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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进入异域

作者:郭建龙 当前章节:80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1

空城二连浩特——丝绸之路和草原通途——霍去病和李陵——抢劫的结局——有变形功能的墨镜——乌兰巴托的那达慕——苏赫巴托广场上的骑马像——放弃东线——离开首都——第一次迷路——彩虹下的乌兰巴托

7月10日,深蓝色的夜幕笼罩着大地,我们的列车到达了中蒙边境的二连浩特。

由于蒙古国和中国的列车轨道宽度不一致,列车在这儿需要更换车轮,整个更换过程需要三个多小时。为了给旅客节省一天的停留时间,列车将会在半夜十二点整进入蒙古国,由蒙方加盖11日的入境戳。

在列车停留的时间段里,中国警察先上火车收了护照去盖出境章,而旅客们可以选择下车逛一逛二连城,或者留在火车上休息,巨大的起重机会把车厢整列吊起,换上新轮组。

和我在同一车厢的是一个英国小伙子,还在上大学,利用假期到中国和蒙古国旅行。我们决定在进入蒙古国之前,下车去二连浩特市内看一看。

这次旅行让英国青年大吃一惊。之前他只去过北京和上海,心里对中国的印象只是外滩那高耸的楼群,以及北京街头涌动的人头,但在二连浩特他仿佛进入了童话或梦中才有的异次元空间。

随着城市的改造,小小的边境城市二连浩特也变得高楼林立,到了夜里,霓虹灯闪烁下的夜总会琳琅满目。但是,这一片浮华的夜景中却缺少了主角:人气。大部分的街道上即便有再多的灯光,行走的人却很少,由于那天天空中飘落细雨,整座城市更显得冷冷清清。

在日本动画片《千与千寻》中,千寻随着父母走到了一处曾经繁华、后来却空无一人的城市,城中带着浓浓的妖气,到最后,果然千寻的父母中了魔法。英国青年在夜间的二连浩特找到了动画中的感觉,城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气氛。

三个小时后,我们再次上了火车。换过轮子的火车向着蒙古国境内开去。由于是夜间,我们都看不清外面的景色。盖过出境章之后,火车进入蒙古国茫茫的戈壁之中,我们在有节奏的摇晃中进入了梦乡。

中国历史上,有一组著名的道路连接着东方和西方世界,后人为这一组道路起名为丝绸之路。之所以称它为一组,是因为丝绸之路实际上有几条,最初人们常走的是南线,也就是在新疆南部,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端(同时也是昆仑山北侧)的一连串绿洲前行,经过喀什噶尔和塔什库尔干进入中亚。之所以这条路发展最早,是因为这条路最靠南,距离长安最近。在南线流行时,新疆北部和中部还被认为是蛮荒之地,人们不敢进入。

后来,随着地理知识的增加,人们开始频繁地使用丝绸之路的北线,也就是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北段(同时也是天山南侧)前行。从南线发展到北线,意味着巨大的进步。

之后,丝路的天山北道开通,人们能顺着天山北侧和准噶尔盆地的南沿向中亚进军,这又比前两条路更加靠北,也意味着中国人活动范围的进一步扩大。

但到这一步,传统意义上中国人参与的丝绸之路就停滞了,再也没有向北发展。可以说,丝绸之路如同历史上一个狭窄的窗口,当时的中国人只能通过这个小窗口,才保持着和西方世界的联系。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丝绸之路的北方还有一条宽广的“高速公路”和西方相连,这就是宽阔的中亚草原。这片草原地带气势磅礴,涵盖了新疆北部、蒙古草原和一部分俄罗斯以及整个中亚。从古至今,游牧部落的马队就在草原上驰骋,从中国东北的兴安岭,到欧洲境内的南俄罗斯草原,就是游牧民族天然的草场和宽阔的通道。

这条通道唯一的阻碍,就是亚洲和欧洲的分界线——乌拉尔山。这条山脉如同从地底冒出来的,将广阔的大平原一分为二。不过乌拉尔山并不算高大,而且它的南部并没有抵达里海,在咸海和里海中间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游牧民族的马队如同海潮一样顺着这个口子你来我往。

但中原人却被排斥在这条“高速公路”之外,原因是:这条路属于游牧民族,定居文明无法渗透,也无法在此生存。结果,历史上的中原就被北方的蒙古和西伯利亚、西北方的新疆、西南方的青藏高原死死围住,与西方交通异常艰难。

另外,北方“高速公路”还因若干地理特征而与南方的汉域隔开,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一系列的戈壁和沙漠。

汉代时,有一个青年将军叫霍去病。霍去病最远到达了哈拉和林所在的山谷——厄尔浑山谷,并在山谷旁的燕然山刻下了自己的名号。之后的李陵也试图越过戈壁去进攻匈奴,却落得被俘名败的下场。投降之后的李陵果真到了匈奴的王庭,只是这时候他已经和中原的历史无关了。

当我进入梦乡时,火车就在戈壁中行驶着,出乎意料的是,我梦见了当年的李陵,他代表着一种宿命的力量,让人感觉到人与命运和自然较量时显得多么渺小。而我想挑战的就是这个恶劣的自然条件,前面还有数千公里的路程等待着。

我醒来后,列车已经开过了戈壁,到达了草原区。我正式进入了这条著名的草原“高速公路”之中。与南方中国境内的山峰相比,由于风力的作用,蒙古国的山大都显得浑圆,起伏不大,列车在山区优美的曲线中缓缓前行。英国青年惊讶地望着窗外那偶尔出现的蒙古包,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蒙古包。

如果要在世界上选择一处地方,要求此时的景致和人们的生活方式与八百年前最为接近,那么也许蒙古国的部分地区可以列为候选之一。实际上,除了列车、铁路和电线杆,以及偶尔出现的一两段公路,其余的景色大概与几百年前没什么区别。同样是起伏的山川、绿色的草原、缓缓的流水,人们还是住在蒙古包里,骑着马,一切都显得那么古老和安闲。

只有在接近乌兰巴托时,周围才突然出现了几处木条或者石头的房屋,接着列车随着山势一拐,一片宽敞的河谷出现在眼前,乌兰巴托如同变出来一样耸立着。蒙古国的首都已经是一座颇为现代化的大都市,居住着100多万人口,就像是一个现代奇迹坐落在古代的草原上,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

列车进入了城市,在进站前减速时,铁路两边已经挤满了盛装的当地人。由于当天正值蒙古国最大的节日——那达慕节,在这一天,蒙古国各地都会举行那达慕体育大会,除了炫耀参赛健儿的强壮,也是人们游玩放松的好时候。铁路正好位于首都的那达慕体育馆和市中心之间,密集的人流恰好被到来的列车截断,人们在路边等待着。我们都已经跃跃欲试,准备下车后前往那达慕大会的现场观摩。

然而,就在这时,我遭遇了进入蒙古国后的第一难:自行车取不出来。当时的情况在本书的开头已经叙述,这里把故事的结果写出来——

由于我强行从仓库把自行车推了出来,还想向保管员行贿,保管员立即毫不犹豫地抓起手机报了警。

没有呼啸的警车,但警察却真的立即赶到了。

一位胖警察在一分钟之内就拍着腰里的枪出现了。警察局就设在旁边的楼里,出勤方便,我的“抢劫”闹剧迅速落幕,我束手就擒。但是,且慢……

胖警察看见我时,露出了惊讶的目光。原来,最初我找不到仓库在哪儿的时候,询问的警察就是他。当时他的礼貌和我的微笑给彼此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我们已经算是熟人了。

在他犹豫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不仅不会被抓起来,反而有了机会。由于他会一点儿英语,我连忙比画了个“一”,告诉他我只有一个月的停留期,为了加强自己的可信度,我掏出护照让他看签证上的时间。我又告诉他,按照规定四天后我才能取车,接着开始背诵要去的一系列地方:哈拉和林、车车勒格、库苏古尔、乌里雅苏台……由于对地名的发音不标准,我甚至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知道我说的是哪儿。

胖警察点了点头,似乎弄懂了我的意思。他把枪收起来,开始帮助我向保管员求情。保管员眉头紧锁,威风全无,他大概还没弄明白,警察为什么帮助外人说话。

糟糕的是,过了一会儿,胖警察似乎被保管员说服了,他转头朝向了我:“关税,是关税的问题。”他边嘟囔边解释:自行车需要交一点关税和手续费,但由于缴费处在节日里不开门,没有人知道应该交多少钱,也没有办法办理手续。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把提货单给他们,就可以拿到车,一手交单,一手交货,就像是在国内提货一样简单,可胖警察的一番解释让我明白没有那么简单。我已经迷糊了,但除了坚持没有别的办法。我提议:“我可以留下足够缴税的钱,把提货单也留下,等节日过去了,你们帮我补办一下手续。”

胖警察又和保管员商量了一会儿,这次记账员姑娘也参与进来。他们不住地点头或者摇头。最后,胖警察拿起了我的单子,带着我走进了一栋大楼里,我们径直上了楼,进了一个几乎没有人的大厅,那儿只有一个值班的女孩子。胖警察把单子递过去,又免不了一番软磨硬泡,女孩子面带嗔怪地查阅了电脑中的记录(看来她已经是破例了),告诉我们需要交4000图格里克左右的手续费。我还没有来得及换蒙古国货币,兜里只有人民币和美元,只好请胖警察垫付一下。

交完了钱,胖警察拿起单子带着我走回了仓库。他告诉我,手续费是交完了,但关税在当天真的无法交,没有人上班,他建议记账员姑娘帮我代缴。记账员姑娘犹豫了一下,在心里估算着价格,她告诉我给她10美元,再把单子留下,四天后可以帮我办理最后的手续。而四天后,我已经到达400公里外的哈拉和林了。

就这样,胖警察不仅没有把我铐起来,反而帮助我获得了自行车。拿到车让我心中充满了对蒙古人的感激之情,当天剩下的日子都是在快乐中度过的。当我向他们挥手告别时,蒙古国的新生活已经在向我招手了。

我骑车向那达慕体育馆赶去,在路上从自动提款机中取了80000图格里克,折合300多块人民币。由于靠近中国,蒙古国的提款机大部分都支持银联,用人民币借记卡取款非常方便。我担心银行也停业,无法用美元兑换,于是看见支持银联的提款机我就冲了过去。事后我才知道,有的银行在节日也是开业的。

接近体育馆时,路两侧已经越来越热闹,男女老少小商小贩贩卖着各种商品,我才理解蒙古国的那达慕节就像是中国的庙会,吃喝玩乐各种项目无所不包。

路边有不少眼镜摊,我的眼睛由于在西藏时得过两次雪盲,留下了后遗症,怕强光,又有迎风流泪的毛病。在北京我想买一副便宜的墨镜,却发现已经很难找到路边的眼镜摊了,而商店里的价格都高得离谱。乌兰巴托还保留着路边摊的习俗,价格也不贵。

我选择了一副墨镜,花了4000图,大约15块人民币,从卖眼镜姑娘欣喜的笑容看,这个价格对她有利,但我不在乎。

事后,我才发现这个眼镜的毛病:当我戴上后,跟前的景色总是比实际景色凹陷下去,如果前面是平地,戴上眼镜就感觉是个浅坑;如果前面是上坡,有可能会看成平路,甚至是下坡。在骑自行车时我总是纳闷,明明前面是下坡,为什么我骑起来这么费力气?在路边小解时也总是选错位置,以为尿会向前流,事实上却总是回流到脚边。后来,习惯了这副墨镜之后,有一次在傍晚爬山时流汗太多,老弄湿镜片,我便把墨镜摘掉骑车,突然发现不敢骑了,路突然变得陡峭,让我产生了心理障碍,只好下来推车。

那达慕体育馆周围看上去像中国小县城内的景象,除了体育场之外,周围没有太多的建筑,但大片空地上却挤满了各种小摊,身着盛装的蒙古人都显得很开心,这一点我在北京豪华的商场内都很少看见。

体育馆内的摔跤手们在进行着只有一个胜者的较量,体育馆外的大屏幕上也实时直播着场内的比赛画面,但外面的人群却并不十分关心运动员们的表现,反而自顾自游玩起来。蒙古国的食品并不算便宜,马奶酒1美元500毫升,普通的肉串一串也要10元人民币左右。第一天,我忍住没有买马奶酒。在国内我刚刚宣布了戒酒,一位朋友不相信地问我:你到蒙古国去能不喝酒吗?

我说争取做到。她向我提供了一个替代方案:喝一天酒就要戒三天肉。最初我忍住了酒的诱惑,但随后就失控了,从蒙古国出来时,我已经积攒下了21天的斋戒。

蒙古国是一个非常适合嗜酒的人居住的地方,这里的各种酒都很便宜。一路上,在路边牧人的帐篷外往往都会摆上几个瓶子,里面装着马奶子,开车路过的游客可以任意选择。从古至今,任何一个到蒙古国的东、西方游客都忘不了马奶酒。从13世纪出使蒙古的意大利人柏朗嘉宾到20世纪的中国游客,对这种由动物糖分发酵的饮料都充满了好奇心。而蒙古包的小商店里可以没有别的商品,但必定有酒。不同商标的伏特加、各种牌子的啤酒,这些啤酒的度数比国内更高,容量更大,我曾经购买了一罐2.5升的大罐啤酒,那可真叫过瘾——既然不管喝多少都要斋戒三天,为什么不一次多喝点儿呢?

孩子们之所以喜欢那达慕,是因为会场外有许多游乐设施,蒙古人用吹气塑料膜圈起一个水池,放上几个小型的电动船,就可以吸引无数孩子的参与。还有一种如同小型蹦极一样的设施,不过不是让人往下跳,而是利用橡胶带的弹性,把人弹射向天空,再拽回来,来回震动着。

离开那达慕体育馆向北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乌兰巴托的市中心。如同北京的天安门广场一样,乌兰巴托是以苏赫巴托广场为中心的。

1911年,当清政府在革命中分崩离析的时候,外蒙最大的活佛第八世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宣布独立,他自称皇帝,并接受俄国的帮助,拒绝中国的统治。袁世凯称帝时,诱使哲布尊丹巴放弃独立,而接受了中国册封的博克多汗的封号,历史就以博格达汗(即博克多汗)的名字记住了这位大喇嘛。

在那达慕节当天,苏赫巴托广场上曾经举行了一场仪式,下午我过去时,广场上的音响和喇叭还没有收起,几位音乐家对着麦克风尽兴地演奏着,广场上人们的动作都随着音乐带上了节奏。

几位溜旱冰的少年比赛技巧,有人在用小轮车做着表演,有人在广场上拍全家照,小商贩们卖着气球和食品。苏赫巴托高高地骑在马上望着这个歌舞升平的地方,不知道是否满意。在他对面的主席台里坐着成吉思汗、窝阔台和忽必烈的雕像,三位合罕面目慈祥,不像彪悍的世界征服者,反而像是含饴弄孙的老爷爷。蒙古人的相貌大都显得平和,这与他们的能征善战形成对比,让人不理解,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征怎么能统一在一个民族身上?

正是在蒙古国的中心——苏赫巴托广场上,我必须做出第一个选择:是向东还是向西?

如果说,在到蒙古国之前,计划还只是设想的话,现在我必须把计划变成现实。而现实是:我只有30天时间,预计平均每天骑行不会超过100公里,而计划里的线路却有4000多公里。

如果要去东线的肯特山,大概需要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剩下20天不够西线的骑行,那么一定要在某些路段选择坐车,不可能全程骑行。到底是放弃肯特山,还是在西线搭一段车?这就如同掷硬币一样没有对错,只是选择。

我最终决定保留完整的西线,放弃肯特山。这也意味着我无法看到成吉思汗早年居住、战斗和统治的地方。这是一个令人沮丧的决定,直到几天后我还在耿耿于怀。不过,随着西部景色越来越炫目,对于未知的好奇逐渐取代了失落感。为选择权而苦恼,或许是每一个旅行者必须面对的困境。

当天下午,在我到达乌兰巴托约四个多小时之后就离开了。我没有选择在乌兰巴托住宿,有两方面原因:第一,找旅馆需要花时间,而时间对于自行车旅行却是最宝贵的;第二,我仍然处于第一天到达后的文化休克之中。

这些年我早已经习惯了在陌生环境中自我生存,但在到达陌生处的第一天我仍然感到有些紧张。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大部分人都不会英语,而几乎所有人都不会汉语,在交流时我只能靠手势和几个简单的地名发音来交流。我也没有在蒙古国吃饭的经验,对其物价、食品一无所知。几天后,我才学会在陌生地的生存技巧。

为了应付前几天的休克,我在国内出发时买了几根火腿,一旦找不到合适的饭食,就靠火腿充饥。在住处方面,由于蒙古国地域广博,处处可以扎营,我决定不找旅馆,而是到城外去搭帐篷。

乌兰巴托最大的街道叫和平大街。我随身带的地图上显示,从和平大街西行,就是通往哈拉和林的大道。在路上我碰到了一个银行,发现在节日里它竟然还开张,立即进去兑换了2000元人民币,汇率在1∶235左右,40多万图格里克让我一下子有了富人的感觉。100年前,1图格里克就意味着一笔值得炫耀的财富,当时人们习惯于使用更小的货币单位——蒙戈,不过随着累积的通货膨胀效应,蒙戈早已退出了流通领域,就连100图以下的钞票也正在退出。1900年之后的世界性通胀让人们不断地在钞票背后加零,1915年时,1万盾的钞票在越南足以建一座博物馆,但现在这点钱只够买一根法棍面包。1955年,在发行新人民币时,中国按照1万元旧币兑1元新币。

离开乌兰巴托时,我经历了进入蒙古国后的第一次迷路。去哈拉和林的路应该一直向西,但我走的道路不知为何却折向了北方,我耐着性子向前骑了十几公里,感到实在不对,只好下来询问当地人。

这是我第一次问路,即刻体会到异乡人的痛苦。我不停地发出哈拉和林这个词,竟然没有人能听懂。当外地人到达一个新地方时,为了纠正发音也往往需要几天的时间。我自以为发音很标准,但对于当地人来说还是太怪异了,无法解读。

几次碰壁之后,在一个大院的门口,我找到了几个坐在花坛旁休息的人。为了避免对方听不懂,我拿出了地图,指着地图上的哈拉和林。

“哈拉和林,哈拉和林。”一个女人兴奋地说。

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和我说话,我却一句都不懂。但从他们的手势看,我已经走错路了,需要掉头回去。

在旅行中,人们最不愿做的就是掉头。我试着用手势问他们,在不走回头路的情况下,有没有岔道可以回到正路上。

那个女人在地上给我画了个简图,这下我看懂了,她告诉我直着走,再顺着一条很偏的岔道可以并到去往哈拉和林的路上去。但从她的表情来看,由于道路复杂,她认为我会走丢,还是更建议我走回头路。

我决定去寻找向前的岔路。第一次沟通成功增加了我的信心。几天后,我和当地人交流的障碍已经越来越少,除了手势之外,我随身携带了一支笔便于画草图,我的发音也越来越正确,能让对方在第一时间听懂我想去哪儿。我也越来越能看出来谁最有可能理解我,给我回答。还没有到达哈拉和林,我的文化休克就结束了。

岔路果然不容易辨认,它只是从一大片草原上轧出的车辙印,不过当我走到岔路时,恰好有几辆车从岔路并过来,向我指明了方向。这也是我在蒙古草原的土路上第一次骑行。这里已经接近山边,地势较乌兰巴托市内更高,当我回头时,发现远方密密麻麻的房子上空出现了一截彩虹,似乎预示着我此行的顺利。

我在能最后望到乌兰巴托的山口附近扎营。根据事后总结出来的经验,在蒙古草原扎营必须掌握两个原则:

1.迎风原则。帐篷靠头的一端最好是迎风的,这样的帐篷比较结实。蒙古草原的风很烈,总是来得很突然,有时在选地方时还没有风,但扎帐篷时突然狂风大作,在大风中扎营要有足够的耐心,也一定注意不要让没有固定的帐篷被风吹走。

2.地势原则。由于草原很少是完全平坦的,注意选址时让头部比脚部高出一点。

有时这两个原则会有冲突,为了迎风,我有时睡觉时头部比身体还低,有点儿头朝下,第二天就发现脸肿了,眼皮肿得很高。我开始以为是营养不良,时间长了才意识到是睡姿颠倒了。

晚饭吃的是从中国带来的火腿。我检查了火腿的储备,发现如果不吃别的,火腿还够吃一天,第二天必须考虑就地取材寻找食物了。

在进帐篷前,我向乌兰巴托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这座城市正在夕阳的余晖中逐渐睡去。这是我在蒙古国的第一夜,还将有二十几个夜晚,我也会像今夜一样在草原上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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