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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

作者:艾公子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这是一个贵族制社会,士族的势力甚至已经超过了皇权。史书评价,自永嘉南渡之后,“晋主虽有南面之尊,无总御之实,宰辅执政,政出多门,权去公家,遂成习俗”。

然而,这也是一个封闭内卷、阶层固化的时代,当时的门阀士族子弟,“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不把政务放在心上,越来越偏离正途,却依靠家世霸占着官职。

王导侄孙王徽之后来在桓温之弟桓冲手下当参军时,就有过一次无厘头的经历。王徽之是书法家,靠门荫入仕后整日蓬头散发地饮酒,对军务从不关心。

桓冲问他:“你在军中属于何曹?”

王徽之答道:“似乎是马曹。”

桓冲又问:“管理多少匹马?”

王徽之说:“我连马都不懂,哪里知道数目?”

桓冲继续问他:“那马死了多少?”

王徽之跟他扯起了哲学:“未知生,焉知死。”

正如田余庆先生的评价,过江之后的东晋名士比西晋“八王之乱”“永嘉之乱”时更加颓废、放荡,可以说是“无德”之尤。凭借军功授爵的桓氏,反而受到高门大族的讥讽。

桓温有一次想为其子向太原王氏的王坦之求亲。王坦之本来想答应,回家问自己老父亲的意见,他爸立马反对,大怒道:“你竟然这么糊涂!怎么可以为了给桓温面子,而把你的女儿嫁给一个军人的儿子呢?”王坦之只好以其他理由向桓温推辞。

桓温心里明白,说:“你父亲不肯也就罢了。”

这个时代的规则,需要有人来打破,而谯国桓氏亲手撕开了一道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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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温长得帅,帅得比较特别,史载他“眼如紫石棱,须作猬毛磔”,有孙仲谋、司马懿一样的帝王之相。他人又有才,被选为驸马,娶了晋明帝的女儿南康长公主为妻。

这桩婚姻改变了桓温乃至整个桓氏家族的命运,这是桓氏发迹的另一个秘诀。

在谯国桓氏崛起之前,南康公主的舅舅庾亮所代表的颍川庾氏,是继琅邪王氏之后把持朝政的世家大族。庾亮之弟庾翼、庾冰也凭借外戚的身份担任朝中要职。桓温初出茅庐就得到了庾氏家族的有力支持,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庾翼一直看好这个甥女婿,极力向皇帝打广告:“桓温有英雄之才,愿陛下勿以常人遇之。”

庾翼掌管荆州这一地方重镇,他死后,朝中大臣却极力反对庾氏继续控制荆州,想对其过度膨胀的势力进行制衡。在这场博弈中,桓温可谓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永和元年(345),作为一个实力弱小的士族成员,34岁的桓温在会稽王司马昱等人的推荐下,成为新任荆州刺史,都督六州诸军事,有了一块可以大显身手的地盘,还掌握了长江中上游的兵权。

新官上任三把火,桓温掌握荆州兵权后,最直接的立功方式是打仗。

当时,东晋的北边是羯族建立的后赵,兵力雄厚,实力强大;西边是氐族建立的成汉,正龟缩于蜀地。柿子挑软的捏,那就找成汉打一架吧。

在出镇荆州的第二年,桓温上疏朝廷请求伐蜀,还没等朝廷同意,自己招呼都不打就直接领兵上路了。巴蜀之地易守难攻,成汉立国40年,到了后期已经有点儿骄傲,“恃其险远,不修战备”。

桓温亲率大军西进,先派遣一支奇兵为先锋长驱直入,转眼间就到了成汉的腹地青衣县(今四川青神县)。成汉末代国君李势发兵抵抗,但为时已晚。桓温将辎重留在后方,与将士只带三日粮,直奔成都而去,沿途三战三捷。成汉军队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到了最终决战。

桓温与成汉在成都西南的最后一战极具戏剧性。史书记载,此战开始时,桓温的先锋部队出师不利,参军战死,全军陷入慌乱之中。成汉军的一支箭还射中了桓温的战马,桓温差点儿摔下马去。

正在桓温军准备撤退重振旗鼓时,军中一个负责擂鼓的军官估计第一天上班,把发布撤退命令的鼓声敲成了进攻的号令。桓温全军士气大振,手下将领拔剑督战,再次向成汉军发起进攻。结果,东晋军打赢了,李势投降,成汉灭亡,桓温仅仅用了三个月就平定蜀地。

平定蜀地后,另一个机遇摆在桓温面前。随着石虎病死,后赵这一强盛的胡人政权正走向崩溃。

北伐,是东晋朝廷无法回避的一个问题,在桓温之前,祖逖与庾亮兄弟都发动过北伐,但始终无法克复中原。针对东晋各派对北伐的态度,钱穆先生有过精彩的分析。他认为东晋一朝的皇室和大世族出于自身利益,大都是反对北伐的。因此,东晋朝廷有意压下桓温的表文不回复,改用名士殷浩等主持北伐,命殷浩在扬州都督五州军事,实际上是与桓温的荆州集团抗衡。

殷浩这个人只好清谈,并没有军事才能,北伐自然以失败告终,他自己也被废为庶人。这个结果,桓温早已预料到,他对谋士郗超说:“殷浩这个人有德有言,在朝中做个重臣足矣,朝廷用错人才了。”

殷浩被免职后,表面很淡定,在家整天拿手比画,写“咄咄怪事”四个字。后来听说桓温要起用自己,他兴高采烈地写了一封信回复,但因为太在意此事,反倒忙中出错。他把纸张反复摊开十余次,最后阴差阳错地寄去了一封空书信,桓温一看,直接和他绝交了。

殷浩失败后,桓温成为北伐的唯一人选,朝中再也没人能阻止他。

之后,桓温在15年内发动了三次北伐,取得了不少战果,第一次到达长安以东的灞上。关中百姓“持牛酒迎温于路者十八九”,一些经历过“永嘉之乱”的老人更是感激涕零,说:“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官军。”遗憾的是,桓温北伐最终还是功败垂成,不然也没南北朝什么事了。

在第三次北伐的枋头之战中,桓温惨败于前燕名将慕容垂,这是他军事生涯中最大的一场败仗,晋军死者多达数万。但北伐将桓温的势力推向了顶峰,到太和四年(369),在拥有军权的东晋十二州中,桓氏已掌握其中一半以上,远远超越了此前王、庾等大族的军事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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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温建功立业是为了夺权,而后推行改革,其目的之一就是把那些不务正业的清谈士族从朝堂清除出去。他以刘秀与诸葛亮为偶像,刘秀称帝后就曾有意削弱士族,而诸葛亮依法治蜀更是天下闻名。

为此,桓温曾经给皇帝上了一道奏折,其中有“并官省职”(裁省政府各部门官职)“褒贬赏罚,宜允其实”等建议,制订了改革中央政府的计划。这是桓温的政治理想,也是桓氏的总体主张。桓氏子弟中,军事人才居多,少有清谈文学之士。

但第三次北伐失败之后,桓温的名望和实力俱损,东晋朝中明里暗里反对桓温的声音不绝于耳。桓温决定进一步树立威望,他听从谋士郗超的建议,借故把当时的皇帝司马奕废为海西公,拥立曾经支持过自己的会稽王司马昱为帝,是为晋简文帝。

桓温擅权后,打破了皇权与士族之间的平衡。废立皇帝,意味着他的权力已经凌驾于皇帝之上。同时,桓温也打破了士族与士族之间的平衡。桓温上位后,不仅屠戮庾氏等士族,还颁布“土断”,严厉清查户口,对隐匿户口的贵族地主予以惩处。士族出身的他,成了东晋士族最大的敌人。正是因桓温执政后严格法制、清查户口,推行“并官省职”,东晋一度形成了“财阜国丰”的局面。

即便是家人有罪,桓温也不会网开一面。海西公被废后,有人假传太后密诏,率数百人攻打建康北门,差点儿打到大殿,引起朝野惊惧。事后惩处渎职官吏时,桓温发现胞弟桓秘有失责之处,将他免官。桓秘从此郁郁不得志,只好纵情田园山水,至死都怨恨桓温。

位高权重的桓温野心膨胀,甚至有诛灭王谢、自立为帝的想法。有一天,桓温躺在床上对亲信说:“如果一直这么默默无闻,死后一定会被文、景二帝(司马师、司马昭)所耻笑。”

说到此处,他霍然起身,说出那句千古名言:“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但此时门阀士族还有约束力量。门阀政治即士族与司马氏共天下的政治格局,门阀士族不允许桓温破坏规则。如果不是王、谢两家屡次从中阻止,朝廷就该改姓桓了。

宁康元年(373),62岁的桓温病情危急,他要求朝廷为自己加九锡(当时皇帝赐给大臣的最高礼遇,也是权臣篡位的象征)。出自陈郡谢氏的大臣谢安打听到桓温时日已无多的消息,故意拖延时间,直到桓温去世,也没有让他如愿再接近皇位半步。

桓温这一代枭雄,几乎打破了门阀政治的规则,却还是败于规则之下,还没等到加受九锡就病死了。

6

桓温去世后,桓氏为朝廷所疏远,不再执掌权柄。

年幼时与哥哥桓温一起尝尽艰苦的桓冲,成为谯国桓氏的新领袖。他在朝堂上让位于谢安,从扬州刺史离任后率部回到荆州,镇守桓氏的大本营。淝水之战中,桓冲经营的荆州防线分散了前秦部分兵力,给长江下游的北府兵减轻了军事压力。

实际上,前秦雄主苻坚南下时一开始是以桓氏的荆州军为劲敌,没把成立不久的北府兵放在眼里,直到后来与北府兵交战时吃了亏,他才说:“这也是一个强敌啊!”不过,在这场大战中,东晋能够以少胜多、化险为夷,不仅是靠一战成名的北府兵,西线战场的荆州军也功不可没。

桓冲忠于晋室,没有哥哥桓温一般的野心,桓温的遗志由幼子桓玄继承。当初,桓冲离任扬州刺史时,地方的文武官员都来相送。桓冲对一旁的桓玄说:“这些都是你家的门生故吏呀。”

年少的桓玄当即掩面哭泣,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诧异。带领桓氏夺回大权的理想,像一颗种子深深埋在桓玄的心里,也让他从小就养成了自负的性格。

因受朝廷猜忌,桓玄直到23岁才被任命为太子洗马,之后又出任义兴太守,与当年的桓温不可同日而语。桓玄满怀忧愤,登高俯瞰,叹道:“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

当时在位的晋安帝司马德宗是一个昏庸皇帝,分辨不清饥饿寒暑,饮食起居都不能自理,朝中大权掌握在宗室司马道子、司马元显父子手里。司马道子父子偏偏是一对草包,引发孙恩起义的导火线正是他们发布的一道糊涂政令:“发东土诸郡免奴为客者”服兵役。“免奴为客者”是刚从奴婢升上来的佃客,让他们充兵役,不仅侵犯了士族地主的利益,也激起了农民的反抗,两边都不讨好。

司马道子父子不得人心,正好给了桓玄可乘之机。桓玄凭借其父桓温旧部的支持,在夺取桓氏根据地荆州后,相继消灭殷仲堪、杨佺期等地方势力,都督荆、江八州军事,威名远扬。

元兴二年(403),桓玄在消灭权臣司马道子父子和北府兵将领刘牢之后,废晋安帝,篡位称帝,建立桓楚政权。

从桓彝到桓玄,经历三代人的发展,桓氏家族在惨淡经营后终于达到权力顶峰,却如昙花一现。桓玄在权力极度膨胀后忘乎所以,迅速走向败亡。

桓温生前勤俭,桓玄却喜爱奇珍异宝,玩物丧志。他父亲桓温有推行政治改革的理想,桓玄却对法令吹毛求疵,为了显示自己的才能肆意处置官员、功臣,导致朝廷混乱,且引起了北府兵这一军事集团的担忧。

史载,当时“百姓疲苦,朝野劳瘁,怨怒思乱者十室八九焉”。门阀政治也在暗流涌动中开始了新一轮的洗牌。桓玄篡位后,次等士族出身的北府兵将领刘裕入朝拜谒。

桓玄一见刘裕,就对其器重有加,他对司徒王谧说:“我看刘裕,风骨不凡,果然是人杰。”之后每次宴会,桓玄都会召刘裕入座,殷情款待,并赏赐宝物。

桓玄的妻子刘氏却不以为然。她见刘裕英武不凡,一看就不好惹,于是规劝桓玄道:“我看刘裕龙行虎步,胆识不凡,恐怕终究不在人下,不可不防。”

骄傲的桓玄一听,大笑道:“若要平荡中原,正需要刘裕此等人才。等到关、陇平定,再对付他即可。”

7

桓氏家族第一个打破了东晋门阀政治的缺口,是规则的挑战者,又不可避免地成了失败者。桓玄称帝不久后,刘裕联合北府兵旧将,以讨伐桓楚为名举兵,驱逐桓玄,扶持晋帝,成为新的权臣。

桓玄失败后一路逃窜,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最终在益州被杀,传首建康,他的儿子桓升也被送往江陵斩首。此时距离桓玄称帝不过才一年。桓氏残余势力多次图谋东山再起,桓冲之子桓谦与桓石虔之子桓振逃亡在外,重整旗鼓,意欲聚众夺回荆州。

谯国桓氏在荆州经营多年,深得人心,一呼百应。桓谦、桓振起兵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取江陵(今湖北荆州)。但刘裕派兵攻打江陵,桓振战死沙场,桓氏部众再度四散而逃。

桓谦逃到了北方,听说割据西蜀的谯纵企图东下荆州,就前往蜀地投奔,并为讨伐刘裕招纳士人。此举引起了谯纵的猜忌,桓谦因此被放逐到龙格(今成都双流区),最后在东出荆州的路上被杀。至此,桓氏子弟中有威望、有才能之人几乎被屠杀殆尽,唯有桓冲的孙子桓胤以忠臣之后的身份被朝廷加恩赦免。但仅仅过了两年,桓胤也卷入莫须有的谋反案,遭到杀害。谯国桓氏盛衰不过在转瞬之间,短短几年间就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桓氏的政治理想,一部分为刘裕所继承。元熙二年(420),刘裕逼迫晋帝禅让,称帝建国,改国号为宋,即宋武帝。刘宋王朝以铁腕巩固皇室权力,不断削弱威胁皇权的门阀士族。南北朝时期,门阀政治走向衰落,后来门阀士族虽在隋唐再度兴起,但影响力已远不及当年。

刘裕是门阀政治的掘墓人,而为他递上这把铲子的,正是谯国桓氏。

独孤家族:南北朝最后的赢家

他是中国古代十大美男之一,长相俊俏,一度引领穿衣戴帽时尚。

他是中国史上最牛的军功贵族集团的台柱之一,影响历史走向数百年。

他被称为“天下第一岳父”,三个女儿获封皇后,而且分属三个不同的朝代。

他也被称为“最牛外公”,一个外孙是王朝末代皇帝,另一个外孙是开国皇帝。

虽然他的女儿、女婿和外孙们叱咤天下的时候,他已经看不到了,但在他生前的婚姻布局中,一切伏笔早就预埋好了。

他,叫独孤信。

独孤家族有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家族往事。

1

独孤信(502-557)原名独孤如愿,史书说他“风度弘雅,有奇谋大略”,寥寥数字,说明此人不仅长得帅,还有本事。

独孤信是鲜卑化的匈奴人,其父是一个部落的酋长。在北方胡族汉化的历史背景中,这样的出身算是一般的胡族家庭吧。这个家族的崛起,全凭独孤信一己之力。

北魏末年爆发“六镇之乱”,这次叛乱是因北魏迁都洛阳后,边镇鲜卑将领不满自己待遇不如洛阳鲜卑贵族和地位下降,矛盾爆发而起,后来成为北魏崩溃、东西混战的导火索。

对独孤信而言,“六镇之乱”是他成名的开始。

战乱中,独孤信与武川军官贺拔度、贺拔岳等人斩杀了起义军将领卫可孤,一战成名。他由此率领家族挺进中原。其间,他曾加入葛荣的队伍,成为其部下。葛荣失败后,他又转投尔朱荣。在东征西战中,独孤信一路升到武威将军,出任荆州官员,颇有声望。

南北朝乱世中,忠心并不值钱。独孤信起初也随风摇摆,站到强者一边。他参与镇压过起义军,也参加过起义军,最后又归附官府。然而,在北魏孝武帝不甘于权臣高欢操纵,一路西逃之后,独孤信竟然舍家弃子,单骑追随。

当时的人已经很久没亲眼见过忠义之事,突然看到独孤信如此深明大义,遂将此事传为美谈。孝武帝寄人篱下,也颇多感慨,说这是“世乱识忠良”。于是,封独孤信为浮阳郡公。

孝武帝从洛阳出走,本意是想用大将军、雍州刺史宇文泰牵制高欢。但宇文泰并非常人,而是像曹操一样的乱世枭雄,他之所以接纳孝武帝,不过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随着二人渐生嫌隙,宇文泰后来干脆毒死孝武帝,另立孝文帝之孙元宝炬为帝,是为西魏。在此之前,高欢也已扶植傀儡,建立了东魏。北魏遂一分为二。

独孤信的幸运在于,宇文泰是他的发小。他俩从小玩到大,因此独孤信备受西魏实际掌权者宇文泰的信任,并未因站队孝武帝而受到牵连。相反,在西魏建立后,独孤信继续取得战功,一路晋升。

他曾被授予大都督、荆州刺史等职,率兵收复被东魏占据的荆州,在此期间他因寡不敌众,在南梁躲了三年,三年后(537)才回到长安。独孤信自认有损国威,上书请求治罪。结果,他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官爵俸禄一切照旧,还升任了骠骑大将军。

后来,他升任陇右十州大都督、秦州刺史。史书说,独孤信到秦州后,公事无积压。他以礼义教化百姓,劝农耕田养蚕,数年之中,公私皆富贵,流民愿附者数万家。宇文泰以其“信名遐迩”,故赐名为“信”,这就是独孤信名字的由来。

关于这名美男有一个著名传说,也是发生在秦州刺史任上。史书记载,一日,独孤信外出打猎,回城时天色已晚,因为骑马赶路,没有注意到帽子歪向一边。谁知道第二天,全城的人都学他的样子侧戴帽子,“侧帽风流”的成语由此而来,可见世人对他的崇拜到了何种地步。

但是,明明可以靠脸吃饭,独孤信却偏偏靠才华。

2

宇文泰确实是个不亚于曹操的乱世枭雄。他把持西魏政局的22年间,建立府兵制,设置八柱国。中国历史上最牛的军功贵族集团——关陇集团,在他手上完成集聚,基本成型。

548年,独孤信晋位为柱国大将军,成为“八柱国”之一。也就是说,经过独孤信25年的打拼,独孤家族已成为西魏最显赫的八大家族之一。

据考证,“柱国”为春秋战国时楚国所设立,意为军队的高级统帅。宇文泰掌权西魏时重新设立,在府兵的顶端设置柱国。

在西魏大统十六年(550)以前,“柱国大将军”这一称号共封给八人,分别是宇文泰、元欣、李虎、李弼、于谨、独孤信、赵贵、侯莫陈崇,时称“八柱国家”。

其中,宇文泰总领诸军,元欣为西魏皇族,兵权受到限制,余下六人每人统领两名大将军,即是府兵中的“十二大将军”。

关陇集团,即以这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为基础形成的政治、文化家族网络。根据陈寅恪先生的说法,此集团有两大特征:融治关陇胡汉民族之有武力才智者,比如八柱国家族成员;此集团中人“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自无文武分途之事”。

从西魏到北周、隋、唐,这几个朝代的皇室、后族大多出自这些家族,比如宇文泰的子孙为北周皇族,“八柱国”之一李虎的子孙为唐朝皇族,“十二大将军”之一杨忠的子孙为隋朝皇族。而后族中最大的赢家则非独孤信家族莫属:独孤信的长女嫁给了宇文泰的庶长子宇文毓;四女许配给了李虎的儿子李昞;小女儿独孤伽罗嫁给了杨忠的儿子杨坚。

不过,在独孤信生前,这几门亲事并未太显山露水,算是当时正常的关陇集团内部联姻。

这种政治联姻从独孤信本人就开始了。史载,独孤信有三个妻妾,共育有七子七女。其中两个妻子是进入中原后娶的,有一个是崔氏,即独孤伽罗的生母,出自中古大族清河崔氏。

独孤信作为“胡胡混血”的后代,通过累积战功,终成西魏“八柱国”之一,这才在“胡汉混血”的潮流中有了与汉族大姓清河崔氏联姻的政治资本。而到了独孤信的下一代,联姻世家大族,比如弘农杨氏、陇西李氏等,已是家常便饭了。

独孤信晚年见到了杨忠的儿子杨坚。仅仅一面之缘,独孤信就决定将小女儿独孤伽罗许配给他。当时,独孤伽罗才14岁,杨坚17岁。史书对这门婚事记载不多,仅说独孤信见杨坚“有奇表”,即相貌非凡,就把婚事定了。

后来的历史证明,独孤信看人还是很准的。不过定下这门婚事不久,独孤信就被赐死。后面的历史,他看不到了。

3

独孤信之死,暴露了关陇集团内部联姻合作的另一面:权斗政争。

到了晚年,宇文泰要取代西魏自立已是分分钟的事,但像曹操一样,他想把临门一脚留给自己的儿子。他纠结的是,要选哪个儿子当接班人。

宇文泰心中的人选,不是庶长子宇文毓,而是年纪尚小的嫡子宇文觉。他曾跟亲信密语,说他想立嫡子为接班人,但怕“大司马有疑”。大司马即独孤信,时为三公之一,且是宇文毓的岳父,风头无两。宇文泰对独孤信的忧惧,已经显示了独孤信无法回避宇文泰身后的权力斗争。

宇文泰死后,侄子宇文护接过权力大棒,拥立宇文觉取代西魏,建立北周。随之,关陇集团内部最高层的“八柱国家”矛盾公开化:一方为河内郡开国公独孤信以及南阳郡开国公赵贵;一方为常山郡开国公于谨及其所支持的宇文护。

这是关陇集团内部的第一次高层政争,最终以一种有节制的处置收场。史载,宇文护鉴于独孤信“名望素重,不欲显其罪过,逼令自尽于家”。

55岁的独孤信自杀身亡,独孤家族遭受到重大而致命的政治挫折。独孤信的儿子们,此前父贵子显,依靠父功封爵,论能力却都上不了台面。在家族的至暗时刻,维持独孤家族权势的,不是儿子们,而是女儿们。

先说独孤信的大女儿。宇文护后来废黜宇文觉,迎立宇文毓为王,独孤氏夫贵妻荣,成为王后。只是当上王后仅三个月,独孤氏就病逝。宇文毓登基为帝后,追封独孤氏为敬皇后。因宇文毓死后谥号为明皇帝,独孤氏遂被加谥为明敬皇后。

再说独孤信的四女儿。四女儿当时嫁给李虎的儿子李昞,算是门当户对。后来,李昞被封为柱国大将军、唐国公,与独孤氏生了个儿子,名叫李渊。正是他们的这个孩子,后来开创了大唐基业。李渊当上皇帝,建立大唐帝国时,父母早已不在人世,遂追封父亲李昞为元皇帝,母亲独孤氏为元贞皇后。

最后说说独孤信的小女儿,正牌的开国皇后——独孤伽罗。她也是独孤信几个女儿中唯一留下名字的。独孤信没有选错女婿,杨坚后来取代北周,建立隋朝,成就霸业,独孤伽罗遂为皇后。史载,当上皇帝的杨坚十分“惧内”,专宠皇后一人,六宫形同虚设。当时朝中称杨坚、独孤伽罗为“二圣”。

但这一切,并非像通俗史所说的是基于杨坚对独孤伽罗的爱,而是另有隐情。

4

独孤家族在北周初年连遭独孤信被赐死、明敬皇后早逝两次打击,在皇室已经失去奥援,门庭一度冷落。此时,嫁入弘农杨氏的独孤伽罗也只能谦卑自守,与时进退。

相较于独孤家族的衰微,独孤伽罗的家公、西魏“十二大将军”之一的杨忠,则在北周初年的权斗中保住了弘农杨氏的势力。

杨忠临死前,嘱咐儿子杨坚不要介入北周皇室的政治斗争。

杨坚继承父亲的爵位后,谨记父亲的遗言,在权臣宇文护与武帝宇文邕斗得你死我活之际,超然事外。

572年,宇文邕在宫中杀掉宇文护,开始亲政。同年,宇文邕立长子宇文赟为皇太子,随即纳杨坚与独孤伽罗所生长女杨氏为皇太子妃。至此,弘农杨氏跟当年独孤家族一样,通过联姻皇族,扩大了家族的政治势力。而独孤家族则依靠独孤伽罗这名乱世奇女子,埋下了复兴的种子。

宇文赟继位后,性情越发乖戾暴虐,难以捉摸。579年,他一反成制,接连册立了四个皇后,与杨氏并立为“五后”。随后,又要赐死杨氏,逼她自杀。

一般人认为,宇文赟疯了,才会做出这一系列疯狂举动。而杨坚和独孤伽罗深知,他们的女婿宇文赟没有疯,他是在以这些非常手段来削弱弘农杨氏的权势。自宇文邕上位以来,弘农杨氏权势的上升已经危及皇权,宇文赟因此必去震主之臣。五后并立、赐死杨皇后,不过是宇文赟在敲山震虎。

史载,在弘农杨氏家族命运千钧一发之际,独孤伽罗毅然闯入皇宫,反复向宇文赟求情,叩头直到血流不止,终于使她的长女免于被赐死的命运,也使得她的夫家免于被株连的厄运。

后代史学家说,独孤伽罗此举,中止了宇文赟削弱乃至铲除弘农杨氏的计划,使杨坚及其家族保全权势,并在次年实现了周、隋禅代的历史大变局。也就是说,杨坚的崛起,隋朝的建立,离不开独孤伽罗的功劳。这正是杨坚称帝后宠爱乃至惧怕独孤伽罗的真正原因。

入隋后,独孤伽罗在后宫与朝野中举重若轻的地位,使得独孤家族在经历独孤信被赐死的低沉后,又重回高门大族的行列。

独孤信的大儿子独孤罗在妹夫杨坚当上开国皇帝后,命运也迎来反转。

当年独孤信抛妻弃子,单骑追随北魏孝武帝西逃,尚在襁褓中的独孤罗被遗弃在了高欢那里。高欢将其一直囚禁在监狱里,直到独孤信去世。后来,据说独孤罗曾流落民间为乞丐,七妹独孤伽罗救了他,并开启了他全新的人生。

杨坚立国后,追赠岳父独孤信为太师、上柱国、冀州刺史,封赵国公。孤独罗遂继承其父赵国公的爵位,几个弟弟也都一一封爵。这是独孤家族最高光的时刻。

等到独孤信的外孙李渊取代另一个外孙杨广建立大唐帝国后,独孤家族因为是李渊的母族,而继续受到优待。不过,相较于这个家族最辉煌的时候,毕竟已呈衰落之势。

纵观历史,隋代北周,唐代隋,这两次历史大变局都在关陇集团的姻亲圈内部进行。独孤家族借此实现家族复兴,实力不倒,不得不佩服当年独孤信借助联姻完成了错综复杂的权势布局。这或许才是他被后人称为“天下第一岳父”的原因。

唐朝以后,独孤家族最终与大部分世家大族一起,消失在了历史的烟云中。

崔氏豪门七百年

当了几年皇帝后,唐太宗李世民决定要打倒门阀。

在多次讲话中,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山东四姓(崔、卢、李、郑)的不满:“吾实不解山东四姓为何自矜,而人间又为何重之?”

贞观六年(632),李世民跟宰相房玄龄聊天时谈道:“最近朕听闻山东四大姓氏,明明已经家道中落,却还要打肿脸充胖子,依仗先辈的功绩,夸耀自大,子女结婚时总喜欢大肆向亲家收取彩礼,把好好的一场婚礼搞得跟贩卖人口似的。不但破坏了风俗,对社会影响也不好。既然他们德不配位,咱们也该尽早刹住这股子歪风邪气,爱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听完后,点头称是。

李世民随即下诏,令高士廉、韦挺、岑文本、令狐德棻等普查全国世家门第人口,重新修订世族名录,同时根据历史记载,对一些名不副实的世家大族予以除名、贬斥。

不久之后,不明真相的高士廉递上了《氏族志》的初稿,请李世民御览。

李世民兴致勃勃地翻开这版《氏族志》后,突然大发雷霆,把高士廉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原来,在这版《氏族志》中,高士廉等人根据古往今来氏族排行的习惯,仍将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等传统士族列为第一等。

在中国古代,世族门户决定了社会地位。自魏晋南北朝以来,朝廷实施“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以“五姓七望”为主的山东士族,即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和陇西李氏,被认为是中古时期以来北方世家门阀里的第一等。

他们在一个相对封闭的贵族圈层中互相联姻,通过姻亲和血缘关系将家族财产与地位世代保存下去。随着豪门联姻的不断成功,稳固的上流社会网络逐渐形成了。这群贵族,对下品非士族的寒门,形成了天然的鄙视链。

即便历经数百年的战火纷乱,世家大族的子弟依旧坚挺。不过,随着大一统时代的到来,科举制兴起,这些豪门子弟反而成了历史前进的障碍。

正如李世民所说,下旨编写《氏族志》并非是与“五姓七望”有仇,只因他们家境衰落,还没人愿意出来做官,整天贩卖祖宗威望,沽名钓誉,看谁谁不行,做啥啥不好。如果说这些人忠孝两全、道德高尚、孝悌父母那还好,可偏偏有些人就是才能低下,还整天以为自己很尊贵。关键是,朝廷大臣还喜欢跟他们结交,送他们财物,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这样就给社会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

当然,李世民没有说出来的一层意思是,李唐的天下,不允许豪门来分享皇权。

在李世民的亲自监督下,高士廉等人这次心领神会,重新编纂的《氏族志》将皇族陇西李氏列为第一等氏族,而清河崔氏等故旧氏族被列入第三等。同时,该书规定,日后世家排名时要以姓氏族人的官位品级来确定家族的等级。

尽管从官方的角度而言,这相当于自魏晋时代流传下来的世家大族被重新洗了一次牌,但实际执行结果并不理想,收效甚微。房玄龄、魏徵、程咬金等大唐名臣、重臣依旧以娶清河崔氏女为荣。

1

清河崔氏,源自姜姓,是齐太公姜子牙的后裔,因其祖先曾受封于崔邑而受姓氏崔,与博陵崔氏同属一脉。西汉时,东莱侯崔业定居清河郡东武城县(今河北故城县),故而后世称他的后人为清河崔氏。

清河崔氏崛起于汉末,当时天下战乱不断,群雄四起。崔业后裔崔琰和崔林也投入了这场洪流中,他们一个代替自感形象不佳的曹操接待匈奴使者,留下了“代人捉刀”的成语;一个刚正不阿,历仕数朝,留下了“大器晚成”的典故。

随着两位崔氏子弟的美名远播,“七步成诗”的曹植也迎娶了清河崔氏女为自己的正妃,让清河崔氏跻身皇亲国戚行列。

自曹丕代汉以来,崔氏兄弟中的崔林先后担任大鸿胪、光禄勋,最终位列三公,封安阳乡侯,开三公封列侯之端。

随着曹魏采用以“家世+个人品行=官品”的方式选贤举能,以崔林为首的清河崔氏借助这股“东风”,得以逐渐走向权力中心,成为影响王朝政治格局的中坚力量。

司马炎取代曹魏称帝,建立西晋后,实行了维护各世家大族利益的“占田制”,清河崔氏开枝散叶更加频繁。由于人口基数的不断扩大,清河崔氏后人纷纷离开了原来世代所居住的郡望,向外扩张,先后衍生出了清河大房、清河小房、青州房、鄢陵房、乌水房、西祖崔氏、东祖崔氏等支系。

新成立的王朝还没撑过半个世纪,就在经历“永嘉之乱”后迅速灭亡,宗室司马睿渡江南下,建立东晋,以延续司马氏治天下的正统地位。作为天下门阀之一的清河崔氏自然也响应了此次王朝的迁移,举族南下。

但由于战乱等诸多不可控的因素,清河崔氏还是有一部分人留在清河郡故地,他们先后仕于北方崛起的十六国以及之后的北魏,其中以崔林六世孙崔宏父子为代表的清河崔氏最为显赫。但盛极必衰,这支清河崔氏很快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灭顶之灾,直至北魏中期才稍微有点儿起色。

进入隋唐时期后,随着天下大一统时代的到来,清河崔氏迎来了“最后的盛世”,有唐一代出现了崔元综、崔龟从等12位宰相和7位状元。不过,随着唐末天下大乱,社会阶层再一次被重新排序,清河崔氏从此一蹶不振。

2

说起盛极一时的清河崔氏,必然绕不开一对父子——崔宏、崔浩,他们是东晋衣冠南渡时未能及时南撤的西晋司空从事中郎崔悦的后人。

随着崔悦出仕十六国的后赵政权,这支未及南渡的清河崔氏也开启了在北方十六国及其后统一北方的北魏的任职经历。

崔氏历来以诗书传家,在家族氛围的熏陶下,崔悦的儿子崔潜、孙子崔宏均为当时的饱学之士。特别是崔宏,自小便有神童的称号。据传,当时十六国中势力强大的前秦宗室苻融对其十分尊敬,引为密友。长大后,他又获得当时名人郝轩的盛赞,被称有“王佐之才”,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随后,崔宏历仕后燕政权尚书左丞等官,在任期间颇受好评。

当鲜卑人拓跋珪打败后燕之后,第一时间便派出使者去请崔宏前来辅佐自己。由于崔宏久负盛名,因此刚进入新阵营的他迅速得到了拓跋珪的青睐,拓跋珪让其总理军国大事,草拟这支创始团队的规章制度。

当时,正值南方的东晋政权派使者前来问聘,身为领导人的拓跋珪当然也希望能够派人回访。可是他发现自己这支初创团队现在虽然有一定实力了,却还是一个草台班子,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号。他让手底下的人共同商议起一个国号,方便自己日后问鼎北方,图谋中原。然而,手底下的人普遍文化素质不高,大家想来想去无非就是延续祖宗的名号称“代”,因为拓跋珪为十六国代王拓跋什翼键的孙子。

这时,崔宏提出:“陛下虽然继承了代王的血统,也算是光复祖业。但您率领大家打下如今的新天下,算除旧迎新,建议您学下咱们汉族人,起一个汉字为国号。臣看‘魏’字就很不错,过去,‘魏’是大国名称,属于神州的上等之国,如果您起一个这么霸气的名字,对咱们国家也是利大于弊啊!”

拓跋珪一听,这主意很好,从此,中国历史上辉煌一时的北魏诞生。

随后,在拓跋珪的支持下,崔宏出任北魏的吏部尚书,亲手设计北魏初期的官制、朝仪、律令、爵品等一系列政治、法律制度,为北魏政权的持续发展奠定了基础。由于功勋卓著,崔宏获封白马侯,成为当时北魏朝廷举足轻重的肱股之臣。

随着崔宏在政治上的成功,崔浩作为崔宏的长子,早早便获得父荫,进入了北魏朝廷。也许是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拓跋珪十分青睐崔浩,让他担任自己的秘书。

在崔宏的倾力教导下,崔浩从小便饱读经史,擅长写作,再加上他的字写得漂亮,拓跋珪时常让他帮忙起草文书。当时,拓跋珪已步入执政后期,性情大变,喜欢苛责下属,大臣们见到他是能躲就躲。可是,崔浩还是和以往一样,丝毫没有受到拓跋珪性情的影响。

拓跋珪死后,其子拓跋嗣登基,是为明元帝。作为先朝近臣,崔氏父子依旧得到了明元帝的重用。崔宏被封为天部大人,晋爵白马公,成为仅次于皇帝的重臣之一。此时,崔浩作为皇帝身边的经史老师,常常被诏到皇帝身边问对。每逢国家节日庆典时,总能看见崔氏父子出现在皇帝身边,时人皆羡慕不已。

拓跋珪晚年,由于一些不当政治举措的影响,北魏正处于内外交困的时期。王朝内部,连年的霜旱导致北魏境内歉收,饿殍千里,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北方柔然、高车等部落几乎每年都南下侵扰,战火时常烧到北魏首都平城(今山西大同)附近,对北魏政权造成极大的影响。

因此,明元帝以及北魏贵族集团都想迁都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躲避战火,继续维持统治。

当明元帝拓跋嗣就此事问及群臣意见时,崔浩却借机提出反对意见。

说实话,作为被遗留在北方的汉人名士后代,出身清河崔氏的他怎么会愿意看到北魏政权迁移?这无疑会给这片区域的世家大族,特别是给自己家族带来不可避免的利益损害。因此他以平城的战略地位比邺城重要为由,极力劝阻明元帝迁都,并直言北魏地广人稀,在草原上放放牧还行,真要跟汉人一块儿生活,分分钟被同化了。

虽然他的这些话基本都切中要害,挺有道理,但是,这样的直言将为他招来杀身之祸,使名盛一时的清河崔氏阖族覆灭。

3

明元帝驾崩后,登基的是明元帝长子拓跋焘,即太武帝。此时,崔宏早已谢世,白马公爵位由崔浩继承。

作为倍受三朝帝王倚重的元老,崔浩堪称时下北魏帝国最炙手可热的汉臣,即便是已经登基称帝的拓跋焘见到崔浩也是客客气气的。

他曾对崔浩说:“您知识渊博,为帝国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希望您能像对我父亲、爷爷那样,对我的执政方针的利弊直言相告,不要有什么疑虑。我虽然有时候喜欢发脾气,但都是对事不对人,您别往心里去,脾气发完了,您的建议我还是会照单全办的。”

看到皇帝如此器重自己,崔浩难免变得有些孤傲自负。以往他虽然出身高贵,父亲崔宏也权倾朝野,但毕竟处于帝国初创阶段,受到的民族歧视还比较严重。再加上自己那会儿还年轻,自然更倾向于谨慎从事,以博取统治者的欢心。现如今不同了,虽然自己依旧是汉臣,可已经是历仕三朝、顾问中枢的汉臣,这个身份,这种地位,即便是鲜卑人也无法企及。因此,他完全可以借着皇帝对他的信任,合理合法地抬高汉人,贬低鲜卑人。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崔浩的侄女嫁给了当时同为甲等世家的太原王氏子弟。一次,崔浩见到侄女婿的酒糟鼻,赞叹不已,说这可以与天家贵种相比了。这番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拓跋焘那里,拓跋焘自然非常不高兴,一个汉人的破鼻子居然拿来跟皇族相比,可见在崔浩眼中,北魏皇族是多么的不堪。

真正导致崔浩身死族灭的导火索,却是让崔浩相当满意的《国书》。由于北魏帝国第一次编撰国史时,太武帝拓跋焘的功绩未被收录在里边,因此为了标榜自己,拓跋焘决定再修《国书》。

他把这桩光荣的任务交给熟识经史、擅长写作的崔浩主持。对于修《国书》这活儿,崔浩是极其乐意的。一来,可以展现自己的文笔,为后世留下可歌可颂的经史佳作;二来,这种记录皇室内部历史的著作由自己来完成,说明当权者对自己是高度信任的。这个任务完成得好,自己乃至家族的政治地位都会得到更大的提升。

崔浩在编撰《国书》时,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把皇帝家祖先那些乱伦的经历也写得一清二楚。当好大喜功的皇帝把《国书》的内容刻成石碑,供大家学习时,鲜卑贵族们自然也发现了祖先头上的那片“青青草原”。崔浩自然也就成了众矢之的,只不过此时他依旧不明白自己“秉笔直书”有何不对。

北魏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六月。太武帝拓跋焘下令诛杀崔浩,给他陪葬的是他希望振兴的清河崔氏留在北方的全体族人以及姻亲范阳卢氏、太原王氏、河东柳氏全族。

至此,显赫已久的清河崔氏,短暂消失于历史长河中。

4

崔浩之死,一度使清河崔氏销声匿迹很多年,直到北魏孝文帝元宏推行汉化改革,兴礼乐,改旧风,这支北方落魄士族才得以复兴。经过与北魏以及随后的东魏—北齐、西魏—北周等统治阶层的联姻,清河崔氏得以逐渐恢复往日尊荣。

随着天下大一统的浪潮再次到来,进入隋唐时期后,科举制逐渐替代魏晋以来的“九品中正制”,庶族地主也获得跻身朝廷的机会。

但此时如清河崔氏这种累世的世家大族,却依旧凭着累世的声望、财富以及错综复杂的政治联姻,维系着他们贵族阶层的利益。

而且,在过往的历史延续中,他们一直与门当户对的世家大族联姻,保证他们血统的高贵,逐渐在地方上形成了一个个稳固的豪强团体。

虽然李唐的统治者们也正是靠着这样的门阀集团——关陇集团势力在争锋天下中获胜,但对于一个新坐上皇位的统治者而言,如此相似的政治生态,又怎能保证他们不与李氏家族一样在各地“黄袍加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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