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宸去看望弟弟的时候, 正撞上裴寒舟将剥好的菠萝蜜喂进纪星眠嘴里。
这种高糖分的水果显然很受Omega的青睐,水果被切成了硬币大小的碎块,不用怎么嚼, 非常省力。
作为纪星眠的亲生哥哥,看见这一幕只觉得眼睛疼。
但他已经没有立场去指责了。
纪星眠用眼角余光看到有人进来,咀嚼的速度立刻慢下来, 插着留置针的手抬了抬。
裴寒舟若有所感,转头望去。
纪星宸唇线紧抿,肩背挺直, 像一根压到极限的弓弦。
“有事吗?”裴寒舟将保鲜盒放到一边,那姿态, 那做派,好像纪星宸才是外人。
跟大哥相处下来,纪星眠多少也能看懂纪星宸的脸色了。
他抬起小腿踢了踢裴寒舟的后腰, 示意他先出去。
裴寒舟有些失落, 但还是听话地起身,这个节骨眼上, 他不想和纪星眠发生任何分歧。
病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纪星眠靠坐在床头, 腰后垫了软枕, 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的一朵云, 洁白柔软却虚幻缥缈,稍不注意就会随风而散。
“哥。”纪星眠率先开口,问的是和裴寒舟一样的问题,“有事吗?”
他的嗓音很轻, 这次意外几乎伤到了他的根本,短时间内很难恢复过来。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纪星宸多心,他总觉得弟弟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了。
刚把人接回来那会儿, 他觉得弟弟像极了被圈养在笼子里十几年的小兽,眸光总是落不到实处。
可现在……他从这种注视中读出了点尖锐的意味。
苦涩从胃部反刍上来,纪星宸从中品出了点自食恶果的滋味,
“爸妈想让我跟你道歉,”纪星眠沉声道,“对不起,我们没有切身实地的考虑你的处境和感受……”
“不用道歉。”纪星眠转头看向窗外,天朗云疏,绿植遍布,心情也跟着明媚些许。
他看着看着,又喃喃道:“无论你们说与不说,真相就摆在那里,不会改变。”
“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都活得格外吃力,却还是要把我带回去。”他垂下眸,看着自己青紫的手背,没有继续说下去。
纪星宸迈步上前,却见到弟弟猛地捂住后颈,受惊地抬起头:“别过来。”
纪星宸僵在原地,下意识想抬手,手臂却像灌了铅,中途生硬地转了个方向,最终落在自己另一侧的手腕上,紧紧握住。
直到指节泛白。
纪星眠对Alpha的排斥感不小,除了裴寒舟用傻子形象戳破他的防线之外,其他Alpha很难让他放下戒备。
现在他身体里裴寒舟的信息素含量超标,任何Alpha的靠近都会引起他的本能排斥。
纪星宸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的却只是短促而干涩的气音。
他摘下鼻梁上的平光眼镜,用指节顶了顶鼻梁,缓解酸痛。
弟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不代表他不记得。
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的纪星眠几乎是说一不二、天不怕地不怕的。
家里人的话他只会选择性听取,真想做的事情谁说都没用。
纪星宸的目光在他戒备抵抗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好好休息。”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纪星眠悄悄松了一口气,拿出被子下面的游戏机。
经典的红蓝配色掌机,还散发着崭新的电子产品香气。
打了留置针的手不能动弹,只能单手操作,总是有些别扭。
游戏机也是裴寒舟买的,光游戏卡带就带了整整两包,生怕他无聊。
纪星眠怀疑他想让自己玩物丧志。
他醒来的第二天便索要了自己的课本和试卷,结果被裴寒舟强硬否决。
纪星眠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考的年级第一,难道北城一中其他人都是猪脑袋?
算了,他不应该思考这种天赋怪的逻辑模式,因为他们根本不讲道理。
纪星眠拿起游戏机,从今天起立志做个农民。
种菜、钓鱼、建房子,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三天后,纪星眠办理出院。
熟悉的轮椅再次出现,这次纪星眠接受良好,不用裴寒舟催,自己坐了上去。
膝盖上的伤口早已愈合,这次纯粹是不想走路。
纪星眠突然发现,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会在意什么,他以前腿脚不方便的时候对轮椅避之不及,现在腿好了反倒觉得坐一坐也无妨。
而裴寒舟正半跪在他面前,低头为他整理裤脚。
这种时候,纪星眠的目光只能落在他身上。
年轻的Alpha躬着身子,修身的白色衬衫忒在后背,勾勒出清晰挺拔的脊线,以及逐渐宽阔起来的肩胛轮廓。
手臂因动作伸展,匀称的肌理微微绷紧,恰到好处地透出一股柔韧的力量感。
裴寒舟自然而然地握起他的脚踝,温热的掌心贴着一小块皮肤,纪星眠不自觉地蜷缩下脚趾,又很快放松。
住院这几天纪星眠已经习惯了他的伺候,换鞋洗头发这种小事他坚持要做,索性也就随他去了。
而且这家伙虽然长了张冻死人的脸,做起这种事情来却格外熟练,好像自己偷偷练习过似的。
这么愣神的一会儿功夫,裴寒舟已经给他换好了鞋,系好鞋带。
纪星眠看着,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有些稀薄。
胸口某个地方轻轻撞了一下,仿若被羽毛扫过,带起一阵陌生的痒意。
他想移开视线,目光却像是被黏住了,胶着在裴寒舟低垂的睫毛、骨节分明的手上。
恰逢此时,对方抬起头,对上纪星眠有些怔松的目光。
裴寒舟很轻地笑了下:“能让我亲下吗?”
纪星眠眸中的温度瞬间冷却。
“你想干什么?再说一遍。”
“想亲。”
“那你就多想想。”
“……”
纪星眠翻了个白眼,直接从轮椅上站起身,结果刚迈开步子便被人按了回去。
“我推你。”裴寒舟站起身,没再提各种异想天开的想法,神色如常地推着纪星眠下楼。
今天的天气依旧很好,万里无云,整块天空蓝得像是一块水晶,无暇澄澈。
纪星眠抬头,直直地看着灼目的太阳,仅仅几秒便已经双眼泛红,裴寒舟伸手捂住他的眼眶:“这是怎么了?”
两人在医院的主道上停下来,周围有出来散步的病人,三三两两,大多孤身一人。
裴寒舟一只手就能遮住他整张脸,只余下口鼻,大半的神色都被掩盖起来。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纪星眠慢吞吞道,“回想这两个月的事情,我有些分不清。”
“分不清?”裴寒舟一边试图去理解,一边用掌心按揉他的眼眶,缓解直视太阳的酸涩。
纪星眠点点头:“嗯,我分不清我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痛苦。”
他似乎没想得到任何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知道这样做理论上来讲是不对的,但控制不住地想要去干,哪怕结果导向未知,也要好过什么都不做。”
“就在几天前,他们告诉我可以起诉养父母,因为他们犯了知情不报的罪,而我被捡回去的时候,脖子上挂了金子,也就是说我并不是毫无价值的,但养父母并不想把钱花在我身上,那一瞬间我没有怨恨,而是在想,这种时候我要表现出痛苦,因为他们对我不好。”
“可我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们对我不好,从小到大这种类似的事情太多了,我应该已经习惯了才对。”
纪星眠伸手拉下Alpha遮在自己脸上的手,眼皮上抬,圆睁的眸子里透出真实的困惑:“我到底在干什么?”
演戏演多了,身体有了自己的想法?
明明他没想闹到这么大,他还约了齐清羽去看篮球赛呢。
裴寒舟很认真地听完,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颊,柔声道:“是你的身体在替你委屈。”
“你受委屈了,宝宝。”
“委屈?”纪星眠仔细品味了一下这两个字,还是觉得有层云笼罩在自己心头,朦朦胧胧地摸不清楚。
真要说的话,可能是有点不甘心吧。
如果纪家没有找到他,或许他能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可偏偏纪家找来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黄铜暖瓶中的恶鬼,从希冀到麻木,再到怨毒。
世界上最大的悲剧便是,这场悲剧本可以不发生。
罢了罢了,纪星眠故作老成地叹出一口气,另起话题:“你说要出去玩,去哪?”
裴寒舟马上回应:“先去三亚吧,这个天气正好,那边不算特别热,而且是旅游淡季,人很少。”
“就我们两个?”
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觉得有点冷清。
裴寒舟想了想,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你想和我的朋友一起玩吗?或者你有想要邀请的朋友,也可以一起带上。”
朋友……纪星眠脑海中划过江阳的脸。
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河城二中奉行军事化管理,请假比登天还难。
况且高中生还是要以学业为主,请假出去玩这种事情太过魔幻,江阳的父母也不可能放人。
……纪星眠突然想到,裴寒舟竟然是有朋友的?
从两人认识开始,除了方帘雨和顾竹,纪星眠没见过裴寒舟跟任何人走得近。
裴寒舟好像一朵向眠葵,整天围着他转,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圈子。
老实讲,纪星眠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人能跟裴寒舟成为朋友。
“你朋友不用上学吗?”纪星眠问道。
Alpha又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嘴脸:“优秀的学生应该学会利用碎片化时间学习。”
哦嚯,诡辩出现了。
纪星眠靠坐回轮椅上,示意裴寒舟赶紧离开这里,已经有人在看他们了:“随你,我不介意人多一点。”
裴寒舟带他回家,却不是那套北城一中对面的大平层套房。
两人下了车,纪星眠看着眼前这座豪华到夸张的复式庄园,有种近乎于麻木的冷静。
“你家?”
“是我们的家。”
纪家的别墅也很豪华,上上下下加起来五层有余,还有小露台和独立泳池。
但若是跟眼前的庄园作比较,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越往里走越觉得心惊,纪星眠觉得自己或许有迷路的风险。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你的衣帽间也在里面,外面这间一般用来放手表首饰之类的,等你看看还缺什么,再往里添置。”
纪星眠挨个看过去,纪家其实也给他准备了衣帽间,但他很少踏足那个地方。
也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单纯是懒得购物。
纪星眠直到现在为止都不会网购,线上钱包被父母和哥哥填得很满,可他不会用。
“宝宝,来看这个。”裴寒舟在隔壁房间喊他。
乱喊。纪星眠沉下脸,决定好好纠正一下他这种得寸进尺的毛病。
他摸索到隔壁房间,刚推开门,便愣在原地,彻底失语。
这是一整间玻璃房。
面前的不是一扇窗,而是一整面毫无接缝的弧形玻璃墙,从墙面一直延伸到挑高的穹顶。
午后的阳光毫无阻隔地倾泻进来,却因特殊的防晒处理而变得温润柔和,像一池晃动的碎金,淋漓在少年身上。
裴寒舟站在光海里,扬起再熟悉不过的微笑。
纪星眠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
不是午夜梦回吵到他睡不着的心跳声,而是振聋发聩的冲动盈满了胸腔。
如果现在裴寒舟提出那个请求,纪星眠可能真的会答应。
“送给宝贝的乔迁礼,”裴寒舟含笑的声音响起,没那么欠扁了,“喜欢吗?”
纪星眠缓缓点头:“喜欢。”
Alpha一愣,对他的直白有些招架不住。
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捏了捏纪星眠柔软的脸颊,不敢用力:“好乖。”
纪星眠不太满意他黏黏糊糊的态度,伸手拍开他:“动手动脚的毛病赶紧改掉。”
裴寒舟笑笑,并不反驳。
两人在玻璃房里参观了一圈,纪星眠直接被太阳晒困了,打着哈切出来,整个人往床上一趴,呈“大”字状。
裴寒舟这里的床都软得不像话,纪星眠怀疑床垫下面塞了棉花糖或者果冻。
唔,或许是Q.Q糖。
躺着躺着,总觉得不太对,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梆硬,硌得慌。
纪星眠伸手一摸,面色古怪地坐起身。
这是一个黑色的方形小盒,写满了看不懂的洋文。
裴寒舟在浴室洗澡,整个卧室就他一个人,想了想,掏出手机找到翻译软件,开始解密。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很多外文连在一起的意思和单独翻译时相差很大,他断断续续看到“阻隔”“微效”“提前”的字眼,半天愣是没搞懂这是个什么东西。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白色药片。
这么大的盒子,就一颗。
还住的是单间。
纪星眠挑挑眉,正想着拍个照,手机突然响了。
是陌生来电。
纪星眠的手机号从来没换过,过去的同学和养父母都能通过这个手机号联系到他。
他看着那串陌生的数字,没有接的欲望。
电话锲而不舍地响着,在空旷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铃声响到了尽头后自动挂断,没过多久又响起来,大有不接就不罢休的架势。
犹豫间,浴室门被拉开了。
裴寒舟擦着湿发走出来,身上裹着浴袍,除了领口开的有些大,其他地方倒是很正经。
Alpha的发梢还滴着水,看过来的目光带着氤氲的柔情:“怎么不接?”
纪星眠抿了抿唇,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声音有些闷:“怕接到不想接的。”
“我来接。”裴寒舟没有多问,很自然地伸手拿过手机。
他的指尖还带着浴室的热气,不经意间擦过纪星眠微凉的手背,带起一片战栗。
纪星眠没来得及阻止,电话已然被接通。
裴寒舟按下免提,将手机放在两人之间的床沿上,自己则继续擦拭头发,语气平静无波:“喂,哪位?”
这个声音……纪星眠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裴寒舟抬眸观察纪星眠的脸色,回答道:“你是……?”
“我是江阳。”那边的声音有些激动,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困惑取代,“你是谁啊,苏眠呢?他们都说苏眠转学了,到底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像豆子一样砸过来,带着点学生气,是纪星眠熟悉的味道。
纪星眠从裴寒舟手里拿过手机,取消免提,紧紧贴在自己耳边。
“江阳。”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是我。”
他一开口,对面反而沉默下来。
一时间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在听筒里交杂,纪星眠在脑子里思索着如何开口。
“抱歉,我走得太急了。”纪星眠闭了闭眼,转头看到裴寒舟还在旁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这人怎么边界感突然消失了,纪星眠朝门口努努嘴,让他出去,不要偷听自己讲电话。
被用完就丢的Alpha有些委屈,伸手攀上Omega的膝头,指尖刚触到对方便被狠狠拍了一巴掌。
裴寒舟消停了,安安静静地退出卧室,顺手带上门。
纪星眠将自己这近两个月堪称魔幻的经历,用尽量平铺直叙的口吻概括了一遍。
这堪称小说情节的经历听得江阳一惊一乍的,最后直接傻了,喃喃道:“所以你现在是有钱人了?”
“那又不是我的钱。”纪星眠耸耸肩,“不过好歹是能做手术了。”
纪星眠的身体是有目共睹的差,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除了江阳,没几个人愿意接近他,深怕他犯病后染上祸端。
江阳的接受能力向来很强,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又提起另一件事:“对了,我们学校下个月初组织秋游,是那种博物馆研学一日游,正好去北城!”
纪星眠一怔,原本有些懒散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北城?具体哪天?”
“这周三去北城国家博物馆,一天时间来去匆匆跟打仗似的,但晚上有自由活动时间,大概……”江阳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窣窣声,“晚饭后能空出两三个小时。”
纪星眠在心里飞快地算着日子,裴寒舟说的旅行大概就在这几天,但也不是不能推迟。
“到时候见一面吧,我请你吃饭,”纪星眠故作轻松道,“餐厅你挑。”
“真的?!”江阳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惊喜,“行啊兄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要吃顿好的打打牙祭,学校食堂的猪食我真是受够了!”
纪星眠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他终于明白齐清羽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
“好,那就说定了。你把具体行程和时间发我,到时候我去找你,或者约个地方。”
两人又聊了几句近况,江阳抱怨了一番高三的变态作息和永远写不完的卷子,纪星眠简单说了新学校的情况。
他们默契地没有去深挖那些显然并不愉快的过往。
直到江阳那边传来室友的叫喊声,两人这才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纪星眠还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望着天花板,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兀自出神,甚至没注意到身后矗了个人。
直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一片阴影笼罩过来,带着刚刚沐浴后未散尽的水汽和Alpha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纪星眠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裴寒舟微微倾身看着他。
他没再擦头发,湿漉漉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浴袍松垮的领口。
他的神色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纪星眠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停留几秒。
“聊完了?”裴寒舟先开了口,声线还是柔的。
裴寒舟的视线落在他还握着的手机上,停顿了两秒,接着缓缓上移,凝在他略显干涩的唇上。
“他是Alpha吗?”
纪星眠愣住,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刚才打电话那个,”裴寒舟很有耐心地重复,“你的朋友,江阳,他是Alpha吗?”
这下纪星眠听明白了。
Omega黑白分明的眼睛转了转,浮现出一抹狡黠的光。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