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固守不撤既成政策,囿于财政支出恶化,金门物产不丰,怎么养活两个军七个师及三万七千多名民众,是胡琏必须面对的难题。而蒋介石也明确告知胡,除必要军费支出,其余一切自筹,政府无法支持金门建设。胡当面提出请求,望蒋介石答应三件事,否则金防部司令绝对干不久。胡所提的三件事:(一)请求蒋介石同意拨两艘中字号船舰,供运补民生物资之用。(二)请拨付六个月的战备米粮与油料,供金防部自行支用。(三)除军系人事接受管考外,其余由胡琏自行聘用的文职人员,不受有关机构督导,由金防部自行管控。
这三项条件看来并不出格,却暗藏机锋。蒋介石针对第一项兵舰之事追问,要兵舰为何?胡琏说,搞台金港三角贸易,进行走公(私)。胡提条件:(一)不立文字;(二)不列官文书;(三)不得任意检举;(四)有关单位不得任意查核;(五)每笔帐都列册由司令官自行支用。胡具体说明为,由政府拨付公帑完全用之于公,接受有关单位勾稽。至于走公(私)所得,完全用于金门,监督单位不宜假借名目调查。凡金防部经手账目,两本帐,「公款公用,私款私用」,均属司令官权责,公款用于核销,私款公用不列入核销项目,请蒋尊重司令官的权责。
对于第二项提高米粮油料等战备物资的用途,胡保证绝不流入台湾,而是以此高价卖于油粮两缺的香港,再采购如棉纺织成品,用来改善金门民众的生活。
至于胡琏自聘文职人员,均用于物资调配与金门经济发展之用,由司令官聘用与考核的目的,就是避免公务员「触法」危机,以保障文职人员权益,以免被官僚系统所累。
经胡琏说明,蒋介石屈意通融,交由胡自行筹办。然而三项原则确立,胡再提五条件,不立文字、不列官文书、不得任意检举、不得任意查核、自行支用,这「四不一自」甫经提出,蒋介石却面有难色,照准则形成「一军两制」授人把柄、不准又窒碍难行,徒托空言。蒋几经考虑,同意以认定「默契」方式,胡可私下进行,唯不得对外声张,以免影响军心。
这段过程是胡琏晚年亲自所述,外传蒋介石曾连问二次胡琏走私问题,仅是传言。此因蒋胡既有默契,蒋何必追问胡走私概况。又有传言指出,胡走私是靠反共游击队充当海盗角色,抢夺他国海上物资而来。经查胡琏与香港贸易起于一九五○年八月,当时胡未与CIA合作,何来游击队劫掠商船。由于蒋胡默契不立文字、不列官文书,以现在时空很难想象胡琏游走于「灰黑」领域的史实。若非当事人亲自表述,这段史实绝不可能重现天日。
胡琏虽在《金门怀旧》一书中约略谈及这段往事,却语焉不详欲言又止,不便明说史实的来龙去脉。比较胡生前出版的三本书,《泛述古宁头之战》,不到三万字,《越南见闻》约四万多字,唯有《金门怀旧》,篇幅超过两书的总和。追忆胡琏谈及金门往事,见胡神采飞扬细数金门概况,声音高亢、尖锐、尾音加重语气,显然胡对金门感情超过他大陆与台湾时代种种不如意。当然现在谈胡在金门往事,多半以感恩心情论述胡的功过。然而胡琏毕竟是人,造神难免对胡的清誉有影响。但反过来说,胡琏游走于「灰黑领域」的史实,以法治角度来看,军人经商、搞走私、亏空钱、玩大水库理论,都是不可思议的「奇事」。其中因果关系怎么评断胡琏作为,都是争议性史实。
回顾抗战时代,蒋介石严责汤恩伯部队经商,陈诚严惩与马帮结合的部队,胡琏对某集团军司令家属经商嗤之以鼻,说明胡对军人经商是极为反感。问题是「国难当头」,胡琏靠走公经商,胡怎么面对自己?这则问题颇为有趣。过去胡同学兼部属,问过经商问题,胡答复极为有趣,「只要你们打胜仗,支前付后的黑事我来做,以免影响你们前途。」注意「支前付后」的谐音「支钱付后」,可看出胡的豁达与辛酸。胡可容忍自己走私,绝不容许部属介入走公业务,由胡一人承担所负的政治风险。兼以协同胡走公人员均是胡聘用不纳编的文职人员,等同胡「用双保险」制度,维护部属清誉。能做到这种地步,暗示胡是位有危机意识、风险控管的司令官。举例说,军系有人指证胡靠走私收买军心。但胡的部属如高魁元、尹俊、夏超等人,从没有将领说他们是靠走公升官,说明胡的走公(私)有其时代背景,抽离背景来看胡琏,不论走公、走私均要法办。但胡的走公原则上是政治问题,用法律看胡琏,恐怕胡走公的第一天,司令官就干不下去。所以回到问题看本质,胡琏走公乃是权宜之下很无奈的作为,怪胡琏并不公允,这是政府应负的责任,却由战地司令官承担艰巨,使金门从荒地变绿色成荫,这种能耐只有胡「敢做当为」。除胡外,尔后金防部司令官再也没有这则特权,蒋介石之所以在时隔五年收回特权,倒不是因为胡造福金门,而是胡以「公帑树私恩」,这是蒋所不能容忍的「一军两制」,造福民众可以,但拿特权以「公帑树私恩」触犯蒋的底线。而胡也委屈,这项特权既出于彼此默契,胡没有动用公帑收买军心,而是运用走公盈余贴补官士生兵家用,既未违反默契,又未动用公帑,而是靠赚来的辛苦钱分予各级部属又何错之有?蒋打破默契,胡又申辩,两相强碰结果,决裂已是迟早的问题,日后再想重拾旧好无异是缘木求鱼。
胡琏与蒋介石走公君子协议
胡琏是聪明人,在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一日成立金防部兼福建省主席兼反攻军总司令前,即向台湾银行总经理瞿荆洲商借新台币三百万元,作为开办费成立粤华社(类似金融机构),发行流通券(类似闽币),及物资供应社(类似美军合作社组织)。有关粤华社流通券,《金门忆旧》一书已详载,本文不再重述。要说的是,胡琏为何要兼任省主席?胡任省主席,出于陈诚坚持。陈诚告诉胡琏出任省主席:(一)可比照台湾发行货币于辖区内流通。(二)可依战况发布戒严令与管制人员进出。(三)可统筹境内物资以供军用。(四)可聘用文职人员不受军方编制影响。胡琏知悉兼任巧门,以此进行所谓「金门改造」计划。
其实胡琏于金门发行流通券约为两年多,实际金额五十万元。这次发行流通券给胡琏上了宝贵的一课。胡晚年回忆说,艰困时期要懂「穷则变、变则通、通则达」的道理。发行粤华券与台币对兑,是一比三,这是陈诚好意却坏事。由于对兑程序繁复,导致民众对闽币持有产生反感,于是使用者均以此改换其他保值商品,造成更多问题。在此情势下,胡琏建议干脆统一货币发放新台币,不要一区共享两币,制造混乱。
有流通券(闽币),胡即成立物资供应社,由台湾采购大宗物资供军民使用,结果胡琏发现,纵使大宗物资价格略低,但在金门销售,还是比台湾贵,为平抑物价,金门必须向外发展。当时金门生产的物品至多是花生油,能赚多少钱?为进行金港台三角贸易,胡琏打起粮油念头,以多余的战备米粮,出口香港,再以香港民生物资如绵纺、洋烟或奢侈品回卖台湾,赚得盈余回流金门充做物资社基金,以此调节物价。从一九五○年八月至一九五五年九月一日止,金门与香港、台湾之间维持长达五年的「地下贸易」,胡琏走公(私)是事实存在的特异事件,一兼二顾暗示胡不仅是战将还是「良商」,这种独特经历,非常罕见。
胡琏晚年讲到这段历史虽有保留,但从相关人士的口中,仍能知悉胡的走公策略,为金门保存元气,这也是蒋介石欣赏胡琏的地方,亦是猜忌的源头。
胡晚年回忆说,与香港做贸易,均是透过香港人脉。一九四九年大撤退时代,国民党许多军政要员流落香港,透过他们引荐结识港商。由于当时香港流入许多难民,人总要吃饭,主食短缺,而金门战备存粮高峰是六个月,保存期过长无异是浪费。于是结合花生油和粮食三个月备用量,全数运至香港销售。当年粮食是重要的战略管制物资,可以卖到好价钱,几趟下来就净赚七十万元,以此充作物资供应基金。金门就是靠七十万元基金,解决「缺水、缺路、缺粮、缺树、缺钱」的困境。
金门用战备存粮搞贸易,至香港买回的是蚊帐、绵纺、药品、洋烟、洋酒、口红等台湾欠缺的物资,通过「联贸行」通路到台湾,盈余也充做基金。
胡琏搞三角贸易,有则令人料想不到的事,所有物资交易均以「黄金」计价,不得接受「货币」。也许受法币、金元券、银元券等货币急速贬值的影响,胡琏不接受市面流通的货币,这是一般人的想法。然而胡琏的巧思则是,台湾当时实施的金融政策是外汇管制,兼采复式汇率,若要对兑必收手续费,还开征附加税。为免除干扰,胡用黄金计价,乃是黄金是唯一不受交易管制的商品,得以进行自由买卖。故而胡不接受港币、英磅、美元等货币与贬值无关,而是通过巧思避免触法。
胡琏大胆配合巧思,以黄金为储备金在台湾大肆采购香港欠缺的民生物资,透过二艘中字号改装的货船进行中等规模交易,这是第二阶段的金港台贸易。其中还有一则插曲,即是美援物资来台,美国送许多面粉先做主食,唯受金门军民所弃。胡琏迫于无奈,知悉许多上海人在香港开餐馆,于是通过这条管道,将面粉转运香港,顺势带动香港点心业的发展。美援面粉是笔意外之财,当时金门军民习惯米食,面粉既不为军民接受,且不是战备管制物资,于是胡向相关单位申请面粉来金,经整装一袋袋面粉运往香港,赚到许多黄金。这分难得的意外之财,谁都没有料到竟然开创金门高粱酒传奇。这就是历史因果关系,「恶因种善果」,胡琏都感意外,说明因果之间的玄妙,端看主其事者能否明白「穷则变、变则通、通则达」的道理。
说到金酒,胡琏有许多故事,《金门忆旧》一书虽有叙述,但其中因果关系事涉「灰黑领域」内情,胡不便明说,徒留许多想象空间,也造成纷扰不断,令人深感慨叹!
胡琏回忆,金门产高粱,民众不吃高粱米,而喜白米饭,但当时白米筹集不易,兼有输往香港赚黄金,民众不吃高粱与洋面粉,而要白米饭,这则问题摊在桌上怎么厘清三者间的因果关系。胡几经苦思,想到解决之法,一是以白米换高粱;再以高粱酿酒,对外销售。问题来了,开办经费怎么解决?胡以洋面粉输往香港赚黄金,用黄金办酒厂;然而金门高粱品种非上选,必须找优良品种解决酿酒原素,再以高粱换白米,一举三得。为找上选高粱品种,胡求助于台湾,当时台湾几乎没有高粱品种,毕竟高粱是北方旱作植物,与台湾耕作水旱田模式不同,所以台湾农产单位无法协助金门改良高粱品种。兼以金门黄沙遍地、土地贫瘠,用原生种酿酒颇不适宜,几经品酒,都不理想。碰巧某位(胡琏忘其名)驻伊朗副武官回台受训,胡经问询,知悉苏联品种高粱长于中亚盐碱地,土质与金门相佛,于是胡未经请示,请托该名副武官采购苏联位于中亚品种的高粱种子送回金门培育。
该副武官透过伊朗、伊拉克关系,采购苏联高粱种子送金复命。由于该批种子生产期短、产值高,果真适合金门栽植。经品评,口感很好,因而胡琏下令推广种植。此事看似简单,然在「反共抗俄」年代,未经检疫私自进口苏联物资,一旦追究官位难保。唯胡敢大胆行事,游走「灰黑领域」,种植「敌国」品种,解决酿酒原料。
当酿酒原料到手,酒厂选定与用水,在在需要钱,于是胡将卖面粉所得,分三批次扩建酒厂。胡自承,计花七百五十两黄金兴建酒厂改善水质。胡琏还说,金门民众改吃白米,造成白米缺货,幸好洋面粉到金门,比米更容易运输,一半白米,一半面粉送香港销售,反而能迅速脱售,资金移动更快,以此解决酒厂问题。
胡琏七百五十两黄金搞定金酒
其实有关金酒生产,外界有许多异说,与史实略有出入。史实真相是,胡琏喝过叶华成酿的酒,胡有意与叶合作共造佳酿,以供应金门之需,省得向台湾买酒需耗大量金钱。胡的提议遭叶华成婉拒。叶以「原料缺乏,设备不足」为由,不做军方生意。注意:「原料缺乏」,该原料系指白米。「设备不足」,指机具设施无法大量生产。在此情势下,胡指派周新春动用黄金二百五十两,先期设厂,生产低纯度的米酒,结果销售不佳。而后改以金门原生种高粱酿酒,生产大曲酒、黄牌高粱,销售业绩虽然不错,净赚百万元,但随销售下滑,瓶颈始终无法突破。直到苏联品种高粱收成,再经改变配方,优先运于香港销售,业绩不但上升,还供不应求。于是胡动支三百两黄金从香港进口机具设备进行扩厂,开始大量生产金酒。而后陆续执行三期扩建计划,动支二百两黄金,计耗资七百五十两黄金,使金酒名闻于世。这是金酒公司的由来,然而胡却未拥有金酒公司股份,而将金酒原封不动交给国家。
从金酒公司看胡琏行事风格,以高粱换白米,不与民争利;以洋面粉换白米,不与民结怨;以洋面粉换设施,不取民分毫。高粱、白米、面粉三者互不相关的主食,在胡琏手中都成生财工具,拿今日眼光分析,胡琏拿战备存粮搞走公,依法拔官判刑。拿白米换高粱,盗卖军资,撤职法办。拿美援物资到香港销售,免官坐牢。一罪一罚,三罪并发,必然是国之贪官罪不可赦。何况史实具在,胡百口莫辩之余,除了拔官坐牢,无路可走。兼以在「反共抗俄」时期,连看共产党书籍都要重判受刑,胡琏胆敢拿苏联高粱种养活百姓造福金门,仍是罪上加罪,胡琏司令官极有可能坐穿牢底。
说这段目的在于,历史因果非常复杂,不能以后见之明,评断胡的走公事件。胡自知游走「灰黑领域」迟早会被清算,故而胡的做法很缜密。如高粱换白米,胡绝不动用战备公粮,而是花走公盈余到台湾买米,因公粮几乎是糙米略显黄色,而白米是去胚芽的米,用眼就能辨别,因而公与私,胡分得非常清楚。
胡为何要区分公与私,因公发生地在香港,当年是管制区,查核不易。至于金门,查核人员可自由进去,所以胡动用的公务资源搞走公,一是避免触法,一是保护官员留得清誉。显示胡搞金港台三角贸易,很有分寸。取之于公,用之于公,是胡行为准则。胡可能是「大水库」理论的创造者,凡走公盈余均由司令官直接掌握,每笔支用都由司令官下达命令,主计再动支款项核销。以金门酒厂来说,胡动支七百五十两黄金扩建,即是从走公盈余中拨付,没动用金防部法定预算。故而有人批评胡琏在金门是搞走私,胡则抗辩是「走公」。不论私或公只是口舌之辩,于此有则严肃问题必须厘清。胡琏为何走私?蒋介石、陈诚、蒋经国为何明知有走私事实,却不法办胡琏?
胡琏走私是时代悲剧,也是胡的责任。一九五○年代的台湾风雨飘摇,财政困难,外敌环伺,人民生活可谓是「吃不饱、穿不暖、饿不死、冻不死」,在挣扎求生的关键年代,金门十万军民的给养,政府仅能拨付必要费用充当门面而已,其余建设经费一律自筹。胡琏曾说养一个营级大队每年需百万台币,给养不足部队怎么打仗?为养活部队又不能加重民众负担,迫不得已以有限公用物资,游走于「灰黑领域」,乃是「通达」的做法,何罪之有。
其次政府养活不了十万军民,还大肆扩军整编,这是政府责任,推给胡琏承担,事后说尽风凉话,对胡琏似乎有欠公允。何况蒋胡师生之间有默契,蒋不过问,胡不呈报,乃是不立文字、不立官文书的君子协定,蒋必须维护胡所做的走公行为。讵料一则事件发生,胡认为有违君子协定,于一九五○年九月十五日上签呈辞。胡的呈辞原件存于国史馆,以「宿疾」为由请辞,似乎是第一次。
胡的请辞原因为:(一)舟山撤退蒋介石不同意将胡部所属六十七军、十九军调防金门。(二)金门固守成定局,美军第七舰队巡弋台海,而守军与装备陆续撤离金门,胡琏欲截留状况不错的登陆舰,海军有意见,蒋介石未出面协调,导致胡不满遂提辞呈。(三)国军克难英雄推选,金防部提报人选遭拒绝,过程中蒋经国总政战部对金防部不甚礼遇,胡认为不受重视呈辞以示抗议。该事件起源为蒋经国发起克难运动,胡开玩笑的说:「克难能解决什么问题?洋枪大炮还不是要向美国买!」这句话传到蒋经国耳朵,刁难也势属必然。当然在这三项原因中,以第二项最为重要,没有登陆舰,胡的雄心壮志也无从实现,最终胡被迫截留战车部队船只从事走公,问题得已解决。胡呈辞,也无下文。
胡琏呈辞未成,续任司令官,此时许多事搞得胡心力交瘁,胡晚年谈到这段历史认为部队人心浮动,民众躁动不安,撤留与否问题举棋不定是关键。一九五○年代的金门是个扰攘不安的社会,为因应军事需求军队被迫拆民众房屋、挖祖坟、抢门板、夺物资、封船板、偷粮食、占民屋等,所谓「缺德」事都做了,情况演变下去,金门能否坚守?谁都没把握。为解决乱源,唯有搞走公,才能稳定军民躁动情绪。走公是不得已的措施,否则没有活路可走。穷有希望精神仍能维持,穷而绝望是死地,不待敌人动手,自然会土崩瓦解。故而胡建议蒋介石「走公」,目的是稳定军民情绪,徐图进展。由于胡对金门民众有所亏欠,胡走公即是还债。
为还债,胡于金门做几件善事,依序为办校兴学、广开道路、栽植树木、消灭鼠疫、创建酒厂等,其中胡最得意的是办校兴学。胡就任金防部司令,下达指示,全面清查军民的教育程度,令胡吃惊的是军队百分之八十五是文盲,百分之七略懂书墨;能读写教的仅有百分之八。至于民众识字者不到百分之五。为解决文盲问题,胡开办随营补习班,于每日课余之时,由司令部派员教导官士生兵读书识字,由于没有教材,胡以部队颁发准则教令为模板,逐字讲解文字内容,一方面让官士生兵理解准教令的意思,一方面教认读识字。在民间,胡指示以师为单位筹设小学,有关教室学校所需建材,一律由军方无偿拨付。由于建设需大量水泥与材料,故胡琏领到水泥钢筋、构工建材均优先用于盖路建校,尔后在八二三炮战时,却因此受到严酷批评,抨击胡「不务正业」,以致损耗战力。平心而论,批评胡不务正业,有欠公允。胡琏曾说,他利用的建材,均是军中节余材料转用民间盖小学。没有一间小学是用胡琏名字做校名,相反的,都是以师长名字命名,如(雷)开瑄小学、(郝)柏村小学、(王)多年小学、(马)安澜小学、(孟)述美国小,目的是教育师长,办校兴学是国家强盛指标,兴学有成是师长荣誉,以此勉励师长们重视读书识礼。
胡之所以办校兴学与随营补习,胡始终认为个人失学是国家责任,宁可少买一把枪,也要将钱用于教育上。胡琏走公每年盈余至少百分之五用于教育上。胡曾举叶华成为例说,因为叶能写出各项配酒秘方,且字迹严整,一看就是知书识礼之人,所以用叶华成是大胆的决定。而叶也不负重望的为金门创造盈余。
胡琏是历任金防部司令官最重视知识分子与办校兴学的将领,赵家骧初任金防部副司令官,品尝叶华成二次改良金门高粱赞不绝口,胡琏立召叶华成,手指赵家骧说,这酒就是叶所酿,也是一位才子,当下请赵题字为金酒与叶祝贺。赵是北方河南人,素有三大参谋长之称。三大参谋长:一是萧毅肃为何应钦参谋长,一是郭寄峤为卫立煌参谋长,一是赵家骧是杜聿明与孙立人参谋长。赵在席间除题字外,还与叶华成谋洽酒之方,说明胡对知识分子的敬重,办校兴学也是走公的副产品。
胡琏晚年只要谈到金门,自认留给金门的资产,一是金酒,一是学校,一是道路,一是树林,一是盈余。其中金酒、教育、盈余都与走公有关。在乱世能为后人遗留的几乎是战争苦痛,唯独胡琏留下的是干净资产。虽这些资产都从「灰黑领域」中取得,胡也从未写在个人著作中,以免遭后世批评。回想在乱世,敢于走公而不畏流言的将领,除胡琏外没有第二人。故而历史学者怎么看这段史实,其中因果怎么解读,的确是则研究难题。
胡琏敢拿苏联品种酿高粱
以金酒为例,胡琏敢在反共抗俄年代,拿中亚高粱种子栽植于金门土地上,或许连金门民众也不知种子从何而来?过去金门县志记载,金门高粱品种是从大陆东北引进的「北扫种」,然而金门的北扫种,为何移植到东北「试种」却失败,「试酿」也不成功,原因何在?即是金门早年从东北引进的原生种,乃是第一代红牌大曲、黄牌高粱,因配方与醇度关系,打入香港市场销售不如预期。胡为何选择香港市场试水温,而非台湾市场?原因是官僚制度的阻挡。当年台湾烟酒专卖体制不容许金酒流入,在《金门忆旧》一书中,胡清楚记载:「经不断折冲,成立协议,公卖局成了金门高粱的最大主顾,由公卖局议价收购。……当年的几十万,现在(一九七○年代)增到了几千万。」(页四十二)
细读这段文字,当年几十万,胡点出问题所在,几十万对金防部而言,杯水车薪,连香港走公零头都不到,说明金酒在台湾没有销路。而金门从台湾进口酒类十万瓶以上,两相对比,金酒根本赚不到钱。尔后增加到千万元以上,必然做品种改良与更改配方,金门持续用北扫种酿酒,纵然更改秘方,还是换汤不换药,想打开销路很不容易。为解决销路难题,除非「改良」品种,已无他法。然而改良品种需要时间,时效上来不及,只好从种子下手。
适时胡琏部属登步岛大捷的团长汪敬煦于一九五一年二月奉派担任驻伊朗武官,胡经农业官员建议是否改种中亚高粱品种试试,于是胡找汪会商可行之法,汪答应到伊朗后再探询如何取得中亚品种。汪不辱使命透过伊朗、伊拉克关系,取得种子送回台湾交由胡试栽。
胡琏晚年说到这段史实,始终不肯说出「副武官」(按:汪为武官)是谁?显然是有意保护。此时汪敬煦担任军情局长,是颗上升的将星。如果泄露汪的内情,对汪仕途必有影响。此事在事隔多年后,因孔令晟将军的关系,与汪敬煦将军偶遇吃饭,我亲自向汪查证此事,汪反问是谁说的?没有这回事。胡不说此人是谁,汪否认到底。但查一九五二年二月汪任武官期间,身旁没有副武官,故而就事实推测,胡汪合作取得中亚品种高粱种子可能性极高。再者,当年任职于金防部预财组汪兴智先生笔记,一九五二年该年底金酒销售至香港约六千多瓶记录显示,香港额度超过台湾,说明育种有成。胡琏遂进行扩厂计划。所以金酒的前世今生,如果没有这段「灰黑领域」支持,能否快速成长,不无疑问。
胡琏搞金港台三角贸易,还有一则深层因素。韩战爆发美国经军援助台湾,唯不包括外岛区域,造成台湾与金门之间转为「一军两制」,国防部对金防部拨付款项仅提供必要的薪俸与维持费,胡琏在《金门忆旧》一书记载,「军民往来金台的交通飞机,每周一班,雇用民航队月支十万,完全是公款无着,金门自理」。(《金门忆旧》页四十八)说明金门窘迫,在不得动支美援挹注下,胡困守金门又要关注战地发展怎么办?从鼠疫解决、种子栽种、酒厂开工、土磁生产、烟厂制烟、盐场开发、铝土开矿、井水开凿、办校兴学、物资调配等,在在需要钱,而胡不顾非议,以「三角贸易」搞活「大水库理论」,调度资金活化企业乃是不得已的作为,军系战友的批评,胡琏可以接受,但胡遭抨击,蒋介石从未出面为胡琏辩解,使胡感到寒心。台湾对金门是「一军两制」,金门看台湾是「两制一军」,终将产生龃龉。
所谓「两制一军」,台湾部队是美援受益者,不必为金钱事务烦恼。但金门驻军执行相同任务,却要整天为经费事务苦恼,没事还要受尽嘲讽胡琏走私,长久下来,干封疆大吏兼司令官非但没捞好处,受尽闲气,还遭指责以「公帑树私恩」。胡琏晚年说,金防部挣来的钱,为何不能分给部属,改善他们的生活?
在胡琏的观念里,国防部公帑绝不动用,这是国家的钱。但走公盈余,动支买土地、房舍、盖眷宅,将地目列于国防部名下,有什么错?上峰从无一言鼓励,反而问责部属,胡琏为什么那么有钱?还有官员指证历历的说,胡琏盗卖物资与钢筋水泥赚钱,上峰虽无意追究,却将函件送金防部,由胡自行处理。就胡的立场,彼此谈妥的默契,若无诚信原则,尽可收回司令官权责,或指派他人接司令官。为此胡曾多次向陈诚抱怨,陈仅劝胡忍耐。其中令胡最为不满,某单位长官(应指蒋经国与庞松舟)藉预算讲习机会到金防部查核经费使用状况,看完反问还有其他项目经费运用呢?胡很不客气的说,是福建省政府预算,请你问总统,可不可以看?从这则小事看出,胡琏走公已成为军系议论焦点,蒋介石放任不管的用意,究竟为何?胡感到寒心。此外谣传胡动用金门民众侨汇来支持走私,令胡为之气结。在《金门忆旧》一书胡有专章叙述,虽简短,目的是辟谣,与走公(私)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