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家族:三代人都被诅咒,细思恐极
岁月不饶人,作为一代名将,李广变得越来越焦虑。
他找到一个名叫王朔的巫师倾诉,说自大汉与匈奴交战以来,我李广就领兵打仗,那些平庸之辈以及我的十多个部下都已经封侯了,只有我不能封侯,这是为什么?
王朔问道:“你有没有做过让自己特别后悔的事?”
李广想了想说,在担任陇西太守期间,自己曾不守信用杀了800多名已投降的羌人。
王朔说,杀降最犯克,这就是你命中不能封侯的原因啊。
作为西汉对匈战争中名气最大的将领之一,李广经历了太多令世人同情的厄运。而他的家族,整整三代人都无法走出悲情的宿命。
那些驱散不去的厄运,李广及其子孙在世时就无法解释,只能承受。如果“命中注定”的说法能够给这个家族些许安慰,那么,王朔的解释也值得回味吧。
元狩四年(前119),以卫青为大将军、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的汉朝大军进攻匈奴。
汉武帝以年老为由不让李广随军出征,经过李广多次申请,汉武帝才勉强同意封他为前将军。但汉武帝私下告诉卫青,若要擒拿单于,不要让李广冲在前面,他的年龄太大,命数又不好,不是吉利之兆。
汉军很快获悉了匈奴单于居所的位置。遵照汉武帝的意思,总指挥官卫青不让年老的李广对阵单于,而是让李广从前锋位置撤回,并入右路军,配合中路军作战。同时,卫青有意让曾救过自己性命的好友公孙敖建功立业,命其率领精锐部队去捉拿单于。李广再次表明他愿与单于拼死决战,但遭到卫青的拒绝,于是只得愤愤不平地按照军令行动。
在战斗过程中,由于没有向导,李广的军队居然迷路了,耽误了与卫青会合的时间,导致中路军在交战中无法击溃并俘获单于。
战后,卫青要向汉武帝报告战果,便派人询问李广延误战机的原因,李广不做答复。卫青又派人继续追问此事,要求李广提交一份书面报告进行说明。这下彻底把李广激怒了,他说:“我与匈奴交战七十余次。今日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征战单于,可大将军却让我绕远迂回,道路不熟,以致迷失了方向,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我李广已经60多岁,再也不愿意让那些刀笔吏们来审判我而蒙羞了。”
说完,他拔剑自刎。
根据司马迁《史记》的记载,李广自杀后,全军上下恸哭,百姓闻之,无论老幼皆为之落泪。
李广,陇西成纪人,祖上是秦国名将李信。史书说他习得世传弓法,射得一手好箭。
但李广最好的年华恰逢汉朝对匈奴采取战略防御时期,一代名将难显身手。汉文帝曾对李广说:“可惜你生不逢时啊,如果在高帝(刘邦)时代,凭你的战功,封个万户侯还不是轻而易举?”
汉景帝时期,有一次,李广亲率百名骑兵去追杀三名匈奴射雕手,刚完事儿,匈奴的数千骑兵赶到。匈奴人见到李广的小部队,以为是汉军诱敌的疑兵,立刻上山摆开阵势。李广的手下十分害怕,都想掉转马头往回奔,但被李广及时制止了。
李广说:“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必不敢击我。”
李广命令所有的骑兵向前,一直走到离匈奴阵地不到二里路的地方才停下来,然后又下令道:“皆下马解鞍。”
他手下的骑兵大惑不解,敌人这么多,又离得这么近,我们都下马解鞍,万一他们发起进攻,想跑都跑不了了。李广坚定地说,我们越放松,敌人就越相信我们是诱敌的疑兵,越不敢动我们。
匈奴骑兵果真不敢贸然进攻。
这时,一名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阵来,李广骑上马,带十几个骑兵,射杀了白马将,然后重回到他的队里,卸下马鞍。他命士兵都放开马匹,睡在地上。
天色渐晚,匈奴骑兵始终觉得他们可疑,不敢前来攻击。到了半夜时分,匈奴担心汉军伏兵乘夜发动袭击,便引兵而去。第二天一早,李广有惊无险地带着他的百名骑兵回到了大部队。
汉武帝时,李广曾任右北平太守,匈奴人惧怕他,不敢进犯,还给他起了个绰号“飞将军”。唐诗名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说的就是李广的威慑力。
这样一个有胆有识的名将,终其一生,二千石俸禄官做了40多年,就是未能再进一步。历史上,自司马迁起就有“李广难封”的慨叹。“何知七十战,白首未封侯”,尽管李广获得了后世的广泛同情,但他的经历作为一个历史的命题,我们可以冷静探讨一下。
关于李广一生不得封侯的原因,历史上有不同的说法。
一种观点认为,根本原因是李广的军功不够。虽然他个人勇武,射箭一流,是个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者,但在汉匈对抗的大背景下,朝廷更加重视将领的带兵谋略与统筹能力,这恰恰是李广的缺陷。这也最终导致其在汉武帝时期的五次对匈战争中要么战败被俘(后逃脱),要么无功而返,要么功过相抵,始终难以取得足够封侯的战绩。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是汉武帝的偏见与卫青的压制,导致李广没有收获战功的空间。
汉武帝重用的名将如卫青、霍去病、李广利等,基本都是外戚出身。与汉武帝非亲非故又不善言辞的李广,名声虽大,却从未得到朝廷的真正重用。每次带兵不过几千人,大大限制了他的能力。最后一次出战,还是在他本人力请之后才获准。汉武帝刚答应李广为汉军的前将军,转身就对总指挥官卫青说,不能让李广作战。可见,汉武帝对李广确实有颇多的忌讳。
李广的自杀换来了后世的同情,但现实的影响却是,李氏家族面临没落。
他生前对手下士卒很不错,“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他家无余财,死前“终不言家产事”。他的口碑很好,人们说他“天下无双”。他为人木讷,不善言辞,闲暇就只射箭和喝酒,司马迁在《史记》中形容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推崇他的人格感召力。
但他的家族却厄运连连。
李广有三个儿子。老大李当户在汉武帝身边做官,有一次汉武帝和他的男宠韩嫣在一起,韩嫣言行放肆,李当户看不惯,便起身追打韩嫣。汉武帝从此认为李当户是个勇士,可惜李当户很早就去世了。老二李椒曾任代郡太守,不过也很早就去世。
李广自杀时,他的小儿子李敢是骠骑将军霍去病麾下的一名校尉。李敢追随霍去病讨伐匈奴左贤王,奋勇杀敌,夺得左贤王的令鼓、令旗,获得汉武帝赐爵关内侯。但父亲之死对李敢的刺激很大,他一直在寻找机会为父报仇。
李敢后来射伤了大将军卫青,卫青没有声张,隐瞒了此事。但一次李敢和霍去病一起护卫汉武帝去打猎,霍去病想替舅舅卫青报一箭之仇,就趁机射杀了李敢。汉武帝包庇霍去病,对外声称李敢是在打猎时被一只鹿撞死了。
李广还有个族弟李蔡,曾随卫青出击匈奴右贤王,有功,封为乐安侯。后来他官至丞相,在朝廷上混得风生水起。但在李广死后,厄运也缠上了他。李广死后第二年,汉武帝以李蔡侵占汉景帝墓地的罪名,下令逮捕了他,李蔡不愿意接受审讯,效法他的哥哥自杀了。
当李广家族的第三代代表人物李陵走上历史舞台时,这个家族实际上已经衰落了。
李陵是个遗腹子,出生时父亲李当户已去世。
毕竟出身名将之家,他跟祖父李广一样擅长射箭,长大后任建章宫护卫队长。后来,汉武帝封他为骑都尉,率领一支5000人的军队,在张掖、酒泉一带巡防。
天汉二年(前99),贰师将军李广利奉命率领3万骑兵从酒泉出发,讨伐匈奴右贤王。汉武帝命李陵作为辎重部队的指挥官,配合作战。
祖父李广的宿命这时在李陵身上重演了——李陵血气方刚,不愿意承担后勤工作,希望直接加入战斗。他求见汉武帝,表示愿意率领5000步兵插入敌阵,以分散匈奴骑兵的优势兵力,减轻贰师将军的压力。
汉武帝的态度很明确:实在没有更多的骑兵派给你了。李陵却自信满满:“用不着骑兵,臣愿以少击多,5000步兵就能直捣匈奴王廷。”
以步兵对抗骑兵,这是典型的找死,但李陵愿意放手一搏。汉武帝最后看不过去,决定让强弩都尉路博德率兵接应李陵兵马。路博德是老将,接到任务要他去充当配角,心里十分不爽,于是上奏汉武帝说,如今正值秋季,匈奴马肥兵强,不如等开春后再出兵攻打浚稽山(今蒙古国境内阿尔泰山脉中段)。
汉武帝接到奏章后大怒,他以为是李陵后悔了不愿出战,因而教唆路博德出面上书。于是他直接给李陵下诏,要求李陵务必在九月发兵,并警告李陵:“你和路博德说过什么,到时回来给我解释清楚。”
于是,李陵率领他的5000步兵,越过居延要塞北行,开启了他的悲情之旅。
起初行军很顺利,直到李陵军在浚稽山遭遇了单于的大部队,3万多匈奴骑兵将他们包围在两山之间。
大战开始。匈奴骑兵见汉军人数不多,直扑汉军营寨。李陵不慌不忙,指挥若定,“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并下令“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一下子千弩俱发,匈奴人一个个应弦而倒,李陵第一回合就杀死匈奴兵数千人。
匈奴单于被震住了,立马再召集8万骑兵围攻李陵。面对悬殊的兵力,李陵率军以一当十,又杀死3000多匈奴兵。随后边战边退,转战了四五日,又杀敌数千。
当李陵率军退入一处山谷后,他从一名匈奴俘虏口中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匈奴人认为这几千汉军是“诱饵”,山谷一战将是最后一战,这里离汉朝边塞不远,匈奴人如果不能取胜,就得撤回去了。
也就是说,只要李陵打赢这最后一战,他的部队就安全了。
根据班固《汉书》记载,这是一场极其艰难和悲壮的战斗,人数处于极度劣势的李陵军“战一日数十合”,犹再“伤杀虏二千余人”。
就在单于被打得没脾气准备撤退的时候,厄运降临了。李陵军中一个叫管敢的人因为不堪忍受校尉的侮辱,竟然在这关键时刻投奔了匈奴,并向匈奴人透露了李陵的底牌:“李陵并无后援,箭也用完了,现在只有李陵和成安侯韩延年各率800人前行。如出动精锐骑兵追击,一定可以歼灭他们。”
这一次,李陵军的所有退路都被截断了。他们拼死朝着南方突围,箭用完了,就把战车的车辐砍下来,拿在手里当武器。
最后,李陵军矢尽车毁,受困峡谷。匈奴人从山上滚下巨石,李陵军死伤甚多,陷入绝境。史家班固写下了李陵走向末路的经过:
(黄)昏后,(李)陵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良久,陵还,太息曰:“兵败,死矣!”……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
对于李陵来说,这就是命,从祖父一辈就缠绕这个家族的宿命。所不同的是,他的祖父在绝望后选择了自杀,而他在绝望后选择了投降。
也许是年龄的差异,使祖孙两人做出了不同的抉择——李广在一生最后一战中迷路失责,时年已经60多岁,对于命数只有叹息和接受;而李陵此时才35岁左右,血气方刚,并不甘心就此服输,保住性命或许还有其他的可能性。正如司马迁后来为李陵辩护所说,他不死,是想找机会重新效忠大汉。
可是,这条路最终也被堵死了。
投降之后,在偏远的荒漠之中,李陵开始了另一段悲怆的生命旅程。
没有人宽容他。在当时的汉朝朝廷上,此人已是“声颓身丧”,人人得而唾骂之。你可以战败,但必须战死,这是一代大帝的底线。战败而降,显然拂了皇帝的面子。
在汉武帝发动的声讨李陵投降的运动中,只有与李陵并无深交的司马迁站出来替他说话。
司马迁说,李陵为人诚实,时刻准备救国家于危急,有“国士之风”;率5000步兵抗衡单于8万大军,战斗惨烈,虽败犹荣;他虽然投降了,但可能是假降,终有一天“宜欲得当以报汉也”。
司马迁的声音是微弱的,而他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汉武帝对司马迁不合时宜地为一个投降将领说话,表现得十分恼怒,甚至联想到司马迁可能是通过抬高李陵来贬低自己宠姬李夫人的哥哥、贰师将军李广利,遂下令判处司马迁斩刑。根据当时的法律,司马迁若不想死,只能拿钱赎罪、被贬为庶人,或者选择宫刑。
可怜一贫如洗的司马迁,最终选择了被阉割,忍辱一生。
千百年来,一个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站在道德制高点讨伐投降者,骂爽了,仿佛自己也就成了忠义之士。可这铺天盖地、貌似正义的讨伐之声,不过是为了迎合和讨好统治者罢了,哪有什么骨气和忠义可言?司马迁早就看穿了这场朝堂上的游戏,尽管他自认没有勇气,但还是凭良心说出了真相。这才是值得敬佩的。
事情过去一年后,反复无常的汉武帝终于冷静了,他派公孙敖领兵深入匈奴腹地,设法营救李陵。
这对于投降后“忽忽如狂,自痛负汉”的李陵来说,原本是一个解脱的好机会,可是,命运又跟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他压根儿不知道汉武帝派人营救自己的事儿。公孙敖根本没有联系到李陵,只是抓住一个匈奴人,听说李陵正在为单于训练军队,就返回报告汉武帝了。
听完公孙敖的汇报,汉武帝直接下令将李陵的母亲、妻子和子女全部诛杀。
灭族,彻底断绝了李陵回归汉朝的最后一丝可能性。这个消息如同五雷轰顶,刺激着李陵重新反思,对这样一个酷虐的帝王尽忠,到底有没有必要,值不值得?
后来,汉朝使者到匈奴,李陵质问:“我曾率5000步兵纵横匈奴之地,因得不到救援而失败,究竟有何愧对汉朝之处而要诛灭我全家?”
汉朝使者回答:“汉天子听说你在为匈奴练兵。”
李陵说:“帮匈奴练兵的人是李绪(另一个投降匈奴的汉人),不是我啊!”
可惜,悲剧已经铸成,操弄生杀予夺之权的汉武帝是永远不会知道这背后的信息传递错误的。
6
按照宿命的观点,李陵的悲剧,在祖父的时代已经埋下了种子。
汉武帝是一个有雄才大略的帝王,他的所作所为造就了中华民族的底色。但是,回到历史的现场,不难发现光鲜的背后总有残暴的真相。
帝国的高压将名将家族推向战争一线,他们可以凭此斩获功名,振兴家族,但也可能在一场败仗之后,掉入厄运的黑洞,致使整个家族遭到监押或斩首。尤其是汉武帝晚年,杀功臣,杀败将,大肆株连,让很多为国尽忠之人胆战心惊,心灰意冷。
李陵就对汉武帝的酷虐有颇多非议,在受单于之命去劝降苏武时,他这样说:“不久前,令兄苏嘉侍奉皇帝,在行宫门屏处扶皇帝下车,不小心将车辕撞到柱子上折断了,就被认为对皇帝大不敬,最后只好伏剑自刎。令弟苏贤因底下人与驸马争船,淹死驸马后逃走,皇帝下令令弟捉拿凶手,令弟抓不到凶手惶恐中服毒自尽……至于他们的孩子,生死未知。”
在暴君治下过日子,苏武家族的遭遇跟李陵家族几乎如出一辙。讲完,李陵开始说自己:“我刚投降匈奴时,常常像发疯一样,觉得自己愧对汉朝,痛苦不堪……当今皇上年岁已高,朝令夕改,大臣无缘无故被诛灭者达十多家。在汉朝,自身安危都无法保证,还谈何忠君保节呢?”
作为汉朝使节,苏武在李陵投降匈奴的前一年就遭到匈奴人扣押。匈奴单于费了很大精力逼迫苏武投降,但多年来,苏武始终宁死不屈。对于李陵批评汉武帝的说辞,苏武坚持认为,君臣如同父子,不应谈论对错。
多年后,因汉朝与匈奴重新缔结和亲关系,在极寒边地守节19年的苏武终于获准归汉。李陵亲自为苏武饯行。
酒宴上,李陵怅然泪下:“我李陵虽然怯懦,如果汉朝当初能宽容我,我一定伺机为汉朝建立功业,这是我至死都不敢忘记的。但是,汉朝诛灭了我全家,我还有什么要顾全的呢?”
“异域之人,壹别长绝,”以后再无见面机会,李陵不禁感慨了一句,苏武“知吾心矣”。
这是一种绝望而企盼知音的凄凉之音。如果不是遇到倔强的苏武,这些话,李陵也只会让它们烂在肚子里。
苏武,一个绝对忠诚的人,不管自身和家族遭受怎样的痛苦,哪怕这些痛苦是他尊崇的皇帝加给他的,他也始终坚定归汉的信念。而李陵,一个相对忠诚的人,当他发现帝王权力的暴戾和任性之后,则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两个在匈奴大漠中产生交集的历史人物,互为对方的镜子。后人可以赞美苏武的忠贞,可以鄙薄李陵的怯懦,但请给予他们多一些同情的理解,因为他们其实都是皇权的受害者。
酒宴的最后,李陵起舞,唱了起来:
径万里兮度沙幕,
为君将兮奋匈奴。
路穷绝兮矢刃摧,
士众灭兮名已隤。
老母已死,
虽欲报恩将安归!
一曲终了,泣下数行,遂与苏武诀别。
7
李陵在匈奴整整生活了25年,直至老死。
匈奴单于很同情李陵的遭遇,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并封他为右校王。
在猜忌、冷酷的汉朝政治之外,李陵感受到了原始的人情与人性。
汉昭帝继位后,李陵以前的好友霍光、上官桀等人辅政,他们想让李陵返回汉朝,特意派了陇西人任立政为特使。面对任立政暗示其可以归汉的表态,李陵面无表情,淡淡地说:“吾已胡服矣。”
当任立政强调“来归故乡,毋忧富贵”时,李陵则回答:“归易耳,恐再辱,奈何!”
任立政仍不死心,第三次追问有意归汉否,李陵最终给出的答复是:“丈夫不能再辱!”
他宁可自我放逐于所谓的蛮荒之地,也不愿意回到那个诛杀他全家的无情的政治帝国。
公元前74年,李陵病死。
他与匈奴妻子生有子女。在他死后第十八年,公元前56年,李陵之子在匈奴内乱中立乌藉都尉为单于,不久呼韩邪单于捕杀乌藉都尉。自此,李陵后裔不见于文献记载。
到了南北朝至隋唐时期,陇西李氏作为衣冠旧族,被奉为一等门第,很多家族都追认李广(或李陵)为先祖。北魏皇族鲜卑拓跋氏被认为是李陵匈奴后裔,唐朝开国皇帝李渊家族自称是李广之后。但是,这些追认行为,多多少少带有“自称”或“假称”的成分,年代久远,真假难辨。
在汉代,人们普遍认为,李广家族在三代之后已经绝嗣了。
史家班固不无悲哀地写道:“三代之将,道家所忌,自(李)广至(李)陵,遂亡其宗,哀哉!”
将一个家族的兴灭归罪于“三代为将杀业太重”的玄冥之学,或许是当时的人所能得出的最有说服力的结论了。
但千万别忘了,这个家族悲情与厄运的背后,是那只高举着的、冷酷无情的权力之手。
帝国最牛外戚:两大家族,影响历史七十年
历史是牛人谱写的,牛人是普通妇女生的。
西汉有两个妇女,很出名,但没人知道她们的名字。司马迁写《史记》,只能以×媪(媪,意为老妇,也泛指妇女)来称呼她们。
一个叫刘媪,即嫁入老刘家的妇女,刘家老妇。没名,也没姓(用的是夫姓)。但刘媪不得了,因为她儿子刘邦后来成了开国皇帝。
另一个叫卫媪。这个卫媪也了不得,是女性逆袭者的榜样。
她原是汉武帝姐姐平阳公主家的女仆,嫁给了一个同样地位卑微的不知名的卫姓男子,生了三女一子,分别是长子卫长君、长女卫君孺、次女卫少儿、三女卫子夫;后来还和一个姓郑的小吏偷情,有了个私生子,叫卫青。
卫媪两代为奴,她的子女基本都在平阳公主家做仆人。她家也有偷情的传统,次女卫少儿后来与平阳县小吏霍仲孺偷情,生了个儿子,叫霍去病。
整体来看,汉代及汉代以前的婚姻观念还是相当开放的,这导致偷情、私通、私生子遍地都是,很多人还因此左右了历史进程。
联想到刘邦的传奇出生经历,估计背后也大有文章。《史记》说,刘媪曾在大泽旁歇息,梦与神遇,其时雷电交加,天色晦暗。刘邦的父亲刘太公前去寻找,见有蛟龙伏于刘媪身上,不久刘媪即有了身孕,生下刘邦。
刘邦后来与项羽争霸,项羽抓了刘太公,说要把刘太公炖了。刘邦听了,笑笑:“兄弟,到时分我一杯羹。”这是亲生父亲吗?感觉不是。
由此可见,刘媪的怀孕过程,可能是用来神化汉高祖刘邦的,也可能是用来掩盖刘邦实为私生子、刘太公戴了绿帽子的事实的。
说回卫媪,这个神奇的妇女,后来有了很多身份标签,比如汉武帝的丈母娘,霍去病的外婆,等等。最有意思的是,因为平阳公主克夫,死了两任老公,最后嫁给卫青,所以卫媪就从平阳公主的家仆,变成了平阳公主的家婆。而卫青和汉武帝互娶对方的姐姐,一开始卫青是汉武帝的小舅子,然后又成了汉武帝的姐夫。那个乱啊,一张关系图都很难捋得清。
总之,这一切权力关系的派生,都源于卫媪的三女卫子夫,上位为汉武帝的皇后。
史学家将帝王的妻族(或母族),统称为外戚。卫、霍两家因此成为西汉武、昭、宣三朝最著名、最有权势的外戚。
故事,就从这里讲起。
1
汉武帝刘彻娶了青梅竹马的表姐陈阿娇,后将她立为皇后。陈阿娇在历史上留下“金屋藏娇”的成语,却没有给汉武帝留下一儿半女。
汉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比弟弟还焦急。她闲着没事,特地选了十多名良家美女,百般调教,饰以盛装,准备献给他的弟弟。按照宫斗剧的路数,女人都是有心机的。万一哪一个美女被临幸了,又万一哪个生了个太子,那平阳公主的功劳,比天还大。
这一年,某日,汉武帝顺路到平阳公主家。养靓女千日,用在这一日。平阳公主赶紧献出美人,可惜,汉武帝一个也没看中。
宴会上,有歌女献唱,汉武帝反倒死盯着一名歌女。平阳公主马上安排这名歌女服侍皇帝更衣。这名意外被临幸的歌女,正是平阳公主府上蓄养的歌女卫子夫。
随后,汉武帝启驾回宫,平阳公主命卫子夫随行。据记载,临上车时,平阳公主摸着卫子夫的背,说了些“苟富贵,勿相忘”之类的话。
后来,平阳公主由卫子夫的大姑姐,又变成了卫子夫的弟媳。
事实上,卫子夫入宫后待遇并不好,像进了冷宫,汉武帝很快把她遗忘了。直到好几个月以后,皇帝下令清理后宫,想把那些不入眼的女子放逐出宫。轮到卫子夫时,她涕泣求去,一张哭脸又让皇帝心生怜意。第二次得到临幸后,卫子夫有了身孕,并生下一个女娃,这是汉武帝的第一个孩子。
后宫说来说去,就是后妃围绕孩子在做斗争。生下孩子的卫子夫,恩宠日隆。没能生出孩子的皇后陈阿娇,慢慢失宠。陈阿娇气不过,她母亲更咽不下这口气,她母亲就是汉武帝的姑妈、馆陶公主刘嫖。
刘嫖派人去抓捕卫子夫的弟弟、当时还在建章宫当差的卫青,欲杀卫青,以恐吓卫子夫。但操办的人太大意了,竟然走漏了风声,让卫青被好友公孙敖带领快骑救走了。
当时卫青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喽啰,没想到这次死里逃生,竟让他“C位出道”。汉武帝闻知此事,不仅将陈阿娇打入冷宫,还提拔卫青做建章宫卫总管,兼任皇帝的贴身侍从。卫子夫的哥哥卫长君也因此显贵,同样当了皇帝的贴身侍从。
数日之内,卫子夫的家人,得到赏金累计达千金。
在生下三个公主后,卫子夫又为汉武帝生下第一个皇子——刘据。从此,卫家从世代为仆的卑微家族,一下子跃升为帝国的显贵家族。
卫家大姐卫君孺嫁给太仆公孙贺为妻。太仆是“三公九卿”之一,而公孙贺因娶了卫家长女,更受皇帝信任。卫家二姐卫少儿很有其母之风,偷情成性,与小吏霍仲孺偷情,生了霍去病,后又与西汉开国功臣陈平的后人陈掌有私情。汉武帝得知后,找来陈掌,使他显贵。陈掌偷情还能沾卫家的光,就干脆把卫少儿娶了。就连与卫家亲近的公孙敖,也升官加爵。
汉武帝的态度很直白:谁跟卫家好,我就提拔谁。只能说,卫家的女人真的不一般。
2
现在回看卫家崛起的历史,真是不得不感慨:历史就是一切机缘巧合的产物。
你想,要不是卫家的女人厉害,根本就不会有卫青、霍去病舅甥两个天才战神私生子的降生,也根本不会有汉武帝对卫家的拼命垂青和眷顾。
同样,要不是卫家的男人也厉害,纵有汉武帝的青睐和加持,他们也不过是一群扶不起的阿斗罢了。
最重要的是,卫家崛起的时代也刚刚好。要是早一些,在文景两帝时期,汉朝韬光养晦,卫青、霍去病纵有大才,也没机会打匈奴;要是晚一些,儒生当道,开始讲文凭、讲学问了,这两个没啥文化、连兵书都不看的战神,恐怕也难有机会当上大将军。
历史,就是这么巧。
汉武帝不愧是一代雄主,他给了一个族群挺立千秋的自信。在他之前,中原民族饱受匈奴欺凌。汉高祖刘邦当年迎击匈奴,被围白登山七天七夜,后来只能定下国策,以和亲政策换和平。到汉武帝继位时,汉匈关系已有了重新调整的基础和条件。
简单地说,汉朝经过休养生息,储备了雄厚的物质基础。而且,从汉初以来,马政备受重视,汉朝在边郡养马几十万匹,建立起一支可与匈奴相抗衡的骑兵部队,这是改和亲为战争的王牌。公元前133年的马邑之谋,标志着汉武帝放弃汉朝贯彻了60多年的和亲政策,开启了对匈战争。
虽然这次计谋失败了,但那或许是因为,卫青还没出场。
4年后的公元前129年,汉武帝派出四路大军,意欲直捣匈奴的政治中心——龙城,此役史称“龙城之战”。四路大军,各由一名将军率一万骑兵,具体安排如下:李广由雁门关发兵;公孙敖从代郡出师;公孙贺从云中开拔;卫青从上谷进发。
大军归来后,作战结果让人大跌眼镜:名将李广全军覆灭,本人被俘,侥幸逃生;公孙敖损兵折将,大败而归;公孙贺平安返回,没大战绩;只有首次带兵出征的卫青,打到了长城以外,直捣匈奴龙城,一直冲杀到单于祭天的地方,斩杀700多人,凯歌还朝。
汉武帝大喜过望,心道:还是小舅子靠谱。从此,卫青成为抗击匈奴的主将。
如果说卫子夫靠子宫上位,那么,她的弟弟卫青,最终是靠军功上位。卫青连战连胜,一举逆转了西汉对匈奴屡战屡败的局势。最牛的一次,他直捣匈奴老巢,包围了右贤王,如神兵天降,打了右贤王一个措手不及,俘虏15000多人。
汉武帝欣喜若狂,提拔卫青为大司马大将军,封长平侯,连他三个儿子都封了侯,可谓一人得道,全家升天。
人生没有定数,如果有,也只有历史上那些神奇的相面术士看得清。
卫青小时候过得很惨,他是母亲卫媪与小吏郑季偷情的结晶,所以与姐姐卫子夫同母异父,本应姓郑。最初他跟父亲回了家,负责放羊。因为他是私生子,兄弟们都看不起他,把他当奴仆使唤。
一个类似江湖术士的闲人看到他,竟对他说:“你是贵人哪,将来一定封侯。”卫青当时的反应是:“去去去,没闲钱打发你,不挨打挨骂我就知足了,还封侯呢!”
不知道封侯之后的卫青,是否会想起这段云淡烟轻的往事,想起这名四处游荡的“先知”?
3
可以肯定的是,卫青平步青云后,想起了他的外甥霍去病。
年仅十七八岁的霍去病以皇后外甥的身份,担任皇帝的贴身侍卫。后来他加入卫青的军队,并且逐步展现出军事天才。
公元前123年,大将军卫青率六将军出击。在这场战争中,名不见经传的霍去病亲率800轻骑脱离大军,孤军深入敌区,寻找战机,发动突袭。此战中,其他人都表现平平,唯有霍去病功冠全军,斩敌首级2028颗,活捉了单于的亲戚、高官等一众匈奴贵族,给予匈奴沉重一击。汉武帝对18岁的霍去病刮目相看,封他为冠军侯。
之后,霍去病就跟开了挂一样,比他舅舅卫青还凶悍勇猛。
他经常率领精兵深入敌阵,离开自己的主力大军数百里。有人劝他回师,因为孤军深入,非常容易遭遇敌人,到时将无人接应。霍去病却从不放在心上,坚信两军相遇勇者胜。一见到匈奴骑兵,他第一个扬鞭策马冲杀过去。底下士兵哪敢怠慢,一个个奋勇争先,匈奴将士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死伤惨重。
20岁那年,霍去病率军出陇西远征,扫荡了匈奴六个部落,冲过焉支山,纵深千余里,杀死匈奴两个王,为汉朝拿下河西四郡。
历来骁勇的匈奴人,想不到有一天也会惨兮兮地唱: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霍去病最大的一次胜利,发生在公元前119年。当时,汉武帝命卫青、霍去病舅甥两人各率5万骑兵,追击漠北的匈奴主力。卫青在漫天风沙中与匈奴大战,双方均损失惨重。霍去病则出塞2000余里,直打到狼居胥山(今蒙古乌兰巴托东),对匈奴东部地区实行了一次大扫荡,俘斩匈奴官兵7万余人。史书上说,经此一战,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廷。
为了庆贺这次大胜,霍去病在狼居胥山主峰上建立高台,并在姑衍山举行仪式,祭奠为国捐躯的将士。后来的2000余年,中国人都以“封狼居胥”来代指建立无比巨大的军功。
建立盖世功勋的霍去病,年仅22岁。但他就像大汉王朝最璀璨的一颗流星,迅速划过天际,像上天赐予汉家王朝的一名战神,完成任务就归位了。去世时,他才24岁。
汉武帝曾专门为霍去病修造了一座豪宅,以表彰他的战功。没想到,霍去病婉言谢绝了,他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也!”
一句话,掷地有声,成为后世无数英豪自我激励、为国牺牲的经典座右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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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和霍去病的建功立业,表面是基于皇后卫子夫的裙带关系,实际上是因为汉武帝的雄才大略以及国策的调整。
汉武帝曾对卫青吐露帝王心声:“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意思是说,变更制度和出师征伐是他在位时急需完成的两大任务,二者均指向帝国大一统。
在树立绝对皇权、构建大一统帝国的政治攻略中,皇帝虽然称孤道寡,但不可能真的是孤家寡人。纵观历史,皇权不可能独立存在,势必依存于以下四种势力中的一种或多种:宗室,外戚,宦官,臣僚。
汉武帝时期,是皇权调整与扩张的关键期。在他之前,有跟高祖刘邦打江山的军功勋贵集团,有以吕后为首的外戚秉权,有分封郡国引发的七国之乱,所有这些,都是皇权极易受到挑战的表现。
汉武帝强化皇权,从军队入手,将军权从军功勋贵集团向外戚集中。这个过渡过程,恰好在卫青、霍去病身上得以体现。卫青、霍去病的崛起,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有外戚身份,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本身战功卓著,是典型的军功新贵。
但他们都很清楚地意识到,汉武帝对军权的分享,必须以外戚支持与服从皇权为前提。丧失了这个前提,诸吕的命运就是外戚的下场。因此,尽管战功赫赫,卫青却因“柔和媚上”受到史家诟病。
卫青的部将曾劝他广招宾客,卫青严词拒绝,说亲附士大夫是“人主之柄”,即握在皇帝手里的把柄,到时怎么被弄死都不知道。
他以专心征战、回避政治、远离朝政的姿态,表示绝对服从皇权。在他姐姐卫子夫的皇后地位动摇后,他甚至拿出自己用战功换来的奖赏,去讨好皇帝的新宠。但此时,已经没有先知替他卜算出身后家族的命运了。
卫青死后第十五年,一场巫蛊之狱轰动朝野。
当时,帝都长安城内盛行巫蛊邪术。在庙堂和宫中,也有很多人妄图用此术加害政敌,这加重了晚年汉武帝的多疑、冷酷和昏聩。
先是卫青的大姐夫、丞相公孙贺遭人诬告用巫蛊诅咒汉武帝。汉武帝一怒之下,将公孙贺全家灭族,这一下子拉开了卫家覆灭的序幕。
汉武帝任用一个名叫江充的佞臣查办巫蛊之案。江充等人的目标很明确,其矛头直指卫氏家族及其姻亲或亲信。继公孙贺被灭族后,公孙敖也被灭族。随后,卫子夫所生的两个公主,以及卫青的儿子,都被杀掉。
江充连连得逞,好不得意,进一步将矛头直指皇后卫子夫、太子刘据。他自称“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把这当作太子抢班夺权的铁证。太子惶恐无计,遂杀了江充,矫皇帝之命起兵自卫。
京城哄传太子已反,汉武帝大怒,亲自回京平叛。在双方斗杀中,京城十多万兵民死于沟壑。后来,太子兵败后走投无路,自缢身死,太子妃以及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全部遇害,皇后卫子夫自杀,卫氏家族几乎灭门。只有太子的孙子刘询尚在襁褓中,得到大臣的保护,侥幸逃生。
平息“巫蛊之祸”后,汉武帝才回过神来,但已无可挽回。他只能再次以屠杀的方式,为太子刘据平反昭雪,帝国功臣再次卷入其中。
自此,皇帝与军功新贵两败俱伤,高层权力出现真空。一个真正的外戚专权时代,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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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几乎否定了自己一生的事业和政策。在颁布轮台罪己诏的同时,他着手寻找能够贯彻他新政策的辅佐大臣。放眼望去,帝国人才经历“巫蛊之祸”的劫难,所剩无几,他一眼就看到了老臣霍光。
霍光也是个传奇,他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小吏霍仲孺在平阳公主府中与卫少儿私通,有了私生子霍去病之后就离去了。他并未带走卫氏母子,而是在老家另娶了一名女子,婚后二人生下一个男娃,取名霍光。
日子一年年过去,霍去病在封侯拜将后,已查访到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出征漠北之前,途经河东平阳,他特地去探望了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霍仲孺。霍仲孺看见自己的私生子成了帝国的顶梁柱,“扑通”就跪到地上,连说:“我命好啊!”
打完胜仗回来,霍去病想请父亲一起到长安居住。霍仲孺不愿意,他年纪大了无所作为,但希望哥哥带上弟弟去历练,于是霍去病将弟弟霍光带走了。霍光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个“贫二代”,因为同父异母哥哥霍去病的关系,一夜之间成了皇帝身边的人。
他在汉武帝身边服侍近30年,一向以“资性端正”著称,遇大事“静定凝重”,为人稳重,史书说他“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有官员偷偷观察过,霍光每次进出宫殿,迈出的步子总是一样大,步数也总是一样多。汉武帝知道这一细节后,暗记于心,趁着上朝时给霍光数步子,果然如此。
霍光的幸运还在于,他虽因外戚卫氏的关系而显贵,却与卫氏没有血缘关系。因而,在“巫蛊之祸”卫氏灭族的劫难中,霍光并未受到波及,反而因为帝国人才凋零更显突出。
汉武帝临终前,曾命宫廷画师画周公像,赐给霍光,意思是年幼的刘弗陵继位后,霍光应行周公辅政之事。这样,霍光成为汉武帝托孤的最核心人选,肩负起代理幼小皇帝摄行政务的职责。
和霍光一同成为顾命大臣的,还有车骑将军金日?、左将军上官桀和御史大夫桑弘羊。但史书记载,汉昭帝刘弗陵继位后,“政事一决于(霍)光”。霍光还与另一名顾命大臣上官桀进行政治联姻,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随后将上官安的女儿、自己的外孙女嫁给汉昭帝当皇后,霍光由此成为正牌外戚。从此时起,到公元前68年霍光去世,整整20年,霍光虽无皇帝之名,却是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后来,上官父子与霍光争权,串通汉武帝的另一个儿子燕王刘旦谋反。事情败露,霍光果断杀掉了上官父子一家以及支持上官父子的桑弘羊,而另一个顾命大臣金日?早已故去。至此,辅政四人组,只剩霍光唱独角戏。
客观地说,霍光当政时期,不遗余力地贯彻了汉武帝晚年罪己诏的思想,使得被掏空的国力得到恢复,人民得以喘息,造就了历史上有名的“昭宣中兴”。他本人也无夺权自立的想法,而是守住了一个辅政大臣的底线,所以史家常以“伊(尹)霍(光)”并称。
但是,他太没有当年卫青、霍去病风光时的政治自觉了,他没有用自己的能力去维护和加强皇权,而是相反,强化了“君弱臣强”的政治格局。秉政期间,废立皇帝对他来说不在话下。昌邑王刘贺在汉昭帝早逝后被立为帝,不到一个月,就因为过早暴露了铲除霍光势力的计划,随即被废。
到废太子刘据的孙子刘询(即汉宣帝)被立为帝时,霍家势力已经登峰造极,严重挤压了皇权空间。
以下是部分霍家成员及其所任要职:
霍光——大司马大将军;
霍禹——中郎将;
霍山——奉车都尉侍中;
霍云——中郎将;
霍光女婿邓广汉——长乐卫尉;
霍光女婿金赏——奉车都尉;
霍光女婿赵平——骑都尉、光禄大夫;
霍光女婿范明友——度辽将军、未央卫尉;
霍光女婿任胜——诸吏中郎将、羽林监;
霍光姊婿张朔——给事中光禄大夫;
霍光孙婿王汉——中郎将;
霍光外孙女——皇太后。
不仅如此,朝廷中许多重臣,或出自霍光门下,或与霍家关系密切,形成“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的局面。就连汉宣帝继位后,见到霍光也总是“如芒刺在背”,一直小心翼翼,生怕重蹈昌邑王刘贺被废的命运。
人臣做到让人君害怕,家族危机已经在此埋下来了。
更何况,霍光一家,尽出恃权放纵之人。霍光的老婆霍显,一心想让小女儿霍成君成为汉宣帝的皇后,便买通御医,毒死分娩后的许皇后。霍光知道此事后,为了家族安全,捂住了此事。
汉宣帝应该也知道幕后黑手,但慑于霍家权势,不敢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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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8年春,霍光病重去世。
汉宣帝为霍光举行了最高规格的葬礼,并给霍光的兄孙(实际上可能是霍光的儿子)霍山、霍云封侯。但在一系列礼遇的背后,一张清算霍家的大网,悄悄布下。
用了3年时间,汉宣帝或调任,或削黜,逐渐清理了朝廷内外的霍家势力。然后,许皇后被毒死一案,适时地以告密的形式爆发。汉宣帝趁机收网,霍家被彻底灭族,罪名是密谋“废天子而立霍禹(霍光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