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花剌子模的将军们如何英勇,蒙古人却利用更加可怕的纪律性战胜了他们。荡平了锡尔河岸之后,中亚名城布哈拉和撒马尔罕也相继被攻克。苏丹摩诃末逃往了南方的呼罗珊地区。这时成吉思汗再次分兵,让他的儿子术赤、窝阔台、察合台向北进攻花剌子模的老巢玉龙杰赤,他本人率兵南下,去进攻花剌子模的领地阿富汗,他的小儿子拖雷向西南前进,征服呼罗珊,而两位大将速不台和哲别则率兵向更西方前进,追击逃窜的苏丹摩诃末。
在这之前,蒙古人虽然在争斗中极为英勇,也出现过多次虐杀的现象,但还没有将未来的屠城发展到极致,接下来,呼罗珊、阿富汗的人们终于明白了蒙古人有多恐怖。
在现代科幻电影中,人们常常看到这样的场景:也许你昨天还不知道外星人的存在,但今天你就突然遭到了外星人的攻击,整座城市都在着火,人们四散奔逃,却无法改变被毁灭的命运。
如果把这个情节移到中世纪的中亚,则完全符合当时人们遭遇蒙古人的军队时的情况:在几年前,还没有人听说过蒙古人,也无法想象在北方那落后的草原上竟然有一支毁灭性力量。但很快,人们就听说有一支叫作蒙古人的部队杀来了,他们很快出现在城下,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并开始攻城。当城市守将投降后,蒙古人将市民们集中起来,送到郊外,在城市里进行抢劫,并放火烧掉了一切。最后,蒙古人来到城外将人们全部杀死——直到你的头颅从肩膀上跌落时,你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在花剌子模的中心玉龙杰赤,志费尼记载,蒙古人“攻占一间接一间的住宅,一所又一所的房屋,蒙古军拿下城池,一面摧毁建筑物,一面杀戮居民,直到整个城镇最后落入他们之手。接着,他们把百姓赶到城外;把为数超过十万的工匠艺人跟其余的人分开来,孩童和妇孺被夷为奴婢,劫掠而去,然后,把余下的人分给军队,让每名军士兵屠杀二十四人”。志费尼说,由于蒙古人在玉龙杰赤杀人太多,他不敢相信听说的数目,所以不记载具体的数目了。
在南方的忒尔迷,由于当地人不肯投降,进行了抵抗,城破后居民悉数被杀,无一幸免。
在南方重镇、中亚通往阿富汗的要道巴里黑,居民虽然投降,但成吉思汗不信任他们,于是下令“把巴里黑人统统赶到旷野,按惯例分为百人、千人一群,不分大小、多寡、男女,尽行屠戮,没有留下一丝行迹”。
当成吉思汗从白沙瓦回师时,又发现巴里黑有许多幸存者藏身于角落、洞穴,又下令再次屠杀。
在以大佛著名的阿富汗名城巴米扬,该地居民在抵抗时杀死了成吉思汗的一个孙子。于是,成吉思汗下令“把所有动物,从人类到牲口,杀个精光;不许留下俘虏,哪怕孕妇腹内的胎儿也不得饶过;今后不许动物居住在这个地方……时至今日,没有动物在其中安居”。
哥疾宁由于是摩诃末沙的儿子扎兰丁的根据地,该地百姓自愿投降,但窝阔台命令“把他们全赶到城外,那里,工匠一类的人留在一边,其余人被处死,城镇也遭摧毁”。
在所有的屠戮中,以呼罗珊地区受到的破坏最严重,这里的人遇到了蒙古人的杀手一号:拖雷。志费尼记载,“刹那间,一个遍地富庶的世界变得荒芜,土地成为一片不毛之地,活人多已死亡,他们的皮骨化为黄土。俊杰被贱视,身罹毁灭之灾”。
呼罗珊的大城市木鹿,也是丝绸之路的中心枢纽,不管丝绸之路如何分分合合,但几乎所有的路都要经过的城市就是木鹿。志费尼的叙述证实了这个结论:“在呼罗珊诸地中,它的幅员最广阔,境内飞翔着和平、吉祥的鸟儿。它的首领人物之多,不下于四月的雨滴,土壤可与天堂相媲美。”
由于在木鹿附近,人们袭击了一支800人的蒙古军队,让他们横尸沙场,并俘获了60人,示众然后处死。拖雷来到后,尽管木鹿在围攻之下献城投降,拖雷仍然只留下了400名工匠,其余人不管男女老幼全部杀死,一个不留。每个蒙古兵要杀300到400人。
拖雷大军走后,那些逃走的人大约有5000人回来了,他们遭遇了另一支殿后的蒙古军队,又一次遭到屠杀。剩下的人还没有绝迹,当哲别西征归来时,再次屠杀。
志费尼告诉我们,木鹿的居民被屠杀了130万以上。
但木鹿的劫数还没有结束,各地的百姓因为木鹿的富庶,在形势安定后纷纷到木鹿来寻找生路。但这里恰好又被某支游击队用来当作反抗蒙古人的大本营,于是蒙古大军如旋风一般赶来,百姓再次遭到毁灭,十万人以上遭到屠杀。
但这还不是结束,木鹿接下来又遭到过一次洗劫,经过四次轮番屠杀之后,城内除了几个住了十年的印度人外,无一活人。
呼罗珊另一座名城尼沙不尔,之所以遭难,是因为他们在反抗中击毙了成吉思汗的一个女婿。结果,拖雷在攻下城池后,下令连猫狗都不得留下。“他们割下死者的头,堆积如山,又把男人的头和妇女、儿童的头分开来。”
一系列的屠杀和攻城之后,成吉思汗的第一次西征告一段落。这次西征主要针对的是花剌子模,他们击溃了花剌子模,占领了花剌子模在中亚、波斯等地的领地,直达现在的巴基斯坦境内。他们大都针对的是亚洲的高山、草原和绿洲,还没有深入到欧洲境内。
不过,第一次西征还留了一个小尾巴,这个小尾巴看似一次无心插柳,却给蒙古人打开了另一扇窗,那就是哲别和速不台的远征。
成吉思汗决定回师时,把两位最英勇的将军继续留下了,他们负责追击逃亡的花剌子模沙摩诃末,直到他被追到里海的一个岛上,死在了那儿。
哲别和速不台率军又进入了里海以西的高加索山区,从里海和黑海之间穿过,进入了欧洲境内。他们围着里海绕了个圈,回到了亚洲。在绕圈的时候,他们顺路和几个当地的国家发生了战争。这些国家中既有山区的阿兰人,也有南俄罗斯草原上的钦察人,更有欧洲血统的罗斯人,也就是俄罗斯人的祖先。
对于罗斯人的各个公国来说,蒙古人的到来也是灾难性的。罗斯人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历史,他们最强大的公国是基辅,除了基辅之外,还有几个所谓的强国。这些国家的大公们都孔武又自负。突然有一天,在他们东方的蛮人钦察人向他们求援,说有一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丑陋的游牧民族从这里经过,他们要和钦察人作战,而钦察人请求罗斯的王公们支援。
这些罗斯的大公带着轻松和不屑的心情上路了,也许他们的脑海中还指望着赶快打完仗回家喝杯葡萄酒,但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再也见不到故乡了。罗斯和钦察联军被蒙古人击败,以基辅王公为首的俄罗斯王公投降后被蒙古人杀死。
在整个罗斯因为首领的被俘而感到震惊时,蒙古人却突然消失了。哲别和速不台率军东返,很长时间不再回来。
罗斯人既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也不知道他们何时再来,蒙古人造成的心理冲击传到欧洲后,使得蒙古神话开始流传。人们无助地祈祷着,却无法做出有效的防范。
第一次西征也是成吉思汗一生的最高潮。回到蒙古草原后,他又开始远征西夏。对于一个出生在小山谷里的人来说,花剌子模已经是他对世界理解的极限,虽然哲别和速不台证明在更远处还有更多的人可以征服,但这样的功绩只能交给他的儿子们去做了。他在有生之年能做的,就是把近处的西夏拿到手中。
在西夏即将到手时,这个令世界颤抖的人死去了。他的死亡也注定了西夏的命运,当西夏首都兴庆府被攻克时,蒙古人再一次用屠城来悼念他们的领袖。
在结束了骑行归国后,我顺路去了位于宁夏的西夏王陵。在贺兰山麓,人们发现了一片巨大的如同金字塔般的土堆,经过研究才知道这是西夏王的陵墓,陵墓外面的飞檐和斗拱都已经无存,只剩下了一个个的大土包。这个西夏最神圣的地方在蒙古人时代遭到破坏,当蒙古人围攻西夏首都时,王陵首先被焚毁和抢劫。
此时的蒙古人不再是第一次进攻西夏和金国时的蒙古人,经过在中亚的锻炼,蒙古人已经习惯了屠城战术,每个士兵都成了满手鲜血的杀人专家,西夏人的命运可想而知。
西夏王陵那一个个巨大的土堆,或许也可以算是蒙古人旋风造成破坏的见证吧。
7月20日,我开始骑行的第10天,我翻越了著名的杭爱山脉。这是我进入蒙古国以来最绵长的山口,我花了一整天才越过了那个叫作扎嘎斯坦的达坂(Zagastain Davaa)。
这一天,蒙古国旅行坏天气定律再次奏效:暴雨、大风、上坡和烂路又凑齐了。最初,我先沿着一条河谷前行,当雨点开始降落时,我恰好到达了两座电闪雷鸣的小山中间。到山口还有20公里左右时,大批的工人正在修路。几个筑路工人看见我好奇地招着手。等我过去了,突然听见他们用汉语冒出一句:“这些外国人呐。”这时我已经分得清楚筑路工人的营地哪些住的是中国人,哪些住的是蒙古人。蒙古人的帐篷是圆形的蒙古包,而中国工人搭着绿色帆布围成的简易房子,房子是长方形的,顶上带着三角形的屋顶。
但我没有时间停留,也没有和他们寒暄。从山区望去,太阳已经不高了,如果我想在当天翻山,就不能浪费时间。接近山顶时,雨再次大了起来,路也变得更加陡峭,我浑身是汗,额头的汗水流下模糊了墨镜,我只得摘下墨镜来骑。这时,我突然发现摘掉墨镜不敢骑车了,因为墨镜的折射不规则,我眼前的景色总是更加凹陷,上山的路看上去也没有这么陡峭,但摘掉眼镜发现了真实的坡度后,心理压力过大,只能推着车走了最后一段。
翻山时大概已经接近晚上八点钟,只是由于夏天,太阳还没有落下。
下山的路同样蜿蜒曲折,在一条河谷中延伸,处处是泥水,处处是没有修好的烂路。我的目光搜索着可以扎营的地方,却发现河谷中的草滩都过于陡峭。眼看太阳快要下山,再接下去天该黑了,我才在河谷里找到了一块稍微平整的地面扎了营。此刻,距离乌里雅苏台还有三四十公里。
7月21日清晨继续赶路,当我从山谷中走出来,在山谷的喇叭口附近眺望下面的平原时,已经可以看见远处闪亮的乌里雅苏台。此刻的城市距离我还有至少30公里,我能看见那一排排米粒大小的建筑群,以及玻璃反射的阳光。但要靠近城市,还要花很久的时间。
乌里雅苏台是一个和中国人关系密切的城市。当蒙古人承认了满清政府的统治之后,清政府为了控制整个蒙古地区,决定驻扎军队。他们没有选择大名鼎鼎的哈拉和林,也没有选择如今的首都乌兰巴托,而是选在了更加靠西的位置。这座叫作乌里雅苏台的小城应运而生,同时诞生的还有乌里雅苏台将军府。
满清政府之所以这么选择,是因为这里的军队与西部新疆的军队可以形成策应,而且这里还是西部距离蒙古中心厄尔浑谷地最近的地方,如果蒙古人在厄尔浑谷地举事,从乌里雅苏台可以方便地过去镇压。最大时,乌里雅苏台将军府除了控制蒙古之外,其辖地还包括了新疆的北部、唐奴乌梁海(现在新疆以北的、属于俄罗斯但和蒙古族相关的共和国,如图瓦、阿尔泰等),当时是中国著名的边疆重镇。
历史总是以一种分分合合的面孔出现,满人所建的乌里雅苏台已经成了一座蒙古人的城市。当我骑车到达城市时,这里正在修路,中国工人和中国公司参与了筑路工程。在公路的不远处,遗迹中仍然可以看到与中国人相联的踪迹。
我之所以到这里来,也是想看一看一百年前的中国人还在这里留下了什么。
距离城市还有几公里,在一座小山上我发现了一座小寺庙。这座寺庙在一个木板围起来的小院子里,院子的长宽不过几十米。在院子的中间,是一座两层的满洲式寺庙,带着中国式的屋檐。寺庙前有一个巨大的转经筒,后方则有一个单层的小殿,以及一个造型复杂的白塔群。
寺庙看上去破旧不堪,却又不像过于古老的物件。根据记载,现在蒙古国的寺庙在特殊时代大都没有逃过洗劫,除了少数几座大型寺庙,小型的寺庙几乎荡然无存,显然这也是后来才建的。但至少,从建筑风格中还能看出中国的痕迹。
从寺庙可以望见整个乌里雅苏台河谷,在河谷的正中央空地上,就是清代的中国城所在,可如今那儿变成了一片空旷的草地。
与这座寺庙的破旧不同,在两三公里外的山上还有另一座辉煌的塔庙,塔庙的周围围绕着一圈白塔,白塔群的造型是一个奇怪的 T字,仿佛是一个晒在山坡上巨大的 T恤衫。蒙古人宗教的复兴处处可见,进入乌里雅苏台城市中心后,我还看到了一座更加小型的寺庙,如果不是屋顶上那一对藏式的金羊,很难看出这是一个宗教场所。
奇吉斯特河穿城而过,将乌里雅苏台分成了两部分,古代的中国城在河中心的一块小沙洲上,由于夏天河水丰沛,我无法走到中国城遗址了,那只是在草地上偶尔能看出的一片隆起,除此之外,古代将军府什么都没有剩下。
唯一能够记录中国人曾经存在的是山下的一块巨石。巨石上“青龙桥”三个汉字依然清晰,当地人在石头上围着蓝色的哈达,以纪念这个能够证明城市历史的遗物。
巨石距离河边不远,可以想见,当初河上有一座桥通向河中心岛上的中国城,桥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士兵的马蹄声、商人的吆喝声、百姓的喧哗声曾经充斥着河谷。甚至青龙桥这个名字,也来自遥远北京的青龙桥。思乡的人们为了纪念家乡,总是用家乡的地名来为新地方命名。但如今那座桥早已经不见踪影,城市也已经挪了位置,从岛上移到了河畔,规模也扩大了好几倍。只有那块碑静静伫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