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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游牧女王的两千年守护.2

作者:郭建龙 当前章节:81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1

之后,蒙古人再也没有在同一个大汗领导下进行过远征,各个汗国各行其政,甚至相互厮杀。旭烈兀及其后代的波斯汗国与察合台汗国、金帐汗国先后发生冲突。而基督教世界恰逢教皇和神圣罗马皇帝的争端,以及英法之间的一系列悲剧战争。伊斯兰教徒乘机反攻,不仅站稳了脚跟,还获得了巨大的收获:他们让波斯汗国和金帐汗国的蒙古汗王都皈依了伊斯兰教。

在皈依伊斯兰教之前,信奉萨满教的波斯汗国曾经做了最后一次尝试,试图联合基督徒对付伊斯兰教徒。这件事发生在1289年。那年波斯汗阿鲁浑给法兰西国王菲利普四世写了一封要求联合的信件:

长生天气力里,大汗福荫里,兹谕法兰西国王:

你通过使者马巴儿扫马通知我:“我伊利汗(即波斯汗)的军队进攻埃及之时,我们将出兵同他会和。”接到你方这个口信,兹答复如下:信赖上帝,我们建议于豹儿年冬季最后一个月(1291年1月)出兵,并于春季第一个月的十五日前后营于大司马城下。如果你恪守信用,于约定时日出兵,而上帝又赞助我们,则当我们攻下耶路撒冷之时,即以此地赐你。但是,如果你未能出兵同我们会合,则我们的进军将徒劳无益,那样难道是合适的吗?如果以后我们不知道采取什么行动,又有什么用呢?

阿鲁浑还提议他可以供应两万名十字军的食物。从阿鲁浑在信中对基督教和上帝观念的熟练运用,也可见基督教对于蒙古人影响已经颇深。

但可惜的是,整个西欧世界已经陷入了内争之中,没有人关心阿鲁浑的提议了。只有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试图通过新的十字军联合基督教世界,但他的尝试失败了。

1291年,本该是蒙古人联合西欧征服埃及和耶路撒冷的时刻,西欧基督教徒在东方的最后一个据点亚克却在这时被埃及人夺走。直到近代,欧洲人才又重新在中东找到立足点。此时阿鲁浑也已经死去,他的儿子完者都转向了伊斯兰教。波斯汗国成了伊斯兰教的天下,并逐渐衰落、消亡。阿鲁浑念念不忘的征服埃及也终成梦幻。

经过乌兰固木时,我并没有停留。我对蒙古国的山、水、草原和人感兴趣,但对城市却没有感觉。接下来,我将经过一路上最漂亮、也最艰难的一段路——从乌兰固木去往最西部的巴彦乌列盖省。该省的首府是乌列盖市。

在乌布苏省和巴彦乌列盖省之间横亘着一条高耸的山脉,那两座雪山哈儿黑拉和布鲁根就属于这里。如果要去往乌列盖市,必须从乌兰固木所在的谷地里找到合适的山口翻过这座山。虽然乌列盖在西南方,为了寻找山口,道路先要向北前进,向着蒙古国与俄罗斯的边境处骑行。

西面是如同巨龙的山脉,阻挡着人们向西的意愿。在山峰与山峰中间,有几道缝隙一样的山沟,到底哪一条山沟可以攀缘而上,形成山口呢?由于岔道众多,我甚至两次走错路,最后才发现了真正的岔道。

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啊!它笔直地向山脉延伸着,丝毫不考虑坡度、高度的问题。在近的地方,这条路还能看出宽度,更远方则像一条线一样消失在山的一条缝隙里。

由于坡度很陡,我艰难地骑着自行车,每隔百米就要休息一次。在远方路边的草原上似乎有东西,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随着我靠近,出现了两个亮晶晶的小点,后来变成了小块,最后我看清楚是两辆吉普车。在车的旁边有一些人正在休息,他们在地上铺了布,旁边摆上了折叠桌,似乎有人在做饭。

那儿的人也在望着我,等待着我靠近。可他们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我才骑到他们附近。一个长相善良的老人向我走了过来,挥了挥手,我停下了车。

“你看见了一个日本人的party。”他说着,用手指了指身后的伙伴们,大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是的,都是日本人。”

他让我休息一会儿,给我拿来一个纸杯,倒上啤酒,我喝完他又给倒了一杯。他们都是退休之后来玩的,从日本坐飞机到乌兰巴托,然后再坐飞机到乌列盖,租了越野车,今天准备赶到乌兰固木。

“我们的行程已经快结束了,过两天就要回日本了。”一个人告诉我。

休息了一会儿,我告别了他们继续上路,从一位年轻的蒙古姑娘面前走过的时候,发现她在擀饼,大概也是想做牛肉炒饼。

从这时开始,我发现自己进入了最热闹、最有人情味的一段旅程。比起乌兰巴托附近,这里的当地人更加热情,也更欢迎游客,而比起中间沙漠地区来,这里的人口更多,景色也更多样。这里的游客大都以自助游为主,他们要么骑摩托,要么开汽车,或者包车,游客之间的关系很好,对当地人也更尊重,当地人对他们也更友善。

我在骑车时,只要对面来了汽车或者摩托车,一般我们都会互相打招呼,露出笑容,有的人还会对我竖起大拇指。可以说,蒙古国最佳的旅行地在最西部。

离开日本人没走多远,还没有进入那道山缝,突然间从对面又来了一辆越野车。越野车在我面前停下,从上面跳下一个手舞足蹈的俄罗斯小伙子。小伙子说英语不够利索,经常忘词,所以边说边把脑袋伸进车里,用俄语向同伴询问英文。

通过他兴奋的表情和颠三倒四的话,我终于明白,他告诉我,前面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这几个人和我方向相反,也在对面爬山。我们有可能今天就碰到。

“祝你们好运!”俄罗斯小伙子快乐地说,他如同跳舞一样蹦进了越野车,一踩油门走了。

我继续艰难地骑行,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终于骑进了那条山缝。只有进了缝,才知道接下来我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道路:所谓山缝,实际上是一个峡谷,这条峡谷还非常陡峭,不讲道理地向上攀升,直到山口的最高点。当天下午,我的任务就是爬山。许多路段陡峭到无法骑行,只能推着走。

在半路上,一辆汽车超过了我,但在前面突然抛锚了。当我慢吞吞地把它追上时,司机递给我一罐打开的啤酒让我喝了几口。他还在修车,告诉我,这里距离山口还有一半的路。如果往坏处想,才一半;可往好处想,已经一半了。

继续向上骑行时,那辆修好的车拉着重重的呼噜声又超过了我。几辆从山上下来的汽车显得非常轻松,司机们纷纷朝我打招呼,可我已经累得没有力气理睬他们了。

我已经看到了山口的位置。就在这时,一个司机在开过我身边的时候示意我回头。我回头,发现巨大的乌布苏湖正在一个夹缝里向我显出身影。那是一种别样的蔚蓝色,如同大海一样广阔。

“乌兰达坂(Ulaan Davaa)!”另一个司机则告诉我,这是这个山口的名字,“你已经上到乌兰达坂了,good job! ”

在山口,几个欧洲人正在巨大的敖包处合影,他们看见我呆住了,我的表情一定也和他们一样:在他们的身边,放着三辆自行车。这是我在蒙古国第一次遇到除我之外的骑行者,这也可能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来自中国的骑行者。

我告诉欧洲人,一个俄罗斯小伙子已经告诉我会碰到他们,我只是奇怪,我们双方都在爬坡,最后竟然恰好在山顶遇到了。他们来自德国,德国人也许是世界上最喜欢旅行的民族,不管你到世界上的哪个角落,总能找到一群德国人。

“前面还有一个小坡,然后,你就可以到乌瑞格(Uureg)湖了。”德国人告诉我。

乌瑞格湖是乌布苏最美丽的湖,它恰好处于一个山间的小盆地里,盆地四周是一圈3000米的山峰,把蓝色的小湖围在当中,如同一块蓝宝石嵌在一片碧绿之上。更难得的是,它就在道路的旁边,如果要去往乌列盖,一定会看到这个湖。

我告别了德国人,继续向前骑去。在一片平缓起伏的山间坝子里骑了一会儿,开始爬另一个所谓的小坡,同样十分陡峭,我甚至很难把自行车推上去。当上到顶之后,哈儿黑拉和图鲁根雪山的雄伟身姿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在雪山之下有几个蒙古包,蒙古包外停着马匹和汽车。这幅图景很好地诠释了蒙古人上千年的生活。

但我这一天并没有骑到乌瑞格湖边,而是在到达湖之前,在一块山顶平地上扎了帐篷,我担心湖面上容易形成乌云和降雨,在高海拔地区如果遭遇了闪电,危险性会更大。但天气证明我似乎多虑了,当晚和第二天都是大晴天,湖区也不例外。

7月28日,早晨我骑行了不到一个小时,顺着一段陡峭的乱石路迅速下降,就看到了镶嵌在山谷中乌瑞格湖那蓝色的身影了,它的确像放在高山巨碗中的一块天然蓝宝石,在风起云涌的山谷间显得那么特殊和妩媚。

在湖泊所在的盆地里,有一座卵圆形的小山,小山的顶部有敖包,在山前的四个方向竖着四块鹿石。这里曾经是游牧民族的草场,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人生活了。小山就在湖边,鹿石映衬着湖水显得异常神圣。

顺着路走下去,就到了一条小河,这条河从南方的雪山流下,即将汇入那蓝色的湖泊,河水清澈。在这儿,我把几个水瓶灌满,在到乌列盖之前都不用补充饮用水了。河边有两个当地人的帐篷,孩子在帐篷边玩耍,马匹在悠闲地吃草,这让我想起两千年前的人们也是这样在这里生活的。

继续向前,路向着另一个山谷延伸,湖水的四周都是高山,我进入盆地时是从东面的高山谷地里下来,出去时,会从东南方向的谷地中爬上去,这里还有一个比昨天的山口更陡峭的达坂等着我。

还没有上山时,我突然有了意外的发现。在蒙古国骑行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被古代的旅行家们屡屡提及的古代游牧民族的墓葬。据他们记载,蒙古草原的山中遍布着这样的积石墓,墓葬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墓葬的四周竖着直立的鹿石。古代旅行家们以为这是蒙古人留下的,但其实他们是更早的斯基泰人的遗物,时间在大约公元前1000年到公元前100年。

最初发现墓葬时,我看到的只是一片路边的乱石堆,但有两个信号提醒了我:一是,石堆的四个方位有直立的石头;第二,石堆的周围有个巨大的石环。另外,这些石堆是在山谷之中,并非在山顶或者山口附近,如果在那个位置,我还会以为是人们摆放的敖包。

我连忙跳下自行车,登上了石堆。这时才能看清墓葬的结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墓葬,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石堆,虽然目前残存的高度不到两米,但石堆的直径却有十几米,中间部分向下凹陷,似乎有人盗掘过,但石堆的规模很大,发掘并不容易。石堆是由人工开凿的石头垒成的,每个石头大约重几十公斤到上百公斤。由于年代久远,石堆上布满了青苔,石头之间长着野草。

更令人感兴趣的是墓葬的附属结构,在石堆的外面,有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巨大圆环,也是用石头摆出来的,如同一个围墙把石堆和外界隔开。在圆环和石堆之间,还有几条放射状的直线,也是石头的。整个墓葬的形状,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车轮,石堆就是车轴,外面的圆环是车轮,而放射状的直线就是车轮的辐条。

在圆环之外,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立着四块鹿石,鹿石上的花纹都已经不存在了。在外圈还有一些用石头垒出小圆环,每个圆环大约只用十几块石头,直径不过三四十厘米,这里或许也立起过小型的石头,或者摆放过其他的东西。

据说,整个蒙古草原上,以及中国的新疆北部、俄罗斯大草原一直到黑海岸边的克里米亚半岛附近,都布满了这样的墓葬。俄罗斯人曾经挖掘过不少墓葬,他们把墓葬上的石头移走之后,下面就是游牧民族的墓穴,有的是竖井墓,有的还是多人墓葬。随葬品除了皮革、骨头制品之外,还有一些金银器,表明这些游牧民族已经进入了文明时代。

我数了一下第一个墓葬的辐条数,出人意料的是一共有7根辐条。我以为会是双数,比如4根或者8根,又仔细地查了一遍,还是7根。

在墓顶上,我突然发现,在向湖的方向,也就是路对面的草原上,距离我站立的位置大约300米之外,有三块并排立着的石头显得很特殊。我从墓上下来,向着那几块石头走去。走到近处,我突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那是三个草原石人,也就是两千多年前古人雕刻的人像。

我没有想到,这些穿越岁月的遗物竟然会毫无保护地放在野外,任由来往的人们观看,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

这三座石人有两座已经看不出人形,它们的头被砍掉了,其中一个能看出衣服样式,另一个只剩下一点衣服的痕迹。但还有一座保持着清晰的面目,它留着胡子,眉毛浓重,鼻子硕大,带着沉思的表情,乍看上去像是秦始皇的兵马俑。只是这个石人只有兵马俑高度的三分之一左右,雕刻线条也简单得多。

在三座石人的后方,各有一个正方形的小型遗迹,似乎曾经是个小石匣,现在已经塌掉了。

离开这三座石人后,顺着路向前走,发现这一片遗址还有其他的墓葬和石人。距离大墓不远处,在道路的同一侧,还有另外两个石人,都保留着部分面容,它们的衣服也更加完整,扎着腰带,留着 V领,手中拿着一把剑一样的东西。

在更前方,是另一座较大规模的墓葬,这座墓葬也带着典型的墓圈,墓圈上有四根辐条,比起前一座墓少了三根,规模也相应地小了一些。在墓的周围还有一些小型的墓葬,以及孤零零的鹿石。除了这两座带辐条的墓之外,还有几座带圆形墓圈、但是没有辐条的墓葬,剩下的连墓圈也没有了。

在这个墓群的尽头,还有一座奇怪的墓葬,别的墓圈都是圆形的,而这座高达两米的墓葬周围围着的却是一个正方形结构,正方形的四个角非常明显。到底这是一个围墙,还是一个房子,抑或只是个特殊的墓圈,已经很难判定。实际上,其他墓葬的墓圈到底是什么,在刚刚修好时是个围墙,还是如同现在这样只是一个和地面平齐的痕迹?这些都无法知晓。

继续上路后,我还在猜测着这里的史前文明。在古代,曾经有一个强大的游牧部落生活在湖边的盆地里。这是一块多么美好的草场啊,近在咫尺的淡水湖和丰美的草地,加上闭塞的环境让它易守难攻,让这个部落享受着繁荣与和平。马儿和牛儿在湖边自由地漫步,就像我刚才经过的帐篷里的那些孩子一样,古代的孩子们也一定在帐篷里玩耍着,吃着牛肉,喝着马奶。

部落的王死后,人们开始给他修建陵墓,他们挖好墓穴,将他埋葬后,再用大量的石头覆盖,希望这样能保证他不受打扰,得到安宁。由于这个王统治时期是部落最强盛的时代,他成了这个部落的偶像,后来的王们只能建造较小型的墓葬,不能超过最伟大的王。

到了后来,部落终于衰落了,墓葬也消失了。也许这个山谷被其他的游牧部落并吞,这里不再是一个文明的中心,它的石头大墓却保留到了现在,让现代人为古代的成就感到惊叹,也为石头纪念碑的持久感慨万分。

离开乌瑞格湖盆时,上山的道路已经彻底无法骑行,这是一段陡峭的山谷,比起前一天遇到的更加可怕。就在我奋力向上推的时候,突然看见从山上下来一个人,他骑的好像是自行车,可离得远了我又不敢确认。直到他到了跟前,我才看清,果然是自行车,不过这个自行车有三个轮,为了携带更多的东西,车主人又在车的后部加了一截,多挂了一个轮子。这样的车载重量更大,但骑的时候也更加费力。不过他现在是下山,看上去轻松和得意扬扬,而我却汗流浃背,每小时移动不足一公里。

我们互相打了招呼。他是美国人,半年前从葡萄牙骑车出发,穿越了法国、意大利、中欧的一些国家,进入乌克兰,再进入俄罗斯,最后到达蒙古国。他接下来会进入中国,从中国再进入越南,越南就是他欧亚大陆穿越的终点。我们交换了信息,他想了解从这里到乌兰巴托的路况,并记下了几个我经过的地名。而我只想了解这个山口还有多大,要多长时间才能过去。

“这个山口非常陡峭,你今天一下午都会在这个山口折腾。”他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他从乌列盖过来花了两天多,我可能也需要花这么长时间才能到达西部的省会乌列盖。

分手前,我告诉他,他继续向前走,就可以看到游牧民族的积石墓和草原石人,等翻出湖盆时还可以看到雪山。他听了似乎无动于衷,告诉我:“你往前走,可以看到好几座雪山,而在山顶,当地人告诉我有一座两千多年前的女王墓。”

“女王墓?”我特意问道。

“是女王墓。当地人说的,就在山顶上,很容易看到。”

这个女王墓就成了我继续爬山的最大动力,我好奇什么样的墓葬会放在山顶,那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美国人说得没错,事后结论,这是我蒙古国之行最难爬的一座山。虽然山的相对高差并不算大,但由于过于陡峭,我足足用了半天才将最陡的路段踩在了脚下。过了最陡的路段,还有一段长长的路沿着山梁缓缓上升。在这儿可以看见美国人所说的几座雪山,这些雪山已经在蒙古国和俄罗斯的边界上,在阳光的照射下烟云缭绕。在山谷里,几座蒙古人的帐篷如同纽扣一般嵌在了地面上,显得小巧玲珑,充满了野趣。继续向上缓行,还可以越过眼前的山梁看到乌瑞格湖的蓝色水面,在四面的山峰映衬下,更像是一个巨碗里的半碗水。

过完山梁,终于来到了一个山口部位。在一个巨大的敖包旁,两位蒙古男人在对歌,其中一个蒙古男人还带着个女孩子。在不远处,两个西方人正在默默地听着两个男人的歌曲。在他们的不远处放着三辆摩托车,两辆属于蒙古人,一辆属于西方人。

两个蒙古男人唱完,其中的一个上了摩托车告别离开了。我和剩下的一对蒙古男女及一对欧洲人聊了起来。我们五个人都会英语,却都带着口音。通过交谈,我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两个欧洲人是罗马尼亚的建筑师,正在骑摩托车环游世界,去年他们去了非洲,今年在亚洲。两个蒙古人都是老师,就在山下面的一个小镇上教书,我接下来就会路过那个小镇。

“刚才那个男人是我小时候的朋友,可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今天相约到这里来聊聊天,刚才的歌就是歌唱友谊的。”蒙古男人告诉我们。

罗马尼亚夫妇也很健谈,他们做了不少功课才到蒙古来,女孩子一直向蒙古男人请教蒙古语词汇,她还看过有关蒙古人最著名的电影《蒙古王》,也就是描写成吉思汗早年历史的电影。我突然想起来,刚才两个蒙古人对歌的情景很像是古代的场景,当年结为安答的兄弟们一定也是这样唱歌的。

在我向罗马尼亚人介绍中国情况时,眼睛却突然瞥见那座石头的敖包。在蒙古国的各个山顶或者山口,大都会有这样的敖包,这一座看上去虽然规模宏大,却也并没有特殊之处。

但我却突然发现这个敖包的周围有一个浅浅的石圈!看来美国人说的是真的。

“这真的是一个墓?”我问蒙古男人。

他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一个女王的墓。考古学家发掘了它,发现里面埋葬着一个女人。她的历史有两千多年。”

“可是她怎么会在山顶上?”我仍然不放心地问,如果是墓葬,应该是在山谷之中啊。

“就在山顶上。”他用手指着前面的山谷,“这里位置不错,是吗?也许女王就愿意守卫在最高的地方,世世代代保护着她的人民。”

从他手指的方向向下望去,是一条新的山谷,这条山谷一直向南,甚至我能看见远方平原的痕迹。蒙古人说得没错,这座墓守卫着这座山谷已经几千年了,它是这里的守护神。

我爬上墓顶,才发现考古学家在发掘时,已经把上面的石头都移了位置,移到了旁边,而在墓葬的原址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圈作为标记。在墓葬四周也有几条轮辐结构,如同我在湖边遇到的那样。

这个墓葬的女人到底是谁?真的是一个女王,还是一个女巫?但不管怎样,把她埋葬在高高的山岗,一定有守候家乡之意。

只是经过几千年的变迁,她的族人早已不知了去向,只剩下这座墓葬冷眼观望着世事的变迁,陪伴着来来回回的军队、商人和牧民,直到现在她被发掘。但她永远不会告诉你,这么多年来这座山谷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

“从这里一直到阿奇特湖(Achit Nuur),都不会再有上坡了。现在,你可以享受一下旅程了。”罗马尼亚人告诉我。

离开他们之后,顺着山谷向下骑行,山谷中越来越多的石堆墓出现在右侧的草地上。这些石堆墓有的带着石圈,有的没有石圈,它们大小不一,分布广泛,看得出这座山谷曾经是一个大部落的聚居地。但所有的墓葬都没有轮辐结构,这或许说明,这些墓葬主人的级别都不如山口上那个女人。或许她真的是一个女王,两千年前的女王。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白云深处已经看不见那座山,更看不见女王墓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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