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客蒙古包——车车勒格——彻底解决吃饭问题——楚鲁特峡谷——白湖——蒙古国西部的艰难道路——早期旅行者笔下的鹰——遭遇袭击——为什么成吉思汗能征服如此广大的疆域——成吉思汗的首次南侵:西夏、金朝和新疆——大乌尔和陶松臣格勒——美味的蓝莓酱——花剌子模悲歌——英雄帖木儿蔑里——中亚的鲜血和蒙古人的征服——哲别和速不台的西征——西夏王陵之殇——成吉思汗之死——翻越杭爱山脉——乌里雅苏台的中国痕迹
7月15日是波澜不惊的一天。
此刻我已经储备了大量的食物,不再担心吃饭问题,我的身体也已经适应了蒙古国的路况。更让人惊喜的是,我原本以为柏油路到哈拉和林之后就结束了,已经做好准备上土路,但我发现过了哈拉和林前方还是柏油路。柏油路直到过了车车勒格(Tsetserleg),在楚鲁特峡谷(Chuluut Gorge)之前才消失,那已经是16日下午的事了,我多享受了两天的好时光,这也是路上的惊喜之一。
我和当地人的接触也越来越多,15日上路不久,路边蒙古包里的一位蒙古少年就和我打招呼,我下车问他是不是想骑自行车,他点了点头。我把驮包卸下来,把车放给了他,自己进帐篷边喝马奶子边休息。
蒙古包里的陈设非常简单。时间久了,我发现蒙古国的某些物资还很匮乏,这里家用电器很少,人们的生活还处于传统状态,蒙古包里除了床、桌子、凳子和炊具之外 ,没有别的东西。这里最奢侈的物品是汽车和摩托车,几乎每家都有摩托,而汽车的比例也越来越大,甚至比中国还高。在蒙古国买日本汽车是免税的,当时价格可能不到在中国购买同款汽车的一半,而如果以牲畜头数计算,每个蒙古国的人占有的财产并不少,买车对一些当地人来说并非奢望。
门外的孩子们挨个儿在外面骑车,我和主人在里面觥筹交错。我深深地感受到了当地人的友好和热情。
大部分游牧民族对于客人都会倾尽全力去帮助,这是他们的生活经验。由于生活条件艰苦,一个在路上的人如果得不到帮助就可能死去,而如果今天你不帮助别人,明天你也可能遇到相同的情况,所以草原上互相帮助已经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品德。
当年蒙古在中亚建立了庞大帝国之后,西方人对于蒙古的认知立即陷入了分裂。一方面,他们认为蒙古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砍头无数,还经常屠城;可另一方面,他们发现西方与东方的大道因为蒙古人而变得畅通,实际上蒙古人对于长途跋涉的旅行者非常友好,乐于帮助。
这种认识上的分裂出于对草原习俗的不理解。蒙古人帮助旅行者和商人,正是基于这种草原习俗;而蒙古人杀人无数,则针对的是不肯服从的定居居民。这两者是并行不悖的,并不代表他们凶恶,也不代表他们惯于怜悯他人。
上路后,我开始为另一件事拿不定主意:前方过了车车勒格,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乌里雅苏台,那儿曾经是乃蛮人的家乡,也是清朝统治蒙古时期的行政和军事中心。但在北方还有一个著名的景点——大湖库苏古尔。
库苏古尔是蒙古国最有名的自然景点,游客众多,我是否应该去一下?在原来的计划中,我的确是把库苏古尔列入了行程,但此刻我却有种冲动想尽快赶往蒙古国西部。蒙古国靠近俄罗斯、中国新疆的交界地区是旅者最难到达的,路途最艰辛,却也是最美丽的,比起大众化的库苏古尔,我更喜欢具有挑战性的西部地区。
何去何从?我决定再向前走两天,到达岔路口时再做决定。
当天下午,我到达了后杭爱省的首府车车勒格。这是一座建在山边的城市,除了山谷中建了不少房子之外,在几座小山头上也有不少房屋。车车勒格的规模在蒙古的城市中算比较大的,这也是我路过的第一座省城。
在省城的露天市场附近,我问路时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地摊上正在卖火腿,还有巨大的俄罗斯面包。火腿看上去像是当地产的,由于缺乏必要的防腐手段,存放手段是保持冷冻状态,只有在卖之前才拿出来化一化冰。
我向摊主——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询问了一下价格,大约40元人民币一千克,并不算便宜。犹豫不决时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火腿也许是生的,而我没有带烹调设备。
我把自己的忧虑用手势比画给老妇人。开始她似乎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后来她突然明白了,利索地抽出刀来,在火腿的一头切下一小块来,递给我,以示这是熟的,可以立即吃。
我尝了尝,立即决定买上两大根。我还在她这儿买了一大块硬面包。这下我的食物更加充足了,我的自行车也变得沉甸甸的,我甚至有点担心骑起来会显得沉重。
这里的火腿简直太实惠了。虽然折合40元人民币一千克,但火腿中几乎没有淀粉和其他添加剂,只有半干的肉。要灌一千克的火腿,所使用的肉料绝不止一千克。从这时开始,我的伙食变成以肉食为主了。我几乎每天中午吃一个沙丁鱼罐头,晚上吃一个鲱鱼罐头,每天还要吃一斤左右的全肉火腿,剩下的空间再用面包塞上。即便在国内,我也没有这样享受过的食品。从能量上来说,不仅足够全天的消耗,甚至可能还会有剩余。我从蒙古国回来的时候甚至长肉了。
过了车车勒格 ,紧接着出现一座陡峭的山口,翻山用尽了我当天剩余的时间。在山口前还有一口当地的圣泉,几乎每辆过往的车都会在这儿停留打水。我也把所有的水瓶倒空,全都换上泉水。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一个叫作大塔米尔(Ikh Tamir)的地方,在一个小山背后的马圈旁扎了营。那天的天气真好,晚霞将天空映得通红。我爬到山上,望着远处的马圈和缩成了一粒沙的小帐篷,望着山下的道路,感受着蒙古地域的广阔和苍凉。
第二天(7月16日),早上又下了一会儿雨,不过很快天气放晴,我又可以在阳光下骑行了。这一天的路大部分是在蜿蜒的山区,但山的坡度都不大。到了下午,柏油路在经过一条河之后戛然而止,也是从这里开始,我进入了真正的西部地带。
土路开始的地方恰好经过一座美丽的峡谷——楚鲁特。由于附近都是熔岩地貌,石质相对疏松,楚鲁特河在这里劈开了两侧厚厚的岩石,形成了一条独一无二的峡谷。不过这条峡谷并非处在高山之中,而是从平原上深深地凹陷下去。
当天夜里,我在峡谷旁的平地上扎营,此刻距离下一个著名景点白湖——特尔欣查干(Terkhiin Tsagaan)——已经只有几十公里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我原本以为第二天依然是好天气,谁知醒来时却发现天空在下雨。我在雨中收好帐篷,继续上路,此时已是7月17日。
那次是我遇到的最糟糕的天气。以往也会碰到下雨,但一般只会持续一两个小时,要么雨停了,要么我已经骑出了雨区。可那天的雨足足下了大半天,直到下午我过了白湖,天空才慢慢放晴。
蒙古草原的坏天气定律开始奏效,下雨、大风、烂路和上坡又都凑在了一起,即便穿着雨衣,我仍然浑身被打湿。由于刚刚离开了柏油路,对于蒙古国的土路准备不足,我的车程也突然从每天一百多公里降到了七八十公里。
在蒙古国,除了柏油路之外,其余的土路甚至比不铺路还难以骑行。在大部分土路段,司机宁肯到土路旁边的草地上去开车,也不愿回到土路上。因为土路上的路基坑坑洼洼,能把人颠散架,而在路基之上还铺着一层大小不等的石头,有时候是沙子,而不管是石头还是沙子,汽车都难以忍受,更何况自行车。
而旁边的草地上经过汽车碾压形成的车辙印却显得光滑和平整,几乎所有的车都会到这种便道上去行驶。一旦这些便道沙化了,汽车就会向更远离主路的方向,轧出一条新的便道。在有的河谷里,这样的便道甚至可以并排达几十条,整个宽度都有数千米。
对于汽车来说,这样的便道是省力的,但对于草原,这样的便道却极为可怕,便道上不生草木,原来的草全部死亡,如果当地人无休止地制造便道,那么整个河谷很快就会沙化。
蒙古国政府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决定在全国范围内修筑一条柏油公路。那些支持修这条路的人的观点之一,就是修好了柏油路,能够解决便道和沙化的问题。但据说工程已经进行了十年,进展连一半都不到。在西部也可以看见零零星星的柏油路,但大部分地区仍然是可怕的土路。
我在泥水和土路上挣扎了半天,看到白湖的时候天上仍然在落雨。在阴雨天里,白湖显得如同一个脏兮兮的小水潭,丧失了原有的灵性。我浑身冰凉,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也没有心思观察湖泊。
道路在白湖的南岸延伸,直到快离开白湖的时候,天空才开始放晴。白湖的水也从混浊的灰色变成了透明的蓝色,显出些夏日里的灵气。
经过塔利亚特村(Tariat)时,我被村庄的招牌所吸引。在路的中央,这里的人立了一根水泥柱子,柱子上挂了一个废弃轮胎,轮胎上用白漆写着村庄的名字,看上去很有美国西部的风范。
离开白湖后我来到一片美丽的谷地,此时天已经放晴,谷地里的河流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宝石般闪烁。我突然听到头顶上有一种挂哨的声音,如同有个物体快速地掠过,抬头一看,发现是只老鹰抓住了一只小鸟,正张开翅膀快速降落,那声音就是降落时发出的。
早期到达过蒙古和东方的欧洲人大都记载了蒙古人对鹰的痴迷,因为鹰和蒙古人最喜爱的活动狩猎有关。去过蒙哥汗宫廷的修道士鲁不鲁乞记载他们有大量的鹰、白隼和隼,他们把这些鸟放在右手上。他们经常在鹰的颈子周围系一根小皮带,这根小皮带挂到鹰的胸前;当他们把鹰掷向它捕捉的动物时,就用左手拉皮带,把鹰的头和胸向下拉,这样它就不会被风吹回来或者向上飏去。他们通过打猎获得他们食物的一大部分。
而在大汗宫廷里观看过大汗行动的马可·波罗则记录了更多的细节。他首先告诉我们,蒙古人训练的鹰甚至可以猎狼,然后,他大段地描写了大汗的养鹰和狩猎活动:
大汗平时住在都城,在每年三月离开此地,向东北方前进,一直走到距海仅两日路程的地方。有一万名鹰师同行,他们携带着大批的白隼、游隼和许多兀鹰,以便沿河捕获猎物。大家必须知道,皇帝并不把这么多人集合在一起,而是分成无数小队,每队一二百人,或是更多一些。他们向各个方向进行狩猎活动,绝大部分猎物都被送到大汗面前。此外,大汗还有支一万人的队伍,叫作塔斯科尔,意思是“看守鹰群”的人。为了看好鹰群,大汗将这一万人分成两三人一队的小队,每小队相距都不远,以便能布满广大的区域,从事看守鹰的工作。他们每人备有一个哨子和一块头巾,必要时,用这两样东西就能收回飞鹰。当放鹰的命令发出后,放鹰的人用不着跟着鹰走,因为还有另一批人负责看守这些鹰,防止它们飞向任何不能收回的区域。如果有这种事情发生,他们立即起来加以援助。
大汗或贵族的每一只鹰的腿上都系有一块小银牌,上面刻有主人和看守人的名字。因为有这种防备措施,所以一旦将鹰收集回来,马上便可知道是属于谁家的,并可立即物归原主。如果小牌上虽有名字,但发现鹰的人无法查明鹰主,那么发现者就将鹰送交一个叫巴尔加格奇(无主财物监护官)的官员。
即便到现在,蒙古草原上也有大量的鹰隼。几乎每天我都会在路边、草地上,或者天空中找到它们的痕迹。有一次,路边见到一只已经死亡的鹰,它仍然张开翅膀,仿佛在怀念着天空。
就在我继续在谷地骑行的时候,突然背后传来了突突突的马蹄声,我连忙回头,见一位骑马的少年正跟在我的身后,他的神色有些慌张,大概没有料到我要回头。
这位少年穿着传统的蒙古族装,看上去不到十岁,个头儿很小,额头上全是皱纹,显得颇有心计。虽然年纪小,却如同长在马上一般稳健。在我打招呼的工夫,又有两位少年骑马来到,他们威风凛凛地站在我身后。
在旅行中,我总是坚持一个原则:必须看到有大人在旁边,才会与孩子打交道。这是因为大人往往熟悉社会礼仪,而孩子在文学作品中往往被冠以可爱的名目,而现实生活中却可能表现得自私和没有法度。
皱纹男孩在这三个孩子中最小,看上去却是他们的头目。事后,我复盘整个事件,才明白情况大概是这样的……
“滚回去,不准你从这里过。”皱纹男孩说。
“你好,你们好。”我由于听不懂,友好地和他们打着招呼。
“滚回去!”
“你们想骑我的自行车?”我望着他们的表情猜测说。
他们大概弄明白了我的意思,摇了摇头。“滚回去!”皱纹男孩继续说。
“你们是想照相吗?”我又问道。
他们不知道我说什么,当看到我拿出相机的时候,两个大一点儿的男孩摆出了姿势,我想我猜对了,给他们照了张照片,并让他们看着,两个大男孩露出了笑容。
“滚回去!”皱纹男孩指着我来时的方向说。
“你是说那个方向?对,我是从那个方向来的……乌兰巴托,我从乌兰巴托骑自行车过来,经过哈拉和林、车车勒格,去乌里雅苏台……你们还有别的事吗?我要上路了。”
我本能地感觉到了他们的怪异,想骑车尽快离开。和他们挥手告别后,我上了自行车。他们策马在我背后哒哒哒跟着。我的自行车速度比不过马匹,很快他们就超过了我。我喘着粗气朝他们竖起了大拇指,并放心地望着他们向着路的另一侧走去,在几公里外有几个帐篷,我希望他们就住在帐篷里,现在是回家去了。
但我骑了不到一公里,其中的两个孩子,包括那个皱纹男孩,又策马追了上来。
“滚回去!”皱纹男孩继续说。
“对,乌里雅苏台。”我瞎猜说。
“China?”皱纹男孩突然问道。这个词我倒能听懂,这是当地人对外国的专有名词,基本上是英文的音译,很容易懂。我点了点头。
“China!”皱纹男孩指着我说,“Mongol!”他自豪地指了指自己。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朝我扔了过来,没打中。
他的第二发石头又扔了过来,这次打中了我的包。
我决定不予理睬。对于这样的孩子,你是没有办法的。于是我骑车离开,皱纹男孩的石头用完了,他们也策马离开。
谁知行进不多久,他们第三次追了上来。“China!”皱纹男孩指着我说,“Mongol!”他拍了拍胸脯。接着又掏出了石头。看来他的行动是程式化的,一定是从某个电影或者电视中学来的。他的同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眼神游移不定。
我停下车,躲过了他们的石头。指了指帐篷,对他的同伴喊道:“把他带回去!”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他们只是孩子,我不能反击,也无法跟他们讲道理。哪怕有一个大人在场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的同伴听见我一喊,似乎也下了决心,从怀里掏出了石头,向我扔来。
不过这次,由于猎物的反抗,他们一人扔了两块石头之后离去,再也没有返回。
接连两天,我的脑海中总是闪现出那位皱纹男孩的面容。他不到十岁,却少年老成,表情中带着中年人的深思熟虑。这是我在蒙古国遇到的唯一一次袭击,而之后越往西部,当地人所表现出来的友善越能打动我。
但几位男孩子却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放弃库苏古尔之行。由于路况的难度超出了我的预期,我预计只能骑2000多公里,加上此次被砸之后有点心灰意冷,便减少了中部的行程。
当天我在一个有小岛的湖边扎营。小岛上停满了水鸟,显得颇为有趣。这是天堂才有的美景,可我仍然没有从当地孩子的袭击中缓过神来。很多国家都或多或少会有排外情绪,但在蒙古国的旅行让我观察到,虽然有些人对“外国人”充满了防备,但在对着我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具体的人时,大多数当地人却是友善和好客的。
当天夜里,我仿佛梦见那位皱纹男孩变成了年幼的铁木真。在是个孩子的时候,铁木真也曾经表现出莽撞和自私。正是他用箭射杀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别克帖儿,原因是别克帖儿是唯一不服从哥哥的弟弟。
根据《蒙古秘史》的记载,铁木真伙同另一位弟弟也是从背后偷袭了别克帖儿,当别克帖儿发现的时候,哥哥铁木真已经拉弓对着他了。不管别克帖儿哀求还是晓之以理,都没有用,他们杀害了同父异母的兄弟……
蒙古帝国正是靠这种勇武精神得以创立,却又因为成吉思汗死后,无人能像他一样足够勇武服众而分崩离析。人类社会的很多方面并非完全符合道理和逻辑,我们能做的,就是避免自己被伤害,并认真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蒙古人会占领如此广大的地域?
如果把目光放高一些,我们就会发现蒙古的征服并非不可理解。如果拿出一个地球仪,以哈拉和林为中心画一个圆,就会发现蒙古帝国征服的疆域大部分处于以4000千米为半径的圆圈之内,并根据地理和民族分布做一些微调。
中国部分只有3000多千米,是因为中国南部多山,且越南、泰国、缅甸等国家与中国人差别很大,处于另一个亚文化带。欧洲部分在4000多千米处,最远时达到5000千米,是因为俄罗斯草原过于平坦,一旦开了头,就可以马不停蹄一直前进到波兰和匈牙利一带。中亚、伊朗、西亚一带也可以达到5000千米,是因为蒙古对这一带用兵的力度更大,也因为这里恰处于一个衰落时期。
但总的来说,蒙古帝国是以蒙古本部为中心向四周征服的结果,就如同在哈拉和林扔了块石头,水波荡漾开去,达4000千米之外,这片土地就是蒙古帝国的疆域。唯一没有掀起涟漪的是北方,这是因为北方气候过于寒冷,超过贝加尔湖一线,就连游牧民族也无法生存了。
成吉思汗的征服首先从今天中国的北方、西北方为开端,包括对金国的征讨,对西夏的用兵,以及新疆地方的归顺。
前面已经提到,蒙古人和契丹人、回鹘人保持着良好的友谊,与金国有着世仇,而对西夏也并无好印象。他统一了本部,召开大忽里勒台成为成吉思汗之后,首先对西夏和金国用兵,就不令人感到意外了。
由于金国过于强大,他首先选择了西夏王朝,试图从西方孤立金国。西夏的党项人从源头上属于羌族,与藏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在数次迁移之后占领了宁夏银川一带,并逐渐吞并了甘肃、陕西的一部分,成为中国北方的强权。公元1205年到1209年,成吉思汗三次攻打西夏,迫使西夏国王求和。
保证了西夏的归顺之后,成吉思汗开始对金国用兵。从1211年开始,成吉思汗挥兵南下金国,从山西、河北、辽宁三方面用兵进入金国的领地。蒙古兵虽然取得了无数胜仗,却始终无法攻入重兵把守的北京城(金中都)。
几年后,金国求和,金国皇帝在取得和平后将宫廷撤出中都,重新定都开封。这给了成吉思汗机会,他再次挥兵南下,从已经丧胆的守将手中夺取了中都。这里成为蒙古人未来的政治中心。
蒙古与金的战争变得长期化了,成吉思汗留下木华黎率军继续作战,自己则离开了中原,开始了西征。
在与西夏和金国搏斗时,蒙古人的部队并没有显示出如同未来那样摧枯拉朽的优势。这主要取决于中原文化的发达,即便城市被围困了,从经济上也可以长期支撑,不会立刻出现食品危机,而蒙古人也还没有学会如何进攻定居者的城市。
但成吉思汗此刻一定已经在考虑未来屡试不爽的计策:心理震撼。当游牧民族进攻城市时,最好的方式不是直接进攻,而是制造恐怖。以后在进攻西方时,蒙古人屡次将抵抗的城市夷为平地,并杀人灭口,而对不抵抗的城市给予优待,甚至只派一个人发号施令,而保持原有的政治架构不变。
可以说,与西夏和金的战争虽然暂时没有获得太多土地,但锻炼了军队,在西征中,这样的锻炼显出了成效。
在西征之前,成吉思汗还需要解决新疆一带的小烦恼。这个烦恼来自新疆一带的乃蛮人残部,而乃蛮人残部不仅给他带来了新疆畏兀儿人(回鹘人)的地盘,还把西方霸主喀喇契丹人一并解决了。
当然,用“解决”这个词是不恰当的。畏兀儿人和契丹人都是蒙古人的朋友,而他们是在乃蛮人屈出律的威胁下,主动与蒙古人联合的。
当乃蛮王塔阳汗战败被成吉思汗所杀后,他的儿子屈出律却逃到了别失八里(在新疆的东北部),进而投奔了喀喇契丹人。而喀喇契丹经过耶律大石的强盛之后,开始走下坡路。屈出律在喀喇契丹密谋反叛,联合从西方兴起的花剌子模人,分裂了喀喇契丹,占领了契丹人的领土。与此同时,新疆北部和中部地区的畏兀儿人也受到了这群强权者的威胁。
畏兀儿人的亦都护为了自己的安全,投靠并臣服了成吉思汗,于是,蒙古人作为解放者占领了北疆。他们又作为解放者向西进军,打败了屈出律,把如今的伊犁、喀什和和田也收归己有,直到新疆西方、紧挨着新疆的费尔干纳地区。受屈出律奴役的喀喇契丹人同样欢迎了成吉思汗的到来。
这时的成吉思汗已经占有整个蒙古、新疆,以及华北的北部地区。对于一个游牧政权来说,他的地盘已经足够大了。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只是他征服的序幕而已。接下来就是更加强大的花剌子模了。
7月18日早晨,终于看到了晴天。这一天我翻过了一座山口,在一片美丽的谷地里骑行。下午,到达了通往库苏古尔的岔路口。
库苏古尔是旅行者最偏爱的目的地。它景色优美,与乌兰巴托距离适中,不像更加遥远的西部,即便拥有风景,却由于更难到达而被大部分旅行者放弃。
由于已经决定放弃去库苏古尔,我将顺着向西的路去往一座叫作陶松臣格勒(Tosontsengel)的城市,从陶松臣格勒再南下去往乌里雅苏台。
从岔路口到陶松臣格勒是沿着一条河谷前行。两边的山脉已经不再像之前的山一样和缓圆润。这里的山已经带上了悬崖和峭壁。不过,从这里开始,我的自行车要经受新的地形考验:沙地。蒙古国西部沙化严重,许多地方本应该是沙漠,只不过是在沙子上面长了一层草,一旦草皮死去,就立即变成一片沙滩。顺着河谷向前,即便是主路上也覆盖着厚沙,骑起来非常费劲。
更为恼人的是,快到达河谷里一个叫作大乌尔(Ikh-Uul)的小镇时,我的自行车第一次爆胎了,我跳下来检查,发现前轮的外胎侧面已经开裂,外胎的破损处把内胎夹裂了。我只带了一条备用的外胎,必须换上去,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路程里我必须小心翼翼,保证外胎不能再出问题。
在路上,自行车出问题总是最伤脑筋的事。之前在西藏骑行时,除了爆胎之外,另一个经常出的问题是辐条断裂。当车轮上有一根辐条断裂后,如果不及时更换,其他辐条也会接二连三地断掉。如果换上的辐条没有调好松紧,也会接二连三出问题。
多亏王友民把他的车保养得不错,我一直撑到现在才第一次遇到问题。我找了条新的内胎换上,把备用外胎也用上了。至于破掉的内胎,等傍晚扎营时再考虑修补。
当晚,我在河边扎了营。蒙古草原的水边总是最美丽的地方,不管是河边还是湖边,都饱含灵性。到达西部后,雪山环绕下的湖泊和河边的美更是令人难以忘怀。
在河边,几头小牛好奇地在我的帐篷边嗅着,天快黑时,几个放牛的孩子把小牛赶走了。不远处就是牧人的帐篷,孩子们显得快乐、友好。他们的出现解开了我前一天的心结,并让我在未来的行程中与当地人越来越接近。
7月19日,路更难走了。在河谷里的许多地段已经必须下来推行。按照计划,今天我将从陶松臣格勒穿过,并在陶松臣格勒以西三十多公里的地方向南折行。南方就是高耸的杭爱山脉。不过这一天我还没有办法到达杭爱山,预计将在第二天穿越整个山脉,然后才能到达乌里雅苏台。
陶松臣格勒是河谷间的一座小城,大约与中国北方的一个乡规模差不多,却是蒙古国扎布汗省(Zavkhan)的第二大城市。城市中间有一小截柏油路,但城外就是厚厚的沙地。由于火腿已经不够了,我在商店里买了根牛肉火腿。与在车车勒格购买的猪肉火腿相比,牛肉火腿的味道稍差一些。蒙古国畜牧业以养牛为主,虽然我也在草原上看到奔跑的家猪,但从数量上少得太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为了补充维生素,我还特意购买了一罐蒙古国产的蓝莓酱,大约一斤半。不过,我可不想把蓝莓酱放起来每次只往面包上涂一点儿。出了城,我坐在山坡上把蓝莓酱打开,用手抠着如同吃山楂糕一样,一下子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当天晚上就解决了。
出了城,岔道也越来越多,我时时刻刻望着路上,生怕错过了向南走的路口。蒙古国西部的道路很少有十字形的交叉口,道路即便要拐弯,也总是偷偷地画一个半径几千米的大圆,在人们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便已经拐了弯。更何况这些道路本身只是一些车辙印而已,更增加了辨识的难度。
果然,在一个小山口上,向西的道路分了岔,一条在南方,一条在北方,两条路中间隔了几十米。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这两条路不久就会汇合,继续向西。几千米后,南方的路突然向南偏了一点,偷偷地远离了北方的路,经过几千米后,才转变为向着西南方向前进。
不过,并没有时间给我庆幸,这条路通向一大块雷雨区。没走多久,我的上空阴云密布,在右方的侧面还有两片巨大的雨云,雷声隆隆,即便在白天也能看见闪电的光亮,这一切让我心惊胆战。
我拼命踩着自行车,希望尽快地逃离头顶的黑云。在我身后不远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我甚至可以听到几十米外雨点打到地面上的声音。
如果有一个人站在局外,会看到这样的景象:雨点如同一头野兽一样跟在我的身后,我拼命骑车想甩开雨点的追击,但它们不快也不慢,恰到好处地跟着,就在我刚走过,雨点就会跟上来。我气喘吁吁地骑了十几公里,雨点的声音终于距离我远了一点。就在我准备喘口气的时候,突然间大雨如注,雨终于追上了我。
但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边的夕阳发出橘色的光芒时,我的头顶又已经是蓝天了。在我身后的黑云旁出现了一截彩虹,这是雷雨捉弄过我之后留下的奖赏。
在河边扎营时,我拍下了进入蒙古国以来最满意的一张照片。静静的河流旁是我的帐篷和自行车,远方绿色的草原和起伏的山峦上空,是蓝色的天空和如丝般的白云。这就是蒙古草原。在这里,我也突然意识到,第二天就要翻越杭爱山了。那是一种憧憬,也是一种忐忑。这座历史上如此有名的山脉将带给我什么?
当年蒙古人的历次西征,杭爱山都是他们最先越过的地方。过了杭爱山,就离开了家乡,即便出征的勇士,也会站在山口蓦然回首。
成吉思汗继承了喀喇契丹国的霸权,取得了新疆地区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中亚,特别是肥沃的河中地区。他将遭遇的是另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花剌子模。与蒙古人是在成吉思汗手中统一、壮大并开始对外扩张一样,此刻的花剌子模也是刚刚统一了中亚,它在英明有为的苏丹摩诃末的带领下,从喀喇契丹的霸权中挣脱出来,夺取了喀喇契丹的西部领土,并在和南方穆斯林的战争中将他们一一降服。可以说,西方的花剌子模和东方的蒙古一样强大和自信,他们都有着继续扩张的动力。在当时人看来,胜负也并不是那么显而易见的。
关于花剌子模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塞尔柱突厥统治中亚的时代。在塞尔柱之前,从阿拉伯半岛到河中、波斯的广大领土属于阿拉伯人建立的哈里发帝国。随着哈里发国家的衰落,塞尔柱突厥人攫取了帝国的守卫权,他们表面上仍然尊奉哈里发,实际上却以苏丹的名义统治着这片土地。
在塞尔柱苏丹时期,一位官员的奴隶由于勤奋和精明,逐渐在朝廷中担任官职。而塞尔柱朝的官职与封地是联系在一起的,即一个官职对应着一片封地,担任此官职的官员要靠这片封地的出产来供养。而这位名叫讷失的斤的人封地在咸海南岸的一个叫作花剌子模的地方。后来,这个地方成了王朝的名字。
他的儿子获得了花剌子模沙的封号。而他的孙子阿即思已经强大到可以和塞尔柱苏丹对抗的地步了。
随后的几代经历了混乱,直到一个叫帖乞失的人在喀喇契丹的帮助下登上了花剌子模沙的王位。帖乞失先是和弟弟苏丹沙缠斗多年,之后开始南征北战的征服历程,他的铁骑到达过中亚的每一寸土地,将大部分城池划入了花剌子模的势力范围。
公元1200年,当苏丹帖乞失死去时,花剌子模已经有了帝国的架构,而此时的铁木真还在联合王罕力争东部蒙古的统一。
接替苏丹帖乞失的是他的儿子,著名的苏丹摩诃末。摩诃末在短短的十几年时间里归并了波斯和阿富汗地区大大小小的政权,从山区的古尔王朝,到里海南部诸国,都统一在苏丹的手中。
之后,摩诃末决定对曾经的主人喀喇契丹作战。喀喇契丹占领了中亚最富裕的河中地区,那儿有历史名城撒马尔罕和布哈拉。此刻的摩诃末很像另一个成吉思汗,他已经拥有了半个世界,还想着把世界剩余的部分收入囊中。借着和乃蛮残部屈出律的联盟,两家共同瓜分了喀喇契丹国。由东方契丹人建立的佛教国家在中亚终于衰亡了。
但摩诃末没有想到的是,在喀喇契丹国败亡之后,他的同盟者屈出律并没有享受太多的好日子,就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部落干净利落地收拾掉了。喀喇契丹国的东部也落入了这个部落的手中。这个部落还向南占领了和田和喀什,一步一步推进,看上去那么胸有成竹、从容不迫。
这个部落就是成吉思汗的蒙古人。
当花剌子模吞并了河中、波斯、阿富汗和西亚时,当蒙古人统一了整个蒙古,并吞了中国北方时,两大强权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就共享了漫长的国境线。
摩诃末征服喀喇契丹之前,有人劝说他:喀喇契丹是一个缓冲国,他的存在能够减少花剌子模面对东方未知敌人的风险。摩诃末被领土勾起了欲望,无法接受这样的建议。当蒙古人真的出现时,这个预言变成了现实,而留给摩诃末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留给成吉思汗的时间也并不多。两个新兴、充满活力的国家相遇时,胜利者往往能够赢者通吃。失败者仿佛在为胜利者做嫁衣,它先前统一的地域会被胜利者不费吹灰之力收入囊中,节省了统一成本。
两位王者都身经百战,是一代王朝的创始人。他们有着足够丰富的战斗经验,也拥有巨大的威望。在这样的情况下,决定胜负的到底是什么?是军事作战技巧。
苏丹摩诃末虽然一生中大小战斗无数,他继承的却是中亚和波斯人的战法,即:战争中的军队以联军为主,兵力从各个附庸国抽调,指挥形式相对松散。而在战争的同时,主要运用政治手段同时打击敌人,利用合纵连横之法引诱敌人的盟友背叛。
成吉思汗在统一的过程中,却创建了一套崭新的军事架构。在这个架构中,他依靠军队对他的忠诚来进行指挥。每一个将领对于大汗本人都绝对服从,而二级将领又完全服从于一级将领。在兵员上也采取了全民皆兵的方式,蒙古社会完全按照出兵的数量进行划分,设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万夫长进行统治。
这样,大汗一旦下命令出兵,蒙古人虽然看上去是松散的游牧人群,却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从社会上募集到最多的兵卒,并保持对于领袖的绝对忠诚。他们会尽自己的全力去争取胜利,不会背叛,更不会逃避。
当蒙古人铁的纪律和顽强的精神与西方穆斯林的浪漫、神秘主义相撞时,胜负在未开战时便已分出来了。
只是,当事情发生时,当事人永远无法提前知道结局。双方最初都在试探着对手。摩诃末曾经派人打探蒙古人的虚实,蒙古人也对花剌子模人极为客气。那时成吉思汗也摸不准对方的实力,更倾向于将对方当作和自己对等的强权。此刻,如果双方都不犯错误,那么这样的政治平衡还会持续下去。
但就在1218年时,一切都结束了,花剌子模人首先犯错。
志费尼在他的书中详细记载了两大强权的恩怨起源。蒙古人由于是游牧民族,需要的物产往往靠商人的输入,成吉思汗对于商人总是加以大力保护,并给出高价购买。中亚的穆斯林商人们也把他当作最好的买家。
一次,当穆斯林商人们返回时,成吉思汗让他的部下从部族中抽调了一批人,跟随他们去中亚搜集奇珍异宝。这个庞大的450人的团队出发了。
由于蒙古人对待花剌子模的商人一直很友好,他们也指望获得同等的待遇。成吉思汗甚至给花剌子模沙写了信,希望建立贸易、互信和友谊。志费尼记载的信是这样写的:
你邦的商人已至我处,今将他们遣归,情况你即将获悉。我们也派出一队商旅,随他们前往你邦,以购买你方的珍宝;从今后,因我等之间关系和情谊的发展,那仇怨的脓疮可以挤除,骚乱反侧的毒汁可以洗净。
但令蒙古人没有想到的是,这队蒙古商人到达讹答剌城的时候,该城的主帅得到了花剌子模沙的默许,将蒙古商人尽数杀死。只有一个人逃离了灾难,把悲惨的消息带给了成吉思汗。志费尼感慨地说:
哈只儿汗(讹答剌的长官)执行苏丹的命令,剥夺这些人的生命和财产,更恰当地说,他毁坏和荒废了整个世界,使全人类失去家园、财产或首领。为他们的每一滴血,将使鲜血流成整整一条乌浒河;为偿付他们头上的每一根头发,每个十字路口都要有千万颗人头落地;而为每一个第纳尔,都要付出一千个京塔尔。
成吉思汗决定为他的子民报仇。1219年,成吉思汗率领大军跨越蒙古西部,在新疆北部的也儿的石河(额尔齐斯河)集结。而我所走的线路,就是当年蒙古人西征时的道路。我过境回到中国的地方,就在当年蒙古大军路过的地方附近。
这是一次足以改变历史的西征。当我们惊叹蒙古人如何征服如此广阔的土地时,却很少意识到,他们其实只用了三次西征就做到了,而第一次西征尤其是决定性的,它不仅把西方直接和蒙古对位的大帝国消灭,还让成吉思汗和他的部下开拓了眼界,意识到世界的广阔。他们自由地策马驰骋,将一切能够到达的地方收入囊中。
就像成吉思汗一样,花剌子模沙摩诃末知道自己遇到了强劲的对手,但两个人的反应已经可以看出成败的痕迹。成吉思汗倾尽全力率队西征,冲在最前方,而摩诃末却在后方指挥,依靠着各地的将军们各自为战。他显然对于政治权术更加擅长,这次却碰到了一个对政治毫不在意、对目标穷追不舍的对手。
杀害蒙古商人的讹答剌成了首要的目标。河中地区主要是东边的锡尔河和西边的阿姆河围成的河谷地带。这两条河对于中亚,就相当于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之于巴比伦,长江和黄河之于中国。在锡尔河和阿姆河之间有两座名城分别叫作撒马尔罕和布哈拉。而在阿姆河的下游靠近北方咸海的位置,就是花剌子模地区,也是摩诃末帝国的心脏,花剌子模的首都玉龙杰赤就在阿姆河的西面。
讹答剌位于锡尔河的东面,面向蒙古人进攻的方向,也是蒙古人最先到达的地方。成吉思汗到达讹答剌后,并没有把所有的军队耗在这里,而是迅速将军队一分为四,他的儿子察合台和窝阔台负责进攻讹答剌,术赤带人沿锡尔河北上作战,另一部分人则南下进攻锡尔河上游的费尔干纳地方,成吉思汗本人则率军渡河直捣布哈拉。这样多点作战的方式让花剌子模的人们猝不及防,摩诃末始终没有敢亲自上阵。
志费尼详细记述了这次西征,在讹答剌,守城的哈尔只(也是杀害蒙古商人的人)坚持了五个月,虽然摩诃末曾经拨给他五万人马,但最终城内人的处境变得越来越绝望。他的部下乘夜间逃走,放弃了外城,哈尔只带着两万人在内城又坚持了一个月,最后拼到只剩下他和另外两个人。
蒙古人攻入内堡,把他们困在屋顶;但他和他的两个同伴仍不投降。因为士兵奉命要生俘他,不要在战斗中杀死他,所以他们遵命没有杀他。这时候,他的同伴已尽忠殉节,他也没有武器了。因此妇女们从宫墙上把砖头递给他;砖头又用光了,蒙古人围拢来逮他,给绑个结实,系上沉重的铁链。内堡和城池被夷为平川,然后蒙古人离开,那些刀下余生的庶民和工匠,蒙古人把他们掳掠而去,或者在军中服役,或者从事他们的手艺。
志费尼是伊斯兰教徒,对于花剌子模的一切都有感情,但他本人又在蒙古人的官府中担任高官,对蒙古人满怀崇敬。这种纠结却让他写出了最悲壮的文字,来纪念战争的双方。他不去丑化任何一方,只是将不同的结局归于命运或者个人选择。
在志费尼笔下,败方花剌子模最大的英雄非帖木儿蔑里莫属。帖木儿蔑里是费尔干纳首府苦盏的守将,由于苦盏地处锡尔河边,帖木儿蔑里在锡尔河中央的一个沙洲上建立了一座堡垒,蒙古人的攻城器械和投石器伤害不到这里。而他却时常派出船只去骚扰蒙古人。
帖木儿蔑里造好十二艘密封的船,蒙上湿毯,外涂一层揉有醋的黏土,留有窥视孔(作为发矢之用)。每天拂晓,他派六艘这样的船,向一方驶去,他们进行激战,不畏弓矢。蒙古人扔进水里的石头、火油和火种,他们不时清除干净;他还经常在夜间奇袭蒙古人。蒙古人试图阻止这类骚扰,但未见成效,尽管弓弩和投石机都使用过了。
当守军的人数终因消耗过大而越来越少的时候,帖木儿蔑里意识到,除了逃走没有别的办法。但四周都是蒙古人的军队,他又如何逃走?逃到哪里去?他采取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把辎重、财物搬上了七十艘船,自己率人登上一艘大艇,燃起火把,如同闪电一般顺流而下。如果一切顺利,宽阔的锡尔河会把他带进北方的咸海。
但蒙古人也有对付他的方法。蒙古人先是在岸上跟随着他的船队,被他用弓矢打退了。当船队顺着河流到达下一个城市费纳客忒时,这座城市已经被蒙古人占领了。为了拦住他们,蒙古人拦江拉起了铁链。但这次蒙古人又失败了,帖木儿蔑里将铁链斩断,继续前进。
接下来,到了下游的毡的和巴耳赤,这些地方已经被攻打下游的术赤占据。术赤在毡的拉了一排船,在船上架好了火炮,专门等待这些逃亡者前来。但术赤也失算了。还没有到达毡的,帖木儿蔑里突然决定上岸奔逃。
(蒙古人)紧追不舍,他这方面则打发辎重先行,亲自殿后厮杀,像条好汉挥舞刀剑。辎重在前面走了段路,他再赶上去。当他用这种方式打了几天仗后,他的人马伤亡过半;日益强大的蒙古人抢去他的辎重。他仅留下几个扈从,但仍然进行抵抗,尽管没有作用。随身几人又战死沙场,他也手无武器,只剩下三支箭,其中一支既破又钝,这时,他被三个蒙古人追上。用那支钝箭,他射瞎一个蒙古人的眼睛。以此,他对另外两个蒙古人说:“我还剩两支箭。舍不得用,却刚够你们二位消受。你们最好退回去,保全你们的性命。”蒙古人因此退走;他抵达花剌子模,重新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