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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最后的旅程

作者:郭建龙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1

科布多:最后的旅程——蒙古人解救被困司机——城市废墟——市政厅前的噶尔丹塑像——卫拉特蒙古人的崛起——布彦特河边的野餐——卫拉特人的迁徙——前往布鲁根——横相乙儿:蒙古大汗贵由的死亡地——蒙古国最大的国际科考队——和蔼的房东太太——日本人 Takuya——四卫拉特的叠兴——准噶尔人崛起——噶尔丹的英雄悲歌——一位准噶尔老人——布鲁根的悠闲生活——准噶尔人是怎么帮助清廷取得外蒙古和西藏的——告别蒙古国

在进入蒙古国之前,我就把西部的城市科布多设为终点。

这里是清朝灭亡后,蒙古军队最后攻克的地方,也曾经是清朝政府设立的军事重镇,最多时曾经驻扎过几千名士兵。

8月1日,我骑行的最后一天。清晨,天气晴朗,也许老天爷腾格里眷顾我这个漂泊的流浪者,给了我一天的好天气,这一天没有出现乌云,更没有下雨。但这一天的路却并不顺畅,一直是浓厚的沙地,车轮在沙子里先是打滑,接着就骑不动了。

出发没多久,前面一条小河拦住了去路,小河的水已经没过了膝盖,在水中行走时会东歪西倒。在我这一侧停着一辆小汽车,汽车的底盘很低,大概过不去,停在了那儿,司机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推着车刚刚过了河,晾干了脚穿上鞋准备出发时,突然身后传来了喊声,是那辆车的司机。我只好又脱下鞋蹚过河去见他。

他告诉我,他的车陷进了河边的沙子里出不来了。我这才发现,原来他不是因为过不去河而停车,而是在过河之前,车就在沙窝里趴下了。

司机是个欧洲人,他示意我在车前向后推车,他进入车里打开发动机倒车,好从沙坑里出来。但我们试了几次,这辆车纹丝不动。推车时我特意注意到车头上的文字:蒙古国之旅。看来他暂时旅不了了。

更头疼的是,我们发现这里是一个岔路,不是主路。也就是说,这里很可能一天都不会过一辆车。他显得很无助,我帮不上忙,便蹚水过河,骑自行车离开了。

几公里后,我并入主路。主路上的车也不多,我好不容易拦住一辆,车里坐了五个蒙古人,但都不会英语。我只能比画着告诉他们前方岔路上小河边有辆车陷入了沙子里,需要他们去帮助。读者们可以试一下,在一个词都不会的情况下,要表达这么丰富的意思并不容易。大约花了几分钟时间,车里的人才终于明白了。他们商量了一会儿,费力地告诉我,他们不走那条岔路,而是走主路。

我费力地和他们争执着,告诉他们必须帮忙。

当地人最后终于同意了,但他们要求我必须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在他们的要求下,我钻进了汽车,一个当地人骑着我的自行车在后面跟随。在离开半个多小时后,我又回到了河边。那辆汽车还在。

几个当地人二话不说,从汽车里出来,脱鞋下水,我们走到汽车跟前,喊了句号子,一瞬间就把汽车推出了沙坑。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当地人又蹚过了河,回到了汽车上,自豪地朝我挥了挥拳头告辞了。

这就是蒙古人,简单到不需要言语。

再次离开了小河,翻过了几处低矮的山坡。这里乱石林立,在路边的小山上,石头形成了天然的城墙,如同人们垒出来的那样。

在最后一个小山口处,我看到了久违的城市。在下方的平原上,一处小山包漂浮在淡淡的雾气之中,小山的旁边就是河流和环绕的城市——科布多。

当我骑车靠近时,发现科布多古城区那上百年前的城墙依然耸立。

这座驻扎过清军的兵营如今只剩下了一圈残破的泥土城墙。城墙的残高不超过3米,已经变得处处是豁口,有些部位的墙体已经夷平不见了,但整体还能看出是个方形。

城墙里曾经的建筑一概不剩,只是偶尔能看出一点点隆起,那可能是当初的官衙。据说,在城区曾经有一座官衙和七座寺庙,现在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另外还有一些几何形的土垄,那或许是建筑残存的一道墙体,或许是菜地的痕迹,而直线型的凹陷就可能是菜地旁的水渠。

那曾经熙熙攘攘的城门也变成了一片土堆,在这里生活过的士兵们也早已变成了尘土。不管他们有多少喜怒哀乐和思乡之苦,都无法让现代人感到哪怕一丝动容。他们或许在这里有老婆和孩子,他们或许薪水微薄,为了省下一个铜板而费尽心机,他们以为自己的生活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到最后却连一抔黄土都不会属于他们。有谁知道戍边的痛苦,又有谁在乎这一切?历史记下的只是几个人的名字,更多的人都归于虚无,没有人在乎他们是否存在过。

城墙里残存的大树或许是当年栽种的,已经存在了一百年以上,当假喇嘛带着他的军队洗劫整个城市,并放火焚毁了这经营了两百年的地方时,只有这些树保留了下来,直到现在仍然在生长。这些树也成就了科布多特殊的风景,在周围的平原上,绿草如茵,却很难见到这么粗壮的树木。

树下,当地人的牛在吃草,孩子们在玩耍,一切显得和平安详,他们对发生在一百年前的战争毫无印象。

整个古城区除了北部的数顶帐篷之外,没有任何持久性的建筑。在北面的城墙外,紧挨着城墙,当地居民建设了一批房屋,低矮、破旧,建造房屋的泥土可能就取自城墙。在城墙的西北角,墙体和棱堡已经不存在了,而在不远处的房屋取土显然来自这里。

在城北方,是巍峨的红羊山,整座山体都是红色的,形状巍峨,让人心生敬畏。蒙古国的城市选址总是在靠近山的地方,这或许也是一种自然崇拜留下的痕迹。

假喇嘛焚毁了城市之后,当地居民在古城的南部又建起了大片建筑,这就是现在的科布多城。在靠近古城的街道上,我发现了一个上百年前的遗物——一个巨大的磨盘石,直径大概有两米左右。由于现在当地以养殖为主业,只有清军时期曾经进行过大规模的屯田,这个石磨盘显然属于清军的遗物,它在被焚毁的古城里、居民的墙边躺了一百年,却再也没有用了。

如今的科布多城属于穆斯林和佛教徒的混住区。这里有哈萨克人,也有卫拉特蒙古人,还有占主流的喀尔喀蒙古人。距离古城不远处是一座带着金顶的清真寺,清真寺不远处的马路对面,有一个不起眼的佛教寺院。从清真寺的巍峨和佛寺的渺小可以看出,如今占据主流的宗教已经变成了伊斯兰教。

科布多的市中心耸立着一座小型的剧院,以及苏式的政府大楼。大楼的前面竖立着两座雕像,我从雕像座上刻的生卒年份中认出了其中的一座:噶尔丹1644—1697。

在这个地方见到噶尔丹的雕像令人吃惊,这个曾经进攻喀尔喀蒙古的人竟然会在蒙古国受到纪念,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后来,我才知道蒙古草原的西部和噶尔丹联系有多紧密,他们不仅容忍他存在,还把他当作英雄纪念。

中午,喝着啤酒逛街的时候,我的意识已经被元朝之后的蒙古人带走了,这次是一个叫作卫拉特的蒙古人集团,它们曾经占据了从蒙古草原到新疆、中亚、青海、西藏的广大地区……

公元1388年,朱元璋攻占北京20年后,在东北方中蒙交界的贝尔湖(捕鱼儿海)一带,明军和已经退往哈拉和林的蒙古人(北元)展开了决战。这一战北元被决定性地击败,蒙古人的黄金家族世系开始衰落。

在成吉思汗后代们衰落的同时,另一支蒙古人却崛起了。他们就是卫拉特蒙古。卫拉特最早生活在贝加尔湖一带,在成吉思汗统一蒙古之前,他们就是广义蒙古的一支重要力量,那时候他们被称为斡亦剌。由于蒙古人居住在草原,而卫拉特人的地方属于森林,卫拉特就是“林木中人”的意思。

草原上的居民已经开始进入畜牧业时期,而森林中仍然是以打猎为生,生活方式更加落后。在成吉思汗统一蒙古的过程中,卫拉特人并非主角,却先后参与了札木合的大联盟及乃蛮人塔阳汗的联盟,对抗成吉思汗,这两次联盟都遭败绩。

当成吉思汗将塔塔儿、克烈部、乃蛮人一一击败的时候,北方的卫拉特顺应了潮流,承认了成吉思汗的领袖地位,卫拉特人因此成了蒙古人的一支。由于他们配合的态度,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们对卫拉特人也格外优待,在蒙古人的各个汗国中,卫拉特人都出了不少皇后和妃子,也出了不少驸马。比如,在早期,卫拉特的首领就娶了成吉思汗的一个女儿和术赤的一个女儿,他的女儿也嫁给了成吉思汗的孙子贵由,当贵由成为第三任大汗的时候,这个女人就成了地位显赫的皇后。

在这个时期,由于扩大领地的需要,卫拉特人也从贝加尔湖岸的森林中走了出来,向西迁移到了蒙古草原的西北及邻近的俄罗斯地方,居住在萨彦岭和唐奴乌梁海一带,那儿有条大河叫叶尼塞河。这里也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地带,在它的北侧是吉尔吉斯人,南侧是曾经的乃蛮故地。蒙古各大汗国扩张的时期,卫拉特人恰好居住在西南的察合台汗国、西方的金帐汗国、元代中国和蒙古本部之间,是各个汗国拉拢的对象,卫拉特人也在各个汗国之中服务着,不时帮助这个攻打那个,又帮助那个对抗这个。

元朝灭亡时,察合台汗国也处于衰落之中,明朝的军队始终不够强大,无法占据关外的广大地域,只能用长城锁链死守中原。这仿佛是老天爷腾格里专门给卫拉特人制造的机会,卫拉特的各个部族趁机向四面扩张,进入了蒙古西部地区,占据了新疆北部和俄罗斯、哈萨克的一部分,变得越发强盛了。

当黄金家族系的蒙古人被明朝击败后,卫拉特人甚至占据了乌里雅苏台到哈拉和林一带的蒙古中部,成了明朝不可小视的力量。这时的蒙古已经分裂成了以卫拉特人为代表的西蒙古和以黄金家族为代表的东蒙古。

为了对付蒙古人,明廷采取了合纵连横的方式。当东蒙古强大的时候,就支持卫拉特人;当卫拉特人强大的时候,就支持东蒙古。但由于东蒙古地理位置上夹在卫拉特和明朝之间,在三者的博弈中逐渐处于下风,地域广大的卫拉特部越战越勇,大有统一之势。

公元1418年,一位叫作脱欢的卫拉特人继承了父亲的首领地位,并逐渐统一了卫拉特各部。公元1434年,脱欢又战胜并杀死了东蒙古的首领阿鲁台,统一了东西蒙古。这是北元衰亡后,蒙古本部第一次获得了统一,只是权力已经不掌握在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手中,而是落入了蒙古人的旁支卫拉特人手中。

不过,由于遵从黄金家族成员才能称大汗的传统,脱欢自己并没有称大汗,他把一个叫作脱脱不花的黄金家族成员扶上了汗位,自己满足于“太师”的职位。

脱欢死后,他的儿子也先继承了太师之位。在也先的南征北战之下,卫拉特蒙古人的势力从朝鲜半岛开始,联合了东北的女真人,横越整个蒙古大陆,包含了新疆北部地区、甘肃省的北半部、内蒙古的长城以北,直达中亚的楚河、塔拉斯河一带。

从地域上看,卫拉特人创造的大帝国已经足以和匈奴人、突厥人、柔然人及早期蒙古帝国相媲美,一个新的游牧帝国正在冉冉升起。

明朝政府知道卫拉特人的强大,为了遏制他们,明朝政府关闭了与卫拉特人的边境贸易。在边关地区,两方的贸易并非随时都能展开,人们必须把货物运送到专门的集市上去卖,而这些集市都是收门票的,门票钱就成了政府的一笔收入。当我在科布多闲逛时,竟然发现现在的科布多集市也要收门票。城市的集市设在一片房子围起来的广场里,里面遍布矮小的房屋和棚区,有人站在集市的门口,收取500图的门票。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要进集市买东西,必须先交500图给市场管理者。当然卖方也要交摊位费,这是市场的另一种收入了。不过,我为进去花了500图,却觉得有些不值,在里面转了半天只买了两盒鱼罐头出来。

科布多的集市继承了古代的遗风。而在明代,各个边境城镇出于税收和繁荣经济的目的是乐于设立集市的,但明廷认为,如果贸易过于繁荣,卫拉特人从中原会得到更多的物资,变得更加强大,威胁明朝的安全。他们下命令限制与卫拉特人做生意,除了武器、金属等战略物资之外,甚至茶叶等生活物资也不准买卖。

正因此,明朝的边关永远只是不发达的边关,以军事目的为主,军人们生活艰苦,谁也不愿意长久待下去。当边关无法成长为自我繁荣的贸易城镇时,一旦边关吃了败仗,人口立即锐减,城市立即荒废。边关无法自我供血,也成了明朝财政的巨大包袱,削弱了北方的经济和政府的财政能力。

但明朝的禁止并不会消除卫拉特人的贸易,相反只会逼迫他们转向西方和南方,从西方获得金属和武器,从南方的藏区直接获得茶叶,将贸易链条绕开了明朝控制的区域。

绕开明朝的做法,又让明廷感到不安。明廷不得不在禁止贸易的同时,开辟新的口子,采取怀柔政策,这就是所谓的进贡制度。

明廷无视卫拉特的强大,执意在中央帝国的架构下给卫拉特人安排一个外藩的角色,而外藩就要进贡。在古代,进贡是一种惩罚性和威慑性手段,比如,北宋交给辽国的大量贡赋影响了北宋的财政状况,导致了中央政府的疲弱。这样,谁也不愿意向别人纳贡。

可是到了明代,事情却出现了戏剧性的转变:卫拉特人不仅愿意纳贡,还愿意纳越来越多的贡。

明朝为了维持中央帝国的尊严,吸引外藩朝贡,也为了给卫拉特人留下贸易的口子,所以,每次对方纳贡时,朝廷给他们的赏赐总是要超过纳贡的价值。卫拉特人纳贡越多,获得的回报越丰厚。当他们发现这一点,王公便开始争先恐后地纳贡,他们带来毛皮、驼马,拿走金银绸缎等奢侈品。另外,还可以乘机用明廷规定的配额在边境大肆贸易,换回必需品。

卫拉特的朝贡队伍越来越庞大,最初一次的朝贡只有几十人,后来则达到几百人,最后,则有数千人之多。蒙古人还从朝贡次数上做文章,以前一年一次,后来则一年两次、多次。每次来人,一路上各个地方衙门就要出人出力提供马匹车辆、楼堂馆所,地方政府也叫苦不迭。朝廷在赏赐上的花费也越来越高,即便富有天下的皇帝也受不了了,只得变相地允许蒙古人在边境处从事一部分贸易活动,不用把所有的贡品都带往北京。即便这样,还是有大量的人拥入,随着卫拉特的强大,局面越来越失控。

公元1448年,当也先又派了一个号称“3500人的大型朝贡团”前来的时候,明英宗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一面叫人严格核对人数,发现贡团实际上只有2000人,一面叫人按照实际人数及蒙古人希望价格的1/5付账。

明英宗的做法激怒了也先,第二年,他派出了庞大的骑兵开始进攻明廷。明英宗在宦官的怂恿下决定亲征,他的人马仓促到达太原,听说后路有可能被劫,又连忙挥师返回。他的运气不够好,在居庸关之外一个叫作土木堡的小地方被蒙古人围住做了俘虏。

在我准备前往蒙古国,在北京附近练车的时候,首先想到去土木堡看一看。出乎我的意料,土木堡距离北京城只有不到100公里的路程,开车只需要两个小时,骑自行车也只需要一天时间。

如今的土木堡,所有的防御设施都已经荡然无存,看上去只是北方农村一个最普通的小村子。我打听了一下,村里人才指给我在电信发射塔下的一个小院子,那个小院现在是卫生所。小院对面是一个小广场,广场对面的主席台上画着五角星,写着“毛泽东思想胜利万岁”“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我仿佛从2013年穿越回40年前。

小院的角上有一座小庙,庙门紧锁,水泥的门楣上写着:显忠祠。

整个建筑小到让人无法把它和当年的风云变幻联系起来。也许,现在的人们还是无法走出当年的阴霾。我们更乐于看到当年的辉煌,却无法正视失败,哪怕失败发生在几百年前。

下午,我决定开始寻找去往边境城市布鲁根(Bulgan)的汽车。布鲁根距离边境还有40公里,过境后就是新疆的塔克什肯口岸。这座城市距离科布多有200公里,在最初计划路线时,我决定最后一段坐汽车走,体验一下蒙古国境内的汽车。

但当天已经没有了去往布鲁根的汽车,我必须在塔克什肯待一天。事后我才知道,这一天的耽搁会放大成三天,因为当天已经是星期四,如果晚一天,我就只能在星期五从科布多出发,星期六早上才能到达布鲁根。而边境口岸只有工作日开放,周末是闭关的。这样我就必须在布鲁根多停留两天等待周一出关。

但由于没车,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骑着车向着布彦特(Buyant)河边行去。

公路左侧的河边大约有上百顶帐篷,在河边显得非常壮观。路的右侧,当地人在河滩的草坪上洗衣服、玩耍。这里河水分成了两股,将一座巨大的孤岛环绕在两股水的中央。我在孤岛上扎了营。

在我的旁边,一家当地人(大约十几口)正在野炊。这里的蒙古人喜欢一家人开着车到河边或者湖边扎营,撑开帐篷搭上锅悠闲地度过一天。我在旁边望着玩耍的孩子,心想也许八百年前的蒙古人也这样玩耍。他们显得无拘无束又乐天知命,将一切交给腾格里决定。我自己拿出啤酒和罐头慢慢地吃着,夕阳将远方的红羊山映衬得如同着了火,归家的牛儿不时从我的身边走过。

出乎意料,当我的邻居们做好了饭,一位青年突然用塑料袋托着两大块羊肉和一块面包朝我走来,他带着微笑将礼物放在我的手中。出乎他意料的是,过了一会儿我也拿着两个罐头和半包巧克力向他们走去,一位老太太看见我的举动呵呵地笑了起来,接着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孩子们在我的相机前摆着各种姿势,争抢着巧克力。

直到天快全黑的时候,蒙古人才心满意足地收起帐篷,驱车离开,剩下我一个人在黑暗里钻进帐篷,回味着与他们的交往。

土木堡事变后,就在我们以为也先俘获中国皇帝,又要建立另一个类似于元帝国的国家时,历史却仿佛和卫拉特人开了个玩笑。他非但没有建立帝国,反而连原来的疆土也失去了。

也先虽然俘虏了明英宗,但并没有如他所愿引起明朝的崩溃。明政府在于谦等大臣的坚持下,迅速决定了新皇帝人选,并开始准备北京保卫战。蒙古人虽然获得了大量的战利品,但无法征服一个帝国。到最后,蒙明议和,明英宗被送回。

即便在蒙古,也先的日子也不好过。他的傀儡大汗——黄金家族的汗王脱脱不花——不再甘心受人摆布,开始反抗也先。也先只能杀死他,自己当上了可汗。他打破了蒙古人的规矩,遭到了部下的反对,被部下杀死。

也先死后的卫拉特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威慑力,但没有人能够统一蒙古。黄金家族的人再次被拥立为汗王,却并不掌握实权。直到属于黄金家族的达延汗即位后,形势才有了改观。

达延汗自己占据了漠南的内蒙古,将卫拉特人赶出了外蒙古的东部和中部。从此,漠南属于东蒙古的达延汗后人,而漠北属于一直居住在蒙古本土的喀尔喀蒙古人。喀尔喀人逐渐形成了土谢图汗部、赛音诺颜部、车臣汗部、札萨克图汗部这四部。

卫拉特人再次被赶回了蒙古的西部边陲、新疆北部、俄罗斯萨彦岭一带,成了边境上的蛮荒之人。

达延汗的孙子俺答汗就是重新引入藏传佛教的蒙古汗王,正是他授予了三世达赖“达赖喇嘛”的称号。只不过,这时的黄金家族已经无力再向外扩张了。在他们的东面是更加落后的女真部落,南面则是汉人的天下,西面的卫拉特人虽然处于边缘地带,却截断了他们通往中亚的道路。

如果不是卫拉特的第二次崛起,蒙古人或许早已经成为一个偏居于北方草原、信奉佛教的边缘化群体,退出历史的核心舞台了。

8月2日,一头牛从我的帐篷边经过,它的蹄子绊在了拉帐篷的绳子上,剧烈的摇晃让我醒了过来。

从帐篷里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由于骑行已经结束,这是我睡得最香的一天。我骑车来到了城边的停车场,打听到了去往布鲁根的小面包车。

不过,车要下午五点才开,这意味着我还要在这里等一天。我把自行车车轮卸下,把车子塞入汽车的后备厢,躺在车上昏昏睡去,醒来时是中午十二点,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有人把我摇醒,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人说:“中国人。”

只见一个中国人模样的年轻人也在打听汽车,我向他招手时他没有看见。那人过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接着上来一个姑娘,手里提着几个苹果,她坐在我的旁边大大咧咧地递给我一个。其余乘客也陆陆续续到了,五点时,上路的时间到了。但司机似乎并不打算走,他懒洋洋地把我的自行车拿下来,把车厢里能塞的地方全都塞满了货物,又开始在车顶架上堆放木头。最后才把我的自行车捆在了顶架上。

晚上八点,汽车还没有走。又过了半个小时,司机发动了汽车,我松了一口气。

司机开车在城市里转了一圈,在一个宾馆前接了一位客人,正是下午看到的那个像中国人的家伙。他上车后,坐我旁边的姑娘立即让开,坐到后面去了,姑娘认为应该让两个中国人在一起聊天。

但那人并非中国人,他是日本人。日本人的英文不错,我们聊了起来。他在德国的大学里工作,参加了蒙古国最大的跨国研究项目,正在赶往设在布鲁根的野外基地。

“你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布鲁根吗?”我问道。

他告诉我,汽车要开十几个小时,大约第二天上午可以到。路程一共只有200公里,却需要跑一整夜。

就在我们认为汽车要出城时,司机突然把车又开回了车场,这次是为了装载另一批货物。装完货,又去城外几千米的地方拉了个人,这才慢慢悠悠上路。

出城不远,我们就可以看见远处的大湖哈喇乌苏(Khar Us),不过这时淡淡的蓝色已经开始笼罩四周,并逐渐变深,很快我们就陷入一片黑暗里。

汽车果然开了整整一夜。第二天,8月3日,天亮后,车上的一位漂亮的小姑娘摆弄着我的手机,挨个儿给车里的人拍照。日本人已经跑到车后座去睡觉了,小姑娘不停地拍着他睡着的模样。

上午,我们的车到达了布鲁根,汽车停下时,日本人告诉我这里已经是布鲁根的市中心。他拿了包,朝我摆了摆手,消失在几栋房子后。他是有住处的人,和科研基地的其他人住在一起。

在历史上,蒙古有一座著名的小镇叫横相乙儿,它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恰好在从蒙古去往新疆和中亚的道路上。从横相乙儿沿着乌伦古河(Ulungur)西行,穿过一连串低矮的山口,就进入了新疆北部。

横相乙儿还是蒙古第三任大汗贵由死去的地方。贵由上台时,和自己的堂哥、术赤系的拔都势同水火,一度亲征去惩罚拔都,谁知刚刚走到横相乙儿,就去世了。

关于横相乙儿的所在,已经没有人知道了。不过,法国的历史学家伯希和却考证,横相乙儿在位于新疆古城别失八里的西北方向,应该就在乌伦古河的拐弯处。

乌伦古河从北向南流,在中蒙边界附近突然拐弯流向西方,进入了中国境内。它拐弯的位置就在布鲁根附近。也许,布鲁根的土层之下,就有那座叫作横相乙儿的废墟。

下车后我本想赶往边界的口岸去,却打听到周六口岸不开关,也就是说,我必须在布鲁根待两天,等到周一才能出关回国。

我骑车在小镇上转了两圈。小镇长宽都只有几百米,骑自行车转一圈只用十分钟。我买了几个罐头和一个面包带在身边,准备去布鲁根旁边的河边扎营。就在这时,一位漂亮的蒙古老太太朝我挥着手,让我过去。

我不会蒙古语,她也不会英语。不过从她的比画来看,她是想告诉我,她要带我去一个地方,那儿有许多人会讲英语。

蒙古语中的许多词就是借用的外来音,她告诉我,那儿有德国人、法国人、日本人,这几个词与英语发音无异。我立即想到,她一定是带我去见那位日本人,以及他的科研基地。

老妇人带我转过了一片房屋,过了一条马路,进了一处曾经雄伟现在却年久失修的大院。院子里有一座两层的苏式楼房,这在整个镇上绝对少见。楼房上悬挂着蒙古国海关的标志,说明这里曾经是海关大楼。

不过现在海关已经搬离了这里,楼房的一半由老太太的一家住,另一半则租了出去。老太太让我把自行车放在了大厅里,跟着她进了左边的一间大会议室。会议室的中间拼着几张大桌子,外间则是厨房。我进去时,几个西方人和两个蒙古人正在商讨着什么。他们吃惊地望着我。我用英语磕磕巴巴解释着为什么到这儿来。

“欢迎!”一位西方人说。后来我知道他是此地的负责人,叫斯文,来自德国。除了他,还有一个女孩子来自德国,两个女孩来自法国。加上一对蒙古青年男女。

蒙古男青年似乎并不欢迎我的到来,甚至对老太太把我带来感到不满。

我问他们,是否可以在这里借住,如果没有房间,可以在院子里搭帐篷。

“我们也只是在这儿租的房子,”蒙古青年略带生硬地说,“我们没有权力让你住在这儿。”我告诉他们,我带了帐篷,也许可以到河边找个地方去住,他们可以告诉我怎么去河边。蒙古青年的态度似乎好了一点儿,给我指点着河边怎么走。不过他还表示,“如果你白天没有地方去,可以待在这儿。”

那一天,我就跟他们待在一起。到了吃饭时间,蒙古青年的态度已经彻底缓和了,我告诉他们我之所以骑行,是要写一本关于蒙古国的书,我希望我的读者能够了解蒙古人的历史,而不是元朝这一个朝代。我希望所有的人都知道不偏不倚的历史,不受偏见和意识形态的影响,还原那些活生生的人。他听了有些动容。过了一会儿,他出去和老太太说着话。老太太是他们的房东,也为他们买菜、做饭,这会儿她刚在厨房里忙完。

等他从厨房回来时,告诉我:“房东太太说,你不用去河边住了。晚上她可以找地方安排你。而白天,你可以和我们在一起,吃饭来这儿!”

看来我得到了他们的信任。

事后,我才知道这是一个中、蒙、德三方的研究项目,由联合国资助,研究边境一带畜牧业和生态的相互关系。我在蒙古国的最后两天就和这个团队待在一起。

中午吃饭时,我又见到了那位同来的日本人,人们称他 Takuya。Takuya是团队最不可或缺的人,他会蒙古语、英语、德语和日语,德国人和法国人都不会蒙古语,除了日本人,就只有那位蒙古青年会英语了,但蒙古青年当天就要离开。人们就只能指望日本人来担当交流的使命了。

Takuya告诉我,其实他最擅长的是哈萨克语,蒙古语只是学哈萨克语的同时触类旁通一下。他没有想到我竟然找到了他的住处,和他们混在了一起。我们成了好朋友。

我到达时,这个项目团队的所有人都刚到不久,他们正处于集合阶段,从世界各地飞过来到这个世上最偏远的角落集合。Takuya是从日本坐飞机飞到乌兰巴托,再从乌兰巴托飞到乌列盖,从乌列盖坐汽车到科布多,再从科布多赶往布鲁根。当天下午,还有两位德国青年坐汽车从乌兰巴托直达布鲁根。

这两位德国青年到达时都已经瘫成了烂泥。一个面相友善的德国人不停地表演着他们途中受到的“折腾”。他们身材高大,却不得不和当地人挤一辆小中巴。刚上车的时候,他们一看人这么少,还暗自窃喜。谁知车说什么都不走,而各种各样的蒙古人却不断赶来,车子里塞得如同罐头。一个喝醉了家伙满嘴酒气坐在了德国青年的旁边,不停地把头靠到他的肩膀上。

不过,这个酒鬼的身体不错,汽车上路没多久他就醒了,并和德国青年成了好朋友。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管在哪儿停了车,都立即下车买几瓶伏特加,重新上路后他就又醉了。“他还让我陪他喝酒,我们不好意思都让他请客,到了下一个停车点,我们就只好下去买酒给他喝。”

更难受的是,德国人的腿太长了,而两排车座之间的距离太短,德国人只能弯着腿坐在里面,车一颠簸,腿和屁股就受不了。

他们颠簸了两天终于到达,见过大家就上床休息去了。不一会儿,楼上传来了剧烈的鼾声。

这一群人集合完毕后,就会四散开来,跑到最偏远的山谷里去观察牲口,借住在牧民家的帐篷里早出晚归。不过他们看上去都很开心,因为他们在干自己喜欢的活儿。

Takuya将和我同一天离开,我是为了出境,而他是去往某个山谷。他正收拾着东西。在他的行李里面有许多有趣的玩意儿,比如拴在牲口脖子上的 GPS仪器,这是为了记录牲口行动的轨迹。不过,这些仪器长年戴在牲口的脖子上,气味可不好,Takuya拿起一个闻了闻,皱着眉头撇着嘴唉声叹气,看来是太臭了。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再闻一下,继续皱眉头撇嘴哀叹。人类有时候闻臭袜子时容易犯这个毛病,一次又一次,Takuya显然陷入了这个习惯中不能自拔。

当天下午,老太太带我去见一个会说汉语的老人。这位老人是中国公民,蒙古族,现在布鲁根安家。老人听说我准备写一本书,立即来了兴趣,他问我是不是需要题材,并拉我到他的住处详谈。我买了两罐啤酒到了他家。

到了住处,我才知道他不仅是蒙古族,还是卫拉特蒙古人,自称准噶尔人的后代。

“如果你能把准噶尔人的历史写出来,就是好作品,如果写不出,就不值得看。”他这样对我说,眼睛里已经闪出了泪花,“噶尔丹的帝国是蒙古人最后一次闪耀啦,也是蒙古人最后的光荣。”

当达延汗在东部称雄,喀尔喀四部占领蒙古本部之时,卫拉特人在西部也逐渐形成了四个部族,分别是绰罗斯(准噶尔)、和硕特、杜尔伯特和土尔扈特。另有辉特等小部附属于几个大部。它们分布在青海、新疆、蒙古西部、中亚等地域。

1628年,土尔扈特部的首领和鄂尔勒克更是率领整个部族迁往了伏尔加河和乌拉尔河一带,将领地扩大到了欧洲。

和卫拉特人向西扩张同一时代,东方的东蒙古却遭受了意想不到的危机:女真族的后金再次强大了。

1632年,后金打败了达延汗的后代林丹汗。四年后,整个内蒙古的十六大部全都依附了后金,被迫承认皇太极为他们的可汗,当年,皇太极改国号为清,中国的最后一个皇朝肇始,并直接威胁外蒙古的喀尔喀四部。

在清朝崛起的时候,蒙古人的希望似乎又转回了西部的卫拉特人之中,他们正在西方的广大区域内享受着最后的荣耀,并可能建立起强大的帝国。不过,卫拉特人最初也承认了清朝的权威,在表面上尊奉清廷为宗主国,但实际上却拥有完全独立的行政和军事权力。清政府虽然名为宗主,却由于在当地没有驻军,卫拉特人的任何军事行动都只能让北京的帝王望洋兴叹。

在噶尔丹的准噶尔人之前,卫拉特蒙古各部中最辉煌的是和硕特部。在卫拉特四部中,和硕特部的位置最靠南,他们占领了青海的广大草原,距离西藏已经一步之遥。

1634年,和硕特部首领固始汗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请:一位喇嘛请他入藏帮助自己。这位喇嘛就是著名的第五世达赖喇嘛罗桑嘉措。当时的藏域仍然在噶举派的笼罩之下,噶举派的藏巴汗建立了一个政教合一的政权,对西藏的中心区域进行统治,在中心之外,是无数零散的小土司,无法将他们捏成团。

五世达赖请求固始汗率兵入藏,帮助他统一西藏。固始汗接受了这个邀请。

这次进藏使得蒙古人再次成为西藏的统治者,也让达赖成为西藏政教合一的领袖。在固始汗的支持下,达赖喇嘛建立了著名的甘丹颇章政权,在这个政权中,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是达赖,而行政权则委托给一个叫作噶厦的部门,噶厦的首长是四个噶伦,相当于现代政府的部长,四个噶伦中有一个首席噶伦,相当于现代政府的首相。

固始汗的蒙古人则扮演了军队司令的角色,拥有着足够的特权。这次联合使得藏传佛教传遍了卫拉特各部,不仅仅是和硕特部,包括准噶尔人也皈依了藏传佛教。和硕特蒙古人的声誉也达到了顶点。

但就在这时,准噶尔部也在积聚力量,等待着推翻和硕特部的霸权了。

第一个崛起的准噶尔人首领叫哈喇忽剌,他抵抗住了来自蒙古本部的喀尔喀人的进攻,守卫了北疆地区的领地。哈喇忽剌的儿子巴图尔珲台吉则开始把准噶尔人带向了称霸的道路。正是在准噶尔人的压力之下,土尔扈特部才不远万里迁往伏尔加河,将原有的领地拱手让给了准噶尔人。

巴图尔珲台吉将领地扩大到了巴尔喀什湖一带,与哈萨克人发生了战争,甚至不惜与俄罗斯人进行战争,捍卫蒙古人的利益。在他和儿子僧格的统治下,准噶尔人的影响力已经逐渐超过了和硕特部,一个帝国的雏形已经具备了。

当我和卫拉特的老人喝啤酒时,回想起巴图尔珲台吉建立的基础,老人仍然扼腕叹息。他告诉我:“准噶尔人倒在了建立帝国的道路上,他们的战略出了问题!”

在他看来,一切源于准噶尔人最大的英雄,也是科布多城市广场上站立的那个人——噶尔丹。噶尔丹本有可能建立一个帝国,却不幸成为一个悲剧英雄,蒙古人最后一个帝国的基础丧失殆尽。

我并不赞同老人的看法,也许蒙古人的命运从欧洲人利用起火药时就已经注定,只是到了噶尔丹才通过悲剧的方式显现出来。

准噶尔人想建立庞大的帝国,却不幸为他人作嫁衣裳,清政府能够直接控制外蒙古、新疆和西藏,而不只是拥有名义上的宗主权都得益于卫拉特准噶尔人。而准噶尔人本身却遭遇了灭族的待遇,最终只剩下了一个名号而已。

1670年,噶尔丹的哥哥,准噶尔人的首领僧格被同父异母兄弟车臣台吉和卓特巴巴图尔杀害,此时,僧格的另一个弟弟噶尔丹还是拉萨的一名僧侣。

作为第六子的他并非为政治而生,在父亲的安排下,他前往拉萨落发为僧,并深受五世达赖和四世班禅的器重,甚至被认定为第三世温萨活佛。

但哥哥被害之后,噶尔丹迅速决定回归政治。他开始号召各位卫拉特的首领惩罚篡位者,并迅速击溃了两位兄弟,登上了准噶尔汗的宝座。

噶尔丹雄才大略,登上汗位后不满于小小的北疆地区,也正是在这时,他制定了一个在后世备受争议的战略:远交近攻。

按照传统的看法,远交近攻是君主们称霸过程中最好的方法。比如秦朝就靠这个战略一一灭掉了六国,而成吉思汗统一蒙古的过程中,也是先归并近处的塔塔儿、札木合,再打远处的王罕和乃蛮。如果一开始没有把塔塔儿处理掉,和王罕决战时,成吉思汗被王罕赶往东部时将恰好被塔塔儿拦截并消灭。

噶尔丹也正是考虑这一点,决定从近处着手。他首先兼并的是卫拉特各部,其次将矛头直指南疆的回部。此刻的南疆已经被信奉了伊斯兰教的维吾尔(畏兀儿)人占据,噶尔丹支持维吾尔人首领阿帕克和卓,驱赶了察合台的汗王,将南疆归并入准噶尔帝国。

接着,他向西进攻哈萨克、吉尔吉斯和费尔干纳,将势力西扩,最远进军到黑海沿岸但并没有占据。撒马尔罕、布哈拉、玉龙杰赤等中亚地区也进入了他的影响范围。这时的噶尔丹帝国已经初具规模了。

但这时,噶尔丹又必须做出一个决定:随着他的帝国体量增大,横亘在他面前的只有两大势力了,一个是沙俄,另一个是清帝国。

如果噶尔丹继续向西挺进,征服中亚,势必与沙俄的利益冲突,并爆发与沙俄的战争。如果进军蒙古的喀尔喀四部,又必然与清政府冲突,因为喀尔喀各部名义上臣属于清政府,清政府决不允许其他势力染指外蒙古。

噶尔丹决定先向东发展。沙俄正和清廷在黑龙江以北发生冲突,也愿意和噶尔丹保持友好。而清廷和噶尔丹之间的摩擦却持续不断。一方面,清廷不愿看到噶尔丹强大,有所忌惮,另一方面,噶尔丹的贡使队伍越来越大,又让清廷吃不消了,边境摩擦不断。

噶尔丹试图乘机摆脱对清廷名义上的依附关系,形成真正的独立。

但噶尔丹和清廷的战争并非直接爆发,他首先进攻了外蒙古的喀尔喀蒙古。他挥兵击溃车臣汗和札萨克图汗,并驱赶了土谢图汗,占据了整个外蒙古。

噶尔丹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无意中帮了清政府一个大忙,在他入侵之前,外蒙古的喀尔喀四部虽然臣服于清廷,但在行政和军事上则保持着独立性。而外蒙古的王公们也不愿意更深地依赖清廷,他们的排斥让清军难以在外蒙古驻扎军队。

噶尔丹的进攻让土谢图汗等喀尔喀首领不得不依靠清廷的帮助,拱手将更大的控制权让给了清廷。只有这样,清廷才能在后来建立乌里雅苏台将军府,以及库伦和科布多两个大臣衙门。

占据了外蒙古之后,噶尔丹开始向内蒙古进军。他不仅要控制蒙古,还要直接对清廷动手了。但他不知道,此刻,清廷已经与沙俄签订了《尼布楚条约》,沙俄签字后,就开始抛弃盟友噶尔丹,保持中立了。如果说噶尔丹在之前的战争中能够得到俄国人的帮助,现在就只能靠自己了。

这就是那位老人对我感叹的战略失误。

1690年,噶尔丹和清军在内蒙古的乌兰布通决战。这也是清军红衣大炮对游牧民族的马队和驼队的决战。战争的结果,准噶尔人大败,噶尔丹只率领少数人仓皇逃走。

更残酷的是,噶尔丹离开新疆的时候,他的侄子策妄阿勒布坦已经发动了政变,推翻了叔叔的统治,占据了北疆,噶尔丹只剩下蒙古西部的科布多能够停留了。这个试图建立帝国的英雄在一场战争中几乎输掉了一切,但这还不是结局。

他的侄子和清廷还在压缩着他的生存空间,而他本人却还想一战。

1696年,噶尔丹再次发兵进入喀尔喀,这里是蒙古人的故乡,也是试图建立帝国者的精神家园。清朝的康熙帝发兵十万,分三路进入蒙古迎击。在乌兰巴托之南的昭莫多(今天的宗莫德)与噶尔丹决战。

这次,游牧人的部队再次被清军的炮火击败。两次战败的噶尔丹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他试图逃往西藏,却受到了清军及其侄子的封锁与追击,第二年,他暴病在逃亡的途中。一代名将在落魄中目睹了游牧民族永远的失势。

老人讲完噶尔丹的往事,已经陷入了沉思。我提着他赠送的三个大白馒头回到了海关大院,在路过一家商店时,又买了一个大西瓜。

老妇人在厨房里做饭,我把西瓜一切两半,一半分给 Takuya和他的伙伴们,另一半留给老妇人,让她带给她的家人和孩子们。

斯文买了一个中国产的热水器,那儿的家电产品大都来自中国,他让我告诉他热水器上的汉字是什么意思。

当夜,老妇人带我到了一间空房,给我打了个地铺,房间很大很安静,我睡了个好觉,这是在蒙古国我第一次睡在室内且没有扎帐篷。海关大楼的空间的确不小,其中在一楼还有一个巨大的房间被用来当室内篮球场,老妇人的儿子和孙子们就在里面打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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