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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哈拉和林之殇

作者:郭建龙 当前章节:154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1

蒙古草原地形:小盆地对文明的意义——游牧部落的形成——斯基泰人、匈奴人——班固的《封燕然山铭》——匈奴人如何促成了印度贵霜王朝的建立——西匈奴冲击欧洲——奇特的动物雕像——巨大的厄尔浑谷地——突厥帝国和回鹘帝国——突厥人的石碑——喀喇契丹和花剌子模——蒙古人兴起之前的蒙古草原——遇到中国工人——欧洲人鲁不鲁乞记载的蒙古首都——哈拉和林今日——阿巴岱汗建立的额尔德尼昭寺——成吉思汗和王罕的对决——统一蒙古——浩吞特小镇遭遇警察——扫荡小镇商店——中国境内的元代三都——马可·波罗和鄂多立克笔下的元代首都

7月14日晨,醒来时天空仍然阴云密布,到了中午天空才再次放晴。下午时分晴空万里,傍晚时云彩开始增多,夜间大部分时间会有雨或者露水。如此循环,几乎成了蒙古国中部夏天的天气规律。

除了天气规律,这几天我还发现了蒙古草原地形的规律。或者说,为什么蒙古地区会成为草原游牧部落的故乡?为什么会出现大大小小无数的部落?这一切皆要从它的地形说起。

在前几天我骑车时,每隔几十公里就要经历一个小坝子。所谓小坝子,就是小盆地,这些坝子的周围是一圈山,坝子长宽从几千米到几十千米、上百千米不等,圈在山中间的土地面积也从上百平方千米到数百平方千米、数千平方千米,甚至上万平方千米不等。

每一个坝子的内部都是平缓而连续的草原,要想骑马从这个坝子前往另一个,必须翻山才能到达。我骑自行车时,往往先经历一个上坡的过程,到达一个小山口后,就看到了对面坝子的广阔平原,接着是一个下山的过程,不用蹬脚踏就可以滑行数公里甚至十几公里。路的两侧就是坝子内部的小平原,而在左右两边更远处,则是圈定了坝子的两道山岗。当路经过了坝子底部的最低点,接下来的数公里、十几公里、几十公里又是上坡时间,直到上到另一个小山口,就进入了另一个坝子的小世界了。

也不是每个坝子都是规则的,有的坝子类似于圆形,有的是长圆形,而有的中间还有一条横亘的小山,把坝子分成几部分,有的周围的山带有缺口,这样的坝子就比较容易进入,相应地,生活在里面的人也更容易受到攻击。

每一个坝子就是一个草原部落天然的界线。即便到了现在,草原上的牧民仍然以坝子的自然边界来确定草场的位置,而在古代,由于缺乏交通工具,坝子周围的山更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所以,一个有着血缘关系的游牧群体往往占据一个这样的小盆地,并派人在四面山上最高的地方把守,就控制了整个坝子的使用权。部落就是这么形成的。但这种依靠天然地理界线形成的部落却有另一个特点,由于每一个坝子的大小是不同的,每一个部落都试图占领较大的坝子,或者较大的坝子把较小的坝子吞并掉,这就有了部落战争。

通过一次旅行,我无法统计在蒙古国境内到底有多少个坝子,但在上路的第二天,我似乎经过的都是一系列的小坝子,而越往西部,坝子越大,山也越高。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西部能够出现两个超强的政治力量——克烈部和乃蛮部。

不过,在古代蒙古统一之前,这样的地形已经在历史上无数的游牧部落中显过威力了。

比如,最早占据蒙古的,据说是被称为斯基泰人(或者塞人)的人种。斯基泰人可能并非东亚人种,而更类似于雅利安人。与斯基泰人类似的白种人在中国的南疆也屡有发现,从著名的楼兰美女,到龟兹(现在的库车)的墓葬,都有着白种人的痕迹。

在蒙古大地上,有许许多多的石堆墓葬,这些墓葬在我骑到西部时还会看到,墓中人很可能就与斯基泰人相关。

作为最早的游牧部落,斯基泰人也经历了从小部落到大部落的发展,这一点从墓葬规模就可以看出来。早期的石堆墓还都不大,但到了后来,石堆墓越来越膨胀,也越来越复杂,并有了界线标记。比如在西部,我曾经在山口看到一座巨型石堆墓,那或许就是某个古代的女王要求把墓建在边界上,向她的敌人表明她的灵魂仍然在守卫着边疆。而在新疆清河县境内的三道海子大墓,其规模更是令人惊叹,只能是举国之力才能建造的超级墓葬了。

斯基泰人之后,北方草原进入了文字记载的历史范畴。而在这些人中,影响最大的是匈奴人,匈奴的王庭就设在茫茫草原之上,而最可能的地点,就是我快要到达的哈拉和林附近。

中国汉代对蒙古的了解是和两座山联系在一起的,分别是狼居胥山和燕然山。公元前119年,西汉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大军深入蒙古,痛击匈奴左贤王,在狼居胥山封山而还。人们对于狼居胥山的位置说法不一,我认为很可能是在哈拉和林以南。

而到了公元89年,东汉大将窦宪再次越过戈壁进入蒙古,摧毁了匈奴的首都龙庭,在燕然山勒石而还。奉命撰写燕然山铭文的就是《汉书》的作者、著名的历史学家班固。

班固在撰写史书时,文风质朴刚硬,在《封燕然山铭》中,虽然加入了汉赋般的华丽气息,但我们仍然能够窥见史家的冷静和沉稳。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汉元舅曰车骑将军窦宪,寅亮圣明,登翼王室,纳于大麓,维清缉熙。乃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御。理兵于朔方。鹰扬之校,螭虎之士,爰该六师,暨南单于、东胡乌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长之群,骁骑三万。元戎轻武,长毂四分,云辎蔽路,万有三千余乘。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玄甲耀目,朱旗绛天。遂陵高阙,下鸡鹿,经碛卤,绝大漠,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锷。然后四校横徂,星流彗扫,萧条万里,野无遗寇。于是域灭区殚,反旆而旋,考传验图,穷览其山川。遂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蹑冒顿之区落,焚老上之龙庭。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兹所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铭盛德。其辞曰:

铄王师兮征荒裔,

剿凶虐兮截海外。

夐其邈兮亘地界,

封神丘兮建隆嵑,

熙帝载兮振万世!

燕然山就是蒙古中部的杭爱山,而所谓匈奴的首都龙庭,也可能在哈拉和林所在的厄尔浑山谷内。

在两汉的攻击下,匈奴解体了。我们往往喜欢把历史放在中国史的框架下观察,而忽视了匈奴对世界产生的冲击性影响。可以说,匈奴的军事行动实际上是一次蒙古人旋风的预演,告诉人们一个草原上的游牧部落能够在世界上掀起多大的风浪,从印度到西欧莫不感受到这个奇特民族的冲击。

匈奴人在进攻大汉政权的同时,顺便把位于甘肃河西走廊上的一个小民族——月氏人给收拾了。在匈奴还弱小的时期,月氏人曾经欺负过匈奴,还试图杀掉作为人质的匈奴王子冒顿。冒顿成为单于后,不仅打败了月氏,还砍了月氏王的人头做酒器。

月氏人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日子,他们从河西走廊迁往伊犁河谷地区,再迁往中亚的河中地区,又进入阿富汗和伊朗,最后来到了印度。月氏人的迁移也引起了一系列的变动,伊犁河谷的斯基泰人被月氏人赶走后进入了阿富汗、伊朗,最后先于月氏人进入印度。

斯基泰人和月氏人在进入阿富汗的时候,顺便取代了在阿富汗的希腊人,这些希腊人是亚历山大大帝征服中亚时留下的,他们建立了巴克特里亚政权。一部分希腊人无奈也进入了印度。另外,波斯王朝受到北方的压力,也有一部分人进入了印度。

匈奴人往历史的池塘里投入了一颗石子,希腊人、波斯人、斯基泰人、月氏人如同涟漪一般一波又一波进入了印度。最终,月氏人(他们在印度被称为贵霜人)在印度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印度在近代之前曾经出现了三大帝国:阿育王的孔雀帝国、旃陀罗笈多的笈多帝国,而时间上位于两大本土帝国之间的就是这个外来人口建立的贵霜帝国。

贵霜帝国在印度保留下来的雕刻也带着游牧民族的痕迹,给印度增加了一抹别样的色彩。我去印度旅行时,特意去印度的马图拉博物馆参观,见到了伟大的贵霜王迦腻色迦雕像。马图拉曾经做过贵霜帝国的首都,博物馆里,那位血统出自中国的国王穿着笨重的大皮靴,而印度本土文化中,人们甚至连鞋都懒得穿。

关于匈奴人的另一颗石子是汉王朝投下的。汉王朝削弱了北方的匈奴人,击溃了匈奴政权,一部分匈奴人只得像当年的贵霜人一样向中亚逃窜。他们选择了更北方的道路进入欧洲。在他们的压迫下,欧洲的“蛮族”也纷纷向西移动,形成了对罗马帝国持续的压力,并最终导致了罗马帝国的崩溃。

哥特人、汪达尔人、伦巴第人、法兰克人,以及日耳曼人,这些涟漪一齐向着西欧和南欧移动,完成了一次民族接力。最后出现的是西逃的匈奴人,西欧人把匈奴首领阿提拉称为“上帝之鞭”。这些长相古怪的人种穿着破烂,浑身发臭,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所有人都住在移动的大车上,一旦打仗就把大车围成圈作为隐蔽手段。如果不是法兰克人最终打败了他们,也许他们会先于成吉思汗建立一个横跨亚欧的大帝国。

从草原出发的匈奴人影响力横亘整个亚欧大陆,南达印度,西达西欧,汉代皇帝为了对付他们几乎竭尽了帝国所能,令人惊叹。近千年后,蒙古人只是把匈奴人做的事儿又做了一遍,并且做得更加成功罢了。

为什么一个草原部落形成的民族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呢?

因为人类文明过于脆弱了。特别是在冷兵器时代,对于一个帝国的征服往往只用一次战役就足够了。那时一个国家往往只有实力组建一支超级军队,一旦这支军队在一次战役中被摧毁,由于没有足够的后备军,敌人就可以直捣首都,获得政权。比如,项羽利用一次战役就把秦军主力消灭殆尽,秦朝从此无法避免灭亡的命运。安禄山的叛军可以长驱直入,唐王朝仓促之间很难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这样的战争中,游牧部落有着天然的优势,他们在对付定居者时,也只需把定居者的军队一次性消灭,就可以获得广大的地盘。

但游牧部落在获得了整个国家后,却很难守住。因为他们无法建立足够有效的行政管理机构,很快就筋疲力尽,或者主动撤离,或者被赶走。

早上上路不久,我到达了一个三岔路口,经过询问,去往哈拉和林的道路需要拐到右边的岔道上。在一个小山口附近,一组白塔在湿润的空气中浮动,一群双峰骆驼在路边悠闲地吃着草。每一只骆驼的驼峰都是独一无二的,形状、大小各有差别。它们的出现也预示着附近有沙化的迹象。

再往前走,在路边孤零零地立着一棵小树,树下有一个有趣的雕像:一只猴子站在大象背上,猴子的头顶站着一只松鼠,松鼠的顶上有一只鸽子。几辆汽车到这儿都停下,人们对着雕像膜拜。

过了这组雕像,上了一座山,就看见了巨大的厄尔浑谷地。

之前我看见的草原坝子大都在几百平方千米,最多一千平方千米上下,也就是长几十千米、宽几千米到十几千米这样的规模,这种规模的坝子可以轻易养活一个小部落。

但我面前的厄尔浑谷却让我无法一下子估摸大小。后来,等我反应过来,意识到这个坝子至少有上万平方千米。只有看到了这样的规模,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谷地是如此众多的文明中心。

在历史上,厄尔浑谷地不仅是匈奴人的中心,匈奴人之后的柔然、突厥汗国、回鹘突厥人、吉尔吉斯人都曾经把这个河谷当作帝国的中心。甚至可以说,这里曾经被认为是游牧蒙古天然的首都,最适合游牧人生存之所在。

关于突厥人在蒙古的历史,亦值得详细讨论。

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历代王朝在经过高峰之后都会迅速衰落,直至灭亡。有的人自以为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问题,但其实所创之朝代反而以更快的速度进入迷局之中。

对于匈奴、突厥、蒙古等草原民族而言,也有同样的问题,即草原民族可以用极快的速度征服最广阔的领土,却很少能够维持长久,一旦停止扩张,很快就会崩溃。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在厄尔浑河谷,突厥人的古都遗址附近,人们发现了两块1000多年前的石碑,它们被称为毗伽可汗碑和阙特勤碑,是后突厥帝国(第二突厥帝国)时代的可汗毗伽所立。其中竟然也提到了类似的问题,这位可汗回顾了第一突厥帝国时期那些伟大的可汗以及他们无与伦比的功绩,接着又感慨伟大可汗竟然拥有着堕落的子孙,中了唐朝的“诡计”,终至灭国。看得出,他试图总结朝代兴亡的规律,但并没有找到确切的结论。

当上方苍天下方黑地开辟之时,人类的子孙亦出生于其间矣。人类子孙之上,我祖宗土门可汗及室点密可汗实为之长。既为之长,即与突厥人民制定统治国家的制度。天下四隅,悉为敌人,我祖悉征讨之,使之遵守和平,垂首屈膝。东至兴安岭,西至铁门,悉为我居之地。于此两极之间,统治蓝突厥人。吾祖宗皆圣贤可汗、英武可汗。其梅录亦莫不贤而且勇。诸伯克及人民亦皆亲睦和协。因此之故,始能保国,国保而后立法。但上述诸可汗皆依其命运一一逝世矣。其来祭吊与葬者,有东方日所出之高丽国,与唐国、吐蕃国、波斯国、拂菻国,黠戛斯人、三姓骨利干人、三十姓鞑靼人、契丹人、奚人。与祭人民之多如此,吾祖宗即如此著名之可汗也。

吾先人死后,有以其弟为可汗者,有以其子若孙为可汗,惟弟不类其兄,子亦不肖其父。御极者率皆无知之可汗,怯懦之可汗;其为梅录者,亦莫不无知与怯懦。因伯克与人民间的不和,因唐家从中施用阿谀与诡计,因兄弟自相龃龉而使伯克与人民之间相互水火,遂致突厥人民失其国家。

根据历史记载,突厥帝国也像后来的蒙古帝国一样,是在瞬间崛起的。土门可汗这一代人在推翻柔然帝国之后,迅速打下了江山,又靠木杆可汗和室点密可汗两叔侄继续开疆拓土,使突厥帝国达到了极盛。这时的领土东起中国的东北,契丹、高丽都已经臣服,西到河中地区甚至里海的西岸,进入了欧洲的地界。最盛时,突厥人已经和君士坦丁堡的东罗马帝国联合对抗波斯了。这是继匈奴帝国之后欧亚大陆上再次出现的游牧怪兽。如果没有后来的成吉思汗,那么土门可汗的功绩足以让他拥有“世界征服者”的称号。

但就在这时,突厥帝国崩溃的种子已经埋下。

首先是帝国的分裂。游牧民族在继承权问题上总是缺乏足够的经验。在一个成熟的社会中,为了避免家族财产的分割,总是采取赢者全占的策略,对于帝国来说,只有一个人继承王位,而继承了王位的人将获得整个帝国的统治权。但游牧民族的领地却往往要在子嗣间公平分配,你得一块,我分一块,使得父亲的土地总是要分割开来,经过数代,庞大的疆域就会在子孙分配间被消耗殆尽了。

在突厥帝国,土门死后,他的儿子木杆可汗和弟弟室点密可汗瓜分了帝国,木杆占据了东部,包括蒙古本部;而室点密占据了西部,由于西部的疆域不封闭,可扩展性更大,室点密可汗开疆拓土,直达中亚和波斯地区。

由于他们是第一代继承人,虽然分成了东西两半,但还能遵循一定的秩序,木杆继承了汗位,而室点密居于侄子的下位。

这一点很像后来的蒙古帝国,成吉思汗死后,他的四个儿子各有分封,独立行使权力,却又共同拥护窝阔台做合罕,也就是可汗的可汗。

但这样的结构必定不长久,随着亲戚的逐渐陌生,各自的后代之间起冲突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到这时,帝国就不可避免地走向分崩离析了。

加之中国恰好进入了一个强盛时期,伟大的唐王朝建立了。唐太宗采取了各个击破的方法,将东西两突厥帝国一一歼灭。草原民族经历辉煌之后,再次进入了蛰伏时期。以唐王朝为代表的更先进的文化成为主流。

但草原上游牧帝国的特点就在于兴亡都在一瞬间。就在人们以为突厥气数已尽时,退守到极北的突厥游牧部落却又在积聚着力量。他们的战士和马匹还在,区区几十万人在一个大型的坝子里就可以生存,但是扩张时,这几十万人又可以占领全世界。古代战争的特点决定一支强悍的部队可以占领数百倍于自己人口的土地。

唐王朝进入中间段,在高宗和武后时期,突厥第二帝国(后突厥帝国)兴起。骨咄禄可汗率领突厥人再次统一了蒙古本部,在厄尔浑谷地确立了统治权,而他的弟弟默啜可汗则帮助复兴的突厥帝国成为草原霸主。一时间,突厥人再次成了从中亚到兴安岭的主人。

但就在这时,游牧帝国的不稳定性再次从两个方面显示出来:第一,家族内乱。默啜可汗死后,两位兄弟毗伽可汗和阙特勤控制了局面,但他们死后,帝国由于无法选出合格的领袖陷入内乱,帝国随即崩溃。第二,以区区几十万人占领如此广大的地区,统治成本过高,突厥的统治集团无法维持住统一。当河中地区一个消息传回本部都要几个月时,突厥人已经很难实施有效控制了,分崩离析只是早晚的事。

在蒙古国境内,从厄尔浑河谷发现的几块碑记载了突厥时代。蒙古草原是一个不易于保存古迹的地方,不管是突厥人的都城,还是蒙古人的帝国,在草原上留下的痕迹并不多,当政权消失后,所有房屋、城池都以极快的速度消亡。这是因为草原帝国建设的房屋本来就少,大部分人即便在都城也是靠帐篷生活,连可汗也不例外。

但蒙古草原又是一个很能保存古迹的地方,只要这个古迹是石头的,那么几千年后人们发现它时,它必定还默默地躺在原地,就像当初建造时那样。远古斯基泰人的积石墓葬躺在草丛里、湖边,对历史不了解的人也许会认为它是十年前人们随便垒起的一堆乱石。各地的壁画、鹿石看上去笨拙得如同现代儿童的涂鸦。而可汗们的石碑虽然有的已经破碎,但上面的文字却那么亲切,仿佛是一位说故事的老人在娓娓动听地回顾他的一生,或者讲述昨天宴饮时发生的故事。

游牧民族的社会生活也千年不变。人们惊奇地发现,中国古书中对突厥生活的描写,与欧洲人对蒙古人生活的描写是如此相似,他们即便不是一个种族,但马背上的社会对于定居民族来说都是一样的。

历史继续向前发展,继后突厥帝国之后兴起的是回鹘帝国。

回鹘民族本就是突厥人的一支,或者说,他们在人种上属于突厥人种。回鹘帝国的首都也在厄尔浑谷地,和后突厥帝国的石碑距离哈拉和林都在50公里范围内。回鹘帝国的首都至今还有城墙、佛塔遗址,不过,那早已经变成了一层层的夯土堆,就像中国西北常有的烽火台遗迹一样,前往的人只能看见满目荒凉。

回鹘帝国存在了一百年,在我看来,它是整个蒙古地区最先进的文明,它的都城规模完善,信仰也摆脱了原始的萨满教,信奉起从中亚传来的摩尼教和景教,回鹘人也最终成了景教徒。可以说,回鹘人已经逐渐变成了定居人种。但可惜的是,定居的回鹘人对于草原不再拥有足够的威慑力,它被更北方的吉尔吉斯人推翻,首都也变成了一片荒城。厄尔浑谷地这蒙古最富饶的地区再次落入黑暗之中,在文明的世界里丧失了影响力。

吉尔吉斯人占据厄尔浑谷地之后,就到了属于契丹人的时代。对于中国人来说,一提起契丹,就联想起契丹人在中国境内建立的辽朝,并想当然认为它的疆域就在中国以内。但实际上契丹的势力范围要大得多,正是它驱赶了吉尔吉斯人,将他们赶回了北方地带,厄尔浑谷地再次照射进了文明的光辉。

虽然契丹人占据了蒙古草原的东部和中部,但契丹人的统治并不持久,很快,女真人灭亡了契丹建立的辽国。

很多中国人很难区分女真和契丹,但实际上它们是完全不同的种族,势力范围也不相同。契丹更接近蒙古文化圈,所居住的地方也比女真人靠西。女真人则直接发源于中国的东北及俄罗斯的靠海地区,属于最东端的民族之一。

当女真人灭亡辽国、建立金国的时候,从北京逃出来的契丹余部在一位叫作耶律大石的人领导下,匆匆穿过中国北方的草原,向着西方走去。在历史上,曾经有无数东方的游牧部落到西方去寻找空间,比如在印度开创帝国的贵霜(月氏)人,让西欧人心惊胆战的匈奴人阿提拉,以及突厥人。契丹人耶律大石又将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耶律大石进入了新疆西部、中亚一带,他的契丹家乡已经被甩在了几千公里以外。在新疆西部和中亚一带,耶律大石率领的契丹余部站稳了脚跟。大石开创了一个叫作喀喇契丹(西辽)的新国家,他自己号称古尔汗。

喀喇契丹面对的是一个不知来历的国家喀喇汗国,喀喇汗国的中心在喀什噶尔(现在的新疆喀什)一带,并向西扩展到费尔干纳谷地。耶律大石打败了喀喇汗朝,成了中亚的新霸主。

这个新霸主不仅占领了中亚,还把中原的佛教文化带到了那儿。在这之前,中亚已经完成了穆斯林征服,除了少量属于基督教分支的景教徒之外,大部分都信奉伊斯兰教。突然间,从天边来了一群崇拜偶像的佛教徒,并成了当地的首领,冲突是可想而知的。

后来河中地区的花剌子模在兴起之前也曾臣服于喀喇契丹,但在羽翼渐丰之后,立即打起反对偶像教徒的大旗,分裂了喀喇契丹。

但是,在花剌子模的君王对喀喇契丹用兵时,却有人提醒他:这些偶像教徒是一道阻止游牧民族西侵的屏障,如果你打掉这道屏障,固然可以获得更多的土地,但也必须独自面对游牧人的入侵了。

面对土地诱惑的君王听不下去这番话,事后,一切都应验了,花剌子模赶走契丹人不久,他们就被蒙古铁蹄所灭。

历史上的蒙古人并非属于一个冷酷的民族,他们和契丹人、回鹘人都保持着不错的交往关系,即便蒙古兴起之后,契丹和回鹘也大都以盟友的角色出现。在成吉思汗忙于打内战的时候,他的西部就由喀喇契丹、高昌回鹘这两个相对文明、友善的势力所控制,而他的南部虽然是两个对蒙古人并无好感的强权金国和西夏国,但由于戈壁大漠把蒙古本部和金、西夏隔开了,南方的政权对于蒙古的影响非常小。正是这样一个相对和平的外部环境,使得成吉思汗可以放开手来进行内部整合,统一了全蒙古。

即便我骑车进入了厄尔浑谷地,哈拉和林也还在几十公里之外。在一处看上去像物资堆放场的地方,我用英语询问了几个看上去像当地人的工人,哈拉和林应该怎么走。对方看上去不想回答,并且低着头努力避开我。

我追问了几句,对方还是在躲我。直到避不开了,一个人才低着头小声地用汉语嘟囔了一句:“听不懂……”

就这样,我在蒙古国碰到了第一拨中国人。他们是来这里修路的,由于语言不通,总是躲避着当地人和游客。不过,一旦听说我也来自中国,双方立即觉得投机起来。

离开这群中国工人一个小时后,我终于看到了盼望已久的哈拉和林。

根据方济各会修士鲁不鲁乞的记载,这位在蒙哥汗时期到达哈拉和林的修士见到了城市巨大的宫殿和雄伟的城墙。

蒙哥在哈拉和林有一座巨大的斡耳朵,坐落在城墙附近。它的四周围以砖墙,像我们的修道院那样。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宫殿,他每年在这里举行两次宴会……那里还有许多长得像谷仓一样的其他建筑,在这些建筑里,储藏着他的粮食和财宝。

在宫殿入口,蒙哥请一个法国的工匠给他做了一个奇妙的装置:一棵大银树。

在它的根部有四只银狮子,每一只狮子嘴里有一根管子,喷出白色的马奶。在树干里面,有四根管子通到树顶上,管子的末端向下弯曲。在每一根管子上面,有一条镀金的蛇,蛇的尾巴盘绕在树干上。在四根管子中,一根管子流出葡萄酒,另一根管子流出哈喇忽迷思,即澄清了的马奶,另一根管子流出 boal,即蜂蜜酒,另一根管子流出米酒,称为terracina。

关于蒙哥大汗的宫殿,鲁不鲁乞写道:

这座宫殿像一座教堂,中间有一个正厅;两边,在两排柱子外面,各有一条走廊,在南面有三座门。在中间的门里面,竖立着那棵银树。大汗本人坐在北面一块高起的地方,因此他可以被每一个人看到。……大汗坐在那里,像一个上帝。在他的右边,即西边,坐着男人们;在他的左边,即东边,坐着妇女们……

鲁不鲁乞甚至告诉我们,在蒙哥时代,哈拉和林就像现在世界上许多城市一样,有一个穆斯林聚居区。在整个城市里,穆斯林、景教徒、亚美尼亚人,甚至西欧人都在其中,充满了国际化色彩。

如今的哈拉和林已经没有了踪迹。只有一排树木标志着当年这个“世界首都”的位置。在古城旁边,如今耸立的是蒙古人最神圣的寺庙群:额尔德尼昭寺。古都的消失甚至与额尔德尼昭寺的修建有关。

1586年,一位叫阿巴岱汗(Abtai Sain Khan)的蒙古汗王在见过了第三世达赖喇嘛后皈依了藏传佛教。

阿巴岱汗的时代,恰好是一次蒙古复兴时期,时逢明朝万历年间,漠南和漠北蒙古在成吉思汗后代的统治下欣欣向荣。而藏传佛教继忽必烈时代之后,再次回到了蒙古人中间。不管是漠北的阿巴岱汗,还是漠南的俺答汗,都竞相摒弃萨满教,改信藏传佛教。

阿巴岱汗认为,拥抱藏传佛教的最佳方式就是建造一座寺庙。这座寺庙位于他的领地内,这里也是蒙古古都哈拉和林所在地。由于缺乏石头用料,哈拉和林遗址的石头和砖瓦正可以用来装饰新的寺庙。

这个决定造就了蒙古最神圣的寺庙,却毁掉了哈拉和林,古都从地面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个传说,以及距离额尔德尼昭寺不远的两只石龟。从寺庙北门出来不远,就可以看见一只庞大的石龟凝望着历史深处,它肩负着一个使命:向未来的人们讲述当年蒙古帝国的骄傲。

额尔德尼昭寺并不算宏大。它围着一圈围墙,围墙上耸立着108座佛塔。但围墙内部却显得空空荡荡,只有几座小型的建筑而已。在历史上,围墙里有几十座大小不一的寺庙,使得人们望见寺庙就可以想起当年古都的胜景,但这些寺庙大都没有留存到现在。

当我骑上自行车继续西行的时候,或许是回忆成吉思汗如何将自己的势力从肯特山扩张到杭爱山,从斡难河谷扩张到厄尔浑谷地,从而统一了整个蒙古的好时机。

当他逐渐打败了塔塔尔人和蔑儿乞人,并吞了洪吉喇部和泰亦赤乌部之后,整个东部都已经进入他的版图。他将第一个首都选在斡难河、克鲁伦河、图拉河三条河河源处的谷地里。

这时他面临的最大竞争对手是他曾经的父执王罕,恰是王罕占据了肥沃的厄尔浑河谷地区,哪怕成吉思汗统一了东部,可蒙古真正的老大还是王罕和他的克烈部。

在克烈部的西面,杭爱山以西的地区是乃蛮人的地方。乃蛮人同样是统一蒙古的竞争对手。如果乃蛮和王罕联合对付铁木真,显然他不是两大联军的对手。

不过,对于铁木真来说,好消息是王罕不仅没有和乃蛮联合,反而和铁木真联合去攻击乃蛮。最早的攻击甚至在铁木真没有统一东部的时候就展开了。

根据《蒙古秘史》的记载,大约在公元1199年,铁木真和王罕趁着乃蛮的分裂对西部进行了一次征讨。

乃蛮人也像游牧部落碰到的惯常情况,当老王死后,他的儿子们开始了分裂之途,一分为二了。塔阳汗占据了科布多及其周围的广大平原,而他的兄弟不亦鲁黑则占据了更西部的阿尔泰山区。

铁木真和王罕决定各个击破,暂时不去碰塔阳汗,而把军队指向了不亦鲁黑的山区军队。他们的远征直达新疆北部地区,经过一个叫作横相乙儿的地方,沿着乌伦古河进入新疆境内。这条路也是我此次旅行的终点,预计将在二十几天后到达。

这次出征不仅粉碎了不亦鲁黑的军队,也让铁木真第一次走出了蒙古草原,进入了世界上更遥远的地方,开拓了眼界。

但这次远征却给铁木真和王罕之间的盟友关系留下了阴影,回程经过杭爱山附近时,他们的联军遭到了乃蛮剩余部落的攻击,王罕连夜拔营,撇下自己的盟友撤离了。第二天发现了真相的铁木真只能单独撤退,路上充满了惊险。

但腾格里老天爷仿佛专门通过与王罕作对来帮助未来的蒙古霸主。被甩在后面的铁木真并没有受到攻击,反而是逃在前面的王罕遭遇了敌人,如果不是铁木真的救助,王罕此战无法摆脱失败的命运。

这次远征虽然以铁木真帮助王罕脱离险境作为结束,但在两盟友间埋下了不和的种子。虽然之后克烈部仍然在铁木真统一东部的战争中提供了帮助,但随着局势越来越明朗,克烈部终于意识到铁木真才是他们的大敌。

当东部统一完成,二者的联盟终于破裂了。王罕在儿子桑昆以及铁木真曾经的安达、与铁木真竞争东部统治地位失败的札木合的督促下,与铁木真开战了。

这次战争比以往的战争更加惨烈,铁木真几乎退到了他领土的最东端,退入了如今中国东北的兴安岭,才避开了对方的风头。即便是他最终获胜,也更多利用的是计谋而不是勇武。

为了摸清王罕的位置,铁木真的几位手下选择了诈降,他们被带到王罕的帐前,摸清了王罕军队的位置。而对于古代战争来说,胜利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在有利的时间、有利的位置发现敌方的主力所在。一旦克烈部军队暴露了目标,铁木真立即利用强有力的冲锋出其不意地袭击了对方,经过三天三夜的激战,铁木真取得了胜利。

王罕撤退,越过了整个蒙古东部和中部,却在西部被乃蛮人所杀。他的儿子桑昆逃得更远,越过沙漠在西夏的边境,依靠劫掠为生,之后逃入了新疆境内,在龟兹(库车)被当地的回鹘人所杀。克烈部从此并入了蒙古人之中,不过成吉思汗并没有亏待克烈部,继续重用了这个部落的人。他们不仅为成吉思汗的东征西讨立下了汗马功劳,还把基督教(景教)文明带入蒙古人之中,冲淡了原始萨满教的影响。蒙古人对宗教的宽容态度由此而来。

解决掉最棘手的克烈部问题,剩下唯一能与蒙古人抗衡的势力就是乃蛮人塔阳汗了。塔阳汗显然没有铁木真远交近攻的手腕,于是在铁木真与王罕的争斗中采取了置身事外的态度,他没有意识到,两虎之中不管谁胜,都会把接下来的目标瞄向他。

1204年,战争再次爆发,这是铁木真统一蒙古最后一场大战。塔阳汗败绩,将铁木真送上了全蒙古最高统治者的宝座。

乃蛮势力崩溃后,铁木真顺便将蒙古的一些边缘部落征服,剩下的大都主动表示了臣服。这些部落包括吉尔吉斯人、卫拉特人、蔑儿乞人等。

《蒙古秘史》在叙述铁木真的东征西讨时,故意将其叙述得如同小说般波澜壮阔。在这样的故事架构下,必须有一个永恒的敌人。书中找到的这个敌人就是成吉思汗曾经的安达札木合。

札木合如同一个邪恶的魔鬼,一开始与铁木真争夺东部霸权,失败后又逃到了克烈部,煽动王罕与铁木真的不和。王罕被击败后,他又逃到了乃蛮人那儿继续反对铁木真。直到乃蛮人被击败后,铁木真已经完成了统一,札木合才被抓到,押送到了大汗铁木真的面前。

按照书中的说法,铁木真念及旧情,想释放札木合。但札木合主动要求赴死,因为一个蒙古容不下两头雄狮。最后,他被蒙在毯子里乱马踩死。这种不流血的死亡方式是蒙古人献给勇士的礼物。

而我却看到,札木合是一个和铁木真一样的人物,如果胜利的不是铁木真而是札木合,那么蒙古也将在这位勇士的指挥下奔向世界。他们的性格相似,野心相似,唯一不同的只是命运罢了。

1206年,铁木真在斡难河边正式成为成吉思汗。这时他的都城还在东部,也就是他童年生活过的地方。直到他西征花剌子模回来的暮年,才认真考虑迁都问题。那时,厄尔浑谷地里回鹘人的都城废墟犹在,他决定把新都设在同一个谷地里。至于真正建都,已经是他死后的窝阔台合罕时期了,这个天然的世界中心在经历了数百年的沉寂后再次发光。

距离哈拉和林二十几公里处有一个小镇叫浩吞特(Khotont),从地理上说,它已经位于后杭爱省(哈拉和林在前杭爱省)。当夜,我就在小镇旁的谷地里休息。不过,在休息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扫荡小镇商店。

傍晚时分,整个小镇只有一家小超市仍然在营业,我急不可耐地冲进商店,眼睛开始在货架上搜寻。我拿了三瓶水放在收银台,售货员要扫码结账,被我制止了,示意东西还没有拿完。接着我冲向了食品区,找到了久违的鲱鱼罐头,货架上一共有七个鲱鱼罐头,我开始决定全都拿走,后来觉得不好意思,留下一个,拿走了六个。把六个鲱鱼罐头放在收银区,售货员又要结账,我再次制止。

我又拿了两包点心,最后一次折回货架,发现除了鲱鱼罐头,还有一些沙丁鱼的,价格便宜一些,量也少一些。我又拿了几个沙丁鱼罐头,这才心满意足地要求售货员结账。

瞠目结舌的售货员望着我艰难地把所有物品摞起来抱走,孔雀借我的驮包充分显示了优越性,大口一张,把所有的东西都吞了进去。这是我进入蒙古国之后第一次不再为食品感到担忧。我甚至决定把剩下的那根从中国带来的火腿留下来当存货,以备万一。

我心满意足地躺在帐篷里,接连吃了两盒罐头,打着饱嗝做着梦再次回到了元朝的铁马金戈。

在来蒙古国之前,我在中国境内先练了五天车。这五天骑行了500多公里,从北京出发,经过昌平、八达岭、怀来、宣化、张家口、张北,前往了元朝时期的两个首都:元中都和元上都。加上就在北京的元大都,我已经将中国境内的元代首都一网打尽了。

元中都在张北县以北20公里左右,而元上都则在更加北方的内蒙古正蓝旗。地理上中原和塞外的分界线就在张家口和张北之间。这两个城市相距不过二三十千米,中间却横亘着一座野狐岭,当年,长春真人丘处机去见成吉思汗,也是从北京北上,经过野狐岭前往蒙古本部的。《长春真人西游记》写道:

明日,北度野狐岭。登高南望,俯视太行诸山,晴岚可爱。北顾,但寒沙衰草,中原之风,自此隔绝矣。

当地人又把这座山叫作“坝”,从张家口往张北走叫作“上坝”。坝的南面是定居文明的耕地平原,北面则已经属于蒙古高原的一部分,变成了广阔的草场和游牧民族的家乡。元中都和元上都都建在草原上,与元大都的地理环境区别明显。

元上都、元大都和元中都三座都城的兴建,也折射了元朝的政治和历史。

最初的四位大汗——成吉思汗、窝阔台、贵由和蒙哥——由于还能得到整个蒙古的认同,他们的首都在蒙古本部境内的德勒格尔汗和哈拉和林。然而忽必烈的继位是争霸和战争的结果,长期以来并没有得到所有蒙古王侯的承认,他的统治地域也从所有蒙古汗国变成了仅仅在中国域内的元帝国。为了更好地管理他统辖的区域,迁都已经成了他必须做出的选择。在与弟弟阿里不哥的争位中,草原上的开平府就一直是忽必烈军队驻扎的中心,定都于开平府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开平府在如今的上都河畔,这条美丽的河流在山间冲出了大片平原,平原上开满了金莲花。在距离开平府十几公里外,还有一座金代的城池桓州。在金代之前,这里曾经是乌桓人生活的地方。桓州城在当地的传说中又叫四郎城,被认为是杨四郎投降辽邦后,由辽人为他建立的城市。

忽必烈定都开平后,开平就成了著名的元上都。如今的上都已经变成了一系列土埂和土包,中间的两座大殿也早已变成了不起眼的小山。只有周围山上无数的敖包向人们宣告这里曾经多么重要。

意大利人马可·波罗来到中国时,到过元上都,他在《马可·波罗游记》中留下了这样的记载:

上都是忽必烈大汗所建造的都城,他还用大理石和各种美丽的石头建造了一座宫殿。该宫设计精巧,装饰豪华,整个建筑令人叹为观止。

该宫殿的所有殿堂和房间里都镀了金,装饰得富丽堂皇。宫殿一面朝城内,一面朝城墙,四面都有围墙环绕,包围了一块整整有十六英里的广场。除从皇宫外,别无其他路径可以进入该广场。这个广场是大汗的御花园,里面有肥沃美丽的草场,并有许多小溪流经其间。鹿和山羊都在这里放牧,它们是鹰与其他用来狩猎的猛禽的食物,这些动物也栖息在这个御花园中。除鹰外,其他各种鸟雀不下二百余种。只要居住在上都,大汗每星期都要来此巡游一番。

当大汗骑马驰骋在这片草地上的时候,他常命令侍卫带上一头或数头小豹同行。当大汗高兴时,就会放出这些小豹,这些小豹则马上就会扑向牝鹿、山羊或黄鹿。而大汗却将小豹猎取的动物送去喂鹰,仅借小豹的猎兽取乐而已。

御花园的中央有一片美丽的小树林,大汗在林中修建了一个小亭,亭内有数根美丽的装饰着黄金的圆柱。每根圆柱上都盘着一条龙,这些龙,头向上承接着亭子的飞檐,龙爪向左右张开,龙尾向下垂着,龙的全身也涂着金漆。亭顶和其他部位一样,是用竹子做的,油漆得很好,可以防潮。这个亭子所用的每根竹子的周长约有三手掌,长约有十寻,劈成两半,除去节头,便成了水槽。它们一正一反铺成了顶。同时为了防止大风刮翻屋顶,每片竹子的两端都绑在亭子的檩条上。亭子的每一方和天幕一样有二百条以上的坚固的丝绳系着,否则由于建筑材料较轻,可能会被大风将整个亭子吹倒。该亭的全部设计美妙精巧,一切部分都可以拆开、移动并且重新组装。因为这里气候温和,有利于健康,所以大汗常选择这里作为休息游戏之所。在每年的六、七、八这三个月中巡幸于此,并在每年的阴历八月二十日离开这里,到一个固定的地方举行祭典。

不过,马可·波罗来到上都的时候,这里已经不再是元朝唯一的首都,忽必烈在上都登基后,为了更加便利地控制中原地区,决定将都城迁往曾经金朝的中都,于是那儿就成了元大都,也就是马可·波罗笔下的大汗之城——汗八里。

如今的汗八里只剩下一段段城垣土堆,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风采,只有景山和白塔仍然诉说着当年的荣光。

马可·波罗的游记之中是这样介绍汗八里的辉煌,他介绍得如此仔细,我们都可以根据他的文字在脑海中重构这座伟大的都城:

新都整体呈正方形,周长二十四英里,每边为六英里,有一土城墙围绕全城。城墙底宽十步,愈向上则愈窄,到墙顶,宽不过三步。城垛全是白色的。城中的全部设计都以直线为主,所以各条街道都沿一条直线,直达城墙根。一个人若登上城门,向街上望去,就可以看见对面城墙的城门。在城里的大道两旁有各色各样的商店和铺子。全城建屋所占的土地也都是四方形的,并且彼此在一条直线上,每块地都有充分的空间来建造美丽的住宅、庭院和花园。各家的家长都能分得一块这样的土地,并且这块土地可以自由转卖。城区的布局就如上所述,像一块棋盘那样。整个设计的精巧与美丽,非语言所能形容。

整个城墙共开设了十二座大门,每边三座。每座城门上和两门之间,都建有一座漂亮的建筑物(箭楼),每边共有五座,楼中有大房间可收藏守城士兵的武器。至于守城兵士的数目,大约每座城门是一千人。大家不要因为有这么多驻军,就认为是在防御某种敌人的入侵,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为了表现大汗的光荣与威严而设置的禁卫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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