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次郎长与咸临丸士兵的遗体
在前一章中,我们从小栗上野介、白虎队,以及彰义队切入,探讨有关戊辰战争败者的记忆是被如何处理的。在明治初期的二、三十年间,他们的记忆遭到新政府彻底打压,且不仅是记忆,这些败者就连尸骸都被弃置在战场上。由于萨长军严禁安葬,即使是有意为他们举行法事的僧侣也束手无策,四处可见尸体遭野狗或乌鸦啃食的凄惨景象。小栗上野介则因为主张和萨长军对抗到最后而遭德川庆喜免职,后来隐居于领地上野国权田村,却被萨长军拖出来逮捕,最终遭到斩首。
然而,明治维新时期抹除败者记忆的行动,并未在日本各地贯彻实行。东京对记忆的镇压最强,有关彰义队在上野的记忆,也要到许久之后才能唤回些许。实际上,带有「彰义队」之名的出版品要到一八九〇年代后才出现,在此之前甚至出于避忌而不敢使用。不过,只要走出东京,将注意力放在周边地区如秩父(埼玉县)、上州(群马县)、多摩和甲斐(山梨县),以及相模(神奈川县)或骏河(静冈县)时,状况似乎又有所不同。为了就此进行讨论,本章将从战前日本大众娱乐中的超级英雄,东海地区赌徒老大清水次郎长的轶闻开始谈起。
清水次郎长是实际存在于幕末至明治初期的赌徒,以身为东海地方的老大「亲分」闻名于世。次郎长成为「大亲分」,在战前日本一跃成为超级英雄,其实和戊辰战争败者记忆的复活也有共通之处。既然要讨论清水次郎长,那就必须提到山冈铁舟这位人物。其知名事迹是在戊辰战争中,以胜海舟使者的身分与西乡隆盛直接谈判,促成江户无血开城。山冈铁舟出生在旗本64之家,年轻时是尊王攘夷派,加入狂热攘夷论者清河八郎组成的浪士组。幕府将浪士组派往由会津藩松平容保担任守护职的京都,作为将军德川家茂上京时的护卫。浪士组的第三队成员包括芹泽鸭、近藤勇、土方岁三、永仓新八、冲田总司等,后来的新选组便是由此而生。山冈铁舟后来回到江户,他虽然安排了胜海舟和西乡隆盛的会面,但在维新后却跟随德川家达前往骏府。在那里,他认识了清水次郎长,两人意气相投。
图4-1 清水次郎长
出处:《幕末.明治.大正回顾八十年史第8辑》(国立国会图书馆藏)。
图4-2 山冈铁舟
出处:《幕末.明治.大正回顾八十年史第4辑》(国立国会图书馆藏)。
另一方面,清水次郎长出生于清水港,父亲从事海运,他在出生后不久,就成为经营米粮生意的叔父山本次郎八的养子,年轻时便沾染赌博习惯,出入赌场。养父去世后,次郎长虽然继承了家业,却在赌场和其他赌客发生冲突,使对方身负重伤,于是他便与妻子离婚,将家产让给胞姐夫妇,带着小弟逃到其他地方,变成了流浪的无宿人。一八六八年,成为道上侠客的次郎长回到清水港,该年八月底,向德川庆喜主张全面对抗的榎本武扬,率领旧幕府舰队从品川沿海出发,然而咸临丸却在铫子外海遭遇暴风雨受损,漂流到了骏河湾。不得已之下只能先停泊在清水港的咸临丸,却突然遭到新政府军舰轰炸,尽管船副等人举起白旗表示不抵抗,但登上甲板的新政府军仍连续杀死了三十名左右的士兵,并将他们丢入海中。
静冈藩和渔民都害怕遭到萨长军报复,不愿为士兵收尸。此时带着手下前来安置遗体并在当地下葬的,就是清水次郎长。次郎长因此遭到质问,据说他的回答如下,翻成现代白话文即是「我不知道这些是贼军还是官军,这都是他们还活着时的事。是敌是友,死后皆为佛」。山冈铁舟被他这番话所感动,挥毫为咸临丸船员的坟墓写下「壮士墓」。
天田愚庵的创造「清水次郎长」
但这则轶闻也有令人费解之处。清水次郎长无视萨长军命令,埋葬死去的旧幕臣时撂下的名句「人生在世,为贼为敌。然其恶不过生前事,一旦若死,又何足罪也」,条理分明并且押韵。然而,据说清水次郎长实际上不会写字,以其素养而言,恐怕也说不出这样的句子65。
因此,是有什么人在后来借着优越的文字,为赌徒次郎长在幕末的举动增添意义。而这位人士也已受到确认,他就是天田愚庵。天田愚庵幼名久五郎,一八五四年出生,是盘城平藩的武士甘田平太夫和同藩医师之女浪的五男。戊辰战争时,盘城在萨长军进攻下成为战场,长子善藏参战,父亲平太夫则带着其他家人疏散。后来久五郎也上了战场,盘城平城被攻下后,久五郎虽然逃到了仙台,但父母和妹妹却在战火中失踪。
之后天田愚庵前往东京,一八七一年时进入神田骏河台的尼可拉神学院,却又在不久后退学,在小池详敬的介绍下,获得山冈铁舟和落合直亮的赏识。后来他前往九州岛,在寻找父母和妹妹的同时,也参与了出兵台湾的行动。七六年时从东北前往北海道,走遍各地,继续寻找亲人。山冈铁舟出于对天田愚庵的关心,将他托付给清水次郎长。
即使在被托付给清水次郎长之后,天田愚庵也没有放弃寻找亲人。他在不止一份报纸上刊登广告,悬赏酬金一百日圆协寻双亲和妹妹,并成为摄影师的弟子,当上巡回摄影师,往来各地找寻亲人。天田愚庵在一八八一年成为次郎长养子,累积写下的听闻,在八四年出版《东海游侠传》。次郎长在这一年因过去的罪行下狱,该书出版的直接目的,就是为了筹措释放运动的资金。然而,这本书却成为明治的超级畅销书。
受到天田愚庵这本着作影响的讲释师三代目神田伯山,在一九〇四年发表讲谈66〈家喻户晓富士山本〉,成为三代目伯山的代表作。伯山的这则讲谈十分受欢迎,卖座程度甚至让他被人称为「次郎长伯山」。由于讲谈大受好评,接下来便是电影改编。由尾上松之助主演,牧野省三导演的《清水次郎长》于一九一六年上映,也相当叫好叫座。一九二五年,NHK广播电台开播,神田伯山的讲谈〈次郎长传〉获得很高的收听率。而在此状况下,浪曲师二代目广泽虎造精心写成的〈次郎长传〉在广播中播出后,更是形成风靡一时的浪潮。
战后,清水次郎长依旧受到大众喜爱。一九五一年开播的东京广播电台(现在的TBS),据说每周播出的《浪曲 次郎长传》收听率高达百分之三十四。一九二〇年代到三〇年代,制作了一部又一部以清水次郎长为题材的电影,包括由泽村四郎五郎主演以及坂东妻三郎主演的作品。战后,东映拍摄了片冈千惠藏所主演的「任侠」系列、鹤田浩二主演的「次郎长三国志」系列等电影,直到最近,二〇〇八年时还有一部由中井贵一主演,津川雅彦执导的《次郎长三国志》上映。
图4-3 《次郎长三国志》
(导演津川雅彦,角川映画,2008年)DVD。
这一切的原点都是天田愚庵的《东海游侠传》。终其一生,愚庵都在寻找戊辰战火中失散父母与妹妹身影的旅途上。正如林英夫所指出,「平城陷落和父母、妹妹失踪的战争悲剧」,在他身上「落下了至死都无法走出的深暗阴影」67。愚庵起初是为寻找父母去向而踏上旅程,但他的旅程却也在途中逐渐转变为精神升华之旅。愚庵的和、汉文艺造诣皆深,留下的万叶调短歌后来也相当有名。在这样的背景下,他会提笔写下清水次郎长传记,应该也是在次郎长身上感受到了什么,能为戊辰战争败者的遗憾发声。也就是说,愚庵身为戊辰战争毫无疑问的败者之一,借着故事中的清水次郎长,诉说他那终生无法忘怀的记忆。
尤其是前文咸临丸事件中被认为出自清水次郎长之口的话语,高桥敏便指出,「天田愚庵同样经历过自戊辰战争战败幸存的悲痛,他那深刻的感触融入在次郎长之所思,形成次郎长传记《东海游侠传》的最高潮」68。愚庵藉由次郎长的话语诉说对血亲的浓烈情感,将戊辰败者的记忆铭刻在书中。
其实,天田愚庵对自己的行为应该也有相当的自觉。在他离开尼古拉神学院时,明治政府职员曾询问他是否有意从事公职。愚庵的回答相当坚定,他说道:「不,在下并无此意。此生唯愿能不受拘束,走遍天下,以寻父母之所在。」69愚庵说他愿费尽人生所有寻找父母下落,完全无意于出仕发达,实际上也是如此。
山冈铁舟和落合直亮则一直支持着抱持强烈情感、绝不会将戊辰死者放下的天田愚庵。高桥敏认为,在《清水次郎长》中,他们「以关怀的态度守护着忘不掉的失踪父母,固执地坚信双亲仍然活着,决意寻找到底的青年。即便实现维新大业,山冈铁舟和落合直亮却也失去了许多,他们或许在全心全意又鲁莽的年轻败者身上得到了慰藉」70。率领萨长军前锋赤报队牺牲奉献,却遭诬陷为伪官军而被斩首的攘夷派相乐总三,是落合直亮志同道合的同伴,旧幕臣山冈铁舟也因步入「跨越众多尸体,转投身为朝臣的仕途」而「心怀愧疚」。愚庵那执着不肯变通的人生,体现出两人胸中对于败者一直以来的难解之情。
天灾地变中增加的无宿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也很值得注意。如果追踪清水次郎长等赌徒的踪迹,可以发现他们几乎不涉足江户。清水次郎长以侠客之身浪迹日本,他最初的据点在清水港,因赌场纠纷逃往三河,在该地累积实力成为老大后仍辗转各方,活动范围甚至包括香川县琴平以及北陆的敦贺一带。他也曾踏足滋贺和京都,但却避开了江户。
其他赌徒也避开了江户。早于清水次郎长之前,以群马县赤城山为根据地的国定忠志势力足以对关东八国治安构成威胁,但也不曾涉足江户。虽然赌徒们活跃于江户周边,但他们的活动范围都避开了江户,这也从另一面映照出了幕末维新时期的江户,也就是东京的存在型态。
接下来要确认的问题是:在江户时代,什么样的人会成为赌徒?赌徒预备军「无宿人」是因断绝亲子关系被逐出家门,或遭到流放等缘由,自宗门人别帐中排除者的总称。宗门人别帐相当于今日的户籍,是当时以家族为单位的人口管理系统。在此系统外的无宿人数量,自江户中期以来不断增加,在十八世纪后半的天明大饥荒后更是大幅飙升。
天明大饥荒发生于一七八二年至八八年间。其实自一七七〇年代后,全球曾发生多次重大自然灾害。就日本列岛而言,一七七一年石垣岛近海发生大地震,大海啸袭击八重山诸岛、宫古诸岛造成众多死亡(八重山地震)。一七七九年樱岛火山爆发,九州岛一带受到巨大灾害;接下来八三年浅间山爆发,九二年云仙普贤岳喷火。在这一连串天灾中发生的天明大饥荒灾情十分严重,一七八〇年时日本列岛人口推估约有二千六百万,而在天明大饥荒后骤减至二千五百万,意即有高达百万人口消失。
图4-4 江户时代后期的人口减少
出自关山直太《近世日本の人口构造》(吉川弘文馆,1958年);唯1840年的数值是依据速水融《歴史人口学研究》(藤原书店,2009年)所绘。缺少数据的部分在图表中以虚线表示。
陷入穷困的人们逐渐化为难民。在农村,他们放弃田地走上作为交通要道的街道,部分则流入都市,治安也因大量难民沦为无宿人而恶化。
为挽救如此世态而推行改革的则是松平定信。主导宽政改革的松平定信,其策略是紧缩财政,除了削减大奥的开支,亦限制白米抢购以及同业联合的垄断,此外还对陷入困顿者导入七分金制度71,设置石川岛人足寄场以收容无宿人。人足寄场是无宿人以及刑期届满的浮浪人的强制收容所,让收容人在此学习门窗、漆器等制作技术,担任土木营建的劳力,藉由上述的职业训练,将无宿人转为生产力。
然而进入一八三〇年代,又爆发了天保大饥荒。这场大饥荒发生在一八三三年,当时人口约有三千一百九十八万人,到了状况逐渐好转的三八年时,人口已减至三千〇七十三万人,在短短五年间减少了一百二十万人。多数的农村人口由于饥饿而流入都市,造成治安恶化,在此背景下,一八三七年发生了大盐平八郎之乱。
因应如此事态的,则是水野忠邦主导的天保改革。除了试图以解散同业联合来降低物价,还颁布了《人返令》,禁止穷困农民进入江户,强制流入江户的农民和未登记在江户宗门人别帐者返回务农。此外,水野忠邦为了强化幕府权力颁布了《上知令》,以江户和大阪周边地区为幕府直辖地,原本受封于该地区的大名和旗本,则被授与其他地方作为领地。这项措施遭到大名和旗本的强烈反对,并被迫于次月撤回,成为水野垮台的最大因素。《上知令》以失败告终,意味着江户幕府无法转变为君主专制型态的权力。
由于饥荒而从农村流向街道、城市地区,并因此脱离户籍管理的灾民,成为幕府搜捕无宿人行动的对象。遭到逮捕后,境遇最为悲惨的是送往佐渡的人们,他们被迫从事重体力劳动,以水桶等排出佐渡金银矿累积的废水。由于环境恶劣,许多人丧命于此。
另一方面,江户除了前面提过的石川岛人足寄场外,也在浅草的非人溜旁设置了非人寄场。非人溜是由车善七代表的非人头手下之非人所管理的设施,负责收容生病的囚犯或未满十五岁的罪人。收容在非人寄场的无宿非人会在此学习手工,以使其更生。这些人若在农村还有可投靠之处,则会被要求回去务农,然而无处可去的无宿人或成为乞丐,或成为连在非人人别帐上也没有纪录,于各地四处流浪的野非人。
女性无宿人中有成为游女谋生者,而男性亦有成为赌徒活下去这条路,也就是加入侠客的行列,或找到愿意收自己为手下的老大。此外,进入十九世纪后,幕府的统治开始动摇,同时农村持续陷入贫苦困乏,因此无宿人不断增加,赌徒人数也持续上升。他们在关东北部、甲州、骏河等大城市周边的交通要道建立据点,形成群雄割据的局面。
松散的制度与赌徒的横向网络
反映出上述幕末流动性增加的则是三河。三河是为德川家发祥地,在此拥有领地意味着与东照大权现家康有所联系,具备象征意义,因此三河不仅小藩分立,大名亦更迭频繁。哪怕是飞地,谱代大名和旗本都希望能有块位于三河的领地,结果就是让该地区被分割得相当零碎。
大大名治下领地因管理能够遍及该地区各方,无可逃匿,因此赌徒很难在这样的地方横行霸道。但三河却被分成德川直属众家臣的小块领地并各自管辖,形成缺乏有效联系的纵向社会,赌徒自由穿梭在小领地之间,能轻易地避开管理,成为漏网之鱼72。实际上,若是在某藩领地上做了坏事,只要在快被逮捕时逃到隔壁藩领就能了事,差役也无法对逃至其他藩领的恶人出手。是故赌徒以国内小藩分立的地区为中心增加,最后逐渐形成全国性的网络。
三河便是该网络的中枢,在幕末聚集了众多赌徒。就连清水次郎长也在逃离清水后前往三河,在该地获得成为「大亲分」的契机。换言之,幕府的统治体制是一种严格的纵向社会,然而赌徒的世界则可说是形成了互惠性的网络。虽然老大和手下的关系确实相当严格,不过只要可能遭到逮捕,赌徒仍会逃往他地,在目的地又会由其他老大协助藏匿。即使是清水次郎长,也是在被捕前逃往四国、北陆及上州。
高桥敏则如此描述。直到幕末,「赌徒的网络早已如同一张大网遍布尔日本列岛,地方割据的诸位老大之间形成严格的盟友、对立、中立派系,逐渐成为无法忽视的黑暗势力。……在此期间,分割成天领、大名领分和旗本知行所73的统治体系被趁隙而入。面对反应迅速、行动如电光石火且神出鬼没的赌徒,幕府的取缔组织无法发挥作用,总是落后一步,遭受摆弄」74。
于是到了幕末,许多赌徒取得从长胁差到火绳枪的各色武器,形成武装集团。在动荡的局势下,这类暴力集团无论是对佐幕派还是讨幕派而言,都具有相当的利用价值。由于过去天下长期安定,当时大部分的武士虽能撰写公文,却不擅长实际战斗,结果为了弥补武力上的不足,佐幕派和讨幕派皆以成为武士、赐与封地为条件,劝诱能成为即战力的赌徒加入己方阵营。
正因身为亡命之徒,过去一直遭到世人厌恶,赌徒容易为巧言劝诱所动。典型的例子,是屡次和清水次郎长发生冲突的甲斐的黑驹胜藏。他受尊王攘夷思想感化,带着部下加入讨幕军付出贡献,却在战争结束后不再为新政府所需,被安上罪名斩首。参与讨幕的赌徒在国内局势动荡时期受到重视,可一旦局势平稳便会遭到舍弃。
清水次郎长似乎也收到过类似的劝诱,但他顽强地没有接受。另一方面,在赌徒活跃的上州及秩父,未加入讨幕派而残存下来的赌徒,最后与反政府运动产生关联。自由民权运动的核心人物,最初是对萨长持批判态度的旧士族,后来赌徒势力也加入其中,使得运动走向激进化。
例如,在《东海游侠传》出版的一八八四年所发生的群马事件。隶属自由党宫部襄集团的上毛自由党清水永三郎,计划和汤浅理兵、三浦桃之助、小林安兵卫(日比逊)等人一同率领农民和赌徒,趁着五月一日上野至高崎中山道铁路的通车仪式,在车站袭击天皇和政府高官所搭乘列车,企图藉此推翻政府。但由于通车仪式屡屡延期,不得不变更计划,众人在五月四日时于妙义山麓阵场原集合,袭击富冈、松井田和前桥三个警察署,并试图占领东京镇台高崎分营。
秩父事件也发生在这一年。受到自由民权思想影响的自由党员,在秩父和为了增税及债务所苦的农民共同组成「困民党」,根据八月召开的集会决议进行请愿,和高利贷协商,但皆以失败告终。他们策划发起暴动,以向政府要求减轻租税、推迟债务,并选出拥有两百名手下的侠客田代荣助作为这场暴动的代表。而早已察觉端倪的政府,则安排从上野站出发的特别列车,将警察队和宪兵队送往当地,然而却陷入苦战。最后还是派出东京镇台的士兵,才终于瓦解并镇压了困民党指导部。
直到幕末,秩父和群马都是江户外围赌徒势力扎根的地区。也就是说,自由民权运动能在这些地区蓬勃发展,是由于其位于东京周边,而这些地方不仅是农民,也是赌徒的根据地这一点应该也带来了影响。在江户,也就是东京这个受到彻底管理的空间外围,曾经涌动着这类能够扰乱秩序的流动性。
幕末江户的赌徒与游女
不过在幕末维新时期,江户.东京真的不存在赌徒甚至是流民的流动吗?其实到了幕末,江户也和如同外围地区,幕藩体制自根本动摇,无法有效管理控制。林英夫指出,幕末「都市里满是衣衫褴褛的贫民窟、饥寒窟,所在之处在地图上形成的斑点图纹不断扩大,未曾缩小」75。收录于林英夫编撰数据集的《大崎辰五郎自传》(一九〇三年),是辰五郎对自己人生的口述记录,可藉此了解当时状况,内容也相当有意思。
一八三九年出生在江户本乡春木町的辰五郎,大约三岁时母亲过世,被送去寄养。当辰五郎终于回到家时,却发现父亲已经再婚并生下一名男孩。辰五郎在家中照顾这孩子直到十二岁,十三岁时被送去年季奉公,也就是当契约佣工,却因主人家破产而又回到家中。十四岁时父亲又再娶新妻,家中争闹不休,辰五郎抱着成为乞丐的觉悟离家而去。他变卖下身的股引当作路费翻越箱根山,和路上遇到的人说他想去伊势参拜,一边乞讨一边走到了富士川。拉船的船夫告诉他,成为船夫就能去伊势参拜,辰五郎虽跃跃欲试,却因学会赌博而沉迷其中,一直在这里待到了十六岁76。
之后辰五郎回到江户,到父亲家时才发现他们已经搬走,后来他终于找到父亲,在其手下协助家业大约一年。然而,当辰五郎得知世上还有靠寻衅滋事赚钱的「恶人大工」,他便想着「我可不能被这帮家伙找麻烦」,就自己「加入了恶人行列」,逻辑真是相当混乱。辰五郎自述从此以后,他每日「赌博、招妓寻欢」,思索着只要不偷东西做什么都好,想要至少被关进无宿牢里一次77。
二十一岁时,辰五郎虽然让带着孩子的女性「当了自己的老婆」,但一年在家中的时间大约只有三个月,此外都「跟着许多无赖汉一起四处游荡闹事」。当时是一八六〇年,这一点相当重要。辰五郎算得上是名无赖,开始为非做歹的这一年,正好就是幕末的动乱期。在当时恐怕还有不少类似辰五郎的例子,这也反映出幕府的统治系统不仅是在江户外围,连江户之内也摇摇欲坠。
过去幕藩体制以宗门人别帐管理人口,以非人人别帐管理排除于系统之外的被差别阶层。但由于幕末政治情势不稳,出现了大量无法纳入上述制度中管理的人群。这些人流入都市地区,成为广义的杂业从事人口。当时制度所无法囊括的都市无宿人,实际上从事着各式各样的街头工作,由于他们没有特殊技能,只能靠着拉货车、捡纸屑、卖豆腐、杀狗抓猫等来糊口度日,其中还有人将川底淤泥挖掘上来,捡拾泥中的钉子等物,或是沿街乞讨。
在统治体制不稳的状态下,吉原游女之中也出现了让体制更加动摇的事件。这种情况出现的时间稍早一些,横山百合子曾相当有说服力的指出,自一八二〇年代以后,吉原接连发生因游女纵火所引起的火灾。根据横山百合子的研究,幕末时期的江户社会整体走向大众化及廉价化,游女屋若如同过去那般继续以高级顾客为中心,恐怕将难以维持,自然被迫转向薄利多销的性商品化路线。结果造成「游女的境遇变得更加恶劣,她们被施加了游女屋自己都称为『残忍差事』的处罚,或强制背负债务」。
游女对如此黑心的经营者心生不满,演变到以纵火作为最后手段,甚至发生「一八四九年(嘉永二年),梅本屋佐吉雇用的十六名游女纵火事件。在这个事件中,她们彷佛希望能被马上发现般,在主要道路上也相当醒目的二楼格子里纵火,并立刻向负责差役自首,要告发自身雇主的惨无人道」78。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抗议纵火」,然而游女屋的经营情况,似乎也因游女的反抗更加恶化。
64:译注:俸禄不满一万石,但有资格谒见将军的德川家直属家臣。
65:高桥彻《清水次郎长》(东京:岩波新书,二○一○年),页一七一─一七三。
66:译注:日本传统说话艺术之一,类似于说书。表演者称为讲释师、讲谈师,坐在舞台上的小桌讲台后方,以独特的节奏并运用纸扇子等小道具进行表演。
67:林英夫〈さまよえる弃民〉林编《近代民众の记録4 流民》(东京:新人物往来社,一九七一年),页一六─一八。
68:高桥,《清水次郎长》,页一七二─一七三。
69:林,〈さまよえる弃民〉,页一六。
70:高桥,《清水次郎长》,页一八九。
71:译注:宽政改革的防灾救济措施。节约由町人负担的江户町日常经费支出,将省下的经费七成作为积金,用以设置社仓和救济贫困者、灾民等。
72:高桥,《清水次郎长》,页三五─三六。
73:译注:天领指的是德川幕府直辖地,赐予大名的领地称领分,赐予旗本的则称为知行所。
74:高桥,《清水次郎长》,页五○─五一。
75:林,〈さまよえる弃民〉,页一○。
76:大崎辰五郎述,林茂淳速记〈大崎辰五郎自伝〉林编《近代民众の记録4 流民》(东京:新人物往来社,一九七一年),页一二六─一二八。
77:大崎辰五郎述,林茂淳速记〈大崎辰五郎自伝〉林编《近代民众の记録4 流民》(东京:新人物往来社,一九七一年),页一三○─一三一。
78:横山百合子《江戸东京の明治维新》(东京:岩波新书,二○一八年),页一○九─一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