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撤守与否的问题,在古宁头之战进行扫荡之际,由陈诚赴金视察军务,胡琏即已得知明确讯息,令胡深感震惊。诚然胡琏十二兵团属东南军政长官公署序列,但于战胜之际,听此讯息,胡琏心中不悦,自在情理之中。胡于一九四九年十月十六日从潮汕飞台北,十九日见陈诚。当时陈命胡以兵团司令及福建省主席名义率领所部十八军、十九军接任金门防务。讵料时隔七日不到计划突变,使胡顿生疑惑,认为这是场「算计」,亦是「削藩」起手式。
事件的来龙去脉,胡琏晚年回忆说,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三日广州陷落,舟山防务吃紧,陈诚无兵可调,派罗卓英来汕头,当时决定十八军赴金强化金门防务。六十七军、十九军随胡琏赴舟山,改组舟山防卫司令部。为改组之事,胡随罗卓英赴台领命。没想到厦门失守情势突变,陈诚举棋不定,一方面蒋介石对舟山眷恋难舍,一方面视舟山为反攻跳板,于是蒋指示陈诚增兵舟山。陈诚为谋掌握舟山防卫战势,十月十九日至舟山,二十日返台随即接见胡,此时胡部六十七军启航赴舟山;而十九军亦已登舰出发。陈胡见面,胡表示东南军政长官公署将辖下三分之二兵力调往舟山殊不合理,台湾、金门、海南防务空虚怎么解决?陈诚告以胡十二兵团为主力接管金门防务。胡领命,令兵团司令部与十九军改航金门,由副司令王严、兵团参谋长杨维翰处理金门防务问题,胡筹集物资再赴金,这是胡琏之所以舍舟山至金门的由来。
胡琏十月二十六日至金门,古宁头之战碰巧发生,二十七日扫荡作战完成,陈诚以召开「作战检讨」会议为名,抵金视察军务与战况,当晚夜宿金门。次日陈召开作战检讨会议,团长级以上干部奉命与会,提出检讨事项。胡在手书中提及报告态度最好的是高魁元、雷开瑄;不好的是傅伊仁、陈振威。会后陈诚宣布,汤恩伯、李良荣暨二十二兵团所属部队(第五军除外),全数调离回台,改由胡琏接任福建省主席,十二兵团改组为金门防卫司令部,下午四时三十分陈诚离金,十月三十日与胡琏偕同来金的罗卓英于停留五日,在完成监交布达仪式后,上午十时与汤恩伯、李良荣等一行十七人搭机回台北。表面这是按既定程序走,实则内藏刀光剑影,令胡琏颇为慨叹!因为胡不曾想到,打胜仗「削藩令」已下。
蒋介石之所以削藩,问题出自胡琏与陈诚互动关系过于密切。两者来往依时间序为:九月十二日罗卓英至汕头拜会胡琏谈军援金门之事。九月二十八日蒋介石接见胡琏谈部队出发时间,与汤合作方案。十月四日蒋胡再度会晤谈军援广州问题,令胡深感兵力分割使用将折损部队武力,内心颇为抗拒援粤。十月七日蒋介石为安抚汤恩伯情绪,慰勉汤要承担艰巨。偕同来厦的林蔚转至汕头见胡琏,转知闽厦金军事部署,此时十八军高魁元部已起航赴金。十月十一日蒋介石飞舟山视察军务,进行浙江省政府人事改组,与解决军事部署问题。十月十三日广州失守,解决胡琏作战指挥困扰。十月十四日蒋介石从舟山回台,与行政院长阎锡山商量复出问题。十月十五日罗卓英飞汕头,指示胡部军援舟山问题。十六日罗胡至台北筹集物资,刘廉一六十七军起航赴舟山。十八日胡琏见林蔚,知悉厦门陷落,金门防务吃紧;胡指示兵团司令部与十九军登舰起航。十九日陈诚赴舟山视察军务,鼓励士气。二十日陈诚返台接见胡琏,令胡率十八、十九两军速接金门防务。二十四日胡偕同罗卓英搭裕民轮从基隆起航金门。二十五日零时前后,共军登岛夜袭金门。二十六日胡琏与罗卓英登岸,下午赴前线督战。蒋经国抵金,由汤恩伯简报战况。蒋与胡并未会面,后蒋离金返台。二十七日下午四时陈诚飞金视察军务,夜宿金门与罗卓英、胡琏深夜促谈。二十八日陈诚巡视战场,召开「金门作战检讨会」,下午四时三十分离金。三十日罗卓英主持完防务交接,布达命令后,于十时偕同汤恩伯等一行十七人返台。下午十六时十五分蒋介石听取汤恩伯、林蔚等人金门作战简报,十一月一日金防部成立,胡琏身兼司令、福建省主席、反攻军总司令等要职。十一月五日登步岛大捷,六十七军刘廉一留驻舟山。
图说:整编削藩,胡琏抗议(数据源:国史馆)
从简略行程去分析,胡琏于九月十二日起,密集接触东南行政长官公署陈诚、林蔚、罗卓英政要约为七次,都与出兵金厦、台湾、舟山有关。而蒋介石约见胡琏为两次,谈到出兵闽粤或与汤恩伯合作,胡均以敷衍态度应付。两相对照,陈促胡出兵,胡二话不说即行遵办。而蒋介石三催四请移兵保卫广州、厦门、舟山,胡都有意见,导致广州、厦门相继失守,令蒋非常恼火,然在大敌当前情势下,蒋只好容忍待机出手。
胡琏回忆,十月二十六日蒋经国抵金来得突然。二十七日陈诚来金出于意外,这二人分别出现在战场,均未事先通报,蒋来金见汤恩伯,陈抵金会胡琏,动作都很怪异。尤其是陈诚以「金门作战检讨会议」为由来金主持,胡就有不祥预感。过去属陈诚辖区的福州、厦门等战役,失利撤守陈从未召开作战检讨会议,唯独古宁头之战全歼共军,却要召开检讨会议,胡琏认为,必然是「事出有因」。果不其然,陈诚趁夜宿金门机会,找罗卓英、胡琏促膝长谈。首先就十二兵团改组为金防部所遭遇难题,陈表达关切之意。其次就东南军政长官公署面对的难题,陈略吐苦水。陈说「我们的战略已经落伍了!没想到总裁战略比我们还落伍!」,接着谈到胡琏组建兵团的用心,值得他军效法,望胡琏在整编问题上要多偏劳,一同解决困难。最后陈诚直言:(一)金防部成立之初,由于政府财政支出困难,全台征收赋税不足支出的百分之十三,所以台省无法支应金门建设,除必要经费外,不足部分由胡自筹。(二)十二兵团计有六十七、十八、十九、第五军等四个军,奉核定部署于金门部队至多二个军与四至六个师,目前保留十八军与第五军在金门,六十七、十九军均要支持舟山防卫。(三)金门撤留问题高层举棋不定,胡要有心理准备,尽快拟定撤守计划,若撤守包含民众均要移居台湾。(四)尔后会派遣三艘兵舰常驻金门,胡可充分运用。
金门之战蒋介石削藩
陈诚说完,胡琏提出质疑,胡问陈,这是陈的意见?还是蒋的主张?陈诚毕竟是厚道之人,陈说目前东南军政长官公署正在整编来台部队,我的部队(指十二兵团)当然要列入优先整顿目标,以免旁人说闲话,所以今日谈话是我陈诚主张,与总裁无关。胡听后默然不语,心中百感交集,既不能对部队明言,也不敢诉苦,花九个多月练兵结果,一打胜仗,兵力就被割裂出去,与九月二十八日和蒋介石谈话如出一辙,胡该如何自处?将考验胡的应对智慧。因为胡没料到,削藩来得那么快。
对此胡早年避用「削藩」二字,胡在《泛述古宁头之战》一书中明载,在十二兵团整训下,一战古宁头,二战登步岛,三战大二胆,三战皆捷之后,很突兀的插叙一段台湾军事情势。胡叙述当时战情为:台北第六军(戴朴)之二○七师虽已成立,但三三九师却尚人员不足,一六三师由原台湾警备旅两团所改编。台南之第八十军(唐守治),二○一师戌守金,二○六师尚称完整,三四○师则正在编练之中。……偌大台澎,仅此兵力,金门不守,可想而知。胡为何写这段?有评论者认为胡在邀功,但事实是否如此,有待商榷。
确切的说,胡认为台湾防务空虚,调六十七军、十九军、十八军、第五军回台整训强化防务,这是正途,也是看得起十二兵团。然而最高当局明知防务空虚,却将六十七、十八、十九军调防外岛,不让三个军守台湾,显然是别有用心。此因八十、六军均是新训之师,战斗经验差,作战能量不足,且缺编需靠外军补强战力。虽然台湾尚有五十二、五十四军,但系新败之师,尚需整编始有战力。相对于胡的四个军,除第五军外,其余三个军都超编,一师除三个团外,还有基干团。如国防部核定十二兵团仅有两个军,胡却能无中生有多出一个军。再者国防部核定一师三团,胡敢搞四团。胡部除枪械较缺外,军师团都超编,以此实力防卫台湾,胡没意见。但将兵力割裂使用戍防外岛,无异是自削战力,令胡不解。这是胡之所以在书中运用指桑骂槐技巧,点出胡部被「削藩」的困境,除非是明眼人,否则很难看出胡的辛酸。
约略的说,胡琏出任金防部司令,从陈诚口中知悉至多只能保留二个军四至六个师,估计这四个军或许会以轮调方式驻防金门,如六十七军增援舟山,战后或许会回金门。十九军亦军援舟山,战后或许与十八军轮调驻防金门。依胡的估计,在六十七、十九军分赴舟山后,十八军将成为金防部主力部队。然而胡与蒋介石斗法,蒋早就看穿胡的心思,依十二兵团战力评估,六十七军成军最早,战力最强,潮汕一别后,蒋优先处理六十七军,于舟山撤退后,将该军改为实验军,从此六十七军脱离胡的掌控,再也没回到金门长驻台湾。而十八军是胡最有感情的部队,蒋以轮调方式,将十八军从金门调至澎湖守外岛,至此脱离胡的建制,再也没回到胡的身边。十九军从舟山撤退回台,人事经过全面清洗,小陈诚刘云瀚调部任职,军长换为陆静澄,师长经轮替换成其他人,待人事调整完成,与十八军对调,回防金门驻守。至于在小金门第五军,辖下虽有三个师,人员约有三千多人,但多属干部及杂务士兵,连一个团战力都没有,却丢给胡琏整编。谁都没有料到,战力残破非胡嫡系的第五军,从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到一九五四年五月常年部署金门,与胡的任期相始终。
蒋介石对来台部队,进行整编、削藩,胡琏所部是唯一「削」到编制打散的军队。其中内情之惨烈,令胡不寒而栗。张晴光在《西北名将》一书中写一则故事,刘玉章以军长升任金防部司令前夕,蒋介石召见刘玉章,有关军长继承人选问题,蒋问二个人,一是张勖哉副军长,一是黄建墉副军长,刘玉章认为这二人都是嫡系也有战功,但为人宽厚不适合统御五十二军,最终刘推荐郭永直升军长,结果蒋二话不说,发布最资浅的将领郭永直升任军长。(页一九五)
反观蒋介石征询胡军长人选,胡推荐金防部参谋长彭战存、十一师师长刘鼎汉、十四师师长尹俊、第五军副军长杨维翰、十八军副军长萧锐、十八军副军长刘景蓉、十九军副军长陆静澄等将领,结果蒋未回复,也未批示。与刘玉章推荐对比,胡的「待遇」,显然不比刘。
图说:胡琏保荐将领蒋介石不覆(数据源:国史馆)
相对于刘安祺而言,刘安祺径自推荐张国英升军长,蒋于事先未征询,事后未追问,立即勾选后生晚辈黄埔十二期出身的张国英升任军长,暗示蒋对刘安祺的信任,远超过胡琏、刘玉章,难怪刘安祺终其生均未被蒋削藩。
蒋介石之所以对胡进行削藩,有远因,也有近因。远因是胡不欲与汤合作,自成「游军」,不接受其他将领指挥,唯对陈诚孤忠耿耿,而遭致蒋的猜忌。
近因是胡无中生有组建十二兵团,由于战力未损耗,成为来台部队中唯一满编的部队。相对于刘安祺二十一兵团经广州、阳江、海南战役的摧残,撤退来台,仅余一个师的战力。而刘玉章于上海撤退来台,兵力仅有五千多人,实力不足一个师。石觉经上海战役冲击,来台后十三军虽属汤恩伯嫡系部队,战力不到一个师。至于孙立人仅有一个军的实力。是以胡琏超编满员建制完整的三个军,乃是实力最强的部队,若与陈诚结合,兼与第六军、第五军加盟,计有五个军战力,怎能不引起蒋的疑虑。何况蒋多次问胡政治立场,胡答以「效忠总统,不背离陈诚」,类似这种双重效忠观,蒋对胡削藩,势属必然,也伏下师生之间彼此猜忌、提防的祸因。
于此胡琏也讲过几则案例,看看高层向蒋介石交心的艺术。蒋介石最器重、蒋经国最看重的汤恩伯副手陈大庆,在上海战役惨败后来台,蒋问陈未来出路问题,陈答以「愿向经国兄学习」,果不其然,陈充当蒋经国副手长达七、八年,后升任国安局长兼警备总司令、陆军总司令、省政府主席、国防部长等要职。
某位系胡一手提拔的将领,在蒋经国视察部队夜宿营区时,该封疆大吏于夜间拿背包军毯放置门口,蒋问有什么事?该员答以「帮长官看门,以保护长官安全!」对此胡叹口气说:「不成体统」。胡与蒋关系早期处于紧张状态,待陈诚辞世,彼此关系缓解,胡很感念蒋经国上台第一件事就是解除胡部属的管考,一律晋升。曾经气得要烧军服的贾维禄突晋升中将特战司令,蒋经国还开玩笑的说「这套军服不错,烧了可惜」,使贾不得不佩服蒋的政治手腕。
从这几则故事分析,蒋介石运用以军轮调、以师互调、以团抽调、以营并调、以连分调策略,将战力完整十八军、十九军,整编为预训师,再转而守海防班哨。类似这种极为酷烈的整编方式,前所未见。暗示胡与蒋介石斗法,棋差一着的关键,就是没有料到蒋的「算计」,不仅是人事调整、部队整编、兵力割裂,而是算到连级单位都不放过,削藩做的如此彻底,目的就是隔绝陈诚、胡琏等人对军系影响力,而危及蒋介石统帅权行使。
蒋介石除进行削藩,使胡琏备受困扰外。「金门撤守」问题的浮出,造成胡数度为撤守与否,和蒋介石发生言语冲突,顿生不如归去之感。就胡琏认知,金门撤守与否的问题,系陈诚于十月二十七日晚口头提出,先行缩减驻军员额,再视战况而定。此因,当年东南军政长官公署对兵力调度已有捉襟见肘之苦,三分之一兵力放舟山,台湾防务空虚亟待「外岛」兵力补实,兼以海军兵力几乎全数用于舟山与海南,而金门物资运补仅靠二、三艘吨位小的船只做杯水车薪的输送,使金门军民生活过得非常辛苦。举例说,胡琏要求驻守金门不失,需三个月油弹与战备存粮以资因应,却因运补问题,经常「告吹」。有一次胡琏指示驻军进行夜间演习,意外发现每个部队几乎都有「夜盲」现象,一旦共军发动夜袭,守军战力必然折损。为此事胡琏曾面报陈诚,尽速派医疗团队进驻,以改善驻军体能健康问题。陈诚表示没有财源与资源,请胡自行设法解决。
从夜盲问题显示,军队得不到给养,金门又养不活大军,于此胡琏能做的一是自筹粮饷坚持下去,一是回台整编改由他人接管防务。结果都被「打枪」,令胡无计可施。
金门撤守是白鸿亮建议
于此蒋介石提出「金门撤守」案,指示部属研究可行方案。有关金门撤守问题,周宏涛《蒋公与我》一书有做背景式叙述。而辅大教授林桶法着有〈金门的撤守问题〉短文,仅就决策探讨撤守问题,未论及胡琏看法。汪浩在《借壳上市》一书有专章论述蒋介石撤守之意。蒋提「金门撤守」之议,表面上与海南、舟山问题连动,实则与养兵过多、补给困难、油料不足、装备欠缺、黄金用罄、支出恶化有关。这是胡琏事先预料到的事。为防守舟山、海南,胡曾向陈诚、罗卓英等人抱怨,两地距离台湾过于遥远,每次运输几乎将海军油料耗尽,一次运补可供金门三个多月之用。长此以往,对台湾与金门都是沉重负担。其次守毫无必胜把握之地,又需外岛部队增援,乃犯兵家逐次用兵大忌,用兵者岂有不知之理。再者台湾防务空虚,兵力浪掷于无法自足的死地,固守待援的结果,也将重蹈大陆兵败覆辙。所以胡建议,能守兵力一次补足,不能临时抽调增援,以急济缓。至于补给亦一次储屯,使司令官无后顾之忧,致力经营战地。于此,胡也恳请陈诚将六十七军或十九军调防金门驻守。无奈当局执意守舟山,胡被迫接受,导致尔后的请辞事件发生,造成蒋对胡的不谅。
一九五○年五月,胡就任金防部司令满半年,二日共军攻占海南岛,部队撤台。十八日至二十六日舟山撤退,五个军、十五个师全数撤台,从而强化台湾防务。在此期间,蒋介石于五月十六日手书信函致胡琏,告知今后防务重心在于固守金门、澎湖、台湾本岛。胡琏接信大喜过望,停顿时间长达半年的金门建设终可开展。胡的乐观没有多久,蒋介石突派主管后勤业务的四厅厅长宋达来金数日,传达「主动撤退金门守军」之拟议,要求胡对撤退之议进行研究。宋达转知命令经实际勘查后,即行回台向蒋介石报告。
这段过程胡琏手书函件写得很清楚,胡希望舟山撤退后,六十七军与十九军,其中一个军和第五军轮调。由于第五军满员率不高,亟待回台整补人力、换装,结果「不准」。蒋同意在两军之中选择一个师,作为金防部总预备队,对于调防之事只字不提。而后宋达于五月十七日来金传达命令,「金门撤守」,这是总统意旨,请胡参酌,令胡处理起来备感棘手。
五月二十七日命令下达,指示胡琏成立「金门研究小组」,研究撤防议题,供蒋介石裁示。同时,蒋也命令参谋本部,指派副参谋总长郭寄峤负责督导此事。胡琏很好奇究竟是谁向蒋提出建议「撤守金门」。为打听建议者背景,胡向陈诚等人询问,均不得要领。最终派金防部副参谋长叶会西来台请示。
叶来台首位面谒的长官就是参谋总长周至柔,周谓撤军之事,由郭寄峤主持其事。叶会西乃谒郭寄峤,郭知此事敏感,对叶推托,仅告知叶,「总统对此,甚为踌躇」,请叶自行呈报蒋介石,参谋本部尊重胡琏意见。
叶会西逼不得已,只有意见具申,讲金门地势主控厦门港,如放弃金门,共军必利用为其海军基地,厦门距台中仅八十海里,台中为一片平原,无险可守,将使台湾成为绝地,不知国防部有无对策?郭寄峤听后,允诺面报蒋介石,结果仍无下文。使胡琏对撤守与否的问题感到焦虑,萌生辞职念头。
叶会西来台北数日,得不到明确答复,只好回金赴命。事有机巧,此时胡琏奉命来台,参与由日籍顾问团长白鸿亮开办的「圆山军官训练团第一期」受训成员。因故延迟两天报到,旋即面见班主任万耀煌,万问胡金门撤守有眉目吗?胡很震惊的反问,怎么知道金门撤守问题?万答看过白鸿亮给总统报告,白认为「金门为厦门环绕,他日共军以长程火炮涵盖金门,或以强势兵力封锁金门,在外无援军,内无奥援情势下,金门非撤不可。」胡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白鸿亮提议撤守金门。胡琏还自嘲,第一次受训深造,白鸿亮开的课程就是「反登陆作战」,给胡留下深刻印象。
除胡接受深造外,叶会西隔没多久也被指派到圆山军官团受训。白鸿亮未邀胡见面,毕竟胡是封疆大吏,理应给予适当尊重。唯独叶会西系金门来者,白特邀叶谈话,论及金门非撤不可的原因。叶反问日军何以对太平洋诸小岛,仍能困守?白说:「日军有坚强地下工事可恃。」叶答说:「若日军有地下坚强工事,我军亦将有之。」叶尔后调任五十四军副军长,曾发数函给胡琏,建议发展地下工事。唯当时受限于工程技术与经费,胡未曾考虑此事。
从胡、叶二人同时得知的讯息比对,胡琏总算搞清楚「金门撤守」与否的提案者是日籍军事顾问白鸿亮。回金后,胡琏随即召开幕僚会商「金门决议」,固守金门不撤。胡琏回忆说,他只字不提地下工事,依当时条件根本做不到。故而仅能就固守金门的军事意义提出金防部建议:
(一)舟山、海南已撤,金门再撤恐影响军心士气,兼以敌前撤退会被视为示弱表现,反而会引起共军阻挠发动攻击。
(二)金门是反攻前进基地,侦测共军动向的哨戒基地,可称之为台湾门户。金门若撤,澎湖必失,对台湾安危影响至巨。
(三)金门位于前线,海军运补,空军护航,乃是三军联训最佳操演基地,舍金门,台湾没有类似基地可供实施。此外台湾安全纵深有限,无金门就无海空防。
(四)金门是敌后渗透基地,循水、陆、空进入共区,远比台澎基地方便,经费与时间比台澎渗透更为节省和节约,兼能避免被共军事先侦测与防范。所以固守金门既有军事需要,也有反攻需求。
蒋介石虽同意胡琏见解,并不等于支持金门固守。问题来自于财政考虑,在美援仍无着落前,光靠联勤六艘运补船舰支持金门,几乎可养一个师,若由金门撤退回台,凭借海南、舟山来台部队,台湾安全足可自保。若任凭胡琏手握二个军、六个师孤悬于外,蒋介石仍不放心。于此,金门撤守仍是悬案。
事实上,金门撤守与否问题,内外有别。于内从一九四九年十月二十七日陈诚赴金告知缩减军队规模、两军增援舟山起,撤守议题即已浮现,胡琏坐困愁城什么事都不能做,封疆开府徒有虚表,水头码头有三艘登陆舰徘徊,预计接到命令,即将六万多军民接运回来,防卫台湾。待一九五○年五月十六日至二十六日,蒋介石不顾陈诚、周至柔等人反对,坚持舟山撤军,大军陆续接运来台,第一阶段金门撤守问题遂告平息。在此期间,胡琏曾为增兵军援舟山,与蒋介石屡有争执,胡认为舟山增援仅需一个师,却给两个师;一个军变两个军;兵不从台湾抽调,却舍近求远由金门支持,六十七军、十九军至舟山,人事安排、教育训练、后勤补给等重大事项,均不许胡参与意见,人事调整也不事先通报,彷佛脱离十二兵团,胡干脆建议辞金防部司令,改王严与高魁元择一代之,让胡回台养病。
胡琏晚年一再说,他统辖部队都是黄埔军效忠当局,然而当局却视部队为「杂牌军」、「救火队」,那有危险,都是抽调胡部增援。胡要求增援,当局都派基干师(有官无兵)充当正规军,由胡自行招募兵员补充,估计胡补充的师级部队约有三个师,完成编训不久,即被整编。当局既要整编部队,为何先行派遣来金,目的是稀释金门建制部队兵员,居心何在?这些委屈,胡对部队不便明讲,以免影响军心士气,对外又不能问,免得引起当局注意。内心之苦,无人倾诉。待舟山撤军大局抵定,二次金门撤守之议再起,胡琏发信给蒋介石、陈诚,尽诉心中委屈,却未获回应。
所谓「二次撤守」,系日籍军事顾问白鸿亮建议,经蒋介石缜密考虑,企图以金门为饵,测试美方对台海事态反应。胡琏曾说一则故事,一次撤守为真,有三艘登陆舰长期驻守,待舟山撤军,登陆舰派往舟山支持,仅一艘泊靠于金门、澎湖之间。二次撤守半真半假,仍是一艘往来运补。暗示蒋介石撤守之意,出于政治考虑,以测试美方态度。
胡琏举一则实证,一九五○年五月下旬奉命来台至圆山军官高级班受训,后被蒋介石评定「不及格」再加训一个月,受完训回金,结果六位师长,其中三位被改调其他单位,新进师长均非胡嫡系将领。如果金门真要撤守,何故在撤守前,趁胡琏受训时予以更换?何况敌前撤退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蒋介石敢于此时撤换师长,目的是削藩,绝非撤守金门。
再者一九五○年五月下旬宋达来金视察,与胡展开多次对谈,一再表示撤守与否蒋介石仍未下决心,请胡预作准备而已。至于参谋本部负责撤军业务的郭寄峤,从未与胡谈及此事。不似郭为舟山问题,多次与石觉会商,于撤退前夕还专程赴舟山主持撤退大计。郭不与胡谈,又从未赴金召开幕僚会议,研拟撤退计划。甚至胡在台北受训,郭都未曾拜访胡,以征询胡的意见,仅是透过叶会西传话,这是「那门子」撤守大计,暗示蒋介石撤守是假议题,目的是演给美国看的,以便争取美援。
蒋介石演给美国看,从时间序分析,一九五○年五月十六日舟山开始撤退,蒋介石手书函件,告知胡琏固守金门。五月下旬初,宋达奉命至金,传达蒋介石撤守金门之议。五月下旬中叶会西奉胡琏令,来台拜会宋达、周至柔、郭寄峤等人探询金门撤守进度。五月二十七日官邸作战会报,郭寄峤转报蒋介石,胡的意见,经裁决不撤。二十八日叶会西返金,告知胡官邸会报决议。二十九日胡琏来台参与圆山军官训练团高级班受训。六月一日叶会西来台入圆山军官团中级班受训。七月一日胡琏部二○○师、十四师、十一师、十八师等师长遭更换。
看时间序已知金门撤守问题,在五月底以前已经解决,否则胡琏、叶会西等人不会来台受训。反过来说,比照海南、舟山模式,蒋介石美军顾问柯克上将、主持撤退大计郭寄峤上将、后勤厅长宋达少将、参谋总长兼空军总司令周至柔一级上将、海军总司令桂永清上将等人必然频繁进出大、小金门,与胡琏会商如何将六万多军民安全撤离回台。结果不见星光闪烁军政要员奔赴金门,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找正在台北受训的胡琏会商此事。看看海南撤退蒋介石指派柯克上将率同桂永清等人进驻;舟山撤退,蒋介石偕同柯克上将于一九五○年四月二十七日亲赴舟山视察,决定撤守大计。五月二十一日特派郭寄峤、王叔铭、马纪壮、蒋经国等人部署撤退业务,还面召司令石觉传授机宜,告知撤退实不得已,请石觉安心。
海南、舟山在未咨询美国情势下,由蒋介石自行决定撤守。台湾保有这两次撤守经验,对金门撤守,在驾轻就熟状况下,实不必探询美国意见,自行处理不成问题。然而在周宏涛、林桶法、汪浩等人论述过程中,美国意见突然成为重要因素,蒋介石政治动作频频,目的为何?值得探究。
在台湾完成海南、舟山撤退、金门撤守与否议题逐渐平息时,六月二十五日出人预料的韩战爆发,二十八日美国第七舰队奉命巡弋台海,接着共军集四个军向闽厦集结,大战一触即发。依当时情报分析,共军即有进攻金马趋向的可能,于此台湾是否要守金马?转为蒋介石必须优先处理的战略问题。当时胡琏下辖两个军六个师,加上守马祖的独立师,计七个师部署于金马暨其他离岛,呈现备多力分的态势,若发生大战,台湾势必要派兵增援。然而奇怪的是,依情报判断台海可能发生战争,司令胡琏在台受训未返金门主持军务,七月一日还换师长,情报判断似乎形同儿戏,于此谈金门撤守与否议题,再度浮出台面,转为美中争执焦点。暗示蒋介石操作此议题目的,就是「削藩」,与美援并重,测试美国对外岛防御的底线。
蒋介石金门撤守试探美国
一九五○年七月八日,美国第七舰队司令史枢波来台传达,舰队协防范围仅限台澎,金马等外围岛屿不在其计划内,于此如何运用外围岛屿与美国周旋,即成蒋介石筹码。
事实上,蒋介石很清楚,共军增援四个军集结闽厦,目的不在于攻击,而是防范美军袭扰大陆。胡琏回忆这段过程,若军情如此紧迫,参谋本部理应将六十七军、十九军调返金门驻防。当时金门、澎湖也未闻大军增防,反而是台湾从两个军变十个军。有实力增防外岛,为何不调兵遣将守金门澎湖?如舟山危急,石觉要一个军,却给两个军。要一个师,则抽调金门两个师增援。如此部署,难道陈诚、周至柔不明内情吗?而金门危急,台湾非但没派兵增援,还要求尽快整编第五军战力,这意味着高层轻忽金门防务?绝对不是轻忽,而是另有所图。胡举一则明显事例,高层于此时研议金门撤守,从未征询胡本人意见。司令官对撤守都没有意见具申,这是司令官失职之处,应该惩办。然而就胡所知,金门撤守与否仅是纸上作业未确实执行。舟山该撤而不撤,金门该守而不守,这两件事同时期发生,战情类似,结果不同,其中差异就是美军协防,也许蒋怕胡对撤守与否有意见,从不征询金门民众看法。陈诚为避嫌,也不敢帮衬。一件事拖了七、八个月才解决,徒然浪掷时间,搞到军心浮动的地步。所以在八月初事件平息,九月十五日胡上签呈请求解任休养,原因在此。
为金门撤守议题,胡琏备受人事、指挥、军心浮动煎熬,对最高统帅不恤军情,颇有微辞。反观蒋介石为外岛防御一再与美国磋商,藉此争取美援。蒋介石眼见美国国务院与盟军总司令麦克阿瑟之间「政见」不合,企图运用麦帅声望,为蒋政权背书。故而从一九五○年六月二十五日韩战爆发起算,到七月三十一日麦帅访台北,计一个多月时间内,参谋本部为三件事奔忙:(一)金门撤守;(二)测试美军协防底线;(三)研议派兵介入韩战。其中第一、二项周宏涛、林桶法、汪浩均有论述,为免不必要的重复加工,于此不再深论。唯独派兵介入韩战,蒋介石态度三变,一是由孙立人率军进入韩国与美军并肩作战,遭国务院反对。而后随战事演变,蒋介石指示六十七军刘廉一率三师参战,又被否决。最终在一九五二年五月美国克拉克出任盟军统帅,蒋介石有意指派五十二军刘玉章部参与韩战,仍被美国婉拒,此事遂寝。
图说:胡琏在金门固守不撤后呈辞报告(数据源:国史馆)
从蒋介石三度派兵过程分析,孙立人与刘玉章赴韩参战,不出人预料之外,此因孙、刘均出身东北战区,对东北地势相当了解。唯刘廉一赴韩参战,刘曾找胡琏借将。刘部下辖三个师,依序是五十六师由江西保安团改编而来,是以刘希望改由十八师出征。而六十七师是刘的老部队,为保该军血脉,刘意图从十四师抽调支援。在刘与胡会商时,胡琏明告刘不必多想,这是蒋介石随兴之作,千万不能认真。何况刘身兼何应钦、陈诚双重派系,除非是美军指派刘出征,否则刘想要得到蒋介石信任,远征韩国,机率不大。而孙立人率军与美军并肩作战,乃是蒋介石为争取美国支持,不得不做的政治表态,成案机率高。至于蒋介石最属意人选,胡推测是刘安祺或刘玉章,二人都在东北打硬仗,战绩不错。是以蒋介石派兵对象,必然是刘安祺与刘玉章,底牌揭晓,果真如胡琏猜测,由刘玉章膺命上阵。
胡是国府将领中,少数能猜中蒋介石心思的封疆大吏,亦是敢于冲撞的军事首长。于此蒋介石、蒋经国等人虽对胡霸气专断性格有所顾忌,但要无中生有成大事,唯有胡琏。如胡琏于双堆集被困,不顾蒋介石指示,坚持突围,给予胡重组兵团生机。在蒋介石严厉叮嘱下,要求胡与汤恩伯合作,胡千方百计规避汤的指挥,兵团在潮汕,胡拒绝薛岳派令,执意进兵金门与舟山,意外创造古宁头与登步岛大捷。
胡琏晚年不无自得的说,依当年作战指挥序,胡应接受薛岳差遣,而蒋介石在广州召见,命令胡与刘安祺合作,防卫广州,胡按兵不动接受陈诚调遣,兵出金门与舟山,等同公然抗命,所幸这两场战役,于岛屿攻防中,十二兵团侥幸获胜,「敌前抗命」罪责,已无人追究,胡琏兵团历史评价,从而翻转。如果这两场胡兵团任务失败,胡该如何自处?顿成问题。于此胡常说,若无上天眷顾,历史该怎么解释胡的两难之局?胡强调历史因果关系,问题在于胡接受汤、薛指挥,若未能力挽狂澜,历史评价当然会转向。故而研究历史因果关系,是以因证果,或以因释果,绝非以果倒因,或以果找因。胡与蒋的关系亦是如此,这是历史条件促成,也是现实政治的无奈。
现实政治的无奈,也显现在金门撤守问题上。金门撤守既是军事亦是政治问题,细观发言内容,几乎是外交部主打「金门牌」,要求美国国务院、国防部、参谋首长联席会议表态对外岛防御底线,结果美国表达「不防卫」立场。蒋介石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运用「金门牌」婉转表达,外岛有自我防卫权力,而美国必须维护台海和平。这是蒋的底线,意图以此争取美国经军援助。类似这种立场表述,在国史馆相关档案都有明确记载。唯可惜之处,即是台北高层与美国磋商「金门撤守」问题,几乎没有运用金防部档案。身为前线战地指挥官胡琏自始至终系持保留态度。尤其在麦帅访台离去后,胡琏认定金门撤守不复存在。我亲眼所见胡拿出小册子,翻至某页说,依「红色情报」显示,共军「通信」部队已于八月初陆续北撤,指挥中枢既北返,前头部队已到江苏,暗示共军将有意外举措。警报解除,「固守金门」反而成为蒋的既定决策,至于大二胆战役,仅是共军北撤前的试探攻击,一日战斗后,战火平息。当天是一九五○年七月二十七日,离麦帅访台不到四天。这场小战役的胜利,胡琏曾说:「有何功可言」,但至少证明金门守军能战,决心固守与敌周旋,已成高层共识。
一九五○年八月五日蒋介石主持的军事会议,蒋宣告「金门固守不撤」,使扰攘长达一个多月的金门撤守,终于画上休止符。问题来了,谁是固守不撤的政治受益者?是胡琏?显然不是,否则胡不会在九月十五日上签呈以「治疗宿疾」为由,谦辞金防部司令、福建省主席、反攻军总司令三大要职。蒋介石当然不准。胡为何在事件平息后请辞?蒋为何不准?胡蒋斗法与算计,胡「输多赢少」,这是胡的悲剧。其中的「因果」关系,胡犯规记录太多,引起蒋的猜忌,但蒋用胡,因胡能协助蒋排除障碍完成任务。胡请辞不成再度续任,横梗于前的是场更大政治风暴,等待胡琏闯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