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败者的东京(出版书)》作者:[日]吉见俊哉/译者:蔡传宜【完结】 > 败者的东京:翻转胜者叙事的都市论,回看德川幕府、萨长同盟、美军进驻的三次占领.txt

第3章 彰义队的怨念与记忆风景

作者:日-吉见俊哉/译者:蔡传宜 当前章节:121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1

三次占领中反复出现的模式

截至目前为止,本书假设东京这座都市至少经历过三次占领,并从被占领者视角切入,企图重新检视这座巨大都市的历史。正如前文所述,最初的大规模占领是一五九〇年德川军。至于谁是这次占领的败者,可能不只有一种解读。最直接的答案,是遭到丰臣秀吉灭亡的小田原城北条家。

然而德川的占领,也可以解读为自源赖朝十二世纪末开创鎌仓幕府以来,历时已久的占领之终局。在这漫长的过程中,遭到占领的是具有克里奥性质的当地势力,掌控此地区的秩父平氏。从赖朝到家康的武家政权耗费了数百年岁月,才征服并且削弱这股在地势力。秩父平氏在家康占领前的战国时代左右便堪称瓦解,德川幕府则在其已成过去记忆的前提下,祀奉一族中反叛朝廷的平将门,将之神格化。

第二次占领则是萨长军,被占领的是德川江户。不过德川庆喜并未与萨长军对抗到底,而是归还江户城,本人也一直活到了大正时期。因此这次占领中的败者,是在德川庆喜投降后仍继续抵抗,并败给了会津藩等东北诸藩的旧幕府残党。彰义队、白虎队,还有新选组都在这个败者系谱上,他们曾试图进行毫无希望的抵抗,多数丧命其中。相对地,未能对抗到最后,反倒与敌人连手的庆喜,只能算是不完全的败者。

第三次的占领,当然,就是一九四五年的美军占领。当时的情况就如同庆喜交还江户城,裕仁天皇无条件投降,与占领者驻日盟军总司令麦克阿瑟携手合作,即便身为战争的最高责任者,他没有被东京审判起诉,也没有退位。然而,光是在日美战争中,就有无数的士兵和平民丧生:因学徒动员踏上战场的年轻人、在广岛和长崎原子弹爆炸中死去的人、冲绳岛战役中的死者、东京大空袭的罹难者──数字相当庞大。

然而,这场战争的败者,不仅仅是因此丧失生命的人们。无数幸存的日本人、自外地遣返的引扬者、因大火流离失所的人们,这些人才是败者。他们多数失去了无可取代的家人、朋友,或是怀抱着屈辱感的同时,在战后与美军合作继续存活。这个败者的历史,正是战后日本及战后东京的历史。

这三次的占领既有共通点,也有差异处。首先在共通点上,无论是哪一次占领,都是以占领为界,从大规模死亡的战争时代,转换为复兴和建设的时代。例如德川的占领,是发生在应仁之乱(一四六七年)到大阪夏之阵(一六一五年)约持续一百五十年的大战乱时代,在几乎是乱世的最后占领了江户。一八六八年萨长军占领江户时亦是如此。自一八五三年黑船事件以来,江户末期发生多次地震和流行病,倒幕运动如火如荼,惨烈厮杀不断,还有如「有什么不好呀」的民众骚动现象46,是长年的习以为常遭到颠覆的动荡时期。萨长军队占领江户,也发生在这个动乱时代的最后阶段。

接下来,在一九四五年遭到美军占领之前,则是持续约十五年的恐怖活动与战争、反复空袭,大规模死亡的时代。在这段时间里死去的人数,恐怕要比长达一百五十年的战国时代还要更多。该时代因美军占领而划上句点,转换为战后复兴的时代,不久后又迎来高度成长时代。

经由上述三次「战后」打造而成的都市,便是东京。换言之,在这三次占领中,每次占领发生时,东京的历史皆由战乱转向建设时代。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共通点。在第二次及第三次「战后」中,同样都没有追究领导者的责任。德川庆喜没有接纳小栗上野介和榎本武扬等人彻底对抗的意见,而选择胜海舟等人主张的和谈路线,自己则安稳地生活直到大正年间;昭和天皇也未曾负起战败的责任。可以说日本以江户无血开城,以及向盟军无条件投降为起点的二个战后史,都是由极度的无责任所开启。

对这种无责任做出批判的,是福泽谕吉的〈强忍说〉(瘠我慢の说)。这篇评论严厉批判与占领军达成协议的胜海舟,还有因函馆战争战败下狱、却在获释后担任明治政府要职的榎本武扬。虽然福泽谕吉在文中直言批判的,是胜海舟和榎本武扬,但应该也带有暗中追问自己过去主君德川庆喜的责任之意。〈强忍说〉的批判里,也蕴含着追究对福泽谕吉而言,属于未来的日美战争中裕仁天皇的责任之立场。

而环绕着这三次占领的全球地缘政治,也展现出跨越地区的连续性。首先是在德川家康「占领」江户的同时,丰臣秀吉出兵侵略朝鲜半岛(一五九二─九八年)。此时正值欧洲在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带领下,向新大陆以及世界各地前进,将地球经济连结成一体的大航海时代。而在十六世纪的全球化中,东亚边境地区掌握大权的武士政权,也如同许多大航海家那般,在铁炮战军事技术的背景下企图征服中国。但这个尝试由于太欠缺深思熟虑,途中即告失败。

灭亡丰臣的德川,则自十六世纪扩张主义的世界经济中抽身,优先安定国内秩序。走向禁教,是在基督教所领导的全球化之中自我隔离,又藉由锁国政策来防堵银,也就是资金向国外流出。以参勤交代政策彻底实行纵向规范,以江户为中心,将日本列岛重组为自成一体的社会。

这种由扩张转向对内的变化,并非日本列岛独有。在欧洲,同样也发生了从越境的十六世纪到封锁的十七世纪的转换。以德国为主要战场的三十年战争(一六一八─四八年)最后以签订《西发里亚条约》(Treaty of Westphalia)作结,欧洲近代主权国家逐渐成形。于是相较于十六世纪的侵略性帝国扩张,十七至十八世纪的欧洲则朝向启蒙主义和民族主义(Nationalism)的结合发展。在此过程中,无论是欧洲还是日本,文化皆在十七世纪以后走向成熟巅峰,只要接触当时的绘画以及音乐便能一目了然。江户时代的日本也出现了极度洗练的浮世绘和歌舞伎,文化上的成熟是欧亚大陆全体现象。

然而十八世纪下半时发生了工业革命,工业资本主义形成的新帝国主义爆发性地自欧洲向世界扩张。这股全球性的力量远远凌驾于当时的中国文明。在日本,大部分人在一八四〇年代察觉到局势的严重性,关键是鸦片战争。清国因战败而缔结了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踏出了半殖民地化的第一步。目睹比日本还要巨大的清国如此轻易地就被打败,日本国内危机意识高涨,涌向幕末的动乱。

戊辰战争中的「贼军」

幕末动乱最后的一八六八年(庆应四年)一月三日,德川幕府和萨摩藩陷入交战,即鸟羽伏见之战。幕府军共一万五千人,萨长军为五千人,就数量而言幕府军具备优势。翌日,萨长军以仁和寺宫嘉彰亲王为征夷大将军,高举锦旗出兵,然而这面锦旗是岩仓具视和玉松操所捏造的可疑替代品。

野口良平在《幕末的思考》中写道:「新政府高层第一次意识到魔术效果,应该是当他们在鸟羽伏见之战中扬起象征『官军』的锦旗时。在战场高举几乎只存在于历史文献中的锦旗,这个想法来自岩仓具视和玉松操,他们是『神武建国』的提案者。」47野口在书中指出,「新政府的成立确实伴随着双重谎言──或说是秘密。第一是新政府不过是因屈服于外在压力,才从攘夷转向建国,二是锦旗是在仓促中制作,它的出现除了碰巧外别无其他」48。

「双重谎言」具有实际的功效。原本德川幕府便奉家康为东照大权现神,藉此占据凌驾于江户以及京都的权威中心位置,此外又奉反叛京都朝廷的平将门为神,将东国的神话英雄编入德川的权威秩序中。然而,幕末时出现黑船,发生大地震再加上传染病爆发,日本列岛陷入混乱动荡,神话秩序也发生动摇。萨长军趁隙而入,捏造「锦旗」,展开将幕府阵营贴上「贼军」标签,宣扬自身为「官军」的政治宣传,就这样建立起有别于德川的象征秩序。

从后来透过天皇肖像「御真影」进行的战略来看,锦旗不过是最初阶段的产物,但这个简单的招数却让幕府军产生动摇,指挥陷入混乱。德川庆喜在一月六日逃往江户,幕府军因此失去战意,萨长军乘势而起,情势出现逆转。受朝廷之令追讨庆喜的萨长军,散播己方才是「官军」,而幕府是「贼军」的故事。不久后,由近藤勇率领的新选组和板垣退助率领的萨长军在甲州胜沼交战,大败的近藤勇在流山向萨长军投降,在板桥遭到处决。

图3-1 戊辰战争时新政府使用的锦旗复制图

「戊辰所用锦旗及军旗真図」,收录于《公文附属の図》(国立公文书馆藏)。由绘师浮田可成绘制。

于此同时,江户城内对于应该战到最后或是议和,意见分成两派。德川庆喜在一月六日从大阪逃回江户,会议在十二日时于江户城内举行。小栗上野介和榎本武扬在这场会议中主张彻底抗战,但庆喜屏斥主战派意见,采用胜海舟的谈和提议,同时主战派核心小栗上野介也遭到免职。接受胜海舟献策的庆喜,决定在二月二日归还江户城。

当日德川庆喜隐居上野宽永寺,以向东征军表示恭顺。三月十四日,胜海舟和西乡隆盛进行会谈,决定了江户无血开城投降。为了保护隐居中的庆喜而集结的彰义队,首任总指挥是涩泽荣一的堂兄涩泽成一郎。

江户无血开城,德川庆喜前往水户。因此涩泽成一郎提议彰义队也退出上野,移动到东照宫所在的日光,但副指挥天野八郎则主张留在上野,彰义队因而分裂。最后涩泽成一郎退出彰义队,实权落入天野八郎手中。

换言之,德川庆喜在鸟羽伏见战开战后约一个月,便已决定奉还江户城,然而戊辰战争并未就此终结,一直持续到来年五月。首先是一八六八年四月,大鸟圭介等人率领的幕府军队占领宇都宫城。当月下旬,庄内藩击退了萨长军,此时萨长的兵力尚未大幅超越旧幕派。五月,东北和北越的三十一藩结成联盟,成立了奥羽越列藩同盟,目标则是东日本独立。由于西日本已经落入萨长军手中,因此意图让东日本脱离西日本独立。这类似于苏格兰要从英格兰独立。

途中,五月十五日发生了后面会再提及的上野战争,并仅以一日便分出胜负。六月至七月,萨长军和旧幕府军在北关东和东北各地交战,八月二十一日会津战争爆发,在会津城外发生白虎队的悲剧,自该日起东北各藩陆续投降。残存到最后的榎本武扬等人,率领「开阳丸」和其他旧幕府军舰进入函馆,占领五棱郭,宣布成立「虾夷共和国」,企图让北海道脱离日本独立成为新共和国,其概念或许近似于北美十三州从英国独立。建立近代西式国家的必要性,在当时不仅是萨长,也是幕府、东北诸藩以及榎本武扬等人的共同前提。各势力的冲突不在于目标,而是由谁以何种方式达成。

然而,一八六九年五月,土方岁三在战斗中阵亡,榎本武扬投降,戊辰战争就此告终,但萨长对敌对各藩的处置并不相同。仙台藩从六十二万石削减至二十八万石,米泽藩从十八万石削减至十四万石,庄内藩从十七万石削减至十二万石。虽然这些措施比较温和,但会津藩却从二十三万石削减至三万石,并且遭转封至下北半岛。下北自然环境恶劣,许多人被饿死或冻死。曾任京都守护职的会津,对长州怀有强烈的敌意,而会津战争又是整个戊辰战争的高潮,因此会津藩成为戊辰战争中的败者象征,萨长对会津的处置也分外严苛。

彰义队士的尸骸与记忆

白虎队集体自杀的会津战争,是整场戊辰战争中的高潮,而彰义队全数阵亡的上野战争,则拉开了战争蔓延至东北地区全境的序幕。当德川庆喜离开上野前往水户时,涩泽成一郎和天野八郎为彰义队接下来应何去何从起了冲突,选择在上野抗战到底的激进派拥立轮王寺宫能久亲王(后来的北白川宫能久)。后者是孝明天皇的义弟,明治天皇的叔叔,却是反对萨长派的急先锋。也就是说,天皇家实际上也分裂为萨长派和德川派,而他自愿留在彰义队闭门死守的上野宽永寺。

不过当上野战争开始,彰义队遭击溃,能久亲王便自宽永寺逃脱,搭乘榎本武扬率领的幕府海军船只逃向东北,在那里成为奥羽越列藩同盟盟主。戊辰战争结束后,他被下令软禁京都,但来年一八六九年便解除处分,七〇年赴德意志留学,并于七六年时在当地和德意志贵族遗孀贝莎.泰陶(Bertha von Tettau)订婚。虽然明治政府未予以承认,能久亲王却自己在德意志的报纸上发表了婚约。明治政府深感困扰,由岩仓具视出面说服解除婚约,命其回国并再次软禁于京都。

无论是德川庆喜还是北白川宫,一旦情势失利便迅速抽身,之后仍能拥有高社会地位,继续活动。另一方面,有许多人坚守忠义,奋战到最后牺牲性命,会津的白虎队以及彰义队多数惨死、自杀。而贯穿这场动乱的是某种政治宣传,何方为「官军」何方为「贼军」的叙事,与实际的战斗一同展开。

这种政治宣传战的特征在上野战争时尤为突出。关于上野战争的概况,森真由美在《彰义队遗闻》中如此描述:

其数约有二千,亦有一说为三千的彰义队,在上野宽永寺三十六万坪各塔头布阵,防守以黑门、清水门、坂本门、穴稻荷门、谷中门为首的八门。不仅如此,彰义队亦有分队驻守在宽永寺北方的谷中天王寺,以及沿山的日暮里诹方神社,并且在团子坂和根津也发生了冲突。上野、谷中、根津、千駄木,我们的市街全都成了战场。49

一八六八年五月十五日、萨长军包围上野山,战斗于上午七点开始,彰义队在傍晚五点左右溃败。队士惨死的尸体就这么留在上野的谷中、千駄木和根津各处。同时上野山上数十座塔头,也就是寺院,大部分皆因萨长军的攻击化为废墟,残存的寺院多数也遭萨长军烧毁,以防彰义队残党藏匿其中。

彰义队并非幕府的正式军队,不过是血气方刚的农家子弟和浪人凑合而成的团体,所以缺乏确实的指挥命令系统,在实战经验丰富的萨长军前不堪一击。萨长军在战后的处理方式亦相当残酷,不允许埋葬死亡队士,甚至连上野宽永寺的僧人都禁止踏入山中,遗体被弃置于当场任其腐败,遭乌鸦、野狗啃食,情状相当凄惨。看不下去的南千住圆通寺僧人在山王台挖穴火葬,后来获得新政府的许可,在圆通寺中造墓供养。而在战争后九个月,终于得以入山的宽永寺僧人,也默默地为他们建起小小的坟墓。

类似的情况似乎也出现在附近地区,据说「有很多彰义队士就倒在这一带(谷中),但当时他们是『贼军』,附近的人也无法轻易出面救助。等骚动完全平息后,当地人心生怜悯,便把这些武士从日暮里红叶坂运下来,葬在今天的(日暮里站)月台那边,盖了石冢。」50日俄战争时期,曾有女性为了祈求出征的儿子平安归来,每日前来这座无人祭拜的无缘墓前参拜。上野战争的无名战士之墓,变成了承接庶民祈愿小祠般的存在。

图3-2 英斋《春永本能寺合战》

将庆应4年的上野战争比拟为战国的本能寺之变(东京都立中央图书馆藏)。

明治政府在此事上的修辞运用相当狡猾。为了宣扬自身才是官军,而将彰义队塑造为「贼军」,透过设定敌人的形象,树立身为胜者的正当性。例如,后来出现了希望设立石碑以记载彰义队事迹的运动,但明治政府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未曾许可此事,一般也认为,一八七四年所撰碑文中还有「具不稳迹象」一词。

四十年后,石碑终于获得承认,但碑文的开头和结尾却遭到删除。开头有段文字,若译为现代白话文则是「跟随彰义队在战争中死亡者,因当时与新政府军对抗,至今仍连简单的葬礼都未获准举行。被抛弃的灵魂彷徨徘徊,无法彻底安息」,却被删去。其他如「西军」或「敌兵」等词,被修改为「官军」或「官兵」51。就像这样,明治政府不仅审查报纸和书籍,连碑文也要审查,他们反复操控言论内容,好让萨长军才是「官军」,彰义队等幕府支持者是「贼军」的认识成为定论。

记忆风景的变化

然而,若是连公共记忆都遭到操作,在幕末动乱作为败者而倒下的人们,他们的灵魂又将去往何方?比如翻开田中悟的《会津神话》,可以发现会津战争中丧生的会津藩士,尸体遭到与上野彰义队队士类似的对待。白虎队队士尸骸「没有被马上埋葬,弃置于现场展示惨状」。人们若伸出援手会受到严罚,只能任其腐烂,坐视尸首遭狐、狸、黑鸢及乌鸦取食52。

换句话说,不管是在上野还是会津,恐怕在其他战场也是如此,明治政府彻底放置被划为「贼军」的敌兵尸体,以向人们展示其凄惨。这是前近代权力用来引发畏惧、平定叛乱的手段。

不过,到了明治中期,残存者之间兴起了各种回复旧幕臣或会津战争战败者名誉的运动。例如遭到庆喜革职的小栗上野介,他回到自己的领地上野国不再出面,却受新政府军逮捕,没有特别理由便遭到杀害。关于小栗等明治维新败者的记忆,迈可.沃特(Michael Wert)在《明治维新的败者》(Meiji Restoration Losers)中如此描述:「即便是在旧德川的人们和新政府之间紧张缓和的时期,关于维新的主流叙事也未能获得败者方面的共鸣。……但旧幕臣及其支持者无法轻易接纳这种准则,而是透过日记、传记、辩护性的历史论述,以及纪念活动(commemoration),来表达对自己『遗产』的骄傲。」53

沃特又指出,「他们了解德川时代的缺点,并在此之上去挑战只有新政府成就了日本发展的观点,创造出属于自身的叙事。透过举例证明德川幕府在建立近代日本上发挥的功能,他们试图从具有影响力的全新叙事中救赎德川『遗产』,以及他们自己」54。简言之,这是环绕在「何谓明治维新」记忆而起的斗争。明治政府所认定的明治维新历史,自然是出自于胜者观点,因此对于旧幕臣的描述十分负面。无法接受这种对待的败者们,尝试由自身角度出发,写下他们眼中的历史。

沃特认为,在这样的历史重写之中,小栗上野介是象征性的存在。也就是说,「藉由叙述另一种历史,举行江户的纪念庆典活动,德川众家臣维护着自身的文化遗产,以防其为政府所支持的历史论述所湮灭。在这个议题里,小栗上野介不仅是殉教者,就与德川幕府创始者家康的渊源而言,他也是一名三河武士,在双重意义上皆符合需求,因此小栗上野介成便逐渐成为团结德川相关人士的理想英雄角色」55。小栗上野介的名誉回复运动在一八九〇年以后正式展开。到八〇年代为止,要重新讲述彰义队、白虎队这些幕末败者事迹依旧困难,不过进入九〇年代后,明治国家走向稳定,接着进入与清交战的时期,萨长军和旧幕府的战争也不再是政治问题。

期间逐渐兴盛的名誉回复运动,最初是透过出版品展开。当时出版业发展蓬勃,在这样的媒体产业基础背景之下,旧幕臣成立了支持德川纪念活动的团体。沃特列举众多例子,如「旧幕臣创立了德川纪念活动的支持团体。旧交会是其中最早创建的,还有由曾上过箱馆战场老兵组成的碧血会、策画江户开府三百年祭的八朔会,以及接下来的同方会和江户会,各自经营与纪念活动相关的出版事业」。

引领此潮流的旧幕臣如榎本武扬、栗本锄云和胜海舟,他们试图回复小栗上野介的名誉,发起这些过去无法公开的活动。如此一来,小栗上野介逐渐「出现在许多亲德川派的书籍,还有如《国民之友》、《史学会杂志》,甚至是《旧幕府》等杂志中」56。不仅如此,新闻媒体也开始传播他的功绩。福地源一郎即为其中代表,他强调萨长政权缺乏正统性的同时,也质问杀害小栗上野介的手段,主张做出如此行为的政府不具正当性,并将小栗上野介定义为背负德川政权命运的殉教者。

而在另一个名誉回复运动中,小栗上野介的故事藉由口头传承的传统,在地方上流传开来。例如在群马县的高崎,败者们开始重新叙述小栗上野介的事迹,试图唤醒和维系与其相关的集体记忆。在此,沃特聚焦于小栗上野介所在的「权田附近村庄出身的一名地方知识分子,冢越芳太郎」所撰写的多部作品上。一八六〇年代中叶出生的冢越芳太郎,上京后进入德富苏峰率领的民友社,为《国民之友》执笔详细的小栗上野介传记。这部小栗上野介传记是从地方观点出发,其内容也证明了后来涩泽荣一所实践的近代资本主义,几乎皆已包含在幕末小栗上野介的未来构想之中57。

不过,相较于知识分子对小栗上野介「近代化的先驱者」的评价,更深入当地人心的,是他的埋藏金传说58。此外,铜像或是纪念馆这些具体场所,也让小栗上野介的痕迹再次显现,以群马为中心,掀起一波发掘过去曾被抹消的历史的浪潮。沃特指出,「小栗遗产之所以形成风潮,是一九二〇年代至四〇年代间,地方与国家的集体记忆结构相互作用所引起。在这段时间里,透过创造联系过去与现在的物质性标志,小栗上野介的历史记忆获得了重要性」59。

沃特表示,当记忆被彻底压抑时,仅仰赖出版品或地方叙事不足以使其再生。若就皮耶.诺哈(Pierre Nora)关于「记忆所系之处」(lieu de memoire)的论述而言,「记忆风景」对于记忆的继承不可或缺,意即「历史人物的遗产,可以通过具有明确纪念或彰显意图的物体,如纪念碑、坟墓和塑像,或者通过本身四处可见,却寄宿着更加暧昧且微不足道记忆的物体或惯例活动来讲述」60。

自一八九〇年代以后,有关小栗上野介和会津藩的记忆风景浮上水面。当时日本已经历了唯恐成为西方列强的殖民地,强力推动中央集权的阶段,正试图跻身帝国主义强国之列。此时抬头的并非攘夷民族主义,而是作为帝国的民族主义。这是一八九〇年代,朝向日清战争(甲午战争)迈进的日本,维新败者的记忆正逐渐整合在这个帝国的想象之中。

正因如此,不管会津也好小栗上野介也好,名誉都须获准回复,论述亦转向「实际上幕府方面的人们也为日本帝国的近代化付出努力」。沃特认为,「德富苏峰这些年轻世代已不再将注意力放在批判萨长藩阀政府上,而是转为支持日本自一八九〇年代以来的帝国主义扩张。至此时期,西乡隆盛、坂本龙马和吉田松阴这些人物,因在名誉回复以及『遗产』运用上具有更大的魅力而复活」61。小栗上野介的评价也在同样的时代潮流下大幅上升,最后,在一九二〇年代至四〇年代,当大日本帝国前进亚洲,试图扩张领土时,小栗上野介则由于在幕末对抗欧美列强,果断实施设立横须贺造船所等军事制度改革,而被誉为海军创始者之一。

会津的名誉回复运动也在一八九〇年代兴起,其中对天皇最为忠诚的,其实是会津的叙事。随着时代发展,比起洗刷污名,重心更集中在他们的勤王性质上。将维新败者描述为勤王志士,而非视其为内战败方的叙事逐渐增加。藉由这样的形式,败者的形象成为民族主义的力量。

从战场到博览会场──近代的上野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彰义队了。他们是否也和小栗上野介、会津相同,从维新败者摇身一变,成为建设近代日本的英灵?答案是──似乎并非如此。对占领了江户的萨长军来说,问题是在战后该如处理化为废墟的上野。换句话说,就是如何改写战争的记忆。上野是江户的圣地,彰义队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死守上野宽永寺,被「官军」萨长军击败的。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如何处理上野这片土地的结论终于达成,明治政府发布太政官布告,将在此地成立公园。

将上野划为公园的提案来自于博杜安博士62,灵感主要来自于当时在维也纳举办的万国博览会。在此前一年,汤岛圣堂大成殿才举行了为期二十日的博览会,这场博览会同时也是为参加维也纳万国博览会做准备,因此向全国广征展出品,收集了各式各样的物产。

该计划由大久保利通主导,并且在他的强力推动下,上野成为劝业博览会的举办场地。拙作《博览会的政治学》(博覧会の政治学)63曾经提到,这场博览会的会场上聚集了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产业文物。上野深远的历史记忆、彰义队士们的怨念,都在上野从江户圣地被转换为近代文明展示空间的过程中,变得无法再以肉眼捕捉。

上野的内国劝业博览会分别在一八七七年(第一回)、八一年(第二回)、九〇年(第三回)举办,并连带地陆续在上野建立起博物馆、动物园、赛马场、火车站和艺术学院这些象征文明开化的设施,依序是:一八八二年国立博物馆开馆,同年上野动物园开放,八四年时不忍池畔成立赛马场;次年,也就是八五年时火车站启用,八九年时东京美术学校创校。如此这般,上野的空间性在一八八〇年代发生巨大变化,从宗教圣地变成了现代文明的展示场所。

上野的新空间性在一八九〇年代确立,并以此为基础,自一九〇〇年代起化身为帝国首都的活动空间,在这里接连举办东京劝业博览会、东京大正博览会以及和平纪念东京博览会等博览会,并且吸引了大批参观者。明治大正年间是博览会的时代,而它的核心就是上野。上野成为帝都东京华丽灿烂的庆典空间。当然,这块地下方仍埋着数百具彰义队志士遗骸,败者的魂魄在博览会背面徘徊,然而彰义队之魂却因近代那实在太过强烈的光芒,长期遭受压制,动弹不得。

因此,关于上野的败者记忆始终是被遗忘的,上野的记忆风景亦未重建,这种状态具体展现在黑门不在今日的上野公园上。黑门是宽永寺正面入口处的大门总门,上野战争中彰义队与萨长军在此激烈交战。战后,遭遇祝融的黑门虽移至公园内,一九〇七年时又被迁移到埋葬彰义队士的荒川区南千住圆通寺中。仍残存着鲜明弹痕的黑门,至今仍立于圆通寺内,却少有人前往──众所皆知上野公园里有座西乡隆盛像,却大多未闻彰义队之墓正静静地立于其后方。

除此之外,上野公园仍残留着许多过去宽永寺的痕迹。例如有着反映江户前期自然观雕刻的上野东照宫,清水观音堂和德川家诸将军的墓等,但都没有获得太多关注。在上野,明治时期对败者记忆所施加的强力压制,至今仍然有效。这是否意味着,早已被地方都市视为观光资源,并加以活用的维新败者记忆,在东京依旧非属必要?

图3-3 上野公园内的彰义队之墓

46:译注:应庆三年(一八六七年)突然流行的骚乱现象,多见于江户以西的东海道、中山道宿场或村庄。民众会聚集在街上喝酒饮食,在漫天神札中狂欢喧闹,闯入富家索要物品。舞蹈唱和中夹杂「有什么不好呀」(ええじゃないか)的囃子词和政治情势描述,因此被视为是要求改善社会的民众运动。

47:野口良平《幕末的思考》(东京:みすず书房,二○一七年),页九七。

48:野口良平《幕末的思考》(东京:みすず书房,二○一七年),页一三三。

49:森まゆみ《彰义队遗闻》(东京:集英社文库,二○一八年),页一六。

50:森まゆみ《彰义队遗闻》(东京:集英社文库,二○一八年),页一六─一七。

51:円満字二郎《汉文石碑を読み歩く》〈上野戦争碑记〉http://bon-emma.my.coocan.jp/sekihi/ueno_sensou.html

52:田中悟《会津という神话》(东京:ミネルヴァ书房,二○一○年),页一○七─一○八。

53:Michael Wert, Meiji Restoration Losers. (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3) =マイケル.ワート着,野口良平訳《明治维新の败者たち》(东京:みすず书房,二○一九年),页一。

54:Michael Wert, Meiji Restoration Losers. (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3) =マイケル.ワート着,野口良平訳《明治维新の败者たち》(东京:みすず书房,二○一九年),页六三。

55:Michael Wert, Meiji Restoration Losers. (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3) =マイケル.ワート着,野口良平訳《明治维新の败者たち》(东京:みすず书房,二○一九年),页六三。

56:Michael Wert, Meiji Restoration Losers. (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3) =マイケル.ワート着,野口良平訳《明治维新の败者たち》(东京:みすず书房,二○一九年),页七六─七七。

57:Michael Wert, Meiji Restoration Losers. (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3) =マイケル.ワート着,野口良平訳《明治维新の败者たち》(东京:みすず书房,二○一九年),页八八─九○。

58:译注:相传德川幕府在大政奉还时秘密埋藏了大量黄金,小栗上野介在幕末担任掌管财政的勘定奉行,其领地上野国大约为今日的群马县,因此成为传闻中热门的藏宝地点。

59:Michael Wert, Meiji Restoration Losers. (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3) =マイケル.ワート着,野口良平訳《明治维新の败者たち》(东京:みすず书房,二○一九年),页一五六。

60:Michael Wert, Meiji Restoration Losers. (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3) =マイケル.ワート着,野口良平訳《明治维新の败者たち》(东京:みすず书房,二○一九年),页七。

61:Michael Wert, Meiji Restoration Losers. (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3) =マイケル.ワート着,野口良平訳《明治维新の败者たち》(东京:みすず书房,二○一九年),页一○六。

62:译注:Anthonius Franciscus Bauduin(1822-1885),荷兰军医,是幕末至明治初期为近代化而聘雇的外籍人士之一。曾于长崎、大阪、东京等地执教,也是将眼底镜引入日本的第一人。

63:编注:本书繁体中文版由群学出版于二○一○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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