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中最大的一场雨——一座废弃的城市——与石油工人共进晚餐——扎布罕曼代尔和巨大的沙梁——小镇乌嘎马勒和雄鹰岩山——窝阔台的怀柔——大汗选举制对蒙古人造成的困扰——拔都领导的蒙古第二次西征——《诺夫哥罗德编年史》记载的蒙古入侵——旭烈兀领导的蒙古第三次西征——巴格达的陷落——巨大的沙漠盆地——沙漠中的水井和休息的蒙古人——吉尔吉斯湖——夜宿废弃的小屋
我在乌里雅苏台最重要的工作是囤积食品。由于接下来要进入更加困难的西部,迎接沙漠的挑战,而一路上经过的小镇数量也将大大减少,为了防止意外,我必须把驮包塞满。
我在乌里雅苏台的市场里购买了四大根火腿,两根猪肉两根牛肉,包里还有一根没有吃的,一共五根,大约可以吃五天。俄罗斯的鱼罐头也重新补满了舱,再加上几块硕大的面包,以及一罐新鲜的黄油。由于天气阴沉,我原本想在市内住一天,可整个市内只有两家旅馆可以住宿,价格都在20美元以上,于是我决定放弃住宿。
天阴得更沉了,我试图快速出城,骑过雨区,也许向西几公里之后就可以避开这块雨云。不想我出城时雨就下了起来,这是我在蒙古国遇到的最大的雨,中午时分的天阴沉得像是半夜,出城公路上已经水流成河,看上去有山洪暴发的趋势,即便穿着雨衣,我浑身也在瞬间湿透了。
我在城外的加油站避了一会儿雨。半个小时后,雨停了,天空开始放晴,到了傍晚时,天空已经一片蔚蓝。从这天之后,雨突然减少,越往西部越晴朗。或者说,杭爱山对于蒙古草原的气候影响是显著的,山的西面更加干旱,而东面的雨量更加充沛。乌里雅苏台恰好在一个分界点上,它的雨尤其多,然而已经在雨区的边缘了。
这次雨让我错过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备水。我原本以为骑过雨云之后,可以找到一家路边小店,或者在经过一个小镇时买水,但直到天黑我也没有碰到卖水的地方,这让我在进入沙漠路段时竟然只有两升水可以用。这些水只够当晚和第二天上午使用,而到水用光时,我还不可能经过新的居民点。
不过,在水的烦恼之外,好消息是我享受了一段柏油路,西行的道路在最初借用了一段通往机场的道路,这段路刚刚铺上了柏油,路面平坦得让人想高歌一曲。十几公里后,我看见了路边的一个城市遗址。
这个遗址遗留下的只是一个河谷中间的城垣。我也找不到这个遗址的资料。
看上去,它已经被废弃了上百年,所有的房屋都不见了踪迹,只有长方形城墙的残垣断壁还耸立着,带着夯土的痕迹。城垣周围有大片羊群,疯狂的山羊们纷纷爬到城墙上去吃草。
回国后,我才查到了疑似这个遗址的资料。根据记载,满清政府选择乌里雅苏台建城地址的时候,曾经选在了距离现址西面20公里的地方,之后才迁到了刻有青龙桥石碑的附近。原址还曾经有一座巨大的喇嘛庙,但在蒙古人民共和国时期遭到了废弃。
这一片巨大的残垣断壁可能就是当年最早的乌里雅苏台所在,也是喇嘛庙的所在地,只是无论是城市内的房屋还是庙宇,都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羊群攀爬的城墙还诉说着当年,但在未来,它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了这片废城,距离乌里雅苏台机场就很近了。在机场前四公里的岔道口,我到当地人的帐篷里询问去往乌兰固木的道路。
根据我所携带的两幅地图,从乌里雅苏台向西可以到达一个叫作阿尔达克汗(Aldarkhaan)的小镇,这个地方距离机场很近。从这个小镇出发大概有两条路:一条是向北到达一个叫作额尔德尼海尔汗(Erdenekhairkhan)的地方,再向西到达扎布罕曼代尔(Zavkhanmandal);另一条路是向西到达一个叫作多沃金(Dorvoljin)的地方,再向北前往扎布罕曼代尔。这两条路前一条近一些,后一条远一些,但最终在扎布罕曼代尔汇合,再从这里向西到达乌嘎马勒(Urgamal),从乌嘎马勒向西北方向,绕过大湖吉尔吉斯湖(Khyargas Nuur),会到达一个叫作纳兰布拉格(Naranbulag)的城市,从纳兰布拉格向北便到达乌布苏省(Uvs)的省会乌兰固木。
从乌里雅苏台到乌兰固木大约有500多公里,需要六天左右的时间,从地图上看,道路经过的区域以沙漠地形为主,即便是巨大的吉尔吉斯湖,它的湖床也是在一个沙漠化严重的盆地里。吉尔吉斯湖是蒙古国有名的大湖之一,顾名思义,这里曾经是吉尔吉斯人居住的地方,但现在湖边已经没有了吉尔吉斯人,这个民族已经迁徙到数千公里外的吉尔吉斯斯坦去了,目前居住在湖边的是蒙古人和哈萨克人。
但在机场边第一次问路时,我就碰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一个胖乎乎的当地人帮着我看了半天地图,终于弄明白我想去哪儿。他指了指北方,告诉我这是机场的方向,又指了指西方告诉我这是去往阿尔达克汗的方向。但他又告诉我,在北方和西方这90度范围内,还有三条路,一条通往额尔德尼海尔汗,一条直达扎布罕曼代尔,还有一条通往多沃金。
“你是说,有一条路可以直达扎布罕曼代尔,不用经过其他城市?”我比画着问道。如果能直接到达扎布罕曼代尔,当然是好事儿。
那人点了点头。
“可是地图上说,要到达扎布罕曼代尔,必须先经过多沃金或者额尔德尼海尔汗。”
那人又摇了摇头,确定地告诉我,有一条路直达扎布罕曼代尔。我的两幅地图虽然都没有记载,可这条路的确存在。
“那条路在哪儿?”我又问道。在我的面前只看见两条路,一条向北一条向东,至于其他三条路,我都没有看见。
那人又向我解释,那三条路虽然现在看不见,但它们就在“那儿”。也就是说,我要先顺着向机场的路往前走,几公里后看到一条汽车轧出的向左的车轮印时,便是所谓的岔道了。顺着这条岔道走下去,经过若干公里,又会出来一条向左的岔道,这就是通往多沃金的道路,再继续向前若干公里,又有一条向左的岔路,这就是通往扎布罕曼代尔的路了,如果不向左拐,就可以到达额尔德尼海尔汗。
当然,草原上的车辙印如同蜘蛛网一样乱七八糟,岔道绝不止这三条,至于什么时候该拐,什么时候不该拐,走熟了的当地人显然知道,而我就只能碰运气了。
到底是走地图上有的路,还是走当地人口中的直达线路?我选择了后一种。
“你们有水吗?”在离开前,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摇了摇头,爱莫能助。
上路了。这条路一开始就出了岔子,我骑车一直走到了机场大门,也没有看到向左的岔路。由于已经过了乘机的时间,机场空空如也,看不到人影,连卖水的都没有。在我纳闷地向回走时,才发现果然有一条不大明显的车轮印。如果不是事先听说了这条路,谁也不敢想象这条车轮印竟然可以通到数百公里外。
此刻,心中的忐忑感越来越强:我的存水不足,而且踏上了一条未知的道路。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是在不安之中度过的。这条路上果然一户牧民都看不见,也别想找到买水的地方了。
傍晚时,我的收获终于来了:在远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帐篷,这里没有牧民,而是一个石油钻探队。在帐篷前停着一辆钻探车,走近了,看见几个工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干着活儿。我毫不犹豫地骑车向他们迎去。
“水!”我做着喝水的动作问道。
在西部的荒凉地带,陌生人总是受欢迎的,石油工人们经历了最初的惊讶后,乐呵呵地点着头,示意我有水。我把包里的几个空瓶子拿出来扔在地上。一个工程师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拉着我进了帐篷。
一个工人塞给我几块油炸的面饼,我连忙出去,从驮包里拿出一袋巧克力糖和一盒罐头,把罐头打开,和众人就着鱼把面饼吃下去。另外有几个人拿来了盛水的锅,要给我倒水,我怕他们开水不够,示意要生水就够了,他们拿来了盛水的大罐子,把我的瓶子全部倒满,这下我就有将近六升水了。他们还担心不够,又找来两个小瓶也灌上送给我。
当听说我是从乌兰巴托骑车过来的,工程师啧啧称奇,坚决不让我走了。我只好走出他们的蒙古包,在工人的帮助下,在蒙古包的旁边把我的小帐篷搭上。工人们当天的活儿还没有干完,早又回到了钻井旁边。工程师听说我是中国人,指着钻井车告诉我,这是中国产的。可我却在车身上看到许多韩国文字,大概他们分不出韩文和中文的区别。
他们的工作就是把钢管吊起来,一截截续起来打入地下。帐篷里留下一个人当厨师。厨师用面团擀了五张饼,在桌子上、被子上摊好,又拿出一块羊肉切成丝。
等天色黑下来,所有的人都回了帐篷。另一个人开始用牛粪点着了火,在炉子上把饼烙得半熟,再切成丝,混合着羊肉炒好。香喷喷的气味萦绕在蒙古包内,每个人都很健谈,可我却听不懂。
吃饭时,他们把最大的一碗给了我,这是我吃得最地道的一餐蒙古饭。
吃完饭,来了一辆越野车,从越野车上下来一个领导模样的人,他是来视察的,会说几句汉语,他对我表示了欢迎,并说去过北京。这时我已经困得够呛,撇下他们睡觉去了。
第二天(7月22日)醒来,告别他们上路之前,工程师把我叫过去,在一张图上详细地告诉我怎么走才能找到两条岔路,第一处岔路在12公里左右,第二处岔路在25公里左右。
当我收好这张宝贵的路线图从帐篷里出来,一位工人拉过我,指着东方的山告诉我:“鄂特冈腾格勒”(Otgon Tenger)。
在他手指的方向,远处正是杭爱山脉那巨龙般的身影,有一个比手指甲盖还小的山头从山群中凸了出来,那就是杭爱山脉的主峰鄂特冈腾格勒了。这座主峰距离我所在的地方有100多公里。我曾经遗憾无法看到杭爱山脉的主峰,谁知却在远离它时惊鸿一瞥。当蒙古人还在蒙古一隅对世界保持无知的时候,这座山就曾经是他们的圣山。如今的工人们还有早上拜一拜它的习惯。
除了眼前的机械之外,蒙古国的工人们还保持着古代的淳朴,他们身材健壮、生性憨厚,招待客人倾尽全力。到这时,我在路上遇到的一切不愉快都化解了。
当天,多亏了工程师的地图,我才从西部狂乱的道路中生存下来。这一天是我在蒙古国最提心吊胆的一天。虽然依靠工程师的指点,找到了两个岔路的准确位置,但在到达岔路之前的揣测却令人心焦,草原上的车辙印四通八达,一会儿分一会儿合,如果没有坚强的神经,就会使人慌乱和不知所措。
这一天也是沙漠地段的开始。进入第二个岔道不久,在我的南侧,远方就出现了一片沙漠。如果我当初选择先去多沃金,再从多沃金去扎布罕曼代尔,就会和这片沙漠正面相遇。看来,我选择的道路虽然不见于地图,却是当地人探索出的最便利的一条路。
土地的沙化也很严重,越往后骑,路面上的沙子越厚,虽然还没有到无法骑行的地步,但已经非常艰难。到后来,由于长期见不到一辆车经过,也看不到一个人影,甚至牲口的数量都很少,我越来越担心自己迷路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骑下去。
到了傍晚,从骑行的长度来算,应该是靠近扎布罕曼代尔了,在我爬上一个小型的山口之后,以为山的背后将会出现一座城镇。谁知在山的背后却是一个巨大的盆地,而我期待中的城镇毫无踪影。
快天黑时,我似乎看到远方的山坡上出现了有规律的纹路,由于天色渐暗,看不清楚纹路是什么,但从经验上看,这可能是一座城市的房屋和街道。如果猜测不错的话,这座城市的规模很大,甚至比乌里雅苏台还要大。
我心安理得地扎了营,准备第二天早上进入城镇买水,然后继续上路。在这里,我第一次碰到了蒙古国的蚊子。
刚出乌兰巴托时,草原上处处是一种会飞的蚱蜢,它们能飞起来悬停在空中,跟着风的节奏发出嗒嗒嗒的响声,营造出田园牧歌的气氛。过了车车勒格后,蚱蜢越来越少,令人讨厌的苍蝇多了起来,上坡时由于浑身是汗,我骑得也很慢,苍蝇能在人的身上停一身,随手一巴掌就能拍死好几只。可是我却很难抽出手来拍打苍蝇,因为一拍一使劲,上坡时就没有力量蹬车了。只有下坡时,才能把苍蝇都赶走,再依靠速度把苍蝇甩下,让它们跟不上。
我以为这样的苍蝇就很讨厌了,到了西部,才知道苍蝇其实是一种温和无害的生物,更可怕的是蚊子。在我搭帐篷的一小段时间,蚊子已经在我的身边聚了一群,多亏我及时进了帐篷,才没成为蚊子的救世主。然而第二天我骑车时,蚊子又围了上来,它们只要落在皮肤上,就立即开始喝血,任何打扰都不会让它们停下来,真是连死都不怕。
还有另一种看上去无害的小飞虫,可别被它们的模样欺骗了,它们的咬伤比蚊子更痒,也更难以痊愈。更可恶的是,它们娇小的身躯总是往人的耳朵里钻,到后来我只能用纸堵上耳朵避免它们进去。
短短的两三个小时,我的身上已经有了一百多个伤口,两条胳膊和耳朵痒得想切下来。从那时开始,我开始穿长袖骑行,即便再热也不敢脱掉了。
7月23日,当我从帐篷里钻出来,第一眼就是向着城市的方向望去,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前晚看到的有规则的纹路已经不见了踪影,那所谓的城市更是子虚乌有,在我误以为城市的地方,只是一个硕大无比的沙梁。
前一天之所以我看到那些纹路,是因为沙梁上有无数的起伏,当太阳偏低的时候,那些起伏留下的阴影看上去是有规则的,被我误以为城市。而第二天早上,太阳从另一个方向照过去,那些起伏形不成影子,看上去一片黄沙,纹路也自然消失了。
我原本以为接近城镇了,希望落空后感到一丝茫然。被自然欺骗后的人们总是显得惊慌失措。好在前行了几千米之后,接近沙梁时,在沙梁的底部我发现了一座寒酸的小镇,小镇的规模不到前晚预测的百分之一。这个小镇就是扎布罕曼代尔。
我只在小镇待了半个小时,买了几瓶水,躲过了一场小雨,就上路了。
扎布罕曼代尔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在它的北面,就是那座巨大的沙梁,这道沙梁宽二十千米,长达上百千米,在沙梁的南侧是一条河流形成的河谷,小镇就在河谷之中。这条河流的水流向远方的吉尔吉斯湖。
河谷的北侧是沙化严重的草原,虽然有草,但草茎之下就是疏松的沙土,而我将要走的道路就在这沙土之中。接下来的两天是道路沙化最严重的两天,其中第一天也是蚊子最猖獗的一天。所有的不利因素都凑在了一起,使得这两天的骑行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由于从里程上说,我的旅程已经完成了一半,所以即便是折磨也变成了一种怀念,因为前面的路走一天少一天了。
这天我经过了河谷中一座神圣的小山,它是一块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巨大岩石,横亘在河谷的平地之中,当地人在小山不远处的崖子上建了一座小庙。小山的形状在不同侧面看上去是不同的,走到最近时,会发现它实际上像一只雄鹰,有头有双翅,不得不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当天晚上,沿着河谷走了一天的我到达了一个叫作乌嘎马勒的小镇,我在镇外河边的河床上扎营,旁边就是缓缓流动的河水。
我选择的地方恰好是河水冲出的一片平坦的滩涂,上面长满了绿油油的野草,看上去那么宜人。可我没想到这片滩涂其实是一个小岛,晚上的时候河水不大,我到达时没有涉水,而第二天早上水突然大了起来,从我扎帐篷的地方,四个方向都围绕在水中,只能推车涉水而过。
傍晚,出现了非常漂亮的晚霞,孩子们骑马在河边比赛,小镇上的汽车在跨河的两座桥上奔波,呈现出一片安宁的景象。
成吉思汗西征归来后,在征服西夏人的途中死去。他的死预示着蒙古最有纪律的时代的终结,又代表着另一个富有活力的时代的开始。
对于蒙古帝国的发展过程,有几种说法:一种认为,成吉思汗打下基础之后,他的后代们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另一种认为成吉思汗的死亡反而解放了蒙古下一级的统帅,使得他们可以各自为战,开拓出更广阔的疆土。
这两种说法都是不全面的。
首先,由于成吉思汗出生于蒙古本部,在他的前半生甚至大半生里,都没有听说过遥远的西方诸国,他最远能看到的就是花剌子模,一旦征服了花剌子模,成吉思汗紧盯的就是金朝和南宋了。蒙古人把金朝叫作中国,而把南宋称为蛮子,这也是蒙古人等级制度的反映。
所以,假如成吉思汗不死,他的目光所及最大的范围就是花剌子模的中亚,加上中国本部,至于后来的波斯汗国西部和金帐汗国,或许不会进入他的视野。
成吉思汗如果活着,他的约束力也会让将领们只能俯首帖耳,无法随心所欲去征服,而波斯汗国很大程度上是旭烈兀将在外的自由裁量权决定的,金帐汗国也多亏了术赤和他的儿子拔都。如果成吉思汗在世,术赤系很难有这么大的独立性去和俄国打交道。
可以说,成吉思汗的死亡让他的儿子们解放了,四个儿子(及其后代)各自经营着自己的领土,让领地最大化,这才有了后来更加广阔的蒙古帝国及蒙古四大汗国。
但是,成吉思汗的死亡让游牧民族一个更加古老的传统逐渐占了上风,那就是家族内讧。除了成吉思汗本人之外,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威望将所有的蒙古人抱团。他的儿子们还能考虑父亲的教导尽量保持统一,而到了孙子辈,傲慢、自负的蒙古诸王谁也不服谁,开始为了利益而拉帮结派。即便他们拥护别人,也不是因为对方的威望,而是考虑自己的得失。
蒙古的分裂从第二任大汗窝阔台就可以看出端倪。几乎所有的蒙古著作都告诉我们,窝阔台由于得到了成吉思汗的力挺,所有的蒙古人都遵从于他,听他的调遣,就像当初对待成吉思汗一样。可是从志费尼的记载中,我们却可以分析出另外一种景象。
窝阔台是一个性情温和的王子,不像父亲一样刚愎和嗜杀。在几个王子中,术赤是个温吞的老实人,缺乏领导能力,心肠柔软,而拖雷以骁勇善战和残忍出名,他最大的“功劳”是屠杀了整个呼罗珊地区,使那里变成了赤地千里。察合台显得勇武却缺乏头脑。只有窝阔台个性中和,能够平衡各派系的关系。
但窝阔台作为平衡者,更像是一个和稀泥的角色,并非靠本人的文治武功和威望。他之所以能够得到大家的认同,是因为大家觉得他当大汗,对自己没有害处,而别人也可以接受。窝阔台显然也知道自己的角色,他并不梦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他宁肯让父亲成为神,而自己成为一个维持住神的位置的传承者。
为了平衡各大派系,他所做的工作就是谁也不得罪,同时利用笙歌、燕舞和优厚的赏赐来摆平所有的势力。
所有写蒙古人的著作大都把领袖们写成了神话中的人物。志费尼在作品中对诸位蒙古大汗神化得最少。他记载窝阔台的篇章更多是宴饮、赏赐和表现仁慈的和稀泥,很少提及他的战功。
在决定继承人时,众人一致推举窝阔台,他却推辞说:“成吉思汗的旨意虽则若此,但尚有我的兄长和叔伯,他们比我更能胜任此职;再者,据蒙古的风俗,长室中的幼子应成为其父的继承人,而兀鲁黑那颜(即拖雷)是长斡耳朵的幼子,他一直日夜、晨昏地伺候成吉思汗,目睹、耳闻和领会他所有的札撒、法令。既然这些人都健在,就在眼前,我怎能继承汗位呢?”他整整拒绝了四十天,和兄弟朋友们喝酒、讨论,直到确定自己的继位不会遭到反对,他可以摆平各种势力,才登上了合罕的位置。
虽然登基,但他仍然担心无法摆平各个势力,于是开始大肆赏赐:
合罕接着下诏把多年来为成吉思汗从东西各国征集来的国库贮藏打开,其总数连账簿的肚子都容纳不下。他封闭那些爱挑剔者之嘴,拒绝他们的劝谏,把他的份子赏给他的所有家属和士卒、他的军队和族人、贵人和黎庶、侯王和家臣、主子和奴婢,按权力各分一份;国库中为明天留下的财物,不多不少,不大也不小。
赏赐完毕,他最后一个行动是神化了成吉思汗,一方面挑选美女为父亲殉葬,一方面下发命令,规定成吉思汗原来颁布的法令和敕旨,应予以维护、支持和保卫,不许恶意变动、篡改和混淆。
窝阔台成为合罕后,只出征过一次,即征服金朝。一旦金朝臣服,他就决定守在哈拉和林,不再进行亲征了。他打开了另一段如同阿拉伯哈里发一样的奢侈生活,塑造了蒙古人的品位。不过他这样做与其说是生性喜欢享乐,不如说是用这种方式来进行统治。志费尼对合罕的价值观写道:
每当谈到古代帝王和他们的风尚习俗,提及他们贮存和收藏金银时,他会说,那些藏珍宝于地下的人毫无远见卓识,因为它既不能用来防止祸害,又不能用作获利之源,那么珍宝和粪土就毫无差异。末日一到,他们收藏的珍宝帮得了什么忙?对他们又有何用?……至于我们,为了我们的英名起见,我们将把我们的财宝贮藏在人们的心坎里,不给明天留下任何东西。
为了摆平兄弟和亲戚们起见,窝阔台对于领土也毫不吝惜。在蒙古早期的帝国分封里,窝阔台汗国占据的是最不具有扩张性的北疆和蒙古西部地区,术赤的领土可以向西扩张,察合台的领土可以向西南扩张,而拖雷守在蒙古本部,后来又将中国收入囊中。窝阔台为了保持人们对于大汗的服从,不得不让兄弟们在新的领土扩张中占据更多的利益。结果,当窝阔台系失去了大汗职位的时候,他放眼一望,却发现术赤、察合台和拖雷系都已经壮大,而自己由于缺乏地盘,已经变得窘促不堪了。
窝阔台依靠慷慨的赏赐和和稀泥的方式虽然获得了所有蒙古人的承认,但他做得非常吃力,到他死后,再没有人能够充当长袖善舞的不倒翁,蒙古的分裂终于到来。
窝阔台的儿子贵由当了三年大汗,如果不是他死去,蒙古在他的手中很可能已经分裂。术赤的儿子拔都是贵由的死对头,他们的关系僵化到贵由决定对拔都发动战争。
但由于贵由死得早,分裂留给了下一代:拖雷系在术赤系的支持下攫取了大汗的位置,拖雷的儿子蒙哥成为合罕。
蒙哥还可以靠自己的威望和武力压迫全蒙古在名义上服从自己,但到了他弟弟忽必烈时期,连这个名义上的服从也没有了。
由于没有明确的单子继承制,游牧民族的匈奴、突厥都经历过创始人死后的大分裂,蒙古人终将不免,当内部的分裂成为主流,蒙古扩张的动力就瓦解了。与其说蒙古人被外人打败,不如说蒙古人衰于内争。
对于欧洲人来说,还有一个令他们看不懂的现象:蒙古人汹涌到来,大肆屠杀,突然锐气又会在瞬间消失,在很长时间内不再组织有效进攻。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是因为蒙古特有的大汗周期:一个大汗死去后,蒙古的诸侯不管身在多远,也会匆匆赶回去争夺内部权力,在那时,外部的地盘即便再大,也没有内部事务重要。
这样的风气在蒙古还是中国北部的高原帝国时,还显现不出它的危害性,一旦蒙古变成一个世界帝国,大汗的死亡就意味着数年的混乱和停顿。
1241年到1242年间,正在欧洲征伐的拔都汗进入了匈牙利,先头部队甚至到达了地中海沿岸,进攻西欧指日可待。但就在这时,蒙古人突然停止进攻,撤军了。此时恰逢大汗窝阔台的死亡,拔都急着回去选举新的大汗,而这次选举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拔都的死敌贵由有可能当选。
1260年,建立波斯汗国的旭烈兀虽然被埃及的马穆鲁克人打败,但他完全有能力再次发动进攻,取得胜利。但这时,旭烈兀也停止了前进,原因是大汗蒙哥死在了合州城下,蒙古汗王们新的争斗又要开始了。波斯汗国的疆域也永久性地停留在叙利亚。
在同一时期,忽必烈正在对中国发动猛攻,几路蒙古大军从南北方合围杭州的南宋小朝廷,但忽必烈突然意识到这是争夺大汗之位的好时机,立即放弃了对南宋的围猎,北上争夺蒙古的最高统治权。忽必烈插足大汗之位的争夺,也让蒙古永久性地分裂了。
从地域政治上来讲,蒙古人占领的土地的确太庞大了,古代的科技和交通已经无法支撑起如此庞大的统一国家,当从帝国这一头到那一头的消息需要上年才能传递的时候,统一已经不是最优选择。分裂后的蒙古更加灵活,也最终被各个击破。
在蒙古前几代大汗时期,除了成吉思汗的第一次西征,值得回忆的还有第二次、第三次西征。这两次西征造就了金帐汗国和波斯汗国。
而对于蒙古人征服罗斯人,最重要的文献之一是罗斯人自己的史书《诺夫哥罗德编年史》(The Chronicle of Novgorod,1016-1471)。当哲别和速不台第一次远征时,编年史中记载了人们对蒙古人的恐慌:
由于我们的罪恶,我们不知道的部落来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们的语言是什么,他们是什么种族,他们信仰的宗教是什么——只有上帝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作者记载了当时人们称呼蒙古人的许多个名字,其中就有鞑靼人。作者还告诉我们,根据传说,蒙古人占领了从东方到地中海、从底格里斯到黑海的广大区域,而现在,他们来到了罗斯的边界。
蒙古人并没有侵略罗斯人的领地,但他们把罗斯人的邻居,不信教的钦察人打败了。钦察人求助罗斯人时,提到“今天他们可以打败我们,明天就会与你们为敌”,于是罗斯人组织了庞大的援军与蒙古人作战,却遭到了惨败。当基辅公爵被蒙古人折磨死后,哲别的军队撤离了。
这场大祸是5月31日圣杰里米节发生的。鞑靼人从第聂伯河折回了,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再一次躲藏在哪里。上帝知道,由于我们的罪恶,他是从哪里把他们接来惩罚我们的。
当蒙古人撤离后,罗斯人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第二次打击。他们苦等了十五年,蒙古人才再次来到了俄罗斯草原。这时的军队由术赤的儿子拔都统领,老将速不台继续参与指挥,参加者包括大大小小的蒙古王公,两任大汗贵由和蒙哥都在其中。蒙古人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到来的,编年史记载:
同年,叫作鞑靼的陌生人到来了,他们如同蝗虫一样不计其数,飞往了梁赞的地面。初到时,他们占据了努克里拉(Nuklila)河,在那儿扎营。接着他们向梁赞公爵派出了使者——一个巫婆和两个随从——要求向他们进贡所有物品的十分之一:男人、公爵、马匹,一切的十分之一。
梁赞人拒绝了他们,甚至没有让他们进城。公爵的回答掷地有声:“只有当我们一个不剩的时候,那所有的一切才是你们的”(Only when none of us remain,then all will be yours)。
蒙古人采纳了公爵的提议,俄罗斯草原几乎经历了一次恐怖的毁灭,蒙古人攻陷了一座座城池,并把城里的居民全部杀光。这是一次系统的灭绝行为。
上演了多次屠杀之后,蒙古人稍微休息了两年,再次开始了进攻,这次他们攻克了罗斯人的政治、文化中心基辅。基辅遭到了毁灭。接着,蒙古人从罗斯人的土地上经过,进入了东欧,他们在波兰打败了波兰人和日耳曼人的联军,进入了摩拉维亚和匈牙利、奥地利,甚至到达了达尔马提亚,前行到地中海。
就在这时,窝阔台汗逝世,蒙古人停止了进攻的脚步。随着未来内争的加剧,他们再也没有把潮头挺进得如此靠西。达尔马提亚与西欧世界的中心罗马只有一海之隔,直线距离不到500千米,如果蒙古有一套良好的政治架构,能够保证大汗世系的顺利过渡,蒙古人也许有可能占据整个欧亚大陆。
第二次西征使得术赤的儿子拔都成为俄罗斯草原的主人,金帐汗国由此诞生。
蒙古人的第三次西征针对的是中亚的波斯和西亚。在成吉思汗第一次西征之后,随着蒙古军队的撤出,花剌子模沙摩诃末的扎兰丁又夺取了波斯的部分地区。蒙古派出了搠儿马罕去重新收复波斯,扎兰丁在搠儿马罕的紧逼下节节败退,最后死亡。搠儿马罕得到了波斯和阿塞拜疆,他的继任者拜住则迫使土耳其的安纳托利亚地区臣服。
搠儿马罕和拜住的征服为旭烈兀的远征创造了条件。当大汗蒙哥派出旭烈兀时,一个不同于其余汗国的国家已经迎来了曙光。成吉思汗把天下分给了四个儿子:金帐汗国直接来自术赤的分封,察合台汗国顾名思义来自察合台,元帝国则来自四子拖雷。只有原来的窝阔台汗国,由于窝阔台大汗采取的政策而没有扩张开来,在其余三家的挤压下,与蒙古本部一样变得支离破碎。而旭烈兀本属于拖雷一系,是蒙哥和忽必烈的弟弟,他所创造的波斯汗国属于第二代的创业,与前三大汗国并不一样。
旭烈兀西征时,成吉思汗、搠儿马罕和拜住也已经替他打好了基础,蒙古大军更显得游刃有余。他征服的地域中,有两处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第一处是一个叫作阿拉木特的堡垒,这座堡垒在里海南岸,属于一个奇怪的小教派哈撒辛派,这个教派是什叶派下的伊斯马仪派的一个小分支,在历史上以刺客闻名。哈撒辛派最光辉的岁月在十字军东征时代,他们是一支令人胆寒的力量,不管是基督徒还是正统的伊斯兰教徒都谈之色变,担心被“万军之中取首级”。
哈撒辛派的刺客们带着亡命之徒的气质,在教长的安排下,他们每天沉浸在醇酒和妇人之中,不过,突然有一天,教长命令将酒和女人一并撤去,逼迫他们答应去做刺客,并许诺他们完成任务后如果活着,就继续过美妙的生活,即便死去,在天堂里他们也享受同样的待遇。
但这个刺客教派在蒙古人的重拳打击下归于消亡,只留下了无数的传说,如基督教的圣殿骑士团、蔷薇兄弟会一样神秘,淹没在历史的迷雾中。
旭烈兀第二个打击目标是巴格达的哈里发。蒙古人之前,阿拔斯朝的哈里发统治世界已经五百年了,即便哈里发早就失去了真正的权力,如同明治维新之前的天皇一样成了政治的摆设,也没有人敢于废除他们。不管突厥人还是波斯人,他们最多敢称为苏丹,却不敢僭越哈里发的称谓。
蒙古人相信自己的力量得自老天爷腾格里(长生天),旭烈兀决心消灭这个早已经成为傀儡的世系。
波斯人拉施特的《史集》中,记载了旭烈兀攻陷巴格达,哈里发投降之后,蒙古人从这个搜刮了五百年财富的家族手中获得的金钱。在五百年的前半段,伊斯兰世界的地域远大于中国的中原地区,由于宗教的原因,更是从半个世界吸取着财富,来自东方的奇珍异宝,来自西方的艺术品,来自印度的香料和宝石,以及非洲的黄金和白银汇聚在巴格达这个世界的中心。这里是《天方夜谭》描写的富庶首都,也是人们梦想中能出生、死亡的地方,从此再也无法免于蒙古人的掠夺。
2月9日星期五,旭烈兀汗骑马进城巡视哈里发宫廷。他驻于宫内同异密们宴饮。他下令把哈里发叫了来,说道:“你是主人,我们是客人,把你那对我们合用的东西告诉我们。”哈里发明白这些话的真实意义,害怕得发抖,害怕得想不起库房的钥匙在哪里了。他吩咐砸坏几把锁,献上两千件长袍、一万第纳尔和若干件饰有宝石、真珠的稀罕珍物。旭烈兀汗对这些东西毫不在意,把它都赠给了异密们和在场的人,并对哈里发说:“你那地上的财富是显而易见的,这都属于我的奴仆所有,请你说出埋藏的宝物有些什么,埋藏在哪里。”哈里发承认宫的中央有一个装满金子的水池。那个池子被掘开后,发现其中装满了赤金,全是一百米思合勒的金锭。
然后,下令对哈里发的后宫进行统计。详细登记了七百名后妃和一千个仆役。当哈里发得知后宫被登记造册,他驯顺地哀求说:“把日月不照耀的后宫里住的人赐给我吧。”旭烈兀汗说道:“你从七百人中挑选一百个吧,其余的留下。”哈里发从近属和亲人中携带走了一百个妇女。夜里,旭烈兀汗回到帐殿,清晨,他命令孙札黑进城夺取哈里发的全部财物,从城里押送出来。简而言之,在六百年间聚集起来的一切东西,像群山般地堆积在汗帐周围。受人尊敬的地方,比如历代哈里发的大清真寺、木撒·札瓦忒(祝他安宁)的陵墓、鲁撒法的墓穴等,大部分被焚毁了。
哈里发在被杀害时,嘴里念着这样的诗句:
早晨我们有乐园般的家,
晚上我们却没有了家,
“仿佛我们昨天并非如此富有。”
这样的诗句多像当年南唐后主在洛阳的哀叹,又如印度莫卧儿王朝的末代君主在缅甸流放中的悲鸣。李后主感叹: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而莫卧儿的巴哈杜尔·沙在自己的墓志铭中写道:
我祈祷长命百岁,却只有四天生命,
两天在欲望中度过,两天在等待中消磨。
他们都在感慨曾经的富裕和享乐,却又突然间坠入地狱般的境地。他们都是诗人,却无法保住自己的帝国。
7月24日,我离开乌嘎马勒时又下起了雨。乌嘎马勒向西充满了岔道和不确定性,我第一次竟然走错了,跟随着车辙印到了一条小河边,接着车辙印消失,我只好掉头返回了乌嘎马勒,询问当地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当地人再次指了路,还是这一条!我满怀疑虑地再次掉头,向着小河边走去。但快到小河边时,我突然发现了一条很小的岔路。上次走到岔路时,我由于没有注意,选择了直行,而这次我决定走岔路。
岔路把我带上了一座桥,然后爬上一座山,整个河谷都显现在我的眼前,我甚至可以看得见前一天经过的那座老鹰般的神山。我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道路。
不过,即便找到了正确的路,困难还在后面,我已经进入了沙漠。沙漠里生长着一种叫骆驼刺的灌木,除了骆驼刺,曾经无处不在的其他草类也都不见了踪影。
后来我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沙漠盆地,周围是一圈山峰,我的自行车则陷在盆地的沙子中无法骑行,只能下来推车。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推车,缓慢地以每小时三公里的速度爬行。周围的景色也仿佛是固定的,前一个小时看见的山是什么样子,后一个小时还是这样,上午在盆地的中央,下午几乎还在盆地的中央。
蒙古国的沙漠大都集中在南方的戈壁地区,这次旅行中我并没有去往南方。但这一段沙漠的行程终于让我体会到了在蒙古国干旱地段旅行的艰难。这里几乎一辆车都没有,大部分时间里只是我一个人在沙漠蜥蜴的陪伴下爬行。
直到傍晚,到达了盆地的边缘,沙子少了一些,我才能上车艰难地骑完最后一段。当晚,我在盆地的边缘扎下营帐。按照预计的行程,我已经接近了吉尔吉斯湖,可是湖泊又在哪里?在我的前面恰好有一列山脉,难道大湖就在山脉之后?也许第二天,我翻过那座山,就会看见对面有一个巨大的蓝色的湖。
但是,7月25日,当我真的骑车翻过那座山脉时,看见的还是一片干旱的陆地,由于远古时期火山活动的影响,在路上冒出了一堆堆圆形的石头,显得更加荒凉。后来,我才意识到这只是群山之中的一个小小的坝子,如果要看到吉尔吉斯广阔的大湖,还需要向北骑行,彻底出山。
上午的前半段骑行在沙地、石头堆、来回的上下坡中度过。到了中午,我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座木制的小房子,房子旁停了一辆吉普车,一群蒙古人正在房子的阴凉里坐着。由于蒙古草原地势平坦,数千里内可能都找不到一个遮阳的地方,乘车的当地人在路上休息时,总是习惯性地把车门打开,使得车的阴影面积更大一些,好坐在阴影里。而一栋小房子更是遮阳的好去处,谁也不会浪费。
我在小房子前停车。热情的蒙古人立即给我端上一碗土豆胡萝卜炖牛肉,在缺乏蔬菜的地方,这可是最佳食品。由于前一天没有经过任何村子,我的水已经不多了,连忙问他们是否有水。
“水?这里就是水井。”一个青年男子对着我比画说。
原来这个小房子是用来放水井才盖起来的,在房子里有一个手动的压水井,里面的人用手压水,地下水就顺着一根管子流出来,管子的出水口在屋外,多余的水会流进一个槽子里,供过往的牛马饮用。
我大喜过望,在他们的帮助下把水瓶灌满。在离开前,我询问纳兰布拉格还有多远。
“还有120公里。”青年男子在地上画出了数字。他告诉我,前面四五十公里处就有中国人。我当时没有明白为什么会有中国人,后来才知道中国人是在那儿修路的,人数不少。
也许是他们给我带来好运,见到他们的地方恰好是沙漠地形的终点。告别了乘凉的蒙古人,顺着山坡向下滑行,没有多久就看见了一处山梁背后的湖泊。吉尔吉斯湖排在蒙古国前几大湖泊之列,不过第一眼望去显得并不大。它是长条形的,最初我只看到了它的一个角而已。
我顺着车辙向着湖边骑行,接着又顺着湖水退去时形成的湖岸骑行,湖岸上还带着贝壳状的纹理,充斥着黑色的小石子,石子之下是硬邦邦的湖床。在这里骑行真的像在天堂一样舒服,周围的景致也壮观得让人流泪。
湖面比第一眼看上去要大得多。两个小时后,道路离开了湖岸,我以为湖水到此为止了,但翻过一个小小的坡地,前面出现了更大面积的湖。由于映着天上的云彩,湖面上形成了漂亮的带状纹理,颜色深浅不一,如同是一块巨大的画布铺在山谷里。湖边有成群的牛羊和偶尔出现的白色帐篷。
道路已经并入了去往乌兰固木的主干线,过往的车辆也多起来,我已经从荒凉中逃了出来,进入了蒙古国西部繁华的路段。不过,所谓的繁华也是当地标准,大约每小时能看见几辆汽车。在一个帐篷边上,一个吉普车上的蒙古人拿出一大盒糖果让我挑,姑娘们笑着,牙齿白净,脸色带着健康的黝黑。
再往前走,路边果然有许多筑路的中国人。他们住在绿色的帐篷里,在旁边还有白色的蒙古包,那是蒙古人住的。我没有打扰他们,心里想着尽快赶路。
到了傍晚,道路终于再次向着远离湖岸的方向爬去,那是一个小型的谷口,风大得可以吹停自行车,天色阴沉了下来,我似乎正在进入一个雨区。
我原本以为这已经远离了湖边,谁知过了山口之后,大湖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花了多半天时间只不过走了湖面的一半,而此刻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我在风中寻找着可以扎营的地方。就在天色渐暗、越来越心焦的时候,我发现湖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房子,房子旁边有一个蒙古包。
我决定在废弃的房子里扎营,把自行车在房子旁停好。蒙古包里没有人,门上上了锁。废弃的房子很大,房子的中央是过道,过道两边各有七八个房间。过道通往外部的门上挂了把锁,但并没有锁上。
门外放着一个木头墩子,墩子上放着一把锋利的斧子。斧子旁边扔着几个砍下来的羊蹄,还有一些杂乱的骨头。不过羊蹄和骨头看上去有些天数了,不是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