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普洱茶在香港的盛行
香港茶楼林立,非常繁荣,特别是节假日,更是座位难找,要提前预订。有位置坐下的茶客,都是慢悠悠地品茶吃点心,不慌不忙,后面等位置的茶客则焦急地排队等待。香港茶楼永远是人山人海。
茶楼曾有一对联,非常盛行,是这样写的:
普洱铁观音松祷烹雪醒诗梦,
龙井碧螺春竹院弥香荡浊尘。
从这副对联,就可以看到普洱茶是位于第一位的,这充分说明了普洱茶在香港的受喜爱程度。
香港本来不产茶叶,但它却是中国的一大品茶之都。站在香港街头,放眼望去,招牌上“茶”字居多,茶行、茶庄、茶楼、茶室、茶座、茶餐厅、凉茶等,比比皆是。
能有这样的茶文化气氛,显然也非一日之功。
香港人认为,喝普洱茶,不但可以调节身体机能,更有利于清除肠道垃圾,维护身体健康。其实,能起到消腻去膻、活血清毒的茶叶不单普洱茶一种,比如绿茶、乌龙茶也都有此功效,但一般香港人认为那几种茶叶性寒,而普洱茶(特别是陈年普洱茶)性温,老少咸宜,适合港人肠胃。更不用说普洱茶口感平和甜润。
而且,普洱茶在京城盛行,还是皇家贡茶。在此盛名之下,香港人也就对普洱茶更加喜爱了。
云南的普洱茶,由于富含茶碱以及茶多酚,最适合口味重的人饮用。口味重的人,胃的消化功能是很好的,并且还非常喜食重油荤的食物,而云南普洱茶力道强劲,用来解腻消食最为合适不过。但是香港人口味清淡,比较喜欢喝红茶,那他们怎么会喜欢上普洱茶呢?其实,跟贡茶运输过程是一个道理。香港人所喝到的云南普洱茶,也因为运输原因发酵了。发酵后的云南普洱茶,汤红,口感温润,顺滑,没有苦涩味道,深得香港人的喜爱。
二 香港普洱茶的发酵和陈化
早些年间,云南出产的普洱茶,都需要马帮运输。为了节省空间、加大运输数量,云南大叶茶都是按照贡茶的标准压缩成一定形状,比如压成饼茶和沱茶。
从云南到香港,要经广东,千里迢迢,要从海拔2000米到零海拔,要经过热带雨林气候,从高原再到热带,最后经历海洋气候,历经3—5个月的颠簸,普洱茶才能运输到香港。这个过程中,随着海拔下降、空气湿度逐步增加,普洱茶一路上逐渐发酵。
而且,马帮在运输过程中,为了防止茶饼碎裂,一路上又经常喷一些水,使得茶饼不会炸裂。这种人为的湿度加大,又加快了发酵的化学反应。等到了香港,绿色的云南普洱茶生饼已经发酵成棕红色的饼茶。这时的普洱茶已经完全失去了在云南刚生产时的生猛苦涩,而是展现出一种温润的味道,入口醇和,回味悠长。
香港人大为喜爱,他们甚至认为普洱茶就是他们喝到的这个样子。
实际上,这种普洱茶,和从群山中采集出来的云南普洱茶,从口感到色泽,都有了很大距离。
由于云南到香港,路途遥远,加上道路难行,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香港少有人来过云南,几乎没有人见过普洱茶最初的样子。他们觉得云南普洱茶就是褐红色的。而获利方,比如知道或者见识过普洱茶微妙变化的商人,由于利益的原因,也就不说破了。商路由此建立,一方有的赚,另外一方有的喝,大家也就如此继续下去了。
香港是个商业氛围非常浓郁的社会,随着普洱茶的销售量越来越大,香港商人迅速发现了普洱茶的奥妙,知道云南普洱茶成为大热的关键,全在一个“陈”字。也就是说,普洱茶要好喝,得经过陈化,也就是必须经过发酵。
先说运输原因导致的发酵。普洱茶从云南到香港,有下面几条路可以走:
第一,走贡茶线路,昆明到贵州,到四川,再到湖南,到湖南后南下,经广州到香港。
第二,走越南线路,普洱到墨江,元江到石屏、蒙自,经河口出口到越南,越南再到香港。
第三,走泰国线路,勐海到易武,经勐腊出口到老挝和泰国,泰国再到香港。
第四,走缅甸线路,普洱到澜沧,到孟连出口,到缅甸仰光,再到香港。
以上的运输线路,主要集中在4—8月之间,这段时间里的天气情况有历史数据可查:每月的雨水天有15天以上,最高气温是38度,最低气温25度。而降雨量基本集中在这段时间,差不多有1000毫米。湿度都在85%以上。
在这样的环境里,普洱茶因为湿度、温度都达到发酵条件,就开始发酵了,并且有几个月之久。
说过运输原因导致的发酵,我们再来说说普洱茶到香港后的仓储发酵。
香港茶叶的贸易量是非常大的,当地建有很多茶叶存放仓库,这些仓库的温度、湿度都非常适合普洱茶的后期发酵。
云南海拔高,气候干燥,存储多年的普洱茶也可以发生类似的化学反应,但是,由于湿度、温度各种因素的不同,云南当地发酵的普洱茶,都无法达到香港普洱茶的发酵程度和效果。更重要的一点,一般的茶叶是不能过久储存的。贮存一年后,就会逐渐失去茶香。同时,茶叶很容易吸味,一旦和其他物品共同储存,很快就会吸收别的味道,变得无法入口。而云南普洱茶独具特性,偏偏符合长期存放,还能后期发酵,越放越好。所以云南普洱茶简直跟香港是天作之合。
这些陈年普洱茶的茶气,不断催化着新入仓的普洱茶品,而后到的新鲜普洱茶的酶也同样活化刺激着老茶。如此生生不息,形成了普洱茶存放的理想陈化环境。
三 交通便捷对普洱茶传播的影响
晚清时期,云南与内陆交通不便,想要到达沿海港口,需要向东经过广西或向南经过越南再转入香港。
当时,云南马帮带着货物跋山涉水,从云南到广西北海,都要50天时间,所以运输的主要是价格较高易于保存的矿产,茶叶相对较少。
但在1910年却发生了一件大事,中国昆明和越南之间通了火车,即滇越铁路。
云南茶叶从昆明上火车,先运到越南,从越南海防上船,再送到贸易中心香港,这一过程看似复杂,但运输时间却比以前节约了好几倍。大约一个星期的时间,云南的茶叶就可达到香港。
至此,原来以藏区为主要市场,主要靠马帮转运的云南普洱茶,在1910年4月1日以后,就转变为通过铁路运输,经由越南到香港,只用7天而已,大大减少了运输时间。最后,普洱茶经香港转销往中国东部沿海、东南亚以及欧洲。而香港,成为普洱茶走向世界的主要中转地和枢纽。
四 普洱茶在香港的发水
由于运输时间大大缩短,香港收到的云南普洱茶,没有经过发酵。普洱茶的青涩、苦的味道比以前香港存放的普洱茶严重了许多。
于是,机敏的香港商人,利用以前积累的存储普洱茶的经验,开始了高温、湿仓存放的方式来人工发酵普洱茶。也就是说,普洱茶的人工发酵,源于香港长时间的仓储习惯和焖仓的经验。
香港都有喝早茶的习惯,酒楼一般都会提前将茶叶放在仓库存放,按食材的保存方法保存(即控制一定的温湿度)。
在香港城市建设的初期,货物仓储成本较低,普洱茶可选择存放的空间较多。当香港慢慢发展成为国际港口、东方明珠后,变得寸土寸金。普洱茶在当时尚属于低价商品,其仓储环境也慢慢从地上转变至地下,只能选择成本更低廉的地下室仓库。香港属于花岗岩地形,坐向朝南,年平均湿度超过92%,这种自然仓储环境,相比我国其他地区而言都算十分潮湿。香港每年的4—5月会出现返潮,花岗岩地面渗水,地下室仓库即使架高货物,地面还是有液态水,整个仓储环境的湿度达到了过饱和。香港夏季气温特别高(超过35℃),在高温高湿环境下,茶品自身的氧化反应以及微生物参与的发酵反应都会放出热量,再加上相对不通风的环境,茶仓中会格外潮湿闷热。
在香港,普洱茶存放的仓库有两种,一种是公设仓库,一种是私人设立的仓库。
私人仓库在存放普洱茶时会定期进行翻仓,将仓库中的茶品的空间位置进行改换,避免由于仓库中温湿度分布不均造成茶品转化的程度不同。而公设仓库则不会帮助物主翻仓,一般在存放三年过后,茶品会被拿出来退仓两年,退仓会选择一个高温干燥(相对于湿度过饱和的环境)微通风的环境。退仓的时间大多在冬天,以利用冬天相对干燥的气候将茶品中过量的水分抽出。完成第一个仓储循环(入仓三年,退仓两年)的茶品会第一次上市贩售,在经过一两年的销售后再入仓,完成第二个仓储循环。当然,不同的茶庄都会有不同的细节调整。
对于当时的港人而言,评价普洱茶品质的指标并非是茶品的仓储年份,而是茶品所达到的转化状态,只有转化到适合当地人口感与体质的茶品,方有资格称为“好茶”。在1995年台湾市场关注普洱茶之前,香港茶业没有标识茶品年份的习惯,只考量茶品是否达到了“可饮”的标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是一种更为贴近茶品品质,摒弃市场炒作,更直观体现茶品价值的标准。
香港在春夏之交,仓库一般都紧闭门窗,因为如果遇上台风侵袭,会夹带雨水溅入仓库。在此时期,仓库内四处挂着湿度计,如果提示湿度过高,放在茶堆与茶堆之间的牛角风扇就派上用场了,但不能对着茶叶直吹,而要对着走道或墙壁直吹,增加仓库的空气流通,使水汽散去。所以存放普洱茶难就难在这里,有任何情况都要人看管。但是这样一来,需要的时间太长了,对于市场需求而言,是等不了的。于是,香港商人便开始在存放的茶叶上面洒水,提高茶叶的湿度,利用仓储的高温来发酵普洱茶。这样一来香港发水茶就出现了。
第一步,先将普洱茶架高,跟地面保持一定距离,具体高度每家都不一样,10厘米或者50厘米不等,两排货架之间留有人员行走的空间。
第二步,对货架上或者地上的普洱茶洒水,每次洒水量不多,以喷洒的方式达到湿润就可以。每百斤茶叶加水大约在20斤,用麻袋覆盖使其发热,3—5天洒水一次。
第三步,20天左右,仓库里出现了比较大的霉味,就停止洒水,并打开门窗和通风设备通风,通风5天左右,再将茶叶移出并干燥,茶叶干燥至七成即可。
经历以上操作,普洱茶因为发酵而被人为的做旧了,一般的普洱茶都会褪去青涩,达到汤色红润、口感绵软的效果。如果还有没有达到要求,则按照上列操作再来一次。
按照现在的科学解释:普洱茶在高温高湿的环境里生成的微生物,对普洱茶的植物链接排序进行破坏,再利用普洱茶的酶促氧化过程,完成对普洱茶的植物链接重新排列(也就是发酵的过程),使得普洱茶的茶碱、咖啡因等刺激性物质转换为对人体有益的成分。
香港的茶楼在广州一般都有分店,分店的员工对这种做旧的手法是有些知晓的。这为后期的广东普洱茶发酵,提供了技术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