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游牧女王的两千年守护第八章 阿尔泰冰峰第九章 最后的旅程
尾声 回归现代
张家口北面的野狐岭。这里是中原和游牧民族的天然分界线。
中国北方的蒙古包。
元大都遗址。
那达慕节蒙古穿着各式服装的人们。
蒙古的国徽标志。由扎纳巴扎尔活佛创造。
苏赫巴托广场正面的成吉思汗大厅。
在成吉思汗雕像前演奏的蒙古音乐家。
彩虹下的乌兰巴托。
蒙古山口的建筑和敖包。出乌兰巴托的第一个山口。
汽车驶向那座从天而降的城市。这座城市只存在两天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参加射箭比赛的蒙古骑士们。
拉尚特近景。
蒙古草原和遍地牛羊。
额尔德尼昭寺院内的空旷地。这里曾经耸立众多的寺庙,如今却只剩大片的空地。
元上都的大殿遗址。忽必烈就在这里招待马可·波罗。
从大殿上眺望元上都的全貌。这个中国的中心如今只剩下一片碧绿。
一户蒙古人的财产。两个蒙古包,几辆摩托,一辆轿车,以及大批的牲口。
乌里雅苏台谷地。中间最空旷的地方就是清代古城的所在,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乌里雅苏台西面的古城遗址。可能是最早乌里雅苏台城所在地。
云下吉尔吉斯湖的色带。
老人给我讲解吉尔吉斯湖的历史。这里似乎有一个女神的影像,但我却浑然不察。
乌兰固木,乌布苏省的省会。这个省的大部分土地都坐落在巨大的乌布苏湖盆之中。
哈尔黑拉雪山脚下的蒙古包。
初见乌瑞格湖。湖的周围是一圈海拔三千米的山峰。
游牧民族的墓葬系统。两千多年前,这个湖盆里就有过一个强大的游牧部落。
阿奇特湖的水鸟。
如同新疆绿洲地貌一般的科布多河谷。
陶乐包湖和雪山。
陶乐包小城。
科布多石碑。向下就是科布多城所在的盆地。
清朝堡垒遗址。科布多是清朝最后一个失守的城市。兵营如今只剩下了外围城墙的残垣断壁。
科布多市内的剧院。
科布多市政府。在楼前耸立的就是噶尔丹的雕像。
序言 探寻蒙古帝国的影子
我现在居住的大理是一个气候宜人的度假胜地。如果不出疫情,这里必定游客如织,他们或发呆于地中海风情的酒店,或出没于新创品牌的老字号餐馆,或购买着当地人都没有见过的特色商品。但这里真正的古迹却往往少人问津,它们都存在于游客的路线之外。
根据我的总结,大理最重要的古迹是两城、两碑、两冢。
所谓两城,一是古羊苴咩城,这座城市建于唐代的南诏中期,是南诏后期和大理时期的都城,也就是现在游客常去的大理古城的前身;还有一座城是南诏早期的都城太和城,位于现在的新市区和古城中间,已是一片埋在地下的废墟。
所谓两冢,指的是唐代天宝年间唐军攻打南诏失败后,南诏将大唐将士的尸体堆叠起来形成的巨冢。这样的群体墓葬有两处,分别称为千人冢和万人冢。大理的地势千年不变,在民族的记忆中依然残存着那场一千多年前的战争。唐军将士从东南方进入洱海盆地,之后受阻于西洱河,最后被歼灭于河边不远处的沼泽之中。那片沼泽变成了现在的天宝街一带的平地,万人冢就竖立在那里。
所谓两碑,一是南诏国王纪念天宝战争的石碑,竖立在太和城,讲述了与唐朝作战的迫不得已;而第二块,就是在古城外苍山脚下的元世祖平云南碑,这是蒙古人在大理的痕迹。虽然唐朝进攻大理失败了,但蒙古人却跨越了数千公里南下跃进,以一种天兵天将的方式拿下了大理,这一切都记载在那块石碑之中。事实上,大理关于蒙古人的记忆不仅仅在于这块碑,在大理下属的凤仪镇(位于古代进入大理的主干道上),曾经有一个小土丘,在民族记忆中,这里是忽必烈当年拴马的地方。这个土丘在民国时期还屡次被记录,直到最近才由于地貌的变化而不再被提及。在高高的苍山顶上,有一个不知从何年就存在的古代水利工程。人们在顶部建堤坝围成了一个小型的湖泊,再引湖泊中水下山灌溉,这个工程曾经被称为高河(也叫冯河)。但自从蒙古人来后,这里就被传说成是元世祖进攻大理洗马的地方,因此后来被改名为洗马潭。
人们会问,大理城在苍山脚下海拔2000米的地方,而洗马潭却在山顶上近4000米处,元世祖怎么可能带着他的马爬到山顶上来洗马,进攻大理也不用爬到山顶上啊?这样的质疑是有道理的,但我们要看到传说中也有合理的成分,那就是:蒙古人为了进攻大理,还真的翻越了巨大的苍山顶部。其原因是,大理城在其他三面的防守都很严密,而第四面(西面)就是巨大的苍山。这样的地形基本上是不可能攻克的,这也是唐军失败的原因,而蒙古人为了避免唐军的命运,硬是不信邪地从西面翻越了苍山,避开了其他三面的防守,将大理城拿下。
我搬到大理,是在写完《穿越蒙古国》之后,因此,这里写下的一切细节都无法反映在书中。但是这些年来,不仅仅是在大理,甚至不管我走到哪里,似乎都能看到一些蒙古人存在的痕迹。大理所在的云南受到了蒙古人的影响,比如,云南现在还有一部分蒙古人居住,他们就是当年征服者的后裔;在云南,还有众多回族人存在,大理最干净的餐馆和最好吃的糕点,往往是回族人的,这些回族人就是跟随蒙古人到云南的色目人的后代。在大理苍山脚下,还有着另一处不那么著名的万人冢,它是清代的回民起义留下的,我们可以看出回民在云南扎根过程有多艰苦。
而在我老家山东,元代的大运河穿城而过,提醒着人们,蒙古人不仅善于打仗,还是水利天才。郑州2021年发大水的贾鲁河,也是元代兴修的,至今依然有河段在使用。
蒙古人不仅存在于史书之中,事实上,他们对现代中国的影响之大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认知。写完印度和东南亚后,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蒙古国,我想去看一看那里的前世今生,当然,我也决定选择一个特殊的方式去了解,于是就有了这本骑着自行车走过成吉思汗西征路的“穿越之书”。
无处不在的蒙古记忆
不管是在写作本书之前还是之后,我都在不断地与蒙古帝国和元朝打交道。2002年,我利用长假,独自坐飞机从北京前往乌鲁木齐,又经过了数次转车,前往北疆清河县的三道海子,去查看被发现不久的一座超大型石冢,因为那可能是蒙古大汗中唯一被发现的陵墓,据称贵由汗去世的横相乙儿就在附近。但后来的研究表明,那是更加久远的游牧民族留下的。我在蒙古境内也看到了许多类似的规模较小的墓葬。这一切都记录在了我的书中。
而在前往蒙古国之前,在我去往中国西藏、印度、缅甸、泰国、越南的旅行途中,关于蒙古人的记载和传说总是不时出现,这一切,我也都记录在书中。
《穿越蒙古国》是我在写作中感到最轻松的一本书,由于时间久远,我无法记清它的资料和行程准备花了多久,但从上路之后,我只用了一个多月就完成了旅程。等安顿下来后,我在广州只花了一个多月就一气呵成写完了稿子。我写作有一个毛病,就是写长篇时只要没有结束,就放不下睡不好,这个毛病第一次犯就是在写这本书时。
在书的最后,我写道:“我所经历的蒙古,也和其余人的经历一样,沉淀为微不足道的历史的一部分,退入了永恒的时光中。”但这句话并没有实现,之后我并没有把蒙古人清除出脑子,相反越来越频繁地和蒙古人邂逅。
《穿越蒙古国》出版之后,我去了中东和中亚,在这里,蒙古人的影子继续跟随着我。到达阿富汗在机场换钱时,我一抬头发现了一个“中国人”。我立刻用汉语和他打招呼,但对方却不会汉语。我这才意识到,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哈扎拉人。哈扎拉人是阿富汗的第三大民族,有蒙古人的血统,与中国人的相貌几无二致。他们居住的主要地点,就是那两座巨大的立佛所在的巴米扬谷地。而在蒙古人第一次西征中,巴米扬被成吉思汗屠城(本书中有记载),原住民可能从此灭绝。随后,在巴米扬出现了哈扎拉人。因此我推测,这里可能和云南一样,有着一支蒙古驻军,并留下了后代。
在整个呼罗珊(伊朗、阿富汗、土库曼斯坦交界)地区,都有着很强烈的蒙古人存在感。阿富汗北部的大城市马扎里沙里夫的得以崛起,缘于旁边更加古老的巴尔赫的消失,这座古城曾经被认为是世界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而巴尔赫的消失就是蒙古人干的。在伊朗西部的大城市马什哈德,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取代了不远处的尼沙卜尔,土库曼斯坦的马雷取代了丝路名城木鹿。尼沙卜尔和木鹿都是世界级的丝路名城,但蒙古人到来后,都变成了一片荒丘。
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人的墓葬,那就是著名的莫卧儿帝国的开创者巴布尔。莫卧儿其实就是当地人对蒙古的称呼,而巴布尔的父系是突厥人帖木儿,母系就是成吉思汗后代的察合台支系。作为混血,他认为自己是蒙古人。虽然经过多次战乱,但巴布尔的墓葬并没有被完全破坏,至今依然保存在喀布尔。中亚人将他提到“三大征服者”的地位,仅次于成吉思汗和帖木儿。
中亚古城、乌兹别克斯坦第二大城市撒马尔罕的城外是一大片废墟,那里曾经是成吉思汗毁灭之前的城市所在。而新城区的建设,应该归功于蒙古人的察合台汗国,但是它的大规模建设却发生在帖木儿时期。帖木儿虽然是突厥人,但他更加愿意显示的身份,那就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女婿。所有的征服者必须以成吉思汗的名义,才有可能获得足够的尊重,哪怕他贵如帖木儿或巴布尔。
在伊朗西北部的苏丹尼耶,有一座巨大的陵墓,它是蒙古人黄金时代仅有的汗级大墓,属于伊尔汗国(波斯汗国)的第八位君主完者都。这座陵墓已经采用了伊斯兰样式,有着巨大的蓝色穹顶,在阳光的映衬下让几百年后的人们都能体会到汗国的威严,它比后来中亚的帖木儿陵墓、印度的泰姬陵都要早得多。而这座墓葬的存在,不仅告诉我们蒙古人在他的时代已经融入了当地,变成了穆斯林,还告诉我们,蒙古帝国当初的边界有多宽广。
这里只是追寻了一小部分,但事实上,我遇到的与蒙古人有关的场景还有很多,在未来也必然还会遇到,但这些都无法反映在这本书里。不过,它们会出现在我现在正在写作的另一本书中,以及未来还会写作的其他书里。总之,研究蒙古人已经成了我的兴趣,我会将这份热情持续下去。
探寻蒙古人的军事战略
除了“亚洲三部曲”“穿越三部曲”等游记类作品之外,我还写作了“帝国密码三部曲”等从专题角度看历史的书,其中有一本写的是中国历史上的战争,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蒙古人的战争。
在我写作《穿越蒙古国》的时候,更多是从事件本身来叙述蒙古人的征服史,而当后来写作《中央帝国的军事密码》时,又从头梳理了蒙古的军事能力,感受到了蒙古人战争艺术的完美。在这里,我不妨与读者分享一项蒙古人的作战战略。
蒙古人作战的主要战略,我们可以称为迂回战略。现在的孩子们玩战争游戏,都知道说一句:走,去包抄他们的后路!但在实际的战争中,要做到这一点却是非常困难的。蒙古人的战争遵循了几个原则:
第一,蒙古人作战从来不只用一路人马,他们一定是几路并进的,如果你看到了一路蒙古兵,应该立刻想到,在其他地方还有更多的蒙古军队正在进攻;
第二,在几路大军中,主力和策应军队的区分并不明显,谁取得了突破,谁就是主力,由于蒙古军队的强悍,每一路大军都可以形成致命性打击;
第三,统帅只给几路大军设立目标,不去干涉他们的具体执行,最后的评估只看结果;
第四,虽然最初几路大军的阶段性目标是不同的,但最后必然合围主要目标。
打个比方,这就像是一个强大的创业团队,总经理给各个团队下达目标,却不干预他们的操作,只看最后的结果。
为了展示这个战略,我们可以看书中的一个例子。在蒙古人的第一次西征中,为了进攻撒马尔罕,他们派出了四路大军:一路向北,一路向南,一路进攻东部的目标,而成吉思汗本人则率军绕到了撒马尔罕以西,首先进攻另一座城市布哈拉。这四路大军分布在数百公里的战线上,每一支都饱含作战欲望,全都完成任务后,撒马尔罕已经无法逃脱蒙古人的掌心了。
在本书的内容之外,我还想再举一例,就是蒙古人千里驰骋进攻大理。他们从甘肃西部出发,翻越千山万水,进攻位于云南西部的大理。这本来就是一个难以想象的使命,但是,蒙古人竟然也派出了三路大军,他们分别沿着不同的路线南下。到达大理后,已经是合围之势了。即便已经合围,蒙古人依然不满足于传统的进攻线路,而是从最不可能的方向翻越苍山直下,导致大理君臣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蒙古人进攻大理已经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但这还不是他们的“极致”。事实上,进攻大理只是进攻南宋的更大计划的一部分,为了进攻南宋,蒙古人的大迂回策略更是在长达几千公里的战线上设立了五条进攻线路。
在中国历史上,一旦出现了南北分裂,那么南方国家和北方国家的作战线路往往只有三条,一条从陕西经过蜀道进攻四川,一条从河南西部的南阳进攻襄阳,而最后一条从淮河下游进攻长江下游。由于地理原因,南北之间适合行军作战的只有这三条路,所谓顶级的战略家(如诸葛亮),也只能在这三条战线上做文章。
但是,到了蒙古人时期,他们却并不满足于这三条线路,而是在进攻大理之后,硬生生又从南方开辟了两条线路:一条沿金沙江从云南进攻重庆,另一条从云南绕到广西,沿着湘江进攻湖南。一个北方游牧民族为了进攻南方的南宋,竟然绕到了更南方,从而发起了包围式的进攻。这一点,再大胆的军事家恐怕也意料不到。
写作风格及其他
在写作风格上,《穿越蒙古国》一书的写作又与《印度,漂浮的次大陆》和《三千佛塔烟云下》不同,它更注重自我表达,用游记的方式贯穿始终,这本书可以说是最“彰显自我”的一本。但为了加入足够的知识,我又延伸出另一个完全独立的线条去写历史,并与现实相对照,从而保证了本书的知识含量。在写完这本书之后,由于对蒙古依然很感兴趣,我又在《中央帝国的军事密码》中详细探讨了蒙古人的军事战略。目前在创作的还有一本关于元朝的非虚构历史作品,后面还想再创作一本虚构作品,可以说,蒙古在我的写作中一直是最关注的对象。
在本系列第一部《印度,漂浮的次大陆》序言中,我谈到了写作“亚洲三部曲”之前的游历,在这里,我不妨把写作这三部书之后的游历也做一个简单梳理,并对帮助过我的人表达感谢。
在写完《穿越蒙古国》后,一次机缘巧合让我爱上了大理,这里聚集了大量的作家、歌手、画家。这里没有外界的喧嚣,人们可以尽情地创作。
在大理待了几个月后,我就对新的旅程充满了渴望,这一次我想去的是中东。于是,在中东的见证成了我另一本书的素材,那就是《穿越百年中东》,由此我也开启了另一个系列“穿越三部曲”。写作《穿越百年中东》的同时,我的另一个写中国历史的三部曲“帝国密码三部曲”也在酝酿之中,最先创作的是《中央帝国的财政密码》。正是《穿越百年中东》和《中央帝国的财政密码》让我获得了早期的关注度。
我依然记得《穿越百年中东》刚刚出版,一天,朋友突然告诉我,新东方的俞敏洪推荐了我的书。我不知道他通过什么途径得到的书,只知道他之后接二连三地将我写的书一一做了推广,包括“亚洲三部曲”。
俞敏洪超强的阅读能力(范围之广、速度之快)令人感到惊讶,更难得的是,他从来不在乎一个作者的名气,只注重书的内容,这对于一个已经被视为成功人士的人来说尤其难得。
在中国,一直有一些企业承担着理想主义者大本营的角色。比如,我曾经就职过的《21世纪经济报道》,这家当时全国著名的财经类日报在招人时是没有门槛的。在这里,只要一个人表现出足够的理想和一定的能力,就有可能获得见习的资格。我作为毫无文字背景的程序员被这份报纸接纳,与此同时,这里还有着体育生、医生、消防员等各种职业的人,都获得了证明自己的机会。当然这里也有着丛林法则式的淘汰制度。
新东方是我见到的另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大本营,我不想去谈那些人们熟知的人物,只想说两位我的朋友。我曾经提到的一位画家女孩,由于喜欢作画很早就辍学了,连高中学历都没有,但她却成了新东方的名师,因为在流浪的过程中,她掌握了一口流利的英语口语。而我的另一位朋友由于口才好,也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入职了新东方。两位朋友的经历让我理解,这是一个给理想主义者留下大量机会的公司,他们并不在意资历,他们在意的只是你的激情和创造力,这是一个人能够做好工作的重要前提。
正因为这样,俞敏洪推荐我的书,我并不感到惊讶,却又感激终生。
游历中东之后,我去往中亚,并写出了《穿越劫后中亚》,在中亚地区我依然邂逅了大量蒙古人及其遗迹,也算是对《穿越蒙古国》一书的后续补充。在阿富汗,我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危险,付出了流血的代价却安然无恙,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引子 去往蒙古国的旅行
到达蒙古国的第一天,我就策划了一次“抢劫”。
那一天恰逢蒙古国最大的节日——那达慕节。那达慕是蒙古国的春节,同时也是竞技的日子,蒙古国各地纷纷举行体育大会,各路健儿在摔跤、射箭、赛马的场地上一争高下。
当北京至乌兰巴托的火车拖着长长的尾巴,在进站前做最后的减速时,我看到了铁路两旁那些穿着盛装的蒙古人。从乌兰巴托城内去往那达慕体育馆要横穿铁路,交叉路口聚集了不少穿着民族服装的人,大人悠闲地拉扯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气球、肉串、棒棒糖、饮料。处处洋溢着微笑和从容,迎接着这一年中最美好季节里最快乐的时光。
而下了火车的我,却决定在这个好日子进行一次“抢劫”。
我的“抢劫”目标是车站的行李库房。但说实话,刚下车时我甚至连行李房在哪儿都不知道,只能询问车站的一位警察。身材魁梧、略带肥胖的警察显得非常友好,他会一点英语,可以用单词和手势与我交流,通过他的指点我确定了库房的位置。那是一栋巨大的苏式仓库,里面堆放着从北京、莫斯科及蒙古国各地往乌兰巴托托运的货物。不过仓库的大门紧闭,还上了锁。
“再过一会儿,下午两点时,库房就开门了。”胖警察离开前告诉我。那时,送货车会把我乘坐的列车拉来的行李存放进去。
大约两点半时,我的“抢劫”行动正式开始。在这之前,我和仓库的记账员说了一会儿话,记账员是位漂亮的蒙古国姑娘,是我见过的蒙古人中最美的,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她的办公室在仓库旁的一个小窗口里。我们说话的时候,一位身材不高、体格瘦弱的仓库保管员打开了大门,又转身走到外面指挥着把货物搬进来。
我知道机不可失,连忙撇开了姑娘,冲进了仓库。这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有从中国运过来的苹果和西瓜,还有从俄罗斯运过来的各色食品,各种建筑材料、铁丝、布匹,应有尽有,我仿佛回到了几百年前的一个大货栈。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锁定在一辆自行车上。这辆红色的美利达被改装过,前把上焊着一个铁制的前货架,后货架也用铁条加固过,一看就是为长途骑行准备的。在自行车之上,压着一堆白色的木条和几捆铁丝。我冲向自行车,费力地把木条和铁丝推翻在一旁,把车子扶起来,扛着车穿过众多障碍,向着大门口走去。
记账员姑娘反应了过来,她冲到门口试图阻拦我。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拿走!”她急切地说。
“让开,不关你的事儿,让我跟保管员去说。”我粗鲁地对她说,继续推车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我停顿了一下,从裤兜里拿出钱包,从里面掏出了20元人民币。由于还没有来得及换蒙古国货币,我只能使用人民币了。
对,我不仅要“抢劫”,还要行贿,这下所有的罪恶都全了。
在外面的仓库保管员听见了姑娘的呼叫,已经折身朝我冲了过来。他死死拖住自行车不让我走。我把钱递了过去,他一把把钱推开了。
“Please,”我故作哀求说,“让我把车拿走吧!”
但他听不懂。我也听不懂他说什么,只能看出他的脸色很难看,似乎是威胁要把我抓起来。也许他嫌钱少,我想,于是连忙拿出钱包,准备抽出一张粉红色的“毛爷爷”。
不过一切都晚了,这小子在慌乱中已经摸出了手机,边拉住我的车边拨通了电话——他报警了!
就这样,我制造了一桩“抢劫”案。也许过一会儿,电视里面经常上演的剧情就会发生:警车呼啸而至,从上面下来荷枪实弹的警察,而我作为“抢劫犯”在劫难逃。
这就是不幸的我在蒙古遭遇的第一件事。
容我解释一下事情的原委:那辆自行车是我的,我在“抢”自己的东西。
在乘坐火车的前两天,我从北京把自行车发往乌兰巴托,指望下车后直接提取,开始我穿越时空的骑行之旅。
然而事与愿违,下车后我却被告知,由于那达慕节,整个蒙古国都在放假,我无法提取自行车。由于各地的火车还会继续把货物拉来,仓库保管员和记账员会照旧入库,却不办理提货手续。下面就是我和记账员姑娘的对话片段。
“也就是说,我的自行车就在仓库里,我却只能站在外面,不能带走它?”我心有不甘地问道。
“对,你今天拿不走它。”姑娘礼貌地说着,她甚至面带微笑,火车站是蒙古国的窗口,她要给外国人留下好印象。
“可是,你和保管员都在呀,我的票据也都在,难道我不能把货票给你们,把车带走吗?”
“不行,今天不办理。”她生怕我不明白,又给我讲了一遍那达慕大会放假的事。
“可是……车就在这儿呀,为什么……”
“因为海关,”她又解释说,“除了把货票给我们之外,你还要办货物的通关手续,而我不知道海关的人上不上班。”
我摊开了手,仿佛认命了。既然今天拿不出来,也许明天就行了。“那我什么时候来拿?”我随口问了一句。
姑娘回头望了望墙上的日历,又用计算器比画了几下,才告诉我:“第四天的时候,也就是14号。”
她的回答让我绝望了:这次骑行我已经准备了两个月,签证的停留期却只有一个月,我计划的路程至少有2000多公里……可是为了自行车,我却要在乌兰巴托无所事事地待上四天。这样的浪费我承受不起,在路上,我已经把行程演练了千百遍,没想到这一切在第一天就卡了壳。
“请你帮我想想办法吧。”我把自己的困境告诉姑娘。我的心里已经暗暗在诅咒,不应该在那达慕节的当天赶到蒙古国。实际上,在买火车票时我根本不知道当天是节日。后来意识到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很幸运,赶上了最热闹的一天,却不料节日带给我的却是不幸。
姑娘如同外国人一样耸了耸肩:她很同情我,却无能为力。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决定实施了“抢劫”。人高马大的警察赶到了。
不过,暂且不表警察的到来,在我还拥有自由的时候,我要把到蒙古国来的计划叙述一下。我计划进行一次通往游牧帝国之旅。
在欧亚大陆上,有一块最神秘的土地,这儿是最著名的民族制造机,在历史上,各种各样奇怪的民族就如同沙尘暴一样从这里发源,走向世界。在这些民族中,影响最大的自然是蒙古人。除了蒙古人,还包括最早的斯基泰人(Scythians),后来的匈奴人、柔然人、突厥人、回鹘人、吉尔吉斯人、契丹人等。这些人种仿佛是从黑暗丛林里冒出来的,之前无声无息,却突然从迷雾中脱颖而出,开始了征服世界的步伐。
对于定居民族而言,游牧民族就是他们的噩梦。以蒙古人为例,也许欧洲的定居人在一年前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疯狂原始人”,但一年后,这群邋邋遢遢的矮个子骑着马儿已经出现在他们的城门下,再过一个月,整个城市已经不存在了。人们连震惊都没有来得及,就成了牺牲品。那些没有被征服的邻近国度突然间休克了,正在不知所措时,蒙古人骑上他们的马又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成片的废墟和遍地的尸骨,提醒人们这不是做梦。幸存者战战兢兢等待着下一次打击的到来,这一等就是十几年,当恐怖的记忆已经逐渐淡去,灾难后出生的孩子们刚刚成年,蒙古人骑着马赶着车又回来了……
游牧部落的打击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文明,又重塑着欧亚大陆,而这一切都和那片广袤的土地有关。如果世界失去了蒙古草原,就失去了最刺激的色彩。也正是因为有了蒙古草原,那些游牧民族才得以遁形,让历史学家挠破头皮也想不出这片土地怎么能制造出这么多不同的民族。他们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是从水里爬出来的?
如今的游牧民族对于文明的威胁已经远去,但这片土地的神秘感却始终保留着。当年可汗们发迹之前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他们又如何摆脱狭隘的眼界,跨越千山万水义无反顾地向整个世界扩散?为什么文明谱系中排位靠后的民族却能征服先进的,却又最早把“全球贸易一体化”这个最先进的观念强加给世界?
这就是我去蒙古国想了解的内容。
我一直以为,如果要了解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最佳方式就是学会像当地人一样生活。不过可惜的是,我无法像蒙古人一样骑在马背上游览整个国度,只能退而求其次,利用自行车穿越那数千公里的广袤土地。自行车可以体会整个路途的遥远和艰辛,又不得不承受日晒雨淋,最接近当年游牧民族的生存状况。这也是一种最贴近当地人的旅行方式。
于是,这一个月,我将从乌兰巴托出发,跨越整个蒙古国西部,骑行2000多公里,见识蒙古国的草原、沙漠、雪山、湖泊,更重要的是,遭遇那些在这片大地上存在过的民族、已经消失的和继续生存的,去体会大草原的整个历史。
当然,前提是,我能够从警察的手里逃脱……
第一部 游牧摇篮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