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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艾公子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自知此去凶险,杨业特地在临行前对主将潘美说:“我作为北汉的降将,却承蒙官家(宋太宗)厚爱,授以西路军副将要职。我自知在平原作战,以我军步兵对抗契丹骑兵尤为不利,但为了自证忠诚,我愿意死命出战。为了避免全军覆没,也请将军在后方设伏,我们将把敌军引到埋伏圈,以争取胜利。否则,我所率领的部队必将全军覆没。”

监军王侁和主将潘美“答应”了杨业的请求。

战斗开始后,面对契丹骑兵的冲击,杨业率军且战且退,但当他进入预定的埋伏圈陈家谷后才发现,阵地里根本没有后援,监军王侁和主将潘美竟然偷偷开溜了。

杨业仰天长啸,只得率领残军与辽军展开最后决斗。他本人在最后时刻还亲自斩杀了几十名契丹士兵,最终才因严重受伤被俘。

面对辽军统帅的劝降,杨业直接拒绝说,“陛下(宋太宗)待我丰厚,我虽然是被胁迫出战以致兵败,但我已无脸面再苟且偷生。”于是,这位受伤被俘的老英雄选择了绝食三天,殉难而亡。

而在杨业绝食去世之前,他的儿子杨延玉已经在战斗中牺牲殉国。

不同于小说中的杨业头触李陵碑自尽等情节,在真实的历史中,这位铁骨铮铮的老英雄,最终选择了用一种决绝的方式告别人间。

此后一千年间,他和他的子孙数代人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故事,被改编为无数小说和戏曲,人们开始世世代代传颂一个武将世家——杨家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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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杨业为代表的杨家将,祖籍是唐宋两代的麟州(今陕西神木)。麟州东临黄河,与山西隔河相望,北近内蒙古和河套平原、南连关中,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由于面处“四战之地”,麟州百姓普遍习武,“重死轻生”。杨业的父亲杨弘信(又叫杨信)就是麟州当地的豪强,拥有自己的亲兵部队,“保障边城,屡著功绩”。

杨信有两个儿子,长子杨重贵,次子杨重勋。麟州毗邻山西,鉴于麟州地小势弱,杨信将自己的长子杨重贵送到毗邻的山西军阀刘崇军队中作为人质,以换取刘崇对麟州的保护。

杨重贵到达刘崇的驻地太原后,被刘崇收为养子,改名刘继业。刘崇是后汉皇帝刘知远的弟弟,刘知远在公元947年建立后汉后不久就去世。到了950年,后汉大将郭威在首都汴州(开封)起兵攻灭后汉,建立了后周,不甘投降后周的刘崇在太原自立称帝,建立了北汉。

作为五代十国中“十国”的最后一个政权,北汉从建国开始就仅仅占有今天山西省中部和北部。虽然北汉国小民弱,但在刘继业等大将的辅佐下,北汉仍然与后周和后周后继的北宋持续对抗了整整28年,一直到979年,北汉才被北伐的北宋大军攻灭。

公元979年,北宋大军在猛攻两个月后终于攻破太原城,并俘虏了当时的北汉皇帝刘继元(刘崇外孙)。刘继元投降时,刘继业当时还率领着残军在太原城内继续抵抗宋军,一直到接到刘继元下令投降的命令后,刘继业才痛哭失声地放下武器。

获悉北汉大将刘继业终于投降后,宋太宗赵炅喜出望外,于是赐令刘继业改回本姓杨,并赐名杨业。至此,在历经多重曲折后,杨业转而投宋,并开始率领宋军抵御北方契丹。

在唐代以前,中原帝国面对的外来威胁,主要来自西北地区,例如汉代的匈奴、隋唐时期的突厥等。但是以隋唐时期为转折点,来自东北方向的高句丽、契丹等游牧民族不断崛起。唐朝中期安史之乱以后,藩镇割据,北方各路军阀你争我夺,以致到了五代十国时期,契丹趁乱南下攻占了幽州、云州等十六州地区,继而经常长驱南下华北平原,威胁到中原帝国的生存。

北方契丹频繁南侵烧杀掳掠,而继承汉唐王朝遗风、来自西北边境麟州杨氏的杨业家族,也在四战之地中,以汉唐时期遗留的义勇血性,开始了保家卫国的征战历程。

杨业自从979年投降北宋后,就一直为北宋镇守北方边疆。在次年(980年)的雁门关之战中,杨业大破辽军,使得契丹人惊呼他是“杨无敌”。于是,从979年到986年,杨业一直镇守代州边疆,使得契丹不敢犯境南下。

但是在宋太宗雍熙三年(986)的北伐中,由于监军王侁和主将潘美的逼迫与出卖,杨业所部最终全军覆没,杨业也在被俘后绝食殉国。

杨业殉国的消息传到汴京(开封)后,宋太宗震怒,将监军王侁、刘文裕免官罢职流放,主将潘美则连降三级。

为了表彰杨家,宋太宗还下令对杨业的儿子们进行封赏。据史料记载,杨业共有7个儿子,其中杨延玉在陈家谷一战中牺牲殉国,剩余6个儿子中,则以杨延昭子承父业,战绩最为突出。

在小说和评书传说中,杨业7个儿子个个武艺高强,其中几个儿子甚至力战殉国。但在真实历史中,真正在陈家谷一战中殉国的,仅有杨延玉一人。

父亲杨业和兄弟杨延玉牺牲后,杨业的另外一个儿子杨延昭(原名杨延朗,小说中称为杨六郎,但真实排序应为老大或老二)子承父业,开始镇守东北抵抗契丹。

就在杨业殉国的雍煕北伐中,杨延昭曾经跟随父亲杨业和兄弟杨延玉一同北伐。在攻占朔州的战斗中,杨延昭手臂中箭,箭头射穿了血肉。然而杨延昭竟然当场拔掉长箭,继续指挥攻城,其血性如此。

父亲杨业殉国后,杨延昭辗转于北方抗辽前线。到了宋真宗咸平二年(999),辽国实际摄政者萧太后再次挥兵南下,先行攻打宋辽边境的小城遂城。

遂城,位处今天河北保定徐水地区。为了护卫这个边境小城,杨延昭召集全城青壮年,动员他们全员守城抵抗。在杨延昭的指挥下,辽国数万大军围攻多日,竟然久攻不下。就在危急时刻,恰好当时气温锐降,杨延昭于是紧急指挥全城军民往城墙外侧浇水。当晚,遂城城墙阵地上结了厚厚的冰层,契丹人在天寒地冻的寒冰下无法攀登攻城,只好悻悻撤军另攻他城。

遂城保卫战的成功,使得宋真宗非常激动,在召见杨延昭时,宋真宗特地当着群臣表扬杨延昭说:“此即杨延朗(杨延昭)也,延朗父(杨)业为前朝名将,延朗治兵护塞,复有父风,深可嘉也。”

遂城保卫战后,杨延昭又与名将杨嗣等人合作,在西山地区大败辽军,保卫了宋朝边境。

但辽国依然野心勃勃,到了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辽国以20万骑兵再次大举南侵,并从河北的宋辽边境一直攻打到澶州(今河南濮阳),直接威胁到了宋朝首都开封的安危。

由于宰相寇準的坚持,宋真宗无奈之下只好亲临澶州前线鼓励作战。宋军于是在澶州城下与辽军展开决战,并射杀了辽军主将萧挞览,大挫了辽军锐气。

为了协助宋军出击,缓解澶州前线压力,驻扎在保州(今河北保定)宋辽边境的杨延昭又主动出击进攻辽国,并进入辽国边境攻占了古城(位处今河北保定北部)。

当时,辽军从北方南下,绕开河北等地名城,选择南下直接攻击河南等地,本意是想直接攻击北宋首都汴京(开封),但没想到却在汴京附近的澶州受阻,不仅主将萧挞览被杀,而且被杨延昭等北宋将领围魏救赵,攻入辽国境内。面对这种前线受阻、后方不稳的局势,辽国不得不与北宋议和。最终,宋辽双方在1005年达成了澶渊之盟,从而为宋辽两国赢得了此后长达百年的大体和平局面。

后人在讨论澶渊之盟时,普遍都赞扬寇準的决绝和血性,但是澶州保卫战的胜利,其背后也有着杨延昭等人围魏救赵的卓越功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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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辽达成澶渊之盟后,杨延昭又长期驻守在当时称为河北三关之一的“高阳关”前线,一直到他57岁时去世。

杨业,杨延玉、杨延昭父子两代死战卫国,但麟州杨氏杨家将的故事并未结束。

杨延昭死后,杨延昭的儿子杨文广继续子承父业,坚守在保家卫国前线。在小说和戏曲故事中,杨延昭有个儿子叫杨宗保,杨宗保又有个儿子叫杨文广。但这只是传说,真实历史中,杨宗保并不存在,而杨文广,才是杨延昭真正的儿子。杨延昭去世时,杨文广年仅16岁。

随着宋辽双方澶渊之盟的达成,宋辽边境开始稳定下来,——而在西北边境日益崛起的西夏,则成了大宋帝国更加迫切的威胁。

1038年,党项人元昊正式称帝建立西夏。随后,元昊率军分别在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等战斗中击败宋军,一直到1044年,宋夏双方才达成停战协议。

当时,名臣范仲淹一度在宋夏前线主持战事,后来又被宋仁宗召往汴京(开封)主持“庆历新政”改革。但“庆历新政”仅仅持续两年,就在反对派攻击下被迫停止,范仲淹无奈下再次回到宋夏前线。

回到西北前线的1045年,范仲淹已经57岁,杨文广也已经47岁了。

范仲淹慧眼识英才。此前,他曾经在宋夏战争中发现一位作战勇敢的年轻人狄青,于是特别召见狄青,并鞭策其要读书学习、文武并进。在范仲淹的激励下,狄青后来不断成长,官至枢密使,相当于北宋国防部部长,成为北宋一代名将。

重回宋夏前线后,范仲淹听说杨业、杨延昭有个子孙杨文广当时也在宋夏前线,于是又特地找来杨文广,并鼓励他要继承先辈遗志、精忠报国。

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盘踞广西的少数民族首领侬智高兴兵作乱,并攻占了广西、广东和贵州等多个地区,宋朝派出军队围剿,没想到却被侬智高打败。无奈下,宋仁宗只得派出名将狄青前往平叛。杨文广也以低级军官的身份参与了这次南征。最终,狄青率军平定叛乱,杨文广则立下军功,此后在广西担任地方官长达十年之久。

到了晚年,杨文广又奉命前往陕西和甘肃一带的宋夏战争前线。在秦州(今甘肃天水)驻防时,杨文广曾经率军攻破西夏军,有人问杨文广为何能够取胜,杨文广回答说,我先派兵抢占了有利地形,“先人有夺人之气”。

后来,杨文广又被调派到宋辽前线,担任定州路副都总管、兼侍卫步军都虞候。

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辽国试图进一步侵占宋朝国土。柔弱的宋朝在谈判后,又割让了“七百里地”给予辽国,听闻消息后,当时已经76岁高龄的杨文广义愤填膺,主动制定了作战方案进呈宋神宗,表示不惜与辽国一战,也绝不割让领土。

但宋神宗并未听取杨文广的意见,当年十一月,转战一生的杨文广最终病逝于河北宋辽对峙前线。

杨文广死后,杨业的直系子孙日益没落,逐渐沉沦为下级军官。到了北宋末期的宋徽宗时期,杨家将完全衰落下去。

4

杨家还有另外一支鲜为人知的支系。杨业的弟弟杨重勋有个孙子叫杨琪,鉴于北宋一代重文抑武,杨琪最终从武将奋斗转型成了文官,并任官至光禄大夫,官阶为从二品。

杨琪与同族兄弟的杨文广以及名将狄青都是同时代人,他的弃武从文,也与北宋的政治背景息息相关。

宋太祖赵匡胤自从陈桥兵变夺取后周政权,建立北宋后,就一直对军人采取严密监管态势。北宋初期,先是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解除了各位大将的兵权,到了宋太宗时期,又开始大兴文治,广泛科举取士,以笼络知识分子。

在北宋皇帝们看来,读书人没有兵权,通过科举制获得晋升后,对于北宋帝国更是忠心耿耿。因此,北宋的崇文抑武国策不断加固,对武将的蔑视和提防也日益加深。

面对皇权的猜疑和文官集团的集体攻击,看到武将为官的艰难后,杨家将的后人们,也慢慢读出了北宋政治的核心要领。后来,杨业的侄孙杨琪曾经有一次感慨道:“吾本武人,岂足以知士大夫哉。”意思是说,作为被文官集团集体排斥的武将,他根本无法读懂文官的心思。又或者是,他只能装作不懂文官集团的心思。

1050年,杨琪病逝于淮南。

杨琪去世前,杨琪的儿子杨畋继承父志,考中进士,终于从武将世家转型,挤进了文官集团的阵营。此后,杨畋曾经受命镇压南方的瑶族叛乱。侬智高在广西起兵叛乱时,杨畋受命前往平叛,结果被侬智高击败。宋仁宗派出名将狄青,才平定了南方。

由于屡立功勋,狄青被宋仁宗提拔为枢密使,这使得文官集团非常不满,并开始交相攻击狄青。有的文官甚至上书宋仁宗说,狄青从底层士兵起家,在军队中威望很高,一定要小心提防。有人则干脆编造出各种谣言,一会儿说狄青家的狗长出了角,一会儿说狄青的府邸晚上还会发光、貌似有天子之气,来诋毁狄青。

在种种谣言和文官集团的集体抵制下,北宋难得一遇的名将狄青最终被免去枢密使要职,改而被贬黜到地方任职。不久,狄青在文官集团的集体攻击下惶恐去世,年仅49岁。

作为杨家将的后人,杨畋尽管打仗不行,但从他的父亲杨琪开始,却参透了北宋崇文抑武的政治本质。从某种程度来说,正是这种政治本质,导致了杨家将的衰落和杨家将后人弃武从文的结局。

尽管在武功上不能再对国家有所贡献,但杨畋作为文官却非常尽职。他曾经与名臣司马光同为谏官,经常犯颜直谏。嘉祐四年(1059),宋仁宗想给外戚李珣和刘永年两人升官,叫杨畋起草文件,没想到杨畋直接回绝说:“武将郭进等人守卫山西前线,与辽国抗衡十几年都没升官。如今李珣、刘永年两个人没有尺寸之功,反而要升官,就因为他们是外戚?”

一生做老好人的宋仁宗没有办法,只能作罢。

最终,当族叔杨文广仍然奋战于边疆前线时,宋仁宗嘉祐七年(1062),杨畋病逝,享年56岁。

杨畋生前为官清廉,死后家境贫寒,为了表彰他的贡献,宋仁宗特地让人赠送给杨畋的家属一柄御书的纸扇和二百两黄金。

根据史料记载,后来,杨畋的儿子杨祖仁也以科举入仕,“莅官不苟,累升为大夫”。

至此,抛开小说和演义,杨家将的后人,也逐渐消失于北宋的历史风云之中。

5

到了靖康二年(1127),攻破汴京(开封)的金人将宋徽宗和宋钦宗父子以及赵宋皇族、王公大臣、后宫妃嫔、百姓男女等十几万人掳掠北上,北宋至此灭亡,是为“靖康之变”。

面对北宋亡国的惨痛教训,从南宋开始,翘首企盼北伐复国的朝野、民间,开始不断撰写小说和戏剧作品,广泛宣传保家卫国的杨家将,并衍生出杨令公(杨业)撞李陵碑自尽、杨门女将、四郎探母等小说和戏剧故事。

进入民国,由于中国面临四分五裂和帝国主义瓜分危机,有关杨家将的故事更是走向巅峰,“虽妇人孺子,无不知有老令公、佘太君、杨六郎者”。

尽管到了后世,很多人已经将杨家将的真实历史和小说演义混为一谈,莫能分出真伪,但杨家将在北宋一代抗击契丹和西夏、祖孙数代保家卫国的忠烈故事,在此后900多年间,一直激励着无数仁人志士和爱国儿女们,为祖国不懈奋斗。

但回顾杨家将的家族历史,让人感慨万分的是,这个承继汉唐遗风、武烈果敢的家族,在宋代之后,也迎来了绝唱。

有宋一代,北宋时有杨家将、呼家将、折家将、种家将,南宋时有岳家军,但在崇文抑武的宋代,这些武将家族最后几乎无一例外,都是以悲剧告终。

事实证明,在皇权的抑制和打压下,在文官集团的集体围攻下,早先中华民族血脉中涌动的血性、勇敢,逐渐被雅致、温婉的文官文化所掩饰覆盖和侵蚀消弭。在宋代以后崇文抑武、信仰“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氛围下,杨家将所象征的家族血性,逐渐被消磨了。以致连杨家将的后人,都不得不弃武从文,以寻求进入宋代朝政的高层,避免被排斥在政治顶级圈子之外。

晚清四大名臣中,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三人都是进士出身,左宗棠也是举人出身。他们都是误打误撞,才进入了军事领域,张之洞也是从文官转型为地方督抚,才得以参与军政事务。

晚清覆灭,民国建立后,由于时代危亡,军事武功才再次崛起,成为中华民族在那个特定时期的主流,从本质来说,一旦进入和平时代,文治又必然复兴。但文治之外,武功也不可偏废,因为“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从这个意义来说,杨家将的家族象征意义如此深刻,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他们都在时刻提醒着我们:一个民族想要走向未来,文治与武功始终不可偏废。在一个家族和民族的灵魂底质上,我们始终应该牢牢传承血性、勇敢、忠贞、爱国等品质。或许,这也是杨家将能够被传颂千古,背后所隐藏的奥秘吧。

致敬,血性杨家将。

大宋第一将门家族,威震帝国两百年

民间家喻户晓的《杨家将》故事中,杨令公(杨业)的夫人佘太君在丈夫与儿子战死沙场后掌管天波府,以百岁高龄挂帅,率领十二寡妇出征。

佘太君的事迹大都为虚构,但历史上确有其人。史学家认为,杨业的妻子是永安军节度使折德扆之女,她为人机敏聪慧,曾协助杨业立下战功。佘太君应作折太君,文学作品以讹传讹,由此产生了一位巾帼英雄。而她的背后是一个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北宋延续最悠久且唯一长期世袭知州的将门家族——府州折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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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家祖籍云中(今山西大同),是一支党项豪族,一说是党项化的鲜卑人。

唐末,折氏徙居府州,世代尚武,独霸一方,并崛起于今陕西榆林市神木县、府谷县与内蒙古准格尔旗一带,即唐代的麟、府、丰三州。折氏与后来的西夏建立者李氏(拓跋)家族颇有恩怨,跟契丹也是世仇。

府州折氏的第一位领袖,是唐末藩镇官员折宗本。他与当时大多数地方豪强一样,在战乱中捞到了第一桶金,被唐朝任命为都知兵马使,执掌振武军,领绥(今陕西绥德)、麟等州,割据于陕北一带,号太山公。

从折宗本到儿子折嗣伦,再到孙子折从阮,折氏家族世居府州(今陕西府谷),三代人奠定了世袭藩镇的基础,并在五代十国中长期依附于中原政权,成为西北边境的屏障。

府州这个地方,是一个蕃汉杂居的西北边地,东濒黄河,北临草原、大漠,南瞰河西诸州,正好位于北宋、辽与西夏的边界,西、北、东三面受敌。府州东面有黄河天堑阻隔,孤悬于西北,为宋朝阻挡“西北二虏”东进南下的军事要冲。

这里离契丹的地盘虽近,但周围道路崎岖,多为山峡小道,对骑马作战的契丹人极为不利,而折氏能征善战,也不是好惹的。契丹人经常打到府州就打不动了。

折氏传到折从阮这一代,中原的后晋政权把他们给出卖了。“儿皇帝”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辽国,这笔买卖把河西之地也算在内。契丹想趁机将多年未攻下的府州纳入囊中,强行迁徙河西之民,要求折氏迁往辽东。折从阮不愿向契丹奴颜婢膝,反而据险自守,与契丹人交战,使府州仍然在中原王朝的控制范围中。

此后,折氏历仕后晋、后汉、后周,并在宋太祖赵匡胤代周建宋后归附宋朝。宋代的折家军一般是从五代十国的折从阮算起,即史书中所说的,“自从阮而下,继生名将,世笃忠贞,足为西北之捍,可谓无负于宋者矣”。

在宋代,同样出自党项族的西夏李氏称帝建国,起兵反宋,建立了一个长达189年的西北政权;而府州折氏却为宋尽忠,成为大宋西北边境的守卫者。生存还是毁灭,有不同的选择,他们都被历史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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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从阮之子折德扆,即杨业的老丈人,率领一家老小归宋后,经常与其儿子入朝觐见皇帝。

当时,折家的地位近乎藩镇节度使,十分特殊。宋太祖对主动投靠的他们予以优待,允诺折家“尔后子孙遂世为知府州事,得用其部曲,食其租入”。意思是,折家从此世代为宋臣,可世袭为知州,掌管一州军政大权,当地的租税也作为折家的收入。

这其实是一种以夷制夷的战略。西北民风剽悍,天高皇帝远,宋朝利用折氏为“酋帅”统御府州诸蕃。只要折家听话,子孙代代为地方大员,享尽富贵。但宋朝也对其进行一定制约,如像其他州那样,设置通判进行监督,并掌握知州的任免权。折家的子孙如果不称职也会被撤换,折家的第五代折继宣就因为有暴力倾向,“虐用威刑”,被朝廷撤换了,改用他弟继闵知州事。府州折氏对赵家感恩戴德,甘心成为宋朝的西北长城。

宋初采取“先南后北”的战略,宋太祖或招抚,或出兵平定南方各政权。后来宋太宗倒是想收复北方的燕云十六州,但被辽军打败,骑着驴车狂奔回营。宋真宗时,宋辽又签订了澶渊之盟。因此,宋代折家与辽军的正面冲突反而比五代时少。

其中一次正面交锋,发生在宋太宗至道元年(995),辽国丞相韩德让之弟韩德威率大军犯边,向府州进军。当时镇守府州的是折德扆之子、折太君的兄弟折御卿,他与父祖一样,是抵御契丹的一代名将,曾收复西北十五处州县,使契丹闻风丧胆。

韩德威是个战争狂人,在担任西南面招讨使时多次率领辽军向党项族出兵,19年间打了9次仗。但他对折家颇为忌惮,在此前一年的子河汊之战中,韩德威大败于折御卿,辽军被斩首五千,损失马匹上千,将领也阵亡20余人。那也是宋太宗津津乐道的一战,他自己打仗不太行,却对军事很有兴趣,听说折御卿大破契丹后乐坏了,要求府州画地图进奏,还召使者询问战役详情。

这一次,韩德威得知折御卿病重,趁机来攻,想报之前子河汊之仇。可折御卿带病上阵,吓得契丹人不敢轻易前进。折御卿的母亲听说儿子带病出征,本想秘密派人接他回家养病,折御卿却坚守前线,宁死也不回头。

折御卿托人带话给母亲,这段话也成了他的遗言:“家世受国恩,敌寇未灭,御卿之罪也。今临敌,安可弃士卒自便?死于军中,盖其分也。为白太夫人,无念我,忠孝岂得两全?”我将为国尽忠,请恕我不能为母亲尽孝,这是折御卿的报国之志。

因为这番话,折家将为宋代文人所讴歌,成为忠勇之将的榜样,而这正是折家将的家风。

此战,韩德威大军不敢贸然进攻,只得撤走,而折御卿却因为耽误了治疗时间,不幸病死于军中,年仅38岁。

折御卿之子折惟昌继任后,不忘父亲教诲,多次征战沙场。后来他于运送粮草到麟州的途中遭遇风沙,冒险行军,不幸病逝,也不过37岁。临死前,部下将士都劝他暂且停止行军,折惟昌坚定地说:“古人受命忘家,死于国事,分也!”

3

澶渊之盟后一百多年的时间里,折家军与辽国的战事渐渐归于平静。西北真正的威胁,转为西夏党项人。

西夏李氏与府州折氏的恩怨可以追溯到中唐。当时,一部分党项族人受吐蕃的压迫而东迁到今陕、蒙、晋交界地带,而其中最强大的两支就是拓跋氏与折氏。唐末乱世,他们各自割据一方,靠给唐朝打工得到一块地盘,招聚州境部族,成为并立的藩镇,一直延续到宋代。

北宋时,西夏起兵叛宋,折家军却为大宋而战,两个家族在宋夏战争中多次交手。宝元元年(1038),元昊称帝建立西夏后,对大宋连续发动了三川口、好水川等战役,大获全胜。这一时期,年方二十的折继闵袭职为府州知州,加入宋军抵御西夏的战争。折继闵是宋代折家将的第五代,也是第七任折氏府州知州,在职期间大小三十余战,战功赫赫。

在第一次宋夏战争中,宋军兵败如山倒。元昊在好水川大胜之后,乘胜追击,引兵攻打麟、府、丰三州,围攻麟州长达月余,再转而攻打老冤家折家将镇守的府州。

折继闵的上司、管勾麟府路军马公事(这一地区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康德舆胆战心惊,在麟州围城后坚持闭门不战,畏敌不出。如此消极防守,注定无法退敌。于是,折继闵不顾上司的指示,凭借府州城的地利积极组织防御,与西夏军大战。正是因为折家军的顽强抵抗,元昊见攻打府州城无望,只好解围而去,没能再下一城。

府州保卫战后,折继闵在府州一带修筑多个军事堡寨,为之后的宋夏战争打下了根基。此后,世代忠于中原王朝的折氏,在宋夏战争中历经折继闵、折继祖、折克柔、折克行、折可大和折可求共三代6位知州,一直把守着大宋的西北大门,北防辽,西御夏,东抗金,直至北宋灭亡。

在《宋史》中,除了府州知州以外,折氏的唯一立传者为折从阮的六世孙折可适。折可适是北宋折家的最后一位名将,活跃于北宋中后期的宋夏边境。他继承了折家将守土保疆的爱国传统,也传承了祖辈的仁义道德。

有一年,西夏再次犯边,折可适与另一个将领郭成一同出兵阻挡。战场上,郭成想把自己的马让给折可适,让他得以突围,折可适却说:“您家中还有双亲,先走吧!我会以死报国!”郭成带兵离开后,其他部将赶到,才把战马分给折可适。折可适指挥部下分兵鏖战,突出重围,取得大胜。

战后,郭成向上级汇报,说这场大胜都是折可适的功劳。折可适却说:“我与郭成分兵而出,郭将军擒获二虏,我的贡献比不上他。”宋军主帅章楶大为感慨,说:“诸将都在争功,二位竟如此推让!”

作为将门之子,折可适虽屡立战功,但在崇文抑武的北宋朝廷仍不免受到打压。每次作战因意见不合,出兵不利,折可适总是受连累,被王文振等同僚多次诬告,屡次被贬。他一生守卫边疆,却敌不过朝中文人的只言片语。宋代武将的悲剧命运,终将成为此后“靖康之变”的伏笔之一。

宋徽宗年间,61岁的折可适病逝于泾原总帅任上,折家将也走向最后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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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之变”中,折家军率部东进勤王,为守护大宋投入了两百年来积攒的全部家底。第七代折家将、最后一任府州知州折可求带兵2万驰援太原,太原之战,宋军连战失利,两名大将阵亡,将领刘光世逃之夭夭,只有折可求坚阵死守,打出血性,没给祖辈丢脸。但这一仗却也耗尽了折家军的最后一丝力气,史书记载,这一战各路宋军,“十丧七八分”。

太原之战后,折可求退回府州驻守,其子折彦文率领东进后剩下的数千麟府兵,在汴京防御战中血战到最后一刻。

西北的府州城在北宋灭亡、外无援兵的困境下,陷入金与西夏的包围。折可求带兵死守西北边境两年,却如螳臂当车,于南宋建炎三年(1129)力尽降金。

降金十年后,折可求被金人毒杀,南宋文人以幸灾乐祸的态度记载了此事,似乎早已忘记他在“靖康之变”中的抗争。有时候,在文人眼中,一次选择就足以用来否定一个人的一生。

折可求死后,府州城群龙无首,很快被西夏军攻占。西夏党项人对常年主持北宋西北防务的折家将恨之入骨,他们闯入折家,将折氏祖坟捣毁,开棺戮尸。之后,留在北方的折氏后裔被金人远徙到山东,府州折氏至此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

在南方,折可适之子折彦质随宋高宗南渡后,成为坚定的主战派。他受命在河南布置防线,一度位居中枢,本有希望恢复折家往日的荣耀。但在秦桧独揽大权后,折彦质作为主战派受到陷害,每以家世忠节、不得北归为恨。他平生不畏权贵,因为痛骂秦桧,被贬到海南岛。

从折从阮抗辽,到折彦质抗金,折家前后历经八代,父子兄弟前仆后继,镇守在风沙滚滚的陕北一角,出了4任节度使、12任知州,延续近200年,可谓满门忠勇,世代忠良。

这个名将辈出的党项豪族,生在西北,长在西北,也战在西北。宋时,西北边境是宋辽金夏厮杀征战的修罗场,正如欧阳修在《边户》中所写的:

家世为边户,年年常备胡。

儿僮习鞍马,妇女能弯弧。

胡尘朝夕起,虏骑蔑如无。

邂逅辄相射,杀伤两常俱。

在这个三面为敌的边境重镇,折氏将的祖训却是:以武立家,忠勇立世,效忠朝廷,浴血塞外。他们从宣誓效忠中原王朝的那一天起,代代为将,坚守边疆,战至最后一城。

有时,我们往往只能看到一个经济强盛、文化昌盛的宋朝,可那些隐藏在边缘地带负重而行的英雄,才是那个盛世真正的守护者,也是盛世破灭后勇敢的逆行者。

秦桧死后,年迈的折彦质得到平反,从海南岛北归。在渡海时,他写下一诗:“去日惊涛远拍天,飞廉几覆逐臣船。归舟陡顿能安稳,便觉君恩更涣然。”(《北归渡海》)

他再也无法追随祖辈的身影,北上抗金了。那时,折家将200年轰轰烈烈的光辉岁月,早已随风消逝。

王阳明家族兴衰史

嘉靖七年(1528)十月,在平定广西思田之乱后,病体沉疴的王守仁来到广东增城的忠孝祠祭祀先祖。

这座由当地天妃庙改建的忠孝祠,供奉的正是王守仁的先祖王纲、王彦达父子。当年,王纲因向明太祖朱元璋进言治国安邦之策,得明太祖赏识,任职广东参议,到广东地区督办军粮。

时值广东潮州地区发生民乱,闻讯赶到潮州的王纲父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劝服百姓归顺朝廷。然而,在返程复命途中,一群为王纲人格魅力所感染的海盗趁机绑架了这对父子,并希望王纲能出任他们的军师,辅佐海盗首领成就“霸业”。

王纲不为所动,在海盗们的威逼利诱下怒骂不止,终遭残忍杀害。

当时王纲之子王彦达仅16岁,面对海盗杀害其父,他悲痛万分,但誓死不降。这令海盗首领无可奈何,以“父忠而子孝,杀之不祥”为由,释放了王彦达。

而后,王彦达只身背负其父尸首归葬故里,终身不仕。

身为王氏后人的王守仁,在祭祀忠孝祠后百感交集,随即提笔留下了一首诗:

海上孤忠岁月深,旧壝荒落杳难寻。

风声再树逢贤令,庙貌重新见古心。

香火千年伤旅寄,烝尝两地叹商参。

邻祠父老皆仁里,从此增城是故林。

孰料,命运的轮回总是如此相似。一个月后,嘉靖八年(1529)十一月,王守仁与其先祖一样,在行至江西南安府大庾县青龙铺时,客死异乡。

临终前,随行的人问他可还有遗言,他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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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光明”是王守仁研究了一辈子的心学的最高境界。心学,即王守仁希望世间诸人怀有“立德”“立功”“立言”之心,平和地看待世间万物,达到如孔孟般的圣人境界。

正所谓一个人的后天格局往往与家风传承密不可分,对于王守仁的王氏家族来说,“立德”之风早已奠定。

据《王文成公全书》记载,王守仁的家系最早可追溯至汉末名人、中国的孝悌典范王览。

《孝经》中记载了一则“卧冰求鲤”的故事,其主角便是王览同父异母的哥哥——大孝子王祥。当亲生母亲心怀叵测,想方设法危害兄长时,王览常常挺身而出,不惜以身试毒,救哥哥于危难之中,成就了一段“王览争鸩”的佳话。

因两兄弟所居之地为汉朝的琅邪(今山东省临沂市),故在西晋“永嘉之乱”后,以东晋宰相王导为代表的王氏后人移居南方,便以当年祖宗所居的郡望为名,世称“琅邪王氏”。

琅邪王氏在两汉至隋唐时期,孕育出35位宰相、36位皇后,如王戎、王羲之等当世风流名士更是数不胜数。在东晋家族鼎盛时期,世间普遍认可“王与马,共天下”的事实。而家族代表王导与另一位名相谢安组成的王谢之家组合,即便在士林之风消散多年的今天,仍然是钟鸣鼎食之家的代名词。

只不过,在隋唐时期兴起的科举考试打破门阀世家垄断政治资源的局面后,琅邪王氏随即败落。

在家族的不断繁衍和迁徙之中,琅邪王氏各支系不断扩大,发展出了“三槐堂”等一系列大分支。其支系传承至王寿时再度迁徙,定居浙江余姚秘图山,形成了余姚秘图山王氏。

2

王寿即王纲的曾祖父,历史上并没有记载其因何迁居余姚。但从王纲往下的王氏家传渊源,却可看出从前琅邪王氏立孝立德的家风,并未被舍弃。

王纲,字性常,以文学闻名于乡闾。本来有着极高文学素养的他注定前途广阔,奈何生不逢时,其所处的年代正是元明相交的大动荡时期。生逢乱世,保全自己及家族最好的法子,大概就是隐匿山间,不问世事。因此,在《王性常先生传》中,对王纲的记载是“少与永嘉高则诚、族人元章相友善,往来山水间,时人莫测也”。

在王纲隐匿山林、渔樵耕读期间,有一终南山道士赵缘督曾夜宿其家并授予王纲相面之术,告知“公后当有名世者矣”,但最好能够一直游历于庙堂之外,否则日后性命堪忧。

赵缘督虽一语道破其未来命运,但也不希望看到这个新收的徒弟最终遭遇不测。于是,他便邀请王纲云游四海,设法为其躲劫避难。

然而,王纲上有八十老母需要奉养,对于仙师所言,他也只能听听而已。毕竟,尽孝在王氏家族的传统中,比生命更为崇高。

虽然王纲最后选择留下,但他用所学的才识,在众多好友中一眼便相中正值人生低谷的刘伯温。在与刘伯温的对话中,王纲曾不止一次推崇刘伯温为“王佐之才”。

对于好友的未来,王纲也提出了一点建议,希望好友在未来的日子中,能尽量不计回报地付出。当然,如果能做到像他那样,隐居山野,淡泊名利,远离世事纷扰,一心研学,那自然更好。

刘伯温到底听没听进去王纲之言,不得而知。但王纲预测的刘伯温前途却异常精准。也不知是否出于这样的原因,刘伯温向朱元璋推荐了这位隐居山野数十年的旷世奇才,而这,间接造成了好友的死亡。

王纲被海盗杀死后,朝廷并未立即下旨抚恤。直到此事发生近20年后,一位御史偶然上奏,才促使朝廷重启抚恤王家的工作。

这份迟到的善后,对于已独自背负父亲遇难创伤20年的王彦达而言,微不足道。

面对朝廷给予自己的封官加荫,王彦达选择秉承家风,好好读书。于是,从王彦达到王守仁之父王华之间的数代,王家只闻读书声,未见官名显。

尽管这期间王家世代相继做草民,但其家族“忠贞循谨,言无恶声,行不妄为”的节操早已名扬天下。连当时远在北京担任大明国子监祭酒的胡俨也认为王彦达有隐士之风,对其在家躬耕养母、读书向学的态度给予好评。

但王彦达明白,一个家族的家风传承,仅靠自己一人难以实现。他在世时就将父亲王纲遗留的著作悉数赠予其子王与准,希望下一代能秉承家学渊源,以孝之名,耕读山间,超脱世外。在王彦达之后,秉承家学渊源的王与准决定继续走祖、父的老路,悉心奉养母亲,以文传家,终身不仕。

当时外界普遍认为,自王纲之后,王氏族人是因怨恨朝廷凉薄,遂以不参加科举的方式,进行无声的抵抗。其实不然。以王守仁曾祖王世杰、祖父王天叙为例,当年族中向学之风日盛,其父子二人皆秉承王与准之命,参加科举,以才学反哺社会,在乡间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

那为何王家数代治学却无缘为官呢?

王与准给出了答案:“吾非恶富贵而乐贫贱,顾吾命甚薄,且先人之志不忍渝也。”说到底,是王与准自己没信心,还有就是王家孝顺之风已深入骨髓——这是家学传承的精要,不宜丢弃。

为了守住它们,安贫乐道于乡野之间,或许是王家历代先祖最好的归属。但“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情怀,又促使他们即便隐匿于山野,也要尽绵薄之力,教书育人,以效国家。

3

当这样的忠孝之风传至王守仁的父亲王华时,家族的命运旋即发生了转变。

王守仁的祖父王天叙一生谨守家风,“通经典,善诗词”,尤其爱读《左传》《史记》等历史类大作,以史为鉴,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他在开馆授徒之余,对儿子王华的学业监督也尤为上心。

一直以来,王天叙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以身事国。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王华身上,希望儿子能代替他进入朝堂,匡扶社稷,光耀门楣。

王华拾金不昧的品德可说是王天叙家庭教育的成功体现。但若无王氏历代先祖的家学渊源、治学之风,似乎王氏家族品德高尚也无法世代延续。可见,日后王守仁成功跻身圣人之列,其实早就奠定了传承根基。

王华考中状元后,按明朝惯例,即授翰林院编撰。在明代,翰林院堪称内阁中枢人才培训基地,“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王华的仕途起步,比同科的其他进士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然而此时的大明,宦官干政,皇权懈怠,王华这种在家学熏陶下坚守着内心良知的大家才子,其实在官场上并不受欢迎。

当年,在翰林院工作的王华因德才俱佳时常被抽调到东宫,为时任太子的明武宗讲学授课,也由此认识宦官刘瑾。之后,明武宗即位,刘瑾得宠,权倾朝野。

对于王华,刘瑾十分钦佩,希望王华能站好队,替自己摇旗呐喊。作为回报,刘瑾对王华许以大明首辅之位。但正邪自古不两立,王华不为所动。刘瑾遂借故逼令王华辞职,退出朝堂。

从此,王华再度回归乡野,秉承家风,侍养老母亲,又过上了他口中“免祸”的自在生活。

4

相较于父亲回归山野的恬静自在,此时刚刚上书弹劾刘瑾专权的王守仁就有点惨了。

对于这个与自己无甚交情的后辈子侄,刘瑾没有手下留情,先当庭痛打了王守仁四十大板,再将其下放到贵州龙场(今贵州省贵阳市修文县)当驿丞,相当于招待所所长。说是招待所所长,可龙场这个地方人迹罕至,即便把清洁卫生搞得再好,能等来的也只有呼啸而过的山风。好在王守仁从小在爷爷王天叙家中长大,这种亲近大自然的环境,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了。山高皇帝远,他有大把的时间感悟人生,升华自己。

王守仁早年的经历有些传奇。

据记载,王守仁出生前,其祖母曾梦见神仙亲驾祥云将孩子送到自己手中,而王守仁也与传说中的哪吒类似,在其母的腹中待了足足十四个月才出生。王守仁一出生,王天叙欣喜异常,随即为其起名王云。可这个名叫王云的小孩儿是如此与众不同——正常情况下,婴儿在1岁左右便会开口叫爹娘,可小王云一直长到5岁都没开过口。家人不禁怀疑,这莫不是个傻儿?

又是一个道士夜宿王家。

为感谢主人家的招待之恩,道士临走前说了句:“好个孩儿,可惜道破!”

要不说王家家风传承得好,王天叙一听,原来如此,立即将王云改名王守仁,取《论语》中“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的意思,希望王守仁日后能以仁德之心守护自己的命运。

也不知是应了道士赵缘督对王纲说的“公后当有名世者矣”之言,还是圣人本就不同凡响,王守仁一改名就会说话了。而且到了他爹会背《诗经》的年纪,他已经能背《大学》了。

与从前王氏族人恬淡治学不同,王守仁的性格多少有些叛逆。至少在他父亲王华眼中,这小子就是家族里的“刺头”,让你好好读书,你还非得沉迷军事游戏,整天搞事情、刷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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