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魏晋至隋唐的门阀家族
三国诸葛家族:各为其主,尽忠行事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诸葛亮放不下的除了他的国,还有他8岁的儿子诸葛瞻。
临终前,诸葛亮给儿子写了一封家书,此即知名度不亚于《出师表》的《诫子书》,全篇不到百字,满是一位父亲的殷切期望: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这是诸葛亮的家训,从中可见一种志存高远的人生观与淡泊宁静的价值观。
同年,诸葛亮病逝于北伐途中。他逝世29年后,诸葛瞻率领长子诸葛尚与奇袭阴平的魏将邓艾决战,在成都陷落之前兵败于绵竹(今四川德阳市),以身殉国。以诸葛亮为代表的琅邪诸葛家族,在一出壮烈豪迈的悲剧中走向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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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邪诸葛氏兴起于西汉时的诸葛丰。
诸葛丰的前后几世,以及诸葛氏的起源,至今缺乏史书佐证,因此众说纷纭。关于诸葛这个姓氏的源流,一般有三种说法。
一是根据《世本》记载,诸葛氏出自上古的有熊氏,为詹葛氏演变而来。这一说因为年代太过久远,难以考证。
二是东汉学者应劭说的,秦末汉初有个功臣葛婴,子孙被封于诸县,遂将姓氏改为复姓“诸葛”。但葛婴被封县侯已被证实为虚妄,后面的记载大概也不太可靠。
三是《三国志》引吴人韦曜《吴书》的记载,也是目前流传最广的说法:“(诸葛瑾、诸葛亮兄弟)其先葛氏,本琅邪诸县人,后徙阳都。阳都先有姓葛者,时人谓之诸葛,因以为氏。”这是说,原来有一支葛氏住在琅邪诸县(今山东诸城市),后来因故迁移至同郡的阳都县(今山东沂南县),可阳都原本就有一个葛氏家族,怎么办呢?诸县的葛氏为了与原来阳都的葛氏区别开来,就自己改称为“诸葛”。诸葛的意思,就是从诸县迁来的葛氏。
关于诸葛家族为何在西汉时搬家到阳都,有人从历史地理的角度推测,大概是因为西汉宣帝时的诸城、昌乐大地震。史书记载,汉宣帝在位时,山东琅邪一带曾经发生大地震,震感跨数十郡县,死了6000多人。诸县葛姓经历天灾,难免有些慌,便举家迁往90多公里外的阳城。
正是在这一时期,琅邪诸葛家族诞生了第一位英杰——诸葛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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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丰是大器晚成的典范,入仕时年纪已经不小了。从他在上书时自称“年岁衰暮”,以及汉元帝怜其“耆老”等可推测,诸葛丰在京为官时已经年过花甲。诸葛丰老当益壮,入朝后被任命为司隶校尉。司隶校尉大致相当于首都卫戍司令,有领兵之职,也是汉代的国家监察官,是汉武帝为加强京城治安与监察京畿百官所设,权力不小。
诸葛丰以刚直闻名,他当司隶校尉时严厉打击权贵。因此,当时京城的豪强圈子流传着一句话:“间何阔,逢诸葛。”意思是,由于司隶校尉诸葛丰维持京师秩序,京城的豪强们畏惧他,都断绝了来往。为何豪强们好长时间没能见面呢?因为都被诸葛丰检举,遇到麻烦了。诸葛丰工作出色,还被破格涨了工资。
汉元帝时,有个外戚许章仗着自己出自皇帝的娘舅家,平时生活奢侈,不遵法令。诸葛丰掌握证据后,决定以司隶校尉符节将他逮捕归案。适逢许章乘车外出,诸葛丰派人将他拦了下来,举起符节要求他下车就范。许章倒是有赛车手的天赋,不听命令,反而驾车而逃。诸葛丰在后面紧追不舍,最后许章逃入宫中。诸葛丰随后向皇帝上奏此事。
汉元帝面对许章的哀求,多少有些偏心。有了汉元帝的袒护,许章没被绳之以法,诸葛丰的司隶校尉符节却被皇帝收回,司隶校尉也正是从诸葛丰开始不再掌握符节。诸葛丰不胜愤懑,旋即上书表达他一扫朝廷秽浊之气的决心:“不待时而断奸臣之首,悬于都市,编书其罪。”可汉元帝根本不放在心上。
因为这件事,诸葛丰失去了汉元帝的信任,之后又因为与朝臣的另一次冲突而获罪,被免为庶人。当时,汉元帝本来要对诸葛丰加刑,因其年老才放他一马,诸葛丰丢官后老死于家中。在此之后一直到东汉末年,琅邪诸葛氏历经了一段沉寂时期。
从这件事可知,诸葛丰执法严明,崇法习儒,他被柔仁好儒的汉元帝排斥完全在情理之中,但这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后世子孙的成长。诸葛亮治蜀就以崇尚刑名、用法公允著称。
正如陈寅恪先生所说,琅邪诸葛家族是“世代相传的法家”。只有崇尚法治的实用主义者才能在乱世的大变局中应时而出,崭露头角。这是汉末诸葛家族的成功秘诀,也内含家族盛极而衰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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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家族无疑应该归入汉魏士族之列,尤其在汉末三国时期,这一家族出现了一个极为特殊的现象,“一门三方为冠盖,天下荣之”。
其中最著名者,为蜀汉的诸葛亮、孙吴的诸葛瑾与曹魏的诸葛诞,一家人分布三国,皆为重臣,声名显赫。诸葛亮在永安托孤后掌握蜀汉大权;诸葛瑾之子诸葛恪在孙权死后为辅政大臣;诸葛诞反对司马氏起兵于淮南。他们或权倾一国,或称雄地方,甚至到了影响历史进程的地步。此为琅邪诸葛家族最波澜壮阔的一段历史。这一切,始于乱世中的一次别离。
诸葛丰传七世至诸葛珪、诸葛玄,诸葛珪生子瑾、亮、均与二女。不幸的是,诸葛珪英年早逝,诸葛亮兄弟姐妹几个都是叔叔诸葛玄一手带大的。在诸葛亮13岁之前,琅邪阳都一带的社会环境较为安定,即便是黄巾起义也没有给此地带来较大的冲击。作为当地名门望族的诸葛氏,族人依旧过着耕读的安逸生活。
兴平元年(194),曹操的父亲曹嵩遭遇飞来横祸,在途经徐州时为徐州牧陶谦的部下所杀(一说为陶谦派兵杀害)。曹嵩死得很窝囊,陶谦部下的兵马到来时,他慌不择路,想从后院的小门逃跑,可是他的爱妾太胖了,卡在门中,曹嵩只好拉着她逃到厕所,最后和爱妾在厕所中一同被杀。
之后,曹操的报复十分残暴。他兴兵讨伐徐州,在沿路十余县大肆杀戮,“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曹操的早期谋士陈宫就是因为这事心生不满,发动叛乱,与曹操分道扬镳。
曹操东征陶谦,使琅邪一带生灵涂炭,备受战争之苦,诸葛家族失去了最后一片净土。诸葛玄深感乱世已至,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带着侄子、侄女南下避难。正好当时袁术要举荐诸葛玄为豫章太守,时年14岁的诸葛亮就随叔父先到豫章(今江西南昌)。不久后诸葛玄前往荆州投奔老朋友荆州牧刘表,诸葛亮又随他搬到了荆州。诸葛玄死后,少年诸葛亮在南阳隆中开始了长吟梁甫的躬耕岁月。
战火继续蔓延。诸葛珪、诸葛玄一家的南迁分两次完成。
诸葛玄南下时,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年已弱冠,留在家乡阳都奉养继母,看守田园、墓地,以尽孝道。次年,诸葛瑾见琅邪的战争形势不容乐观,才带着其余家人避乱南下,但他没有追随叔父去荆州,而是去了江东。正是由于这次离别,诸葛瑾、诸葛亮兄弟后来分别归于吴、蜀,一人避祸江东为臣,一人为兴复汉室而战,最终都干出了一番事业。
诸葛瑾在江东回忆这段经历时说:“本州倾覆,生类殄尽。弃坟墓,携老弱,披草莱,归圣化,在流隶之中,蒙生成之福。”诸葛家族乱世中九死一生的遭遇,以及得遇明主的感恩之情,溢于言表。诸葛兄弟的不同选择,其实也可以看作这一家人的“风投”战略。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在乱世之中分家,这是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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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诸葛玄的这次迁徙给诸葛亮带来了非同寻常的人脉。很多人读“三顾茅庐”的故事,总觉得诸葛亮是个农村知识分子,可人家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农民,而是荆州豪强的姻亲。
众所周知,诸葛亮在荆州娶妻黄氏(即民间故事中的黄月英),岳父是当地的名士黄承彦。
汉末,荆州最大的豪族是蔡氏,其中比较有名的人物是蔡瑁,后来归降曹操。曹、蔡二人本就是故交,曹操入襄阳后曾亲访蔡瑁,直接到他私宅,跟他妻儿相谈甚欢。历史上也没有曹操中反间计杀蔡瑁的记载,那是小说虚构的故事。《襄阳耆旧记》载,蔡瑁有两个姐姐,一个嫁给了刘表为继室,一个嫁给黄承彦为妻。按黄家这边的亲戚关系,诸葛亮是刘表与蔡瑁的外甥女婿。
这还没完。诸葛亮的两个姐姐当时也跟着叔叔逃到荆州,这两位诸葛小姐都嫁给了当地大族。诸葛亮的大姐嫁蒯祺为妻,蒯氏是与蔡氏齐名的襄阳大族。二姐嫁给庞山民,庞山民是什么人?他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隐士庞德公,诸葛亮为“卧龙”,庞统为“凤雏”,这两个外号就是庞德公取的,而庞统也是庞德公的侄子,可说这就是荆州名士圈的一次成功炒作。
诸葛亮后来跟朋友说:“中国甚多士大夫,要四方遨游,又何必归故乡呢!”实际上,前文所述的这几层亲戚关系,已经将诸葛亮与荆襄当地名士密切地联系在一起,他在荆州本就不愁前程,哪怕躬耕到老都行。
不过诸葛亮志不在此。他与一无所有的刘备相遇,一生的命运就此改变。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刘备四处寄人篱下,直到中年也没有自己的一块地盘,却仍有称霸的野心。建安十二年(207),刘备三顾茅庐,与诸葛亮初次见面。诸葛亮被刘备的理想所打动,愿意出山辅佐,还为老板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建国方略,这就是《隆中对》。
刘备说,有了诸葛亮后如鱼得水。直到刘备病危时,他还将蜀汉大权交给诸葛亮,让儿子刘禅待诸葛亮如父。刘备对诸葛亮说:“我的儿子如果可以辅佐,你就辅佐他;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诸葛亮感激涕零,发誓竭尽股肱之力,至死效忠,为蜀汉大业奉献了毕生精力。
诸葛亮在蜀汉掌权11年,重视屯田政策,主张“务农殖谷,闭关息民”,在蜀地实行盐铁官营,大力发展蜀锦贸易。正是在国家经济的支持下,诸葛亮上前后《出师表》,五次北伐,直至积劳成疾,病逝于军中。有人发现,诸葛亮从琅邪南下到躬耕南阳的前半生,过了27年;他出山后为刘备父子效忠,到234年病逝,也过了27年,正好是另一半人生,实现了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承诺。
诸葛亮晚年除了国事外,最挂念他的儿子。诸葛亮老来得子,直到去世时儿子诸葛瞻才8岁。在行军途中,诸葛亮还不忘写信给哥哥诸葛瑾,分享自己的育儿经,说:“瞻儿聪明可爱,但我怕他太过早熟,将来成不了大器。”
在诸葛瞻出生前,诸葛亮已经有了礼法上的嫡长子,那是他从哥哥诸葛瑾过继的儿子诸葛乔。
诸葛瑾与诸葛亮的关系,一向为人称道。他们在乱世之中多年未见,各为其主,却依旧感情深厚。赤壁之战前,诸葛亮前往江东面见孙权,促成了孙刘联盟。孙权对诸葛亮颇有好感,每次诸葛亮来,就意欲将其留下,还想请诸葛瑾前去游说,说:“你与孔明是同胞兄弟,且于情于理应该是弟随兄,为何不劝孔明留下?”
诸葛瑾却说:“亮以身失于人,委质家分,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也。”诸葛瑾知道,诸葛亮绝对不会背叛主公刘备,不会忘记恩主的知遇之恩,就像自己也一定不会背叛孙权。
后来,诸葛瑾出使蜀地,与弟弟诸葛亮只谈公事,从无私下拜访,更未论及私情。他们平时宁愿书信来往,也不愿以公谋私,可谓君子不欺暗室。诸葛瑾在孙吴颇受重用,是孙权身边重要的谏臣,一生致力于屯田用武、北伐曹魏,这也使他的儿子诸葛恪在年幼时就初露锋芒,成了孙吴朝堂上的天才少年。
诸葛恪从小才思敏捷,又能言善辩。一日,孙权大宴群臣,使人牵来一头驴,以此拿诸葛瑾开玩笑。因为诸葛瑾脸长,孙权便让人在驴上贴上一张纸,上题:“诸葛子瑜(诸葛瑾字)。”诸葛恪当时年纪小,跪下跟孙权说,请让我用笔添上两个字。孙权笑呵呵地同意,只见诸葛恪在纸上加了“之驴”二字,这样就变成了“诸葛子瑜之驴”,众人大笑,孙权只好将驴赐给诸葛恪。
还有一次,孙吴群臣聚在一堂。诸葛恪与老臣张昭起了争执,这时,一只白头鸟飞落庭中。
孙权问众臣:“这是什么鸟?”
诸葛恪应声答道:“这是白头翁。”
满朝文武中,张昭最为年老,他以为诸葛恪是以这只鸟来戏弄自己,刁难诸葛恪说:“从来没听过有鸟名叫‘白头翁’,诸葛恪是在欺瞒主公,不信您让他再找来一只‘白头母’。”
诸葛恪不服气,反唇相讥:“有鸟名为‘鹦母’(即鹦鹉),未必就是一对,请您也找一只‘鹦父’来!”张昭一时语塞,又是一次满堂大笑。
这些故事都是典型的神童故事,却暴露了诸葛恪一个致命的缺点——轻浮急躁。诸葛瑾对这个儿子的才华是既欣喜,又担忧,说:“恪不大兴吾家,将大赤吾族也!”他担心,诸葛恪或许会给一家人带来血光之灾。
诸葛亮远在蜀汉,听说这个侄子性情疏狂,也写信表达了自己的忧虑:“仆虽在远,窃用不安。”
252年,三国中最长寿的皇帝孙权去世,死前传位给幼子孙亮。诸葛恪成为权势最重的辅政大臣,掌握孙吴的实权。诸葛恪成为继叔父诸葛亮之后,三国中的第二位诸葛氏权臣。他与父亲诸葛瑾一样忠于孙吴,但做事刚愎自用,德行远不及其父,也没有像他叔叔在蜀汉那般受到爱戴,反而招致怨声载道。
在掌权当年,好大喜功的诸葛恪就贸然发兵北伐曹魏,尽管取得了一些胜利,也白白耗费了国力。到次年春夏,出征的吴国士兵困苦不堪,病者大半,诸葛恪视而不见,竟然将规劝他的部下一一罢免,剥夺兵权。孙吴皇室见诸葛恪不得人心,乘机谋划政变,设计杀死诸葛恪。
253年,诸葛恪班师建业(今江苏南京)后,另一个辅政大臣孙峻和吴主孙亮请诸葛恪前去赴宴。史载,为人机敏的诸葛恪感觉到事情不对劲儿,前一晚通宵不寐,可还是带着不安之心前去赴宴。诸葛恪到了宫门外,孙峻为确保计划万无一失,还试探性地问:“假如您身体不适,可以之后再来朝见,我去禀告陛下。”诸葛恪只好说:“我尽量前往。”
宴席上,诸葛恪终于察觉危机来临,本想以腹痛为由离开,却被大臣劝阻,就这样失去了逃生的机会。孙峻借机更换戎装,带兵上殿,厉声喝道:“陛下有诏,捉拿诸葛恪!”
诸葛恪当时有剑履上殿的特权,可还未来得及拔剑,已被孙峻的将士砍死。这位骄纵的天才、孙吴的权臣,死后仅以苇席裹身,草草安葬,之后被灭三族。琅邪诸葛氏在孙吴的诸葛瑾一支,因为诸葛恪的武断专行,几乎被屠杀殆尽,遭到灭门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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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归晋后,琅邪诸葛氏发展最好的不是诸葛亮的子孙,也不是诸葛瑾这一支,而是他们的族弟诸葛诞一脉。
琅邪诸葛氏并没有全部南迁,诸葛瑾、诸葛亮的族弟诸葛诞即留在北方的代表。他出仕曹魏,而且是铁杆亲曹派,在曹氏与司马氏的斗争中成为曹爽培植的重要将领,镇守军事重镇寿春(今安徽寿县),还是曹魏名臣夏侯玄的好友。
魏晋时期,时人对琅邪诸葛氏赞叹不已,称之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其中的“龙”“虎”分别指诸葛亮、诸葛瑾,“狗”就是诸葛诞。余嘉锡先生认为,此处的“狗”,是功狗之意,并非贬义。
诸葛诞是曹魏的忠臣良将,死得光荣。正始之变,司马懿斗垮了曹爽一党,之后,诸葛诞的好友夏侯玄也遭到司马师杀害,诸葛诞在时代的夹缝之间难以脱身。
曹魏甘露二年(257),掌权的司马昭征召诸葛诞入朝为司空,这是明升暗贬,夺取诸葛诞的兵权。诸葛诞不甘心坐以待毙,铤而走险,举兵十万发动了叛乱。这也是曹魏“淮南三叛”的最后一次,前后三场叛乱,都是以推翻司马氏统治为目的。诸葛诞坚守寿春数月,并以儿子诸葛靓入吴为人质,向孙吴求援,可还是寡不敌众,兵败身死。
一个人的品质到底值不值得后世赞誉,不仅要看他生前,还要看他死后。诸葛诞失败后,他麾下数百人被俘,却坚决不向司马昭投降,说:“为诸葛公死,不恨。”
行刑时,这些人站成一排,司马氏每处死一人就招降下一人。直至最后,他们之中都无一人投降,都愿意为诸葛诞而死。
诸葛诞这一支与司马氏成为世仇,可他们恰恰又与司马氏关系最为密切,甚至还有联姻。司马懿早已知道诸葛诞的政治态度发生了动摇,为了拉拢他,让儿子琅邪王司马伷娶了诸葛诞的女儿为妻。这位王妃史称诸葛太妃,是东晋开创者晋元帝司马睿的祖母。司马与诸葛这对历史上的死对头就这样成了亲家,极富戏剧性。
即便乱世飘零,诸葛氏仍不改坚毅家风。在孙吴,吴主孙皓问诸葛诞之子诸葛靓:“卿的字是‘仲思’,为何所思?”诸葛靓答道:“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
晋灭吴后,在吴的诸葛靓北归,宁死不降晋,终身不朝晋都洛阳的方向而坐,以表示不忘杀父之仇。晋武帝司马炎跟诸葛靓是老相识,就让婶婶诸葛太妃请他到琅邪王家里做客。等诸葛靓到了,司马炎从房中出来,给他一个“惊喜”。诸葛靓见当朝皇帝亲自前来,也不好推辞,只好陪他一同赴宴饮酒。
酒过三巡,司马炎感人肺腑地说:“请卿再追忆当年的竹马之情,好不好?”诸葛靓却泪流满面,说:“臣不能吞炭漆身复仇,今日见到陛下,实在是愧恨!”司马炎自知难以挽回这段友谊,只好无奈离去。尽管诸葛靓终身不仕晋朝,但他的儿孙凭借与琅邪王的关系,在晋朝仍有一席之地。
永嘉南渡之后,王与司马共天下,琅邪诸葛还敢跟同乡的琅邪王氏叫板。渡江之初,王、葛并称,都是当时的世家大族,诸葛靓的儿子诸葛恢不服王导,与他争论过姓族先后。王导问诸葛恢:“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
诸葛恢官职比不上人家,也不忘揶揄地说:“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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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之后,琅邪诸葛氏日渐式微,到了晋末已经沦为“次等士族”,与北府兵将领混在一起,靠军功走上了人生巅峰。这在其他世家大族看来,显然不入流。日后,刘裕起兵讨伐桓楚,他的盟友诸葛长民就是琅邪诸葛氏的一员。但在刘裕掌权后,这一支也被斩草除根。
田余庆先生认为:“两晋时期,儒学家族如果不入玄风,就产生不了为世所知的名士,从而也不能继续维持其尊显的士族地位。”诸葛家族是一个法家传世的望族,恪守的是经世致用的家族传统。但在两晋时期,玄学风气正盛,奉行实用主义的诸葛家族不尚玄学,不为士族所容,才逐渐从渡江之初与王氏并称的大族下降为与刘裕家族并列的次等士族。
然而,一篇《诫子书》,使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些谆谆教诲早已融入琅邪诸葛的家风中。或许,诸葛家族的子孙也继承了诸葛亮的处世态度,虽沉默,却从不沉沦,也如诸葛亮一样自强不息,而诸葛亮的精神远远不止在家族之中传承。
蜀汉灭亡后,诸葛亮的孙子诸葛京与曾孙诸葛显在晋朝为官,移居河东。诸葛显与王羲之还有过交集,王羲之的传世书法作品中有一帖《成都城池帖》,其中提到,“往在都,见诸葛显,曾具问蜀中事”。
诸葛显对王羲之说,成都的城池、门楼等,都是秦时司马错所修建,王羲之听后为之神往。王羲之对治蜀的诸葛亮也敬佩不已,他临摹过诸葛亮的《远涉帖》,从他与诸葛亮后裔的交游来看,其原本很可能是从诸葛显处得到的。
唐代,诸葛亮是唐诗创作题材中的经典人物,现存吟咏诸葛的唐诗就超过百首,如杜甫在成都探访诸葛武侯祠后所作的《蜀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两宋之际,为国尽忠的宗泽、岳飞都以诸葛亮为偶像。宗泽临终之时,反复含恨吟诵着“出师未捷身先死”,至死都想发兵渡河收复汴京。南宋文天祥坚持抗元,被俘后常以诸葛亮激励自己,作诗曰:“至今《出师表》,读之泪沾胸。汉贼明大义,赤心贯苍穹。”
诸葛亮是一位失败的英雄,却自古为人崇拜。钱穆先生对诸葛亮推崇备至,认为:“有一诸葛,已可使三国照耀后世。”实际上,作为琅邪诸葛的代言人,有一孔明,也足以使琅邪诸葛家族名垂千古。
颍川荀氏:一个汉晋豪门的兴衰
在随军南征的途中,荀彧病了,丞相曹操让他留在寿春(今安徽寿县)休养。不久后,在前线带兵的曹操命人给荀彧送去了一个食盒。这是他最后一次给荀彧赏赐。
荀彧将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空无一物。他捧着空盒子若有所思,随即取来毒药服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此为《后汉书》记载的荀彧之死。这一年,是建安十七年(212),距离荀彧与曹操相识,已经过去了21年。
有“王佐之才”美誉的荀彧,出生于一个以道德立世的士族。他用自己的死,将颍川荀氏的德行推向了顶峰,但这个传奇家族被时代与权力裹挟着,此后走向下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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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的记载中,荀彧是在一个高知分子的聚会中登场的。
荀家与同为颍川老乡的名士陈寔一家关系密切,经常往来走动。
陈寔为人清贫,每次阖家出行只有一辆车。于是,长子陈元方驾车,四子陈季方步行跟在车后,拿着父亲的拐杖,孙子陈群时年尚幼,就跟祖父坐在车里。
到了荀家,作为主人的荀淑也派出所有子孙热情招待。荀淑的三儿子到门口迎接客人,六子负责行酒,其余的孩子都在席间帮忙准备吃的。年幼的荀彧此时被爷爷荀淑抱着,放在膝上玩耍,其乐融融。
荀彧出生的年代,是昏暗的桓灵之世。后世大都认为,东汉世道变坏,就是从这两个皇帝开始。《出师表》里说,刘备每次跟诸葛亮谈起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
荀彧的祖父荀淑是那个年代的道德标杆,敢指着专横跋扈的皇亲贵胄、佞幸奸臣痛骂。大将军梁冀擅权时,荀淑通过察举制被举荐为官,他上疏对策,讽刺外戚梁冀势焰熏天。梁冀有个外号叫“跋扈将军”,连皇帝都怕他,荀淑却不怕。梁冀一看荀淑写的文章,不乐意了,赶紧将他外调到地方为官。
荀淑因反对权臣而无法在朝为官,但是名声却更大了。他两次出任地方官,因在任时处事公正,品行高洁,被称为“神君”,世人还将他与陈寔等人尊称为“颍川四长”。荀淑看不惯阴险狡诈的权臣,却礼贤下士,佩服德才兼备的年轻人。
当时有个有才的后生叫黄宪,出生贫贱,被称为“牛医儿”,就是说他爸是兽医,给牛看病的。有一次,荀淑到了黄宪的老家慎阳(今河南正阳县),只见这个少年仪表非凡,谈吐过人。荀淑大为惊异,与黄宪交谈整日,挪不开脚步,还上前作揖道:“子,吾之师表也!”
告别黄宪后,荀淑又遇到当地的名士袁阆。袁阆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荀淑就说,你们当地有一位堪比颜回的贤人,您知道吗?袁阆一听就明白,说:“您一定是见到黄宪了。”荀淑拜黄宪为师的故事,一时传为佳话。
后来,荀淑看不惯东汉朝廷的腐败无能,索性弃官不做,归隐家乡颍川,专心照料家产,教育子女。他的八个儿子都才华横溢,人称“八龙”。
颍川,因境内有颍水流经而得名,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州),与汝南、南阳是东汉人口最多的三个郡,其治下的许县(今河南许昌)后来成为东汉的最后一个帝都。一般认为,颍川荀氏家族是战国时期思想家荀子的后人。
荀子早年在齐国稷下学宫当过老师,后来游学到秦国,晚年居住于楚国兰陵,门下出过李斯、韩非等杰出学生。他的一支后代在秦汉时期迁居到颍川,并逐渐转变为地方豪族。东汉时,荀淑成为这个家族崛起的奠基人。到了东汉末年,颍川荀氏已是最有名望的文化世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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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淑的归隐,无法让颍川荀氏远离时代的浪潮。
东汉王朝倾覆前夕,朝中的外戚与宦官两大势力长期交相擅权,祸国乱政。以颍川士族为代表的清流士人,积极投身于政治运动,与宦官展开斗争,却引发了朝廷打压士族的两次党锢之祸。颍川名士李膺、杜密等相继遇害,荀淑的侄子荀昱也被处死,其他一些族人被判禁锢终身。
号称“荀氏八龙”的荀淑八子俭、绲、靖、焘、汪、爽、肃、旉,虽使荀氏名望更盛,却因家族被卷入党锢之祸,大都郁郁不得志。
荀淑的六子荀爽(字慈明)是“八龙”中最为知名的一位,当时的谚语说:“荀家有八龙,慈明世无双。”党锢之祸后,荀爽因与清流领袖李膺过从甚密,受到牵连,不得已逃到汉水之滨隐居,专心治学,穷尽二十年之功,成为一代硕儒。
荀爽自知“以直道不容于时”,面对黑暗的局势,他大胆地对传统儒学进行改造。他说:“臣闻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有礼义。”在荀爽看来,君臣之间的政治关系,应该是屈居于夫妇、父子等家庭关系之下的。先有家,才有君,先谈孝,再谈忠,这才符合天理人伦。
有一次,荀爽和前文提到的名士袁阆见面。袁阆问他:“颍川现在都有哪些名士啊?”荀爽先提到自己的几位哥哥。袁阆嘲笑他:“才德之士难道是靠亲朋故旧来撑场面的吗?”
荀爽辩驳道:“当年祁黄羊告老还乡时,向君主举荐人才,其中有他的儿子,也有他的仇人,人们都认为他非常公道。周公旦作《文王》,不去论述上古的尧、舜,却歌颂自己的父亲周文王和兄长周武王,这符合‘亲亲’的大义。再说不爱自己的亲人而先去爱别人,这不是颠倒了天理人伦吗?”
特立独行的荀爽,等到花甲之年才遇到他的伯乐。那个人,却偏偏是董卓。
中平六年(189),董卓进京,废帝擅权,为了拉拢士大夫,他强征荀爽为官。本来隐居乡野的荀爽先是被任命为平原相,93天后直升为三公之一的司空,升职速度跟坐火箭一样。荀爽当时已年迈,还想要振兴汉室。他劝说董卓不要滥杀无辜,却眼见都城洛阳被一把火烧了,皇帝与臣民被迫迁都长安,一路死伤无数,尸横遍野。
士大夫推崇统一的政治秩序,但他们大多也是“德治”的拥趸。董卓的残暴行为,使得归附他的士大夫很快走向其对立面。荀爽淡泊名利,即便董卓让他不足百日就从一介寒士位列三公,他也不愿与这个暴虐成性的权臣合作。他加入了司徒王允等人刺杀董卓的计划,但事情未成就因病去世,孤身一人葬在他乡。
多年后,荀彧才将他叔叔荀爽的棺椁迎回颍川老家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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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士人,是东汉末年一个极其重要的群体,如荀氏、陈氏、钟氏、郭氏等家族,他们秉承家学门风,或著书立说,或封侯拜将,在汉末的兵荒马乱中,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政治力量。其中出类拔萃者,当属荀彧。
董卓进京,群雄割据,东汉名存实亡,颍川荀氏给自己留了条后路。荀爽临终前,他的侄子荀彧、荀衍、荀谌等带着族人前往各地寻找栖身之所。荀彧是荀绲之子,在朝中当守宫令,帮皇帝掌管笔墨纸砚等物品。他弃官归家,对乡亲父老说:“颍川是四战之地,若天下有变,会常常成为交兵的地方,我们应该速速离开,不宜久留。”
但乡人大多怀念故土,不愿逃离家乡,荀彧只好独自将宗族迁往冀州避难,并与投奔袁绍的兄弟会合。不久后,颍川郡县果然如他所言惨遭兵马屠戮,荀彧的乡人多数死于战乱。
此时,荀彧的兄弟荀谌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帮袁绍说服韩馥夺取了冀州。颍川荀氏的族人一部分跟随荀谌投靠袁绍,与郭图、辛毗等形成一支颍州士族组成的智囊团。但袁绍手下还有一支来自冀州的士族代表,包括审配、田丰、沮授等。这两拨人都是人才,后来却争斗不休,在迎奉汉献帝、官渡之战、袁氏继承人等大问题上产生分歧,把袁绍集团都给搞垮了。
常怀匡佐汉室之心的荀彧跟着族人来到河北,袁绍对他以上宾之礼优待。可荀彧发现,袁绍这个四世三公的公子哥为人优柔寡断,喜欢任用小人,终究成不了大事,而自己要寻找一位能真正拯救大汉天下的英主。初平二年(191),29岁的荀彧再度南下,来到了曹操的地盘。
此时曹操的势力尚不强大,创业不久的他见荀彧前来投靠,大喜过望,说:“吾之子房也。”意思是,你就是我的张良啊!之后,一些荀氏族人跟随荀彧投奔曹操,另一部分留在袁绍那里。
荀彧与曹操一见面就投缘,他们有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那就是匡扶汉室。当时,曹操被认为是汉朝的忠臣,前一年关东诸军讨伐董卓时,曹操见诸军都在隔岸观火,指责他们说:“如今我们举义兵,却迟迟不愿西进,大失天下之望,我为诸君感到羞耻。”说完就独自带兵五千去追击董卓,差点儿把命搭上,总算讨了个东郡太守的职位,还是老朋友袁绍帮他争取来的。荀彧对曹操的义举连连称赞,他认为,非曹操不能消灭群雄以匡扶汉室。
曹操也离不开荀彧。荀彧一来,就给曹操集团做了一个企业发展战略——建立以兖州(大体位于古黄河和济水之间)为中心的根据地,逐步统一北方。
曹操原本想趁着徐州牧陶谦病死攻下徐州,荀彧却向他进言:“昔日汉高祖保关中,汉光武帝据河内,都是‘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可攻,退可守,故虽有困难失败的时候,但终成大业。将军在兖州起兵,平定青州黄巾军,百姓无不诚心归附,且河、济是天下之要地,虽已残破,尚可自保,这就是将军的关中、河内啊。”
曹操采纳了荀彧的建议,巩固在兖州的统治,大兴屯田,招揽士人,招兵买马,并于建安元年(196),将流离失所的汉献帝接送到颍川治下的许县(今河南许昌),“奉天子以令不臣”。
此后,曹操依荀彧之计,擒拿东面的吕布,联合关中的军阀,为曹袁的官渡决战解除后顾之忧。官渡之战前夕,曹操面对袁绍大军时犹豫不决,也是荀彧为他分析形势,以“四胜四败论”劝说曹操与实力更强的袁绍决战,奠定了曹操统一北方的格局。
此外,荀彧还担任曹操集团的HR,帮老板招来了大半个文官团队,钟繇、陈群、华歆、司马懿、杜畿等,都得到过荀彧的推举。
曹操早期有个颍川籍的谋士叫戏志才,也是荀彧举荐的。戏志才英年早逝,曹操身边缺个助手,就跟荀彧说:“听说汝南、颍川多奇士,不知有谁可以来接手戏志才的工作呢?”
荀彧给曹操推荐了同乡好友郭嘉。郭嘉当时也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过来面试,曹操和他聊过一番后,称赞他:“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郭嘉与曹操见面后也大为惊喜,说:“这才是我真正的主公啊!”此后,郭嘉作为曹操的主要谋士,屡献奇谋,功勋卓著。
在与曹操共事的21年中,荀彧成为颍川荀氏乃至颍川士人的领军人物,任尚书令,封万岁亭侯,处理中央政府日常行政,世称“荀令君”。
在这个由曹操集团与东汉朝廷合成的特殊政权中,颍川荀氏的优秀人才占据着不同的重要位置。与荀彧同辈的堂兄荀悦在宫中侍讲,与孔融一同担任汉献帝的老师,早晚议论天下大事。
荀悦是荀淑长子荀俭的儿子,年少丧父,家中贫苦,且受党锢之祸影响,只能隐居陋巷。他没有书可读,就跑到别人家借阅,12岁就对《春秋》等典籍过目不忘,后来也成了一个大学者,相当励志。荀彧从小就佩服这位家族中的寒士,在荀悦尚未成名时就对他敬重有加。
汉献帝喜好典籍,但觉得班固的《汉书》晦涩难懂。荀悦入宫侍讲后,就受命按编年史的体例,编成《汉纪》三十篇。这部书蕴藏着荀悦的政治理想,其中有不少重申君臣之义、主张以民为本的内容。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后,汉献帝如同提线木偶被困在宫中,荀悦是他了解世界的窗口,也是他少有的可以倾诉的对象。人微言轻的荀悦对这位最后的大汉天子却只有深深的无奈,这种忧虑伴随他直到人生的终点。
曹操手下的另一位谋士荀攸,比荀彧大6岁,论关系却是荀彧的从侄。他与堂叔荀彧一样,是一个精通政治谋略的天才。
荀攸从小机警过人。他的祖父去世后,有个叫张权的属吏主动向荀家要求去看守坟墓。小荀攸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就告诉他的叔叔,这个张权看起来贼眉鼠眼,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这一番话惊醒众人,荀家人一查,才知道张权是个逃犯,不过是想借守墓藏身,大家从此对荀攸刮目相看。
董卓之乱中,在朝为官的荀攸参与了刺董计划,被关进大牢险些丧命,后来接受曹操的邀请,成为曹军的军师。曹操对荀攸十分赞赏,曾对荀彧等人说:“公达(荀攸字),非常人也,吾得与之计事,天下当何忧哉!”在擒拿吕布、火烧乌巢、消灭袁绍诸子的多次谋划中,荀攸行事周密,计谋百出,功劳不下其叔荀彧。
曹操对这叔侄俩也是言听计从,他说:“荀令君之进善,不进不休;荀军师之去恶,不去不止。”无论是荀彧劝说曹操择善从之,还是荀攸建议曹操锄奸去恶,他们都有办法让曹操听从意见。
作为颍川士族的翘楚,荀氏家族成员在乱世中风云际会,却有着不同的抉择。暗流涌动的许都,各种利益斗争与意识形态不断冲突,撕裂了曹操与荀彧多年的情谊,也让荀彧在理想与现实的纠结中走向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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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荀悦遭受到现实的毒打。
荀悦的同事兼好友孔融,整天跟曹操作对。曹操南下攻打荆州前,为了保证粮食供应,下了禁酒令。孔融就站出来反对说不能禁酒,还写信给曹操,信中都是傲慢无礼的言辞。
禁酒令不过是件小事,更让曹操警惕的是,孔融仗着自己是孔子后人,名重天下,发表了不少威胁曹操政权的言论。比如说,孔融认为既然如今北方一统,南方只有一部分地区尚未归附,那就应该恢复大汉王朝的统治,全面恢复文官制度。这是对军事统治者曹操的挑衅,也是在帮汉献帝说话。
建安十三年(208),多嘴的孔融被曹操以多项罪名处死,其中不乏“欲图不轨”“谤讪朝廷”等条目。孔融和荀悦都是汉献帝的侍讲,经常在宫里讨论时政,关系很好。孔融之死让荀悦深受打击,第二年,荀悦就病死了。
荀彧与荀悦有着相似的政治理想。在给曹操的一份奏议中,荀彧提出,教化与征伐应当并举,应该服从于礼义。(“教化征伐,并时而用”“以一圣真,并隆礼学,渐敦教化,则王道两济”)言下之意,就是加强大汉天子的神圣权威。荀彧理想中的王圣,建立在汉朝皇帝的统治之下。
建安十七年(212)发生的一件事情,可能与荀彧死因有关。
当时,曹操的心腹董昭等人力劝曹操称魏公,加九锡,并以此事私下询问荀彧。晋爵国公,加九锡,这在当时看来是篡位的先兆,荀彧义正词严地表示反对。
他说,曹公“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史载“太祖由是心不能平”,即曹操知道荀彧这么说,心情很郁闷。
东汉早已行将就木,荀彧却仍是正直的君子,是大汉的忠臣,一如他祖父荀淑当年是道德的标杆。无论是《三国志》记载的忧愤而死,还是《后汉书》记载的服毒自尽,根据现有的史料推测,荀彧极有可能是在与曹操合作破裂后非正常死亡。他放弃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选择为理想殉道。
与叔父荀彧、荀悦相比,为人低调的侄子荀攸更懂得明哲保身。荀彧去世次年,荀攸为自保加入了劝进曹操的阵营,两次上书请曹操进位魏公。
荀攸在建安十九年(214)一次随军出征途中病逝,得以善终。从此以后,曹操每次说起他都会泪流不止。荀攸死后,家无余财,他本来有优厚的俸禄与食邑,但其所得都分给了亲朋好友,就像他的堂叔荀彧一样。
荀彧带着遗憾离开后,曹操始终没有踏出荀彧生前最不愿看到的那一步。或许,曹操也忘不了荀彧的夙愿,他至死,都没有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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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为汉而死,使颍川荀氏名声更盛。魏晋时期,颍川荀氏的发展达到顶峰,与曹家、司马家都有联姻。荀彧长子荀恽娶了曹操的女儿安阳公主,荀彧之孙荀霬的妻子是司马懿与张春华的女儿、司马师兄弟的亲妹妹。不到百年,荀氏子弟有官爵者达72人,他们重视道德的家风却逐渐流失。
荀 是荀彧第六子,也是司马家族的重要谋臣,在司马氏夺取曹魏政权中极为卖力。为了显示对司马昭的恭敬,荀 号召三公以下的曹魏官员对司马昭行叩拜礼,并且自己带头做起,当着众人的面跪下,从此备受荣宠。这与他坚守气节的父亲荀彧、曾祖荀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荀勖也是司马氏器重的谋臣,他是荀爽的曾孙,早年在大将军曹爽手下工作,曹爽被司马懿铲除后,他就转而投靠司马氏。荀勖为人城府颇深,为了追求自身的最大利益,他与族叔荀 勾结司马氏的心腹贾充,把贾充的女儿贾南风推荐给了晋武帝司马炎当儿媳。贾南风相貌丑陋,性情歹毒,可荀 、荀勖为了与贾充结成同盟,硬是厚着脸皮把她说成了才色绝世的美女,帮助她与太子司马衷订婚。
入宫后不久,贾南风就露出了马脚。有一次她出于嫉妒,动手打伤了太子的其他姬妾,而她们正怀有身孕,因此流产了。司马炎得知后大怒,打算废掉她,另找一个太子妃。荀勖力谏,才让司马炎平息怒气,保住了贾南风的地位。
贾南风,就是傻皇帝晋惠帝的皇后,也是日后西晋“八王之乱”的罪魁祸首之一。实际上,早在司马衷还是太子时,晋武帝就知道儿子愚钝懦弱,担心他日后难以治国,便派荀勖与另一个大臣前去考察太子。另一个大臣回来后如实报告,认为太子还是老样子,恐怕难堪大任;荀勖却睁着眼睛说瞎话,极力称赞太子有德。
荀勖的做法,在当时受到正直人士的讥讽,这也给他的家族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永嘉南渡后,九州分裂,颍川荀氏在荀勖第三子荀组的带领下,一族数百人跟随晋元帝司马睿渡江,流落江东。建立东晋朝廷的晋元帝本身势力微弱,不得不依靠中原南渡士族与江东士族,遂在东晋形成“王与马,共天下”的门阀政治格局。
南迁的荀氏子弟依靠司马氏,而此时的司马氏却还要依靠琅邪王氏等士族,根基并不牢固。随着荀氏子弟散落四处,或英年早逝,或死于战乱,家族人才迅速凋零,家势也逐渐衰落。
这一时期,颍川荀氏的高光时刻,由一位女中豪杰创造。
荀彧有个后代叫荀灌娘,是晋朝平南将军荀崧的女儿,从小不爱红妆爱武装。十六国时期,荀崧镇守的宛城(今河南南阳)遭到叛军围攻,城中几乎粮尽,需要派人趁夜突围,到襄阳求援。荀灌娘时年13岁,主动请缨,带领一支敢死队穿过重重包围,历经九死一生,终于赶到襄阳,请来援军的三千精兵,解了宛城之围。荀灌娘凭借这一壮举,成为被写入《晋书·列女传》的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