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文群岛与渡来人文明
东京是兴建在武藏野台地,向东京湾伸出的东崖上的城市。自古以来,这座城市便有六条河川和五处较高的地势,河川由北而南分别是隅田川、石神井川、神田川、涩谷川(古川)、目黑川和多摩川。位于隅田川和石神井川间,自飞鸟山延伸至上野的是上野台地,石神井川和神田川之间是过去曾延续至骏河台的本乡台地,而在神田川和涩谷川间、以今日皇居为顶点的是曲町台地,涩谷川和目黑川之间是涵盖大部分现在港区的白金台地,目黑川和多摩川之间还有一片自马込延绵到山王以及大森的台地。在北至隅田川、南及多摩川,向东延伸而出的台地上,尚有其他中小型河川淌流其中,形成复杂的水路,而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利用丘陵与河川交织而成、细密起伏的地形,在此持续活动。河川可以捕鱼,也能提供饮用水,于是自绳文时代开始,便有许多聚落在武藏野台地东侧形成,至今仍残留众多贝冢以及古坟。
图1-1 武藏野台地东侧的主要台地和河川
绳文时代大约始于距今至少一万二千年前,于冰河时期结束时迈向巅峰。当时气候逐渐温暖,各处冰川融解,海面自此不断地上升。在关东地区,东京湾也由于「绳文海进」深入埼玉县深处,现在的大宫及浦和在当时都成了向海突出的岬角,触目所及皆为汪洋大海,因此这些地区也有贝冢残留至今。由于维持着较为温暖的气候,许多绳文人居住在关东到东北地区南部一带,海洋深入内陆深处,也让临海各地的绳文人聚落增加,丰富的鱼贝类供应似乎让他们过着安稳的生活。
若将目光放在埼玉县以东,可以看到千叶县至茨城县一带也受海湾侵入至深。千叶县铫子和茨城县鹿岛恰好突出如岬角,两个海角之间是从霞浦延伸直到埼玉县附近的大海湾。换言之,远古的关东地区看起来就像是今天的濑户内海,遍布着岬角、众多岛屿以及湾澳,呈现出群岛散布的海洋景色13。大部分的绳文人聚落便在岬角和湾澳交错的海岸形成,可以想见,这样的景象将一路延续到东北地区的南部。
然而绳文时代在不久之后走向衰退。绳文中期的人口以关东到东北地区南部一带最为密集,但在公元前二五〇〇年以后,这个地区的人口开始减少,到了绳文晚期更是急遽下滑,同时人口分布的中心也向宫城、岩手、青森等东北地区移动。因此,绳文文化的社会是在弥生时代之前便已衰退,从绳文到弥生并非连续性发展。在人口分布上,绳文时代和弥生时代也完全不同,前者之人口集中于东日本,到后者时则是西日本人口增加。当然,这是受到稻作文化的影响。
图1-2 古代以前的关东地区湾澳和岬,宛如散布着群岛的海洋
出处:小出博《利根川と淀川》(中公新书,1975年)。
众所周知,弥生时代的技术和生活型态源自中国大陆及朝鲜半岛。当时的中国正逢春秋战国后秦统一天下,文明高度发展,人口增加。中国大陆的人口成长压力波及朝鲜半岛,不久之后又扩及日本列岛。来自大陆、在人口压力下被带入列岛的文明,就这样逐渐成为「日本」社会最古老的部分。也就是说,「日本」是当居住于列岛上的原住民文化受气候变迁影响衰退后,来自半岛以及大陆的渡来人慢慢征服各岛屿、半岛和湾澳时所逐渐形成的。
渡来人最初以九州岛为据点。据推测,直到公元一、二世纪左右,朝鲜半岛人移居的地区为九州岛北部,不过在三世纪以后,他们乘船向东越过濑户内海,抵达大阪湾。在此登陆后向北是琵琶湖,朝东则是大和盆地。因此朝鲜文明应是在这附近建立据点,成为大和王朝首都。然而要从朝鲜半岛前往畿内,不只有「北九州岛─濑户内海─畿内」这一条路,还有另外一条可能性很高的路线,即是从朝鲜半岛东南的新罗直接乘船前往若峡湾一带,是故,以往便有继体天皇14之后,大和朝廷是由势力扩大的新罗裔豪族所支撑的说法。虽然我不确定正确答案为何,但不管是走濑户内海也好,经由若峡湾也罢,朝鲜半岛的文明应该都进入了古代大和王朝的中枢。
在接下来的四世纪后半至五世纪之间,朝鲜半岛的高句丽南下的压力上升,新罗、百济、伽耶(加罗)以及日本列岛上各势力间逐渐形成复杂的外交关系后,以新罗和百济为中心,大量的朝鲜半岛人渡海前往日本列岛,扩散到列岛各地15。五世纪时,渡来人文明向东拓展的范围越过畿内,延伸至东日本,主要传播路线为海路。他们首先乘船绕过纪伊半岛航向伊势湾,由滨松朝骏河湾前行,然后绕着伊豆半岛抵达相模湾,再沿着海岸线航向三浦半岛;但接下来并未进入东京湾,而是朝房总半岛尖端的馆山前进,沿着九十九里海岸前往铫子岬,对岸就是鹿岛。这一带便是古代大和朝廷势力范围的最北端。
看着这条航行路线,我发现一件事。纪伊半岛上有熊野神社,伊势有伊势神宫,鹿岛则有鹿岛神宫。这些神社是何时所创建不得而知,但一般认为最早应是在三世纪后半到四世纪之间,最迟大约也是在六、七世纪前的某个时间点。虽然涵盖范围很广,不过渡来人移居到这些地区的时间,推测大约也是在三世纪后半到五世纪之间,或许这就是神社创建的背景。对古代的渡来人而言,这些神社并不只是参拜的场所,更是渡来人文明开拓列岛的精神与军事前哨站。
此外,有一种说法认为日本神社的原型(archetype)来自古代朝鲜半岛,尤其是以新罗为中心的韩国祖灵信仰,而广布尔日本全国的神社以及神道,最初也可能起源于朝鲜半岛16。朝鲜半岛上的原型神社通常称为「堂」,据说过去和日本相同,每个村都必定有堂,是举行祭祀的场所。支撑着堂信仰的天孙檀君开创古朝鲜的檀君神话,其叙事构造也和日本的天孙降临相同17。「日本」建国神话的架构,说不定也是移植自朝鲜半岛。
但朝鲜半岛后来在李氏朝鲜长达五百年的统治下,彻底推行儒教化政策,过去半岛上原有的堂信仰遭到镇压或排除,转换成儒教信仰。再加上二十世纪日本殖民统治和朴正熙政权的近代化政策皆排除本土原有事物,日本与韩国在古代相当普遍的文化共通性,到了今天已难寻得端倪。
不过,就像冈谷公二指出的,「日本的祠堂,也就是神社,自古代到现代皆处于国家庇护之下,其信仰遍布全国,至今仍延绵不息。相对地,朝鲜的祠堂,也就是堂,却因后世佛教和儒教成为国教而未受国家保护,反遭轻贱、压抑,有时甚至是迫害,因而显著地衰退、变化,或是遭到极端儒教化。两者之间的关联如今已难以追溯,但至少我们不该再继续抱持着神社为日本特有的观念。」18
图1-3 东京周边许多有「户」的地名
上行关东平原的渡来人
无论如何,来自朝鲜的渡来人最后进入了东京湾。为了停泊,船只能够停靠之处成为码头,后来又形成「凑」,也就是港。东京湾岸附近建造起许多这样的小港口,这些地方通常被叫做「户」。实际上,从东京湾岸到利根川一带有好几个地名里都有「户」,例如松户、青砥(旧名「青户」)、花川户等,它们或许是被航行至东京湾深处的渡来人当作港口的地方19。
江户应该也是其中之一。这个江户在哪里?当时有一座从现在的日本桥延伸至银座的半岛状沙洲,尖端刚好位于今日新桥站一带。这座沙洲后来被称为江户前岛,最初的江户正是沙洲上的海港20。
江户前岛西侧是后来被称为日比谷入江的大型湾澳,至于其东侧,也就是现在的八重洲、京桥一带则是海。神田川流入日比谷入江,过去的石神井川则由江户前岛东侧入海。换句话说,江户前岛宛如一座长堤,两侧则被当成港口使用。
过去古坟时代乘船自西日本而来的人们从江户前岛登陆,应该会遇上当地的绳文人。渡来人拥有比绳文人更高的技术和丰富知识,他们带着先进的文明从朝鲜半岛来到江户,沿着多摩川及荒川流域逆流而上,并且在各要冲建立据点。例如多摩川流域的狛江(世田谷区),「狛」推测原本的字应为「高丽」,因此如果用英文表示「狛江」就是「Korean Bay」。自狛江北上数公里有座大型寺院名为深大寺,一般认为,被视为开山祖师的满功上人即是渡来人21。当时寺院也是引进中国文明的据点。
然而渡来人文明真正的据点,应该是以现在的隅田川为下游的利根川流域。渡来人开拓关东最初的据点,是浅草的浅草寺。浅草观音相传起源于六二八年,和圣德太子颁布《宪法十七条》的六〇四年、大化革新的六四五年时代相同,历史悠久。浅草在那时已非海洋而是陆地,从东上野到原田町一带,以及对岸的墨田区则是海,在浅草附近形成岬角。因此浅草和前述的江户前岛,也同样是海港22。渡来人便以这座港为据点,向利根川流域发展。是故,浅草可谓是江户的原点。
在浅草建立据点的人们自隅田川向利根川逆流而上。古代利根川的流路与今日不同,由东京湾入海23。它和隅田川在大宫附近汇合,因此大宫一带成为继浅草之后,下一个渡来人开拓关东的据点,他们在此兴建了冰川神社,并且以其为根据地在大宫地区传播朝鲜半岛文明,从现在的地名中仍能看出这些痕迹。例如,埼玉县的「新座」应是由古代朝鲜王朝「新罗」而来,过去还有地区名为「高丽(Koma)郡」,范围包括现在的日高市、饭能市、鹤岛市,以及一部分的狭山市、川越市、入间市和毛吕山町。今天的日高市仍有高丽川流过,还有一座高丽神社。高丽郡即是过去利根川流域朝鲜化的中心据点。此外,也有人认为「荒川」的「荒」,可能也是源自古代朝鲜半岛东南「安罗国」的「安罗24」25。
克里奥化的渡来人
出身朝鲜半岛的渡来人沿着利根川水系向上游前进,以当时的最先进的技术开发矿山资源。自埼玉县秩父至栃木县日光一带因矿山资源丰富,秩父丘陵从古代便开始开采矿石。始铸于和铜元年(七〇八年)的铜钱「和同开珎」之所以得以铸造,一般认为也是由于有了在秩父山区发现的矿山所开采出的铜,而铸造技术当然也是来自朝鲜半岛。换句话说,这个时代的日本因吸纳朝鲜半岛的先进文明,各地区的面貌发生了变化。
渡来人带来日本的东西中,还有一项相当重要的,就是牛和马。由于丘陵地带适合饲养牛马,关东地区于是逐渐成为马匹的产地。而在东北地区则是开采铁矿,那一带的情景便宛如宫崎骏的《魔法公主》。透过吸纳朝鲜半岛文明,关东以北的铜铁等矿物资源得以开采,也能获得充足的马;铁是武器制作的必要矿产,马则是开战时的重要战力,这些成为日后坂东武士26势力扩张不可或缺的条件。
说起来,渡来人本就是大和朝廷向东日本拓展的先锋,后来透过与当地有力人士缔结婚姻关系,和当地势力建立起比朝廷更深入的连结。地方势力原有的文化和朝鲜半岛文明混合,在经过数代发展后,渡来人的意识也逐渐从大和朝廷的先锋,转变为东国的菁英。古代日本列岛上就像这样,出现了克里奥化的现象。
由于渡来人拥有高超技术和丰富知识,当地的原住民势力应该也欢迎他们成为自己的同胞。来自新罗、百济或是高句丽的人们将佛教引进此地,带来开发矿山的技术、牛和马的养殖方法,以及水运方面的新技术,也因此推动了本地的文明化,浅草、狛江、府中、大宫等地则成为发展的基地。
东国的势力就在上述过程中逐渐累积实力,获得了对大和朝廷的自主性,但这却是以借用朝廷权威的形式实现。举例而言,权势强大、统治东北一带的奥州藤原氏,始终以藤原氏后裔自居,他们收留和源赖朝对立而逃至东北的义经,也是因为后者出身自高贵的源氏血脉。当被派往东国的官吏,是与天皇家有血缘关系的平氏或源氏贵族时,当地豪族便会与其缔结婚姻关系,好让自己能够成为平氏或源氏的后裔。坂东八平氏也是以此方式形成的豪族,他们自称源于桓武天皇曾孙平高望一系,是平安中期到鎌仓时代武藏国的掌权者,被北条时政灭亡的畠山氏也是其中一支。
秩父平氏统治下的利根川流域
坂东八平氏中势力最为强大的,就是包括畠山氏在内的秩父平氏。正如其名所示,是以武藏国秩父为根据地发展而成的大型武士集团。武藏国范围涵盖现在的埼玉县、东京都和神奈川县,而当时的核心地区即是埼玉县的利根川流域。谁能控制利根川至关重要,而在律令制走向崩坏的古代末期到中世期间,利根川便掌握在秩父平氏手中。他们最后在太田道灌27时期左右失去了对关东地区的影响力,因此该氏族可说是盘据关东──当然也是江户超过五百年,最为古老且强大的在地势力。
秩父平氏的经济基础以矿物资源为主,在利根川上游的矿山挖掘以铜为首的矿藏。中游除了加工上游所开采的矿物,也盛行农业,下游则是发展水稻种植以及水运。而马匹养殖在中游到上游地区也颇为兴盛。他们以利根川流域为中心展开多角化经营,提升经济实力,也扩大了军事力量28。
在九世纪末到十世纪间,律令国家制度走向崩坏的过程中,武力优越的东国武士集团开始以实力摸索独立的道路。他们不再听从来自都的官吏命令,反复叛乱朝廷。而召集了秩父平氏各个势力,以下总为根据地攻下常陆、上野和下野国府,最后自称新皇、宣告东国独立的人,就是平将门。
在这场叛乱中,有许多关东的势力和平将门合作,代表人物是江户凑的武藏武芝,「竹芝栈桥」的「竹芝」便是由其名而来。与秩父平氏关系密切的武藏武芝,因与朝廷派来的两名官员发生纠纷而委托平将门调停,平将门提议谈和却未被接受,官员遭到武芝的兵士包围,他们逃回京后便上奏平将门谋反。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平将门出兵常陆国府并将之烧毁,平将门之乱自此揭开序幕。
朝廷最后虽然平定了平将门之乱,但平将门却被神格化,后来成为东国的信仰对象。如今在东京的大手町仍留有平将门的首冢,都内还有不少如鸟越神社、兜神社、筑土神社、筑土八幡神社、铠神社、稻荷鬼王神社等和平将门有关的神社。其中担任平将门信仰中心的是神田明神。有种说法认为,这座建造于七三〇年的神社,起源是定居在房总半岛的人们祀奉于安房神社的神明分社。而「安房」本是来自于四国的「阿波」。按照这样的思路,神田明神也可以说是属于渡来人一系的神社。
有趣的是,神田明神于一三〇九年起祀奉平将门,汤岛天神则在一三五五年起祀奉菅原道真,二者皆是在中世后期。不管是菅原道真还是平将门,都是遭到朝廷排斥,最后死于非命。反朝廷的英雄被神格化并受到祀奉。自古代到中世,对抗朝廷的叛乱在关东以北地区反复出现。因叛乱而遭处死的首谋者,到了南北朝(一三三六──九二年)却受到供奉,背后的原因应该是京都与地方之间的关系的发生了变化。东国,逐渐接近了日本列岛权力秩序的中心。
图1-4 散布于东京都心祀奉平将门的神社和祠
最终,占领江户的德川家康并未打压平将门传说等古代叛乱故事,反而象征性地予以赞扬。换言之,家康在统治江户上,并没有压制东国对西朝廷势力的竞争意识,而是巧妙地利用它来正当化自身对江户的统治。
另一方面,海上交通网络维系着日本列岛自古代以来的渡来人体系文明,在中世以前,其中又以熊野水军的网络具备压倒性的实力。自朝鲜半岛而来的渡来人,在大和土地上扎根的同时,也操船乘着黑潮绕行纪伊半岛,向熊野、伊势湾、骏河湾、相模湾以及鹿岛移动。而能掌控这些海之民的,大概就是熊野水军。
即使是东京,在王子、西新宿、麻布或是山王等地,现在也有祀奉熊野权现的神社,过去数量应该更多。根据网野善彦所言,在中世,熊野神社境内是不属于任何政权统治的「无缘/公界」,市集亦在此举行。也就是说,它是交易的枢纽,链接枢纽的是熊野信仰,而在军事及交通层面上支撑此信仰的则是熊野水军,在此处创造出不同于鎌仓幕府及室町幕府秩序的秩序空间。
我认为,熊野水军与熊野信仰的网络在中世持续扩张。以前面提过的平将门传说为首,未得善终众英雄的传说,或者是关于怨灵的故事,也再三和熊野信仰结合传播至全国。
中世说教节29《小栗判官》是其中一例。故事讲述原是二条大纳言藤原兼家之子的小栗,因与大蛇交合而获罪被流放至常陆,又因强行上门成为相模豪族横山氏唯一的女儿,也就是美丽的照手之夫婿,激怒了横山家之人而遭到毒杀。小栗死后获得阎魔准许,以饿鬼之身在人间复苏,乘着土车来到熊野,以当地温泉沐浴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也和被赶出横山家沦为下女的照手再次相会。这个故事便立基于视熊野为圣地,以及能够治愈一切的熊野信仰上。
将「圣地熊野」故事传播到全国各地的,是被称为「御师」的神职人员。他们在熊野水军的支持下行遍全国,将熊野神社的御札等各式各样的文物带到各地,其数量也在中世时逐渐增加。当然,并非所有御师曾经到达的地方都接受了熊野信仰,而是他们受到各地被称为「旦那30」的豪族欢迎和款待,这些豪族接受了熊野权现的宗教权威,并在当地兴建神社。
每当新建一座熊野神社,境内就会开设市集,贩卖各种透过熊野网络运输而来的物品,因此其中应有不少来自于关西的商品,相对地,列岛各地产品也会向关西流通。在中世的日本列岛,各地皆有保护熊野权现的当地势力,以及让神社境内市集物品得以流通的网络,并存在着赋予这些市集权威的熊野信仰网络31。
因武家政权而边缘化的在地势力
鎌仓幕府成立,是京都与地方关系发生重大变化的契机。幕府成立后象征性的权威虽然仍留在京都,但军事和政治中心则转移至鎌仓。在此情况下,对源赖朝及继任的北条摄政政权而言,当地克里奥化的武士集团成为障碍,由于不知何时会发生叛乱,幕府反而有意加强与京都公家势力的联系。实际上,自从三代将军源实朝遭侄子公晓暗杀后,继任征夷大将军之位者皆为皇室血脉。而从东国在地势力的角度来看,如此局面意味着有一股试图瓦解他们的势力,在东国内部出现。
事实上,源赖朝十分谨慎地着手瓦解江户氏的权力基础,后者是由先前提及的秩父平氏核心所形成。当时江户前岛上设立的港口称为江户凑,与浅草同样作为交易中继站而繁荣。各式各样的商品从西国运来此处的同时,在利根川上游采掘的矿产及饲育出的马匹,也自江户凑售往西国,而掌握这个交易要冲的就是江户氏。为了削弱其势力,源赖朝便将在今日兵库县尼崎从事水运的矢野氏带来,命其统管江户前岛至浅草一带。
对此,铃木理生在《江户之川 东京之川》中的一段话,值得我们注意。他说:「源赖朝建立鎌仓幕府,开创新秩序。就江户而言,便是要消解江户氏身为『大福长者32』所扮演的角色。更直接地说,是对盘据于荒川流域的秩父平氏斩草除根,是取代江户氏的货运业者。……新渡来人是摄津国池田(尼崎的腹地)的矢野氏一族,为了同时监视江户氏,他们被安排在位于浅草和江户凑中间的江户前岛。其具体位置,是在如今中央区日本桥室町一带的旧石神井川河口附近。领有该地的矢野氏在往后七百年,不仅是鎌仓时代,到了江户时代也还拥有德川幕府所承认的大特权,延续到明治维新时已超越『八国大福长者』,『东国三十三国』的物资自不用说,同时还是统管包括情报在内的物流业者、工匠以及艺能人的存在。」33
这里最重要的是,鎌仓时代源赖朝为了根绝江户氏的势力,特地将矢野氏从兵库县尼崎带来统管现在的日本桥一带。随源赖朝而来的矢野氏是矢野弹左卫门一系,他们从江户前岛移往浅草,兴建起巨大的宅邸,不久之后被称为浅草弹左卫门,逐渐成为皮革业者以及艺能民等被差别民的头领。
对源赖朝而言,江户氏及其背后的秩父平氏之所以值得畏惧,若有机会便希望将之消灭,并非因其属于「平氏」系统,而是由于他们是强而有力的在地势力。江户氏掌握了交易要冲的江户前岛,秩父平氏开发矿山并从事金属加工、饲育马匹、经营水运,发展多角化经营并拥有武力。在源赖朝眼中,他们是不知何时会武力叛乱,必须警戒的对象。
因此,就源赖朝的角度而言,他需要一个能与江户氏抗衡的存在。矢野氏身为工商业者的实力不逊于江户氏,又与源氏渊源深厚,正好适任,因而赖朝不远千里将他们带来东国。
矢野氏的据点在摄津国池田。那里有猪名川(途中与神崎川汇合)流经,而名为多田庄的辽阔庄园便位于该流域,是清和源氏后裔多田源氏的根据地。多田庄中有座多田银铜山,铁匠将在此开采的矿物打造成武器或冶炼贵金属。河流沿岸则饲养牛马,皮革加工亦颇为繁盛。庄园似乎也从事造船,附近还有先进造船技术的据点34。
当然,多田庄是源氏的大宗收入来源,收益看来颇为丰厚。源氏之所以决定要将这些技术高超的人们带往东国,藉此削弱江户氏,可说是理所应当。
最重要的是,神崎川流经矢野氏据点所在的池田,其河口位于大阪湾的入口处。来自朝鲜半岛的渡来人应是自北九州岛向东前进,越过濑户内海后在神崎川河口一带设置据点。实际上,该地区也能看到百济人拓殖的痕迹。例如多田源氏根据地的池田便有吴服神社,由此可以推测出渡来人曾将纺织机、缝制或染色等技术传入此地。
而丰中也有服部天神宫,据说其源起自渡来人秦氏在此奉祀医药之神少彦名命。秦氏是以传入养蚕和织布技术而闻名的氏族,换句话说,为了排除掌握江户前岛的平氏后裔江户氏,源赖朝将同为渡来人后裔以及源氏支系的矢野氏,从大阪湾带到了东国。
江户氏由此走向衰败,而予以致命一击的则是太田道灌。虽然太田道灌以兴建江户城为人所知,但比起建造江户城,对他来说,完全削去东国当地武士集团中最强大的秩父平氏势力才是第一要务。于是在一四七七年,就在今天西武池袋在线,日本大学艺术学院所在地江古田,太田道灌和江户氏中势力最大的豪族丰岛氏展开激烈交战,最终获得胜利。由于最有力的丰岛氏灭亡,江户氏一族的豪族便走向衰退,分散在东京各地并逐渐在地化。
这个过程也展现出江户氏一族后代和东京地名的关联。例如,江户氏长男大郎的子孙留在现今千代田区,次男子孙则成为喜多见氏,并将据点移往世田谷区,三男子孙则为丸子氏移往大田区,四男子孙为六乡氏朝羽田一带迁移,五男一系的柴崎氏迁往千代田区,六男一系的饭仓氏移居至港区,七男一系则是成为涩谷氏并在涩谷区落脚,各自转移其据点。而从上述的江户氏家系中,又于各地衍生出中野氏、阿佐谷氏、鹈木氏等在地领主。喜多见、丸子、六乡、饭仓、涩谷、中野、阿佐谷等成为地名,留存于现今的东京。在政治权力中枢于东国形成、地方豪族遭到瓦解的过程中,东京各地的地区秩序也逐渐成形。
太田道灌建江户城,灭丰岛氏,但江户的繁荣却在随后江户氏根基瓦解的过程中消散。然而关东地区仍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牛马饲育盛行,还有浅草以及江户前岛等交易要冲,具有相当可观的潜力。我认为家康无疑也意识到了控制该地区在地缘政治上的重要性。若要掌握整个关东的产业基础,比起鎌仓或小田原,家康或许认为东京湾内的江户更为适合。一五九〇年,家康率领旗下大军进入江户,此即对于江户在古代至中世之间,以秩父平氏为中心所形成的克里奥性质在地秩序的决定性占领。
12:译注:克里奥(Creole)一词按历史脉络不同,可指在新大陆殖民地出生的欧洲人,或是移民后裔。后来泛指殖民地或某些地区文化融合而成的「本土化」文化或语言。
13:铃木理生《江戸の川 东京の川》(东京:井上书院,一九八九年),页三七─三八。
14:译注:日本第二十六代天皇,六世纪前半在位。
15:吉村武彦〈ヤマト王権と半岛.大陆との往来〉,吉村他编《渡来系移住民》(东京:岩波书店,二○二○年),页四四。
16:金达寿《古代朝鲜と日本文化》(东京:讲谈社学术文库,一九八六年),页二六─五四。
17:冈谷公二《神社の起源と古代朝鲜》(东京:平凡社新书,二○一三年),页二○二─二○三。
18:冈谷公二《神社の起源と古代朝鲜》(东京:平凡社新书,二○一三年),页六二─六三。
19:铃木理生《江戸はこうして造られた》(东京:ちくま学芸文库,二○○○年),页二四─二五。
20:铃木理生《江戸はこうして造られた》(东京:ちくま学芸文库,二○○○年),页一六─一七。
21:塩见鲜一郎《贱民の场所 江戸の城と川》(东京:河出文库,二○一○年),页四○─四一。
22:塩见鲜一郎《贱民の场所 江戸の城と川》(东京:河出文库,二○一○年),页一八─一九。
23:译注:现今利根川是向东南流经关东平原,从千叶县铫子市注入太平洋。
24:译注:「荒川」的「荒」,以及「安罗国」的「安罗」,在日文中的发音皆是ara。
25:铃木《江戸の川 东京の川》,页四六─四七
26:译注:指关东出身的武士。
27:译注:室町后期的武士,关东管领上杉定正的重臣,奉命于公元一四五七年兴建江户城。
28:铃木《江戸はこうして造られた》,页三三。
29:译注:又称说经节或说经。日本中世末期至近世时的街头艺能,以曲调或钲、簓伴奏讲唱故事。一说是由奈良时代僧侣讲经演化而来。
30:译注:今日「旦那」在日文中多指主人、丈夫,是对男性尊称的一种。然其语源为梵文dāna,亦写作「檀那」,为佛教语,指布施或布施之人,即施主。此处为后者之意。
31:铃木《江戸はこうして造られた》,页三五─三六。
32:译注:大富豪之意。反映出当时江户氏掌握着当地运输的经济实力。
33:铃木《江戸の川 东京の川》,页六九─七○。
34:塩见《贱民の场所 江戸の城と川》,页五二─五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