是刘安祺,第三是刘玉章,孙立人因故被软禁,最后是胡琏。在这五人中黄、刘、孙、刘四人都位序总司令,胡琏仅位居副总司令,说明蒋介石对胡仍有戒心。而二刘一黄于蒋介石手中晋升,军系内部不敢妄议。而胡的晋升非常曲折,若非蒋经国独排众议,升胡既有弥补之意,也有管控意味,这是胡的委屈与无奈之处,与二刘一黄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兼以胡琏三战皆捷的结果,换得「削藩」下场,汤李沈能接受这则政治现实吗?此乃胡有口难言之处,内情比汤等人不受待见还要惨烈。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