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败者的东京(出版书)》作者:[日]吉见俊哉/译者:蔡传宜【完结】 > 败者的东京:翻转胜者叙事的都市论,回看德川幕府、萨长同盟、美军进驻的三次占领.txt

第7章 纽约、首尔、东京银座──母亲的轨迹

作者:日-吉见俊哉/译者:蔡传宜 当前章节:10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1

第三次占领与历史的透视

城市的历史即是占领与征服的历史。民族B征服民族A所形成的城市,扩张领土,随后这座城市又再次被民族C征服。通常新的征服者会彻底抹除城市过去的记忆。例如十六世纪科尔特斯率领西班牙人占领阿兹特克帝国首都时,他们将这座「都市」破坏殆尽,在断垣残壁上兴建以基督教会为中心的西班牙帝国殖民都市。

大江健三郎曾在这座位于墨西哥的城市里,听到来自东德的流亡者指着市区中央的某座教堂说:「那是用随着西班牙征服者到来的『牧师大人』所运来的、未完成的金字塔石块所建成,散发着自然的怨念。」137原本民族的庄严建筑,被拆解碎裂成征服者都市的材料。那时还在冷战时期,或许这位流亡者的脑海中,存有德国城市遭到盟军轰炸化为灰烬,之后被斯大林主义统治的苦闷回忆。

另一方面,在日本的城市中,被征服者的痕迹仍以各种形式留存下来。尤其是东京,虽然曾经历过三次的占领,包括一五九〇年德川占领、一八六八年萨长占领、一九四五年美军占领,但过去败者们的记忆和东京起伏的地形结合形成地层,也成为这座都市最大的魅力。

在此,我想强调的一点是,败者未必是弱者。例如东京第二次被占领时,幕府阵营的彰义队虽然遭到歼灭,但无论是清水次郎长还是都市中的贫民、女工,即便他们在近代化的过程中被边缘化,但那顽强的性格和轨迹,依然透过天田愚庵、樱田文吾、松原岩五郎、横山源之助以及细井和喜藏等人被叙述出来。

站在这份强韧不折的延长线上,让我们得以将目光望向第三次的占领,也就是美军对东京的占领上。在这次占领中,赤坂、六本木以及青山等地的日军设施被接收为美军设施,军都东京变成驻日美军的据点,而这些美军设施所在的地区,最后成为美国文化的发信地。接下来,东京奥运在一九六四年举行,位于都心的美军设施因此归还日本,成为奥运城市东京的中枢。

然而,在以宏观层次验证第三次占领如何有效改变了东京战后风景,以及战后的东京如何将占领者美国深入地内在化之外,意识到在占领者的注视下,人们如何表现出强韧的败者之姿,这一点也相当重要。而这也可以说是从宏观角度切入时难以捕捉,只会在各别的个人史或事件之中显露的部分。

在这里,我想引入历史的透视法。本书在第I部中回到绳文与弥生时代,论及列岛文化因渡来人而发展的过程,以及渡来人和原住民结合而成的克里奥性质秩序,被源赖朝至德川家康的武家政权所征服的过程,这些是所谓历史的远景。在这样的远景中,无法看到各别的个人特征。在德川的占领中也是如此,虽然能了解到家康、天海、某些武士和商人,但被征服的当地人的人生,或是聚集在江户的杂业民人生,却是不得而知。

到了第II部讨论的第二次占领时,终于多少能够了解到如彰义队的阵亡者,如清水次郎长这样的道上兄弟人生。然而若是谈到这个时代的女工和贫民,匿名性便大幅度提升。由于横山源之助到细井和喜藏等人的采访,出自其口的发言总算得以留下只字词组,我们可以想象这些贫困者的生活样貌和情感变化。若以历史的透视法而言,这属于中景。

第三次的占领则是我们自己的当代史,就透视而言属于近景。个别的人生或事件轮廓清晰,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只要稍稍改变视角,所见景色便完全不同,因而存在着无限且多重的历史。因此在这个近景的历史之中,由谁从何种角度叙述会呈现出相当不同的情景,或曰叙事者的位置(positionality)和被叙述对象之间的关系,是决定性的关键。

换言之,关于当代的叙述有一半必然是地方性的,它根源于当事者的发言,也就是口述历史。大部分亲身经历过第三次占领的人至今仍然健在,但微妙之处在于,如今已离世者也不在少数。不过,后者的情况,藉由户籍誊本或档案数据,仍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追溯并复原家人或是熟识者的人生。

因此,在这第III部中,我决定试着讲述我的家人以及亲族的第三次东京占领史。这也是某种家庭史的尝试,具体会提到我的母亲以及外祖父母、表舅和外曾祖父等人的故事。

在纽约出生的母亲

我的母亲在二〇〇二年去世,享寿七十二。她在一九三〇年二月出生于纽约,上面还有一名大她两岁的兄长,同样也是在纽约出生。户籍上记载着「因保留出生国亚米利加合众国籍故丧失国籍」,回国后提出文件通过而「恢复(日本)国籍」。为什么他们会在纽约出生?理由是他们的双亲,也就是我的外祖父母一九二五年三月结婚后,在一九二六到二七年时怀着要到某处创业的念头,出发前往美国。

我的外祖父听说是山口县德山酿酒厂的三少爷,而外祖母则是在淀桥区东大久保长大。他们实际计划在美国做些什么已不得而知,不过因为外祖父老家是酒厂,或许是想做酒类交易有关的生意。但若真是如此,这个创业计划便不可能顺利,因为美国在一九二〇年实施禁酒令,禁止酿造、贩卖和运输酒精饮料,直到一九三三年才废止。除此之外,美国在一九二四年通过的移民法案138,增强了对日本人的迫害,外祖父却在该法案通过后不久,尝试在这片土地上创业,想来是个相当不服输的人。然而时机太差,他们撞上始于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四日礼拜四的大萧条,失去了一切。

虽然是小时候的记忆,但印象中我曾看过年轻的外祖母在大船的甲板上,抱着还是婴儿的母亲的照片。照片里外祖母戴着大大的帽子,摩登女郎风格的打扮让人印象深刻,因此才留在了记忆里。不过,外祖母的遗物早在很久以前就遗失,这张照片也弄丢了。

外祖母在我年轻时便已过世,外祖父则如后面提到的只见过一次,如今我对他们在美国经历过什么,怎么回到日本国内的一概不知。当时美国的华裔移民约七万五千人,日裔移民约十四万人,菲律宾裔移民约五万六千人,换句话说,日本人在当时亚洲移民的数量上是绝对多数。再加上日本人之中,似乎有不少是以企业家的身分活动,因此对美国白人社会而言,日本人是最大的威胁。

当时大部分亚洲移民集中在旧金山、西雅图、洛杉矶和纽约这四座城市。大恐慌对这些都市移民造成了直接冲击。例如纽约华裔移民很多是开洗衣店的,在大恐慌后,他们的收入几乎只剩一半。当时整个美国社会充斥着失业人士,亚洲移民成为宣泄愤恨不满的出口,遭受到各种暴力和歧视发言的对待。

此事让这些移民被迫面临是要返回母国,还是留下来当美国人的抉择。我的外祖父母因为抵达美国的时间仅数年,又失去所有财产,早早下定决心回国。但也有很多比他们更早就在美国生活的日本人,决定留在这个国家。然而等待着这些人的,却是更加严苛的未来,他们最后在日美战争开打后被送往拘留营,失去了大半的财产。

外祖父母的离婚与首尔的女校时期

外祖父母回到日本后,在母亲四岁时离婚。彼时是一九三四年,不过户籍上的纪录却是一九三八年协议离婚,两者相差四年。双亲离婚后,母亲首先和兄长一起被送往山口县德山的父亲老家,但在那里似乎没有得到妥善照顾,过得很不好。后来母亲曾经提到,她尿床时会被带到洗浴间用水管冲水,手脚上长冻疮也没人处理,皮肤裂开,是附近的伯伯看不下去才带她去看医生,但依旧留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疤。童年在德山渡过的那段日子,对母亲来说是相当痛苦的时光。

大约一年后,母亲五、六岁时,兄妹二人被送到外祖母在东京东大久保的娘家。已经升上小学的母亲,进入位于现在歌舞伎町后方的大久保小学读书。当时外祖母的工作包住宿,每个月仅有一次休假,外祖母会在休假日的中午回到家里,到了晚上和母亲、母亲的哥哥三人把被窝并排在一起入睡。然而半夜醒来时外祖母已经离开,母亲经常在被子里哭泣。

在母亲读小学二年级的夏天,这次由外祖父照顾兄妹二人,带着他们前往首尔。外祖父在首尔的日本街经营洋酒生意,从日本进货桶装酒,分装成小瓶销售至酒吧等处。他的店开在首尔中心地区的樱井町(现在的仁岘洞),该地区当时也被称为明治町,和现在的主要商圈明洞东侧隔着一个街区,位于东西走向的黄金町大通南侧。

此时外祖父再婚,根据母亲的回忆,这位继母非常温柔,战后却因人工流产失败去世,之后外祖父又与其他女性再婚。从户籍誊本上来看,外祖父在和外祖母分手后又有过四段婚姻,和母亲口中那位「非常温柔的继母」是死别,之后的再婚对象则是不到一年便离婚,和接下来的女性则是约两年离婚,然后又与另一名女性结婚。从常理上看,让人不禁觉得外祖父本身也有不小的问题。实际上,我和外祖父后来也只见过一面。在我念小学的时候,母亲瞒着外祖母,带着我和两个妹妹到中华料理店,和希望能看看孙子的外祖父见面。不知为何脑海中的这段记忆至今仍然有些模糊。

图7-1 「京城市街 南大门通」

出处:《朝鲜总督府编朝鲜铁道旅行便览》(朝鲜总督府,1924年)(国立国会图书馆藏)。

无论如何,直到战争末期,母亲都是从外祖父经营的店里前往首尔的小学,以及京城公立第三高等女校念书(这所高等女校在战后成为昌德女子高等学校)。当时约有十七万名日本人住在首尔,全朝鲜半岛则约有七十七万名(北韩二十七万人,南韩五十万人)。他们的本籍多为中国和九州岛地方,外祖父的本籍也在山口县139,他也是当时从日本列岛渡海前往朝鲜半岛的典型日本人之一。随后,在母亲就读高等女校三年级的夏天,战争结束了。

思考日本人少女在朝鲜殖民地的通学问题时,我会想到比母亲年长三岁的森崎和江,她在京城更南,靠近釜山的大邱出生成长。森崎和江在自传性作品《庆州是母亲的呼唤》回顾自己的学生时代。在朝鲜殖民地,日本人和朝鲜人就读的学校,直到中等教育为止都是分开的,因此即使住在同一个城市,朝鲜人和日本人的孩子应该也少有机会接触。

森崎和江少女时期的性格似乎相当活泼,从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她便开始不断向外扩展上下学的路线,看来是想尽量绕远路,好和朋友一路玩耍着回家。她在班级里也很关心其他不同的孩子,书里写着有名来自内地、肤色白皙而内向的转学生无法融入班级,于是她一有机会便出声招呼对方140。我的母亲也是转学生,而且个性还相当地认真不懂变通,在我的想象里,要是班上有像森崎和江这样的同学,她一定会被出声搭话吧。

虽然在母亲生前,我和她有时间好好地聊过,却意外地没能听到母亲对首尔生活的回忆。只是当母亲去世后,我从出于必要而找来的亲戚户籍资料中,发现了她在首尔时的确切住址。从前参加国际会议前往首尔时,我曾漫步寻找他们兄妹过去生活的地方。街头面貌已经完全不同,旧建筑也不复存在,但街道布局却令人惊讶地维持着殖民地时期的规划。

逃离首尔,遣返日本本土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大日本帝国瓦解,殖民地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氛。直到该年五月左右,外祖母仍在银座经营着一家小旅馆,母亲和兄长也与外祖母有书信往来,知道她住在哪里。也是在这一年的十月下旬,母亲的兄长决定离家去找住在东京的外祖母。某天晚上,他对妹妹说「妳也一起走吧」,力劝睡在隔壁被窝中的母亲同行。决心出发前往东京的前一晚,两人约好天亮后别让外祖父发现偷偷出门,在京城站的隔壁一站会合。母亲离家时除了身上的衣物,什么也没带。

深夜约定后的隔天清晨,在天亮前尚无人迹的寂静中,十五岁的母亲望着位于左手方向,也就是首尔南方略有高度的南山西北侧、占地辽阔的官币大社朝鲜神宫那长又陡峭的阶梯,在通往比京城站更南一站的龙山站的路上匆匆前行。她按照和兄长的约定,抛下继母和继兄弟悄悄从父亲的店中出走。母亲后来曾说:「继母很温柔,我要是能一直留在那个家里或许也不错。」但这场离家出走是出于兄长「想见亲生母亲」的强烈意志,但也因为这份纯真,他才在后来体验到了绝望。

母亲要靠双脚走到龙山站,有一条路线是首先向南前进,沿着东西向的本町通朝西走,经过中央邮局和朝鲜银行所在的圆环走到南大门通,再沿着铁轨南下。这种走法得绕过南山西北,而在本町通南侧一带聚集着宪兵队司令部、警务总监部、旧朝鲜总督府遗址、总督官邸和陆军宿舍等设施。更靠近山侧那边,则是由一九二〇年代朝鲜神宫兴建前,便搬到京城的日本人所建造的京城神社,接下来若是越过朝鲜神宫再朝南去,前方就是军方在战争时于龙山兴建的京城护国神社。也就是说,占领者的「民」、「官」、「军」三方神明,彼此紧邻成列,镇座在南山的山麓上141。

图7-2 1920年代末的京城

出处:青井哲人《植民地神社と帝国日本》(吉川弘文馆,2005年)。

而龙山站前,位于南山和铁路之间的大片设施,则是京城最大的日本陆军军营。这块军营营地,原本是日俄战争时所设置的日军设施,在并吞韩国后成为辽阔的军用地。战后,这片面积广大的军用地被美军接收,驻韩美军司令部便设置于此,是东亚最大的基地之一。基地前方是后来成为韩国热门电视连续剧舞台的商圈梨泰院,若以战后的东京来比喻,那里感觉上就像是结合了六本木和横田。

从樱井町到京城站距离大约两公里,相较于龙山站要近上很多,然而兄长害怕被家人发现并带回,因此要走到距离三倍之远的龙山站,搭乘开往釜山的列车。小小年纪的两人分别离开家门到隔壁车站碰头,在早晨从龙山站搭乘往釜山的遣返列车。战败以来两个月,列车挤满了要返回日本的人们,显得十分混乱,有没带证件就要买车票的,也有中途上车的,乘客各式各样,因此离家出走的母亲和舅舅,也成功地搭上列车。根据母亲的记忆,车站和列车上都满是背着大件行李的遣返乘客,他们就蹲在堆满了那些行李的货车里。

列车速度缓慢,需要三天才会抵达釜山。母亲说途中外祖父似乎曾向警方报案请求协寻,二人只好缩成一团躲在货车的角落。由于他们都还未成年,引起了列车长的注意,幸好偶然搭乘同班列车的年轻女性伸出援手,才总算成功到达釜山。但是,从釜山出发的渡轮不知何时才会开船,他们在釜山港附近的寺院内露宿了十天左右。这样充满危险的状况,自然而然地激发出了同伴意识,露宿在外的遣返日人捡石头架起灶,拿黑市买来的米煮饭,用盐味饭团充饥。多年后,母亲满是感激地说:「当时能活下来,真的是多亏了大家。」

从许多证言中,可以知道当时釜山港四周满是遣返日人的详细情景。例如,《朝日新闻》读者投稿专区〈声〉中,名为〈告诉下一代的战争〉专栏里,便刊登过下面这则关于当时离开朝鲜半岛,返回日本国内的回忆:

战败后,一批又一批的撤离民众向遣返港聚集而来。在这片混乱里,父亲为了让病床上的母亲和我们三个孩子搭上船而四处奔走。获准乘船时是昭和二〇年十月。让十二岁的弟弟和十岁的妹妹背上背包,牵着母亲的手向港口出发。钟以及钢笔被美国士兵没收,手边留下来的只有手绘地图和一千元。搭上超载的兴安丸,让母亲坐在船底安全的地方,我独自挤进甲板上的人墙里。黄昏的码头上挤满了人,看不到前来送行的父亲的身影。/再见了,釜山──甲板上响起歌声。大人们的脸上布满泪水,女人挥着双手,哭得不能自已。锣声响起。兴安丸静静地离开釜山港,航向浮着水雷的黑暗大海。(《朝日新闻》大阪日报,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六日)

这则投稿中提到了一九四五年十月,正好是母亲他们搭上遣返船的时期。母亲一定也看到了这篇文章里所描写的情景。

母亲他们在餐风露宿十天之后,搭上了从釜山到日本的渡轮。推测渡轮抵达的停靠港应该是山口县长门市的仙崎港,或是福冈县的博德港。当时仙崎是从釜山出发的遣返者抵达的主要港口,约有四十一万四千名遣返日人在此上岸。另一方面,也有相当多人从博德港上岸,包括从满洲遣返回日者,多达一百三十九万人。此外,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八日至二十四日间,有二十七艘载着来自朝鲜的遣返日人船只进入博德港。不过,考虑到母亲在上岸后似乎只搭乘过火车,再加上当时有从仙崎开往日本各地的遣返列车,推测他们二人应该是搭乘诸如兴安丸的遣返船从釜山出发,抵达仙崎港后,再从那里搭遣返列车,才终于到达东京。

前面引用的《朝日新闻》投稿专区〈声〉的〈告诉下一代的战争〉专栏系列文中,便出现了从仙崎港上岸,搭乘遣返列车的回忆:

港口挤满了遣返者。每个人脸上表情都像是松了一口气,怀里抱着行李,就这么坐在地上。/这时出现了穿着白衣的人员,胸前抱着像是打气筒的喷雾器,毫不客气地将纯白的DDT粉末从头上洒落。大家都像是只有眼珠子滴溜溜睁圆的怪物,我看着这模样笑了出来。/为了搭乘遣返列车,大家排起长长的队伍。载满煤炭,没有顶盖的车辆停了下来,大人们把行李丢到煤炭上爬了上去。下一班靠站的列车是运送牛马的货车。车厢里暗得什么也看不见,但因为有屋顶,不必担心被甩下去,只是如果坐在牛马之中,就会有粪尿淅淅沥沥地从头顶浇下来。(《朝日新闻》大阪日报,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五日)

在日本上岸后,母亲搭上的是没有车顶的货运列车。从首尔外祖父开的店里离家出走,直到抵达东京,大约需要三个礼拜的时间。即便到了东京,当时的东京也已是一片大火后的废墟。他们循着外祖母的住址来到了银座,向派出所询问如何前往该地,但警官的回答却是「那一带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凈,没有留下任何房子」。即使如此,二人还是不肯放弃到处探询,好不容易找到外祖母住址所在地,结果发现外祖母的「旅馆」逃过祝融之灾。美军对东京的空袭相当彻底,轰炸目标区域几乎烧毁殆尽,只有很少数的建筑物逃过一劫,外祖母的旅馆正好位在没有被烧毁的区域。

化为废墟的东京与木挽町的「旅馆」

话说从战争中期到战后期间,「旅馆」和「料亭」之间的区别相当模糊。个人看法是,具备某些讲究或传统的属于「料亭」,新兴的「类料亭」大概算是「旅馆」一类。因此,我推测外祖母的「旅馆」与其说是提供住宿的饭店,大概更接近于提供酒和餐点的「料理屋」。

外祖母的「旅馆」位于在旧京桥区木挽町二丁目,也就是现在的中央区银座二丁目,至今该地前方不远处仍有一条南北向的「木挽町仲通」,就位在昭和通以东。那里是歌舞伎座所在的东银座再稍稍往北一些的地方,今天它也算是「银座」的一部分,不过原本在昭和通和旧筑地川之间南北延伸的地带,原本名为「木挽町」。

小时候我曾听说,在靠近旅馆的地方有一座名为三吉桥的三叉桥,是当地的地标。现在首都高速公路地下化,将市区分隔开来,不过当时这里有筑地川流经,这条河宛如三叉路般,河水自三吉桥处呈直角向东流去,向北的支流名为枫川。如今此处仍有一座三叉桥,抬眼便能看到中央区役所。现在,若是在这附近漫步,在稍稍离开银座中心区的范围里,可以发现许多让人忍不住想进去探索品尝的餐厅以及小餐馆。即使位于银座周边,这里也有着相当的时尚感。

图7-3 京桥图书馆屋顶所见银座街景(1957年)中央区立京桥图书馆藏。

然而,在我要讨论的战败后不久这段时期,当时木挽町除了二丁目到四丁目的一部分,还有六丁目的一部分外,几乎都因美军空袭而焚毁。在一片焦土上,只有外祖母「旅馆」所在的街区奇迹般地躲过大火,留了下来。于是母亲和舅舅住进了「旅馆」,舅舅就读东大经济学系,母亲则是大妻高等女学校。

这几年我在大妻女子大学的热心协助下,拿到了母亲的成绩单,其上所载的性格描述是「对待事物谨慎确实。朋友虽然不多,但人际关系良好,具备理解能力。行事有责任心」,让我深切感受到人的性格果然是不会变的。而母亲的兄长,也就是我的舅舅念东大时,正逢学校从旧制的帝国大学转型为新制大学。当时总长(校长)是南原繁,主张以文化和博雅教育(liberal arts)为核心重建大学。战争期间遭到驱逐的左派教授们,应该也回到了经济学院中。

在如此背景下,舅舅向外祖母表示希望能够继续就读研究所,但外祖母完全无法接受,认为不肯去工作的人才会说出想留在大学这种话,利用经营旅馆所培养出的财经界人脉,让舅舅靠关系进入专卖公社工作。虽然我多少能够理解外祖母对于「大学」的轻蔑性偏见,但更好奇舅舅当时想在东大经济学院攻读哪种专业,可惜没有任何相关纪录留下,根本无从想象。

无论如何,性格软弱的舅舅大概也很难反抗强势的外祖母。但在遵从外祖母安排进入公社工作半年后,他还是在厌恶之下辞去工作,去了静冈的高中教书,并在我出生前一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对于这位舅舅,我的母亲说他是个非常纯粹、温柔,但软弱的人。从他们兄妹自首尔离家出走的始末中,也多少能够感受到这一点。据母亲所言,舅舅曾经喃喃自语,说要是自己的「父母是其他人就好了」。外祖父性格自我、任性而为,外祖母也秉持着极为实际的价值观,恐怕舅舅对谁都没有抱持期待──而即使这世上没有轮回转世,外祖母会将在舅舅自杀一年后出生的我,看成是他的转世投胎,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了。

两种文化间的缝隙

依稀记得在我小时候,当母亲不在而外祖母出于某些原因在家时,她就会想瞒着母亲,带我出门吃像是天妇罗或鳗鱼等好吃的东西。因为顾忌着一板一眼的母亲,印象里大多时候我都会找个理由拒绝。外祖父母该说是性格强硬还是什么,那种创业家的人生风格,和踏实且具有强烈责任感的母亲的生活方式,有着截然不同之处。

这种不同或许也能用性格差异来解释。但随着年龄增长,我愈加清晰地感觉到,那是由于在明治大正期间影响外祖父母的文化,和母亲在经历昭和艰困时期的同时所吸收的文化,二者的差异所造成。

提到外祖母年轻时受到影响的文化,我脑中浮现的是永井荷风的《梅雨前后》,这篇小说的舞台应该是银座一、二丁目一带。话虽如此,我不认为外祖母像小说主角君江那样放纵性欲,应该也没当过咖啡厅女侍。外祖母有着和母亲不同意义上的踏实性格,运用当时的环境为自己打造出立足之地。然而,我觉得外祖母过着的生活,是如永井荷风在这篇小说中所细致描述的,震灾后东京的都会消费文化。永井荷风实在将昭和初期银座的小巷描写得相当出色:

在松屋吴服店往京桥过去二、三栋房子的地方,宽四间142的正面中央是宽大的弧形出入口,围绕着砂浆涂成的浮雕,相依偎着的裸女捧起DONJUAN几个西洋字母,一到晚上,这些字母便会亮起红色灯光。这里就是君江通勤的咖啡店。但放眼望去,这片几乎都是像这样的咖啡店,一不留意便容易分不清哪间是哪间地走过头,更糟的是还有可能进错门,因此已在这里工作一年左右的君江,如今仍然是先找到前面的眼镜店和五金行,再从中间的小巷走进去。小巷分明窄得只容一个人走过,还并排放着大型垃圾桶,就算在最冷的一月也有绿头苍蝇环绕,大白天里也能看见跟鼬一样的老鼠出没,要是有人经过,那长长的尾巴就会溅起水坑里的水。君江压着袖子踮脚走了十步,终于能分辨出走在后街上的行人面孔。悄声通过涌出廉价油扑人恶臭的门,就是处处都能看见一只只灶马徘徊的厨房。厨房似乎是后来才加盖的,和朝着银座通的正门不同,就像震灾那时的小屋那样,不管屋顶还是墙壁都是用一片铁皮浪板围起便了事。143

我的母亲和外祖母都已离开人世,因此也无从确认。但在我的想象中,外祖母在昭和初期,大概是在都心某个较为高级的料亭旅馆之类的地方工作,并且也住在那里。不过,她为了和丈夫在美国携手创业而前往纽约,却遭逢经济大恐慌失去一切,于母亲尚在襁褓中时回到日本,不久便与外祖父离婚,因此这时的外祖母应该接近身无分文。无计可施下只能先回东大久保的娘家,将母亲和她的兄长托付给外曾祖父母,自己则去某个提供住宿的地方工作。

但到了一九四〇年代,她在银座二丁目开了间小旅馆,成为那里的经营者。然而无论如何勤勉地工作,都不可能只耗费十年时间就赚取那么多的钱。能够推测的是,外祖母包住宿的工作地点聚集了财政界等领域的有力人士,外祖母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赞助者或强力人脉。外祖母应该相当重视这种关系连结。

这样想来,在一九三〇年代至四〇年代间,我的外祖父母虽然离了婚,但仍活在同样的时代潮流中。外祖父实际上是趁着日本对朝鲜半岛进行帝国主义侵略之时,销售洋酒给身在首尔的日本军人和企业家。另一方面,外祖母则是以说不定在迈向战争的军事体制中捞过油水的军部、财经界人士为对象经营人脉,甚至足以开一间虽然不大,但位于银座的「旅馆」。我的外祖父以及外祖母,他们很可能都是日本对外侵略和战争经济的受惠者。

就在外祖父母人生的缝隙中,母亲和她的兄长往返于首尔、东京,还有山口之间。就我而言,母亲应该是由于小时候的艰辛经历,获得了坚定的意志和理解事物的能力,而我则是在对此抱持着强烈信任感的环境中成长。因此,我并不属于影响外祖父母的那个文化范畴中。我的父母在战后郊外文化中抚养我长大,但要说起来,就像第10章中提到的,我始终对于该文化抱有反弹。

137:大江健三郎《同时代ゲーム》(东京:新潮文库,一九八四年),页一一。

138:译注:The Immigration Act of 1924,又名Johnson-Reed Act。该法案按国家别限制每年接纳的移民数量,并且完全排除亚洲人移民美国,对日本移民影响巨大。日本称为《排日移民法》。

139:译注:属于中国地方。

140:森崎和江《庆州は母の呼び声》(东京:ちくま文库,一九九一年),页六四──六五、页七九─八三。

141:青井哲人《植民地神社と帝国日本》(东京:吉川弘文馆,二○○五年),页二八─四二、页二三四─二五一。

142:译注:间为日本尺贯法计算土地和建筑长度的单位,四间约为7.3公尺。

143:永井荷风《つゆのあとさき》(东京:岩波文库,一九八七年),页一八─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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