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再行补充,那么在北美日本研究的脉络下,这些关注女工之声的研究,和我尊敬的故友米莉亚.席维伯格(Miriam Silverberg)同时期聚焦于大都市咖啡厅女侍的叙事的研究,亦有共通之处132。承继上述一九八〇年代至九〇年代的北美研究,夏尔在更为长远的历史脉络下,将女工的歌声归类在「取丝歌」中,采取包括现代文本分析以及论述分析方法,探讨「歌唱中的记忆」也就是弱者的叙事问题。
如夏尔在研究中的分析,取丝歌是制丝女工在工作时所唱的歌,产生于女工的社群之中。在该产生的内在性上,其歌词和旋律可以看成是活在过去某特定时间的人们,直接且处于某情境下的情感之冻结。夏尔由此指出,研究者应或许可以透过取丝歌厘清「女性劳动者如何意识到工业化对她们的生活和自我意识产生的影响,以及藉由什么样战略去适应/抵抗」133。
夏尔这里使用的「战略」一词,在米歇尔.赛托(Michel de Certeau)一派的表述中,应该称为「战术」。赛托的战术指「在不知对手地盘全貌也无法拉开距离的情况下,轻巧潜入其中」的手法。因此,由于「弱者必须不断利用异己的(étranger)力量」,当他们「看到良好机会,立即以各种方式结合不同的元素」。而这样的战术「随着区域稳定性逐渐崩坏而增加,该状态不会局限于一定的共同体中,而是宛如脱离轨道般四处徘徊」134。赛托讨论对象虽非女性劳动者,但他所说的「战术」亦恰与取丝歌吻合。
更进一步而言,夏尔在此的切入角度,明显正是位于过去鹤见俊辅所提出限界艺术论(Marginal Art)范畴的延长线上。如同终章会再提到的,本书的败者论核心也包含了鹤见俊辅的观点,「改编歌」是他举出的「限界艺术」重要例子。制丝女工歌中有些是改编自农村保母的歌,而理所当然地,制丝女工和纺纱女工的歌中有许多重复之处。夏尔也表示,许多「取丝歌」实际上都是该时代流行歌曲的改编歌。例如,昭和初期的流行歌曲《啊,尽管如此》(ああそれなのに,星野贞志作词,古贺政男作曲),或是大正末年电影《Sutoton》135主题曲《Sutoton节》(添田五月作词作曲),还是大正末年的热门歌曲《笼中鸟》(千野果步留作词,鸟取春阳作曲)等,女工们则唱着它们改编而来的歌136。换言之,女工一直到相当后来的时期,依然以哼唱共同节奏、旋律,以及谐音的双关语文化,维持着未被麦克鲁汉(Marshall McLuhan)理论中的印刷──也就是视觉革命──所回收的听觉的言语生成回路。
严格来说,「败者」并不等于「弱者」。「败者」是遭到外来征服者占领,被迫附属其下,或遭到放逐的人们。另一方面,这里的「弱者」是指在近代资本主义发展过程中遭到剥夺乃至于压榨的都市底层或女性劳动者。在日本,两者之间的差异非常明显,但若是在南北美洲大陆或非洲这些欧洲殖民主义强烈作用的地区,种族、族裔(ethnicity)和阶级结构彼此紧密交缠,「败者」与「弱者」形成高度相关。因此,「败者」和「弱者」并非毫无关联性,甚至可以说是有着松散的连结。虽然两者并非总是吻合,但却有着结构性的附带,败者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弱者,弱者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败者,「败者/弱者」的叙事就是在这附带当中产生出来。
至此,第II部已从回顾东京第二次占领的败者是谁、败者的记忆如何遭到抹除、替换以及被再记起出发,概观式地爬梳赌徒及无宿人之声、贫民之声、女工之声,三种类型的败者/弱者叙事及其附加意涵。并且参照史碧华克论点,在前章探讨了「贫民窟的居民可以发言吗?」,本章中则探讨「女工可以发言吗?」的问题,而答案基本上是肯定的。个别的贫民窟居民或纺纱工场宿舍中的女工,他们可以发言到什么程度仍然是问题,但本书认为,在明治大正时期的东京,能让他们发出声音的媒体地缘政治性的附加意涵确实存在,而「作为败者的东京」则将此结构性的附加意涵导入了更深的方向。
105:スピヴァク《サバルタンは语ることができるか》,页八二。
106:スピヴァク《サバルタンは语ることができるか》,页八二。
107:编注:在本章中,将保留部分引文原文所使用的用词「工女」,其他部分则统一以「女工」称之。
108:横山《江戸东京の明治维新》,页一一九。
109:横山《江戸东京の明治维新》,页一一四─一一五。
110:横山《江戸东京の明治维新》,页一二一。
111:横山《江戸东京の明治维新》,页一二二。
112:横山《江戸东京の明治维新》,页一二二─一二三。
113:译注:在当时银行尚未发展成熟的背景下,由生丝业者组成的金融组织,办理汇票、抵押贷款等业务,以因应产业资金和远距交易需求。
114:译注:对于已将实权交给下一代的大家长之尊称。
115:千本暁子〈明治期纺绩业における通勤女工から寄宿女工への転换〉《阪南论集 社会科学编》一九九八年九月,页一六─一七。
116:千本暁子〈明治期纺绩业における通勤女工から寄宿女工への転换〉《阪南论集 社会科学编》一九九八年九月,页一六─一七。
117:千本暁子〈20世纪初头における纺绩业の寄宿女工と社宅制度の导入〉《阪南论集 社会科学编》一九九九年一月,页五七。
118:农商务省商工局《职工事情》第一卷,土屋乔雄校阅(东京:新纪元社,一九七六〔一九○三〕年),页五一。
119:农商务省商工局《职工事情》第一卷,土屋乔雄校阅(东京:新纪元社,一九七六〔一九○三〕年),第一卷,页一五一。
120:农商务省商工局《职工事情》第一卷,土屋乔雄校阅(东京:新纪元社,一九七六〔一九○三〕年),第一卷,页一五三。
121:农商务省商工局《职工事情》第一卷,土屋乔雄校阅(东京:新纪元社,一九七六〔一九○三〕年),第三卷,页一八四。
122:寺尾纱穂〈女工哀史とキリスト教〉(BLOOMING EAST リサーチレポート第2回),http://www.toppingeast.com/topics/1671/
123:细井和喜蔵《女工哀史》(东京:岩波文库,一九五四〔一九二五〕年),页三五二─三七二(一九八○年改版,页三四九──三五一)。
124:译注:原名「堀としを」,一九二七年和高井信太郎结婚后改夫姓高井,后多以「高井としを」称之。
125:细井和喜蔵《女工哀史》(东京:岩波文库,一九五四〔一九二五〕年),页二六四─二六五。
126:サンドラ.シャール(Sandra Schaal)《《女工哀史》を再考する──失われた女性の声を求めて》(京都:京都大学学术出版会,二○二○年),页三。
127:サンドラ.シャール(Sandra Schaal)《《女工哀史》を再考する──失われた女性の声を求めて》(京都:京都大学学术出版会,二○二○年),页一五─一七。
128:サンドラ.シャール(Sandra Schaal)《《女工哀史》を再考する──失われた女性の声を求めて》(京都:京都大学学术出版会,二○二○年),页一九。
129:サンドラ.シャール(Sandra Schaal)《《女工哀史》を再考する──失われた女性の声を求めて》(京都:京都大学学术出版会,二○二○年),页二○。
130:译注:汉字写法并未公开,此为暂译之写法。
131:E. Patricia Tsurumi, Factory Girls: Women in the Tread Mills of Meiji Japan.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0). Mariko Asano Tamanoi, Under the Shadow of Nationalism: Politics and Poetics of Rural Japanese Women, (Hawaii: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8).
132:ミリアム.シルババーグ〈日本の女给はブルースを歌った〉胁田晴子、S.B.ハンレー编《ジェンダーの日本史》下卷(东京:东京大学出版会,一九九五年),页五八五─六○七=Miriam Silverberg , Erotic Grotesque Nonsense: The Mass Culture of Japanese Modern Tim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7.
133:シャール《《女工哀史》を再考する》,页六二。
134:ミシェル.ド.セルトー(Michel de Certeau)着,山田登世子訳《日常的実践のポイエティーク》(东京:国文社,一九八七年),页二六─二七。
135:译注:ストトン,囃子词的一种,本身并无意义,主要出现在唱词的中间或最后,用以增添歌谣的节奏或气氛。
136:シャール《《女工哀史》を再考する》,页八六─九一。
第III部 最后的占领与家族史──近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