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败者的东京(出版书)》作者:[日]吉见俊哉/译者:蔡传宜【完结】 > 败者的东京:翻转胜者叙事的都市论,回看德川幕府、萨长同盟、美军进驻的三次占领.txt

我的外曾祖父山田兴松是谁?

除了前一章开头提到的「阿惠」和「Noboru先生」,还有一句也是我自幼年起便听过无数次的话:

你妈妈的祖父啊,他发明了水中花,到处去贩卖。

原来如此,外曾祖父是「疯癫阿寅184」啊,这是我听到后在心里留下的印象。当疯癫阿寅的外曾外孙感觉还挺有趣的,因此我很喜欢这个话题。虽然我知道什么是「水中花」,但一时之间难以相信那是自己外曾祖父的发明,以为那大概是指他的生意也包括了经手这类商品。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庆典节日时露台上水中花成列的景象。

所幸国立国会图书馆的「近代数字馆藏」(Digital Library from the Meiji Era,目前已和其他数字化资料整合为「国立国会图书馆数字馆藏」〔NDL Digital Collection〕)让我察觉到自己的想象大错特错,外祖母和母亲说的可能是事实。母亲去世后,我在申请户籍誊本时自然得知「妈妈的祖父」的本名,不经意地在国会图书馆检索系统中输入了外曾祖父之名,结果惊讶地在里头找到了两本他在明治年间撰写的书籍,而且两本都是与水中花密切相关的书。外曾祖父竟然是代表明治日本人造花技术和精细工艺的专家,这让母亲及外祖母的话可信度大幅提升。

我的外曾祖父名为山田兴松。他的两本着作,都是由明治的大型知名出版社博文馆出版,第一本《实用造花术指南》出版于明治三十七年(一九〇四年)。他在开头便直言陈述,「人造花技术如今仍未有固定模式/此因该技术毕竟尚未充分且完全地发展/本书中所载,即为本人十数年来实验所得之方法」185。换言之,他主张人造花作为「技术」仍在发展阶段,而他花费十几年的时间,在该领域反复实验、开发技术。此外,过去有关人造花技术的记载,由于技术拥有者和介绍者并非同一个人,因此「理论不符合实际/经常带给读者隔靴搔痒之感」,但本书作者即是技术开发者,可免去这类疑虑186。

在正文中,山田兴松也不断强调人造花是「技术=美术」。植物的花是「自然地长出花苞开花」,人造花则是「模拟这种自然的技术」,正如大自然具备复杂的要素,这种人工的自然「当然也是复杂且富有趣味」。即使是一枝花,也由于「有花茎有分枝,有叶子有花蕾还有花」而极为复杂,是故「若欲仰赖手工艺的智慧和能力制作出百花千草,其复杂多端不可计测」187。也就是说,山田兴松认为人造花是制作人工自然(artificial nature)的技术,如同大自然无穷复杂,该技术也就成为一门异常复杂的技术。

在此人工自然的制作上,山田兴松最重视的是「自然的写实」,这个观点贯穿了他整个造花论。他提问,街头上用油漆绘制的广告广告牌能称为「美术」吗?他对此加以否定,并且也拒绝将「没有蕊也没有萼,毫无意义的纸花」或「葬礼用的莲花瓣叶」列入「人造花」中,当然这并不是说只要「具备花萼、花蕊、花冠等各种花叶构造」的就能称之为「人造花」。人造花技术「若无法努力去细致钻研,达到让人一见之下难辨真假的精妙,就不能称之为技术出色」,这只能通过彻底的「写生研究」去实现。因为「实物是真正的良师/能和实物在真伪上互别苗头,才算表现出人造花之妙」188。

就山田兴松的角度来看,「人造花」并不符合后来鹤见俊辅所提出的「限界艺术」,或石子顺造讨论的「媚俗」(kitsch)是「艺术」还是「美术」,它不过是「美术」及「技术」,也就是应该被放在近代性规范的这一边。

相对于前作的核心概念,山田兴松在第二本书《手捏花指南》中,思索女性的精细手工技术,要如何在近代市场上拓展销售管道。这本书在明治四十二年(一九〇九年)出版,与第一本书相距五年。期间发生日俄战争,日本在战后走上亚洲殖民帝国的道路。以此为背景,山田兴松将自己的人造花技术和女性职业范畴连结,摸索迈向大众化的方法。「手捏花」原本便是兴盛于江户时代的手工艺,将小布片捏折黏合,做成各种颜色的簪、栉装饰,他希望能将这种细工重新发展成以当时女性为制作者的产业。

他在《手捏花指南》开头便批评道,这种日本传统的「高尚又富有趣味的手工艺」之所以「一直以来」未能「引起世人的注意」,是因为「大抵使用了姑息的方法,再加上这种细工未能更加广泛地应用于多方面」。此处山田兴松所认定的「姑息的方法」,是指手捏花业者会「隐藏各自工艺的精要之处」189。在印刷革命以前,技艺是家传的不传之秘,然而这种方式已不适用于近代社会。如今知识会受到公开,向更多人普及、加以改良。

另一方面,他说该工艺「未能广泛地应用于多方面」,是对过去手捏花的用途局限于簪、栉等传统小型饰品一事,因此产生「难得的细工困于部分专业人士之手,未能跟上时代潮流」的批判190。他批评传统业者的封闭性,并企图为此技术发展新市场和培育新型态的生产者。

从上述观点出发,山田兴松指出手捏花具有相当大的潜力。这项技术可应用于平面,也可应用在立体上,色彩鲜明亮丽,符合时代潮流。最重要的是,手捏花技术在「无须耗费长久时间学习,便可抵达熟练程度」之外,「亦无需准备太多的工具,仅以些许材料,就能做出精致且高价的成品」,因此入门门坎很低。并且能应用在许多日常用品上,包括「簪、两差、根悬、相框、花栉、针打191,以及其他不同种类各式各样的装饰品,可应用之处实在难以计数」。所以他认为,手捏花作为缺乏资金也可能开始的「女性工作,反而比人造花还要适合」192。

女子教育与作为手工艺的「人造花」

山田兴松所出版的两本着作,有一个明显的共通点:这两本书都是亦可用于自学的学习教科书。这些书的读者是欲掌握人造花或手捏花技术的学习者,书中亦处处可见有助于学习的参考书设计。

实际上,山田兴松也直言,这些书是作为「初入门者自学用书」而出版。他在《手捏花指南》开头便声明「作为初学指南,本书依照实际的技艺顺序和各种应用方式为前提,揭示入门所需之准备,并按初学者需求,自易而难依序解析,即便是未曾接触这项技术的新手,也能够轻松理解。从制作方法到工具的手持方式等皆有图片说明,实物之范本一一描摹自成品样貌,正确无误」193。

撰写学习人造花及手捏花技术的标准教科书──山田兴松的热情从何而来?答案就写在《实用造花术指南》开头例言的最后。他以「如有任何问题,欢迎洽询『东京市神田区西小川町二丁目二番地造花技术校』」为例言划下句点。书籍出版时所刊登的报纸广告上,亦强调他的人造花技术「十分纯熟,目前成立学校教授学生,同时编写本书以为授课教科书」(《读卖新闻》一九〇四年四月七日)。广告上记载的作者头衔是「造花技术校长」,他是位于神田小川町造花技术校的校长。

我的外曾祖父竟然不是「疯癫阿寅」,他不仅出版过书籍、是位发明家,而且还是教育工作者,也是学校经营者!母亲和外祖母从未告诉过我这些,只说外曾祖父发明了水中花,并且到处兜售,这让我脑中的想象和实际在国会图书馆、报社数字数据库中检索后所浮现的外曾祖父样貌,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而外曾祖父专攻的「人造花」,与明治年间的女子职业密切相关。换言之,他站在指导的立场所涉及的活动,与在第六章探讨过围绕在女工劳动的一系列问题重迭在一起。

外曾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要在明治东京的脉络下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必须先确认「人造花」当时所处的位置,而那和现在有着明显差异。从性别角度切入,研究日本近代美术史的山崎明子,曾就「手工艺」这个类别如何在明治国家的权力─性别构造中浮现做了检讨,指出当时的「手工艺」概念与现在截然不同,还包括重要性和「裁缝」及「编织」相当的「造花」和「织布」。她注意到明治年间出版了许多手工艺书籍,对多达八百二十册以上的文本进行量化分析。

根据分析,有关「手工艺」的出版品「自一八七〇年代晚期逐渐增加,在明治四〇年代达到高峰」,而在数量最多的「一九〇八年间,甚至有二十六本手工艺文本出版」。占全体六成以上的是「裁缝」文本,接下来数量最多的是「造花」、「织布」、「编织」,特征是「可能用来维持生活」,也就是和「并非做为家庭内的兴趣,而是收入来源的手段,尤其是家庭手工」有关。实际上,一九〇〇年代中叶以后「造花」类的文本急遽增加,在此时期「手工艺」并非单纯的女性手工工作总称,而是建立在被纳入资本主义经济的女性劳动即家庭手工上的「手工艺」,而「造花」即是其中核心194。山田兴松的两本着作,也是在这股手工艺风潮之下出版。

图9-1 明治年间手工艺书籍出版数量变化

山崎明子《近代日本の「手芸」とジェンダー》(世织书房,2005年)。

山田兴松的日本美术女学校

这也是为何山田兴松在《手捏花指南》中会满怀信心地表示,以造花为首的手工艺「近年来,各地学校设置别科195进行教学,因为这门技艺的必要性逐渐为世人所知」。或许是出于这般积极自信的认知,后来他将造花技术校改名为「日本美术女学校」。

这实在是种相当浮夸的自吹自擂。一八八九年,冈仓天心创立东京艺术大学的前身东京美术学校,后来因内部纷争辞职,在上野谷中开设日本美术院。以「日本美术女学校」为校名,宛如宣言挑战冈仓天心而创立的女性版,无论如何,山田兴松这话说得也太不切实际了。当时横井玉子(横井小楠之媳)等人在本乡设立了「女子美术学校」也就是后来的女子美术大学,「东京女子手工艺学校」亦于本乡开设,刮起了美术和技艺类型的女子学校建校热潮。在这种背景下,山田兴松可能是在试着让他的学校看起来更为高级。

正如池田稔在关于山崎明子研究的讨论中所言,「手工艺」于此时期作为促进「女性国民化」的傅柯式的近代化身体技术,包含自中产阶级以上子女的初等教育,到更下阶层女性的职业教育,其范畴被迅速地扩展。而我的外曾祖父早早地察觉到时代潮流变化,企图抓住机会,于是在媒体上宣传他经营的「日本美术女学校」的价值所在196。

然而名实不一定能相符。经过检索,就能在明治时期的报纸中,找到数则关于山田兴松的日本美术女学校报导。特别是一九〇六年四月十三日《读卖新闻》上刊载的报导,尤为详细地描述了这所学校。这则内容颇为尖锐的报导,将重点放在私立学校聚集的神田和本乡一带,表面标榜「教育」实际却以「营利」为目的的女子学校上,并举出山田兴松的日本美术女学校作为「营利」目的之例。

这所学校的课程中,学习科目仅有「读书」、「修身」、「作文」、「习字」,大部分时间都安排在「裁缝」、「造花」、「袋物」、「刺绣」、「编织」和「瓶细工」等课程上,意即实际上只教授实用技能。虽然原本便存在教育质量上的问题,但学生也仅有三十二名。报导中详细计算校长全家,包括「校长山田兴松(三十七岁)和其妻鹤子(三十岁),并二人所育二男三女,长男侚三(十三岁)、次男统(三岁)、长女墨(すみ,十三岁)、次女八重(六岁)和三女花(五岁),以及老人山田氏之父里治(六十七岁),共八名成员」(正确来说,墨为里治之女,八重才是长女),仅仰赖学费收入是否足以生活。计算结果,推测是应该「难以维持八名家庭成员吃穿」(《读卖新闻》一九〇六年四月十三日)。

令我惊讶的是,在这则报导中竟能看到外祖母的幼年生活情景。女学校是由全家共同经营。安藤升的母亲,也就是兴松的三女智惠,她和长女八重相差六岁,在这则报导刊出时应该尚未出生,或者才刚出生不久。报导中被称为「鹤子」的外曾祖母鹤,此时已有四、五个小孩,所有的心力恐怕都耗费在育儿上。可以想象,最后女学校应该是由个人特质强烈的外曾祖父独自经营。

而这篇报导之所以如此深入地揭露该校经营内幕,是为了证明女学校实际上是靠学费以外的收入来运作。根据报导指出,「有五名女学生免费寄宿在校内,专门从事编织、造花、刺绣及其他手工艺制作/除将成品于市内商店贩卖以谋取实际利益外/还每月开设短期讲习会招收学生/并且又向地方女学生进行函授教学/有时会在短期内接到商店大量的工艺品订单,而能逐渐弥补前文所提之不足」(同前)。山田兴松其实是在类似于人造花制造工坊的设施上,套上了名为「美术女学校」的外衣。

然而,这个由外曾外孙(即笔者)所下的结论,对他来说或许太过苛刻。事实上,让学生制作作品在城中的商店贩卖、减免学费等,采取这类措施的并非只有日本美术女学校。在当时,即便是横井玉子等人的女子美术学校,也仅有二十五名学生,对学生也采取「学校给予材料,若制作成品经售出后有盈余,将再减免或全额免除学费」的措施(《读卖新闻》一九〇一年十月十五日)。同样是以女子职业教育为起点,后来成为高等教育机构,获得大幅成长的共立女子职业学校(今共立女子大学),也一样会进行学生制品的订制贩卖。

另一方面,山田兴松的女学校招聘了数位著名的讲师。例如,他似乎也和由吴服店逐步转型成百货公司的三越吴服合作,恰好就在日比翁助率领该店提出「百货公司宣言」后不久的一九〇五年,邀请原本的裁缝主任加藤嘉兵卫教授「实用裁缝及造花刺绣」等(《读卖新闻》一九〇五年九月二日)。他相当敏锐地察觉到了时代潮流。

而这所学校,也接连出现了数名具备才能的人造花制作者。例如其中一位登上报导,「福岛县出生的毕业生池田德子(池田とく子)于旧蜡中(去年十二月)赴美国桑港(San Francisco),于该市凯利街四百二十四号开设独立商店,同时向美国少女们传授日本式造花术,获侨居当地日本人大力协助,共同为推广日本人造花之无穷妙趣而努力」(《读卖新闻》一九〇五年一月二十五日)。若用今天的话来说,那就是在山田兴松门下,培育出了活跃于国际的女性创业家。

因此,如果他能再多坚持一点,专注在女子职业教育上,或许他的学校能以技职类的私立女子大学继续发展。附带一提,该校设有函授部,很早便施行「本校特有函授教育」。专门学校的函授教育早在一八八〇年代便始于法律类别的私立学校,而在手工艺专门学校方面,我想山田兴松的学校或许是最早的。战后,发展函授大学教育的则是庆应义塾大学和法政大学,毫无疑问,山田兴松的眼光非常超前。

进入美国与「人造花」出口产业

让我知道并连系起山田兴松多样化才能和野心,以及水中花之间失落环节线索的,是上一章提到的表舅安藤升。对他而言,山田兴松是他的外祖父,他曾在书中多次提及这位外祖父:

母亲那边姓山田,出身信州上诹访。外曾祖父和上诹访游廓的独生女私奔到东京,生下外祖父兴松。/兴松和涩泽荣一是寺子屋同窗,喜欢学问,发明创造各式各样的东西。我想大家都知道放在装满水玻璃杯中的「水中花」,那便是兴松的发明,它成为畅销商品,获利丰厚,甚至还把分店开到了纽约。/但外祖父也相当风流放荡,据说在神乐坂、四谷荒木町一带的花柳界中颇具声名。197

安藤升在自传里写的,几乎和我小时候经常听到的事一模一样!而且从他的叙述中,还能看见一条连系了山田兴松和外祖母一家人生的参考线。不过,安藤升记叙中关于山田兴松幼年曾和涩泽荣一同窗学习的说法,基于山田兴松生于一八七〇年,涩泽荣一生于一八四〇年,比他大上三十岁,因此不可能成立,单纯是安藤升的认知误差。另一方面,从发明的才能以及对女子教育的热情来看,山田兴松相当喜爱读书这件事应该无误。不过安藤升对他身为教育者的一面不感兴趣,完全没有提及,反而提到他「相当风流放荡,据说在神乐坂、四谷荒木町一带的花柳界中颇具声名」,强调和自己雷同之处。这暗示着在安藤升的心中,对外祖父山田兴松不仅没有负面情感,似乎还带着敬爱之情。

安藤升这段回忆中让我不禁讶异的,是他肯定地表示水中花是「兴松的发明,它成为畅销商品,获利丰厚,甚至还把分店开到了纽约」。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我的母亲出生在一九三〇年二月经济大萧条中的纽约。因为我的外祖父母,山田兴松的长女八重夫妇几年前在纽约创业,却不知道他们创业的内容。从外祖父后来在首尔开店贩卖酒类来看,他在性格上颇为投机冒险,我推测这或许是为了要大赚一笔,才和外祖母在新婚不久便前往美国。若是山田兴松的水中花销售「甚至还把分店开到了纽约」,那么我的外祖父母为经营分店而赴美的可能性就大了。也就是说,外祖父是受到岳父山田兴松的要求,为了贩卖水中花而往美国去,外祖母身为长女,或许也是带着对此的期盼而和外祖父结婚。

那么,外曾祖父是如何发明了水中花,并将这项事业发展到足以在纽约设立分店?这个过程要详细验证颇有难度,不过首先有一点必须确认的是,水中花并不是从江户时期流传下来,经常被混淆为「水中花」的「酒中花」。酒中花是将细小木片施以色彩,压缩而成的细工物,若是浮在酒杯上会一边冒出泡泡,化为花鸟或人形飘在水面。「花」不过是其中一种模样,虽然也有水中二字,但却是浮在水面等,在特征上和水中花不同。它源自中国,自十七世纪末左右起作为宴席上的游戏流行于日本,据说井原西鹤也在作品中写到过「酒中花」。

相对地,水中花便如字面所述,花茎直立于水中并绽放花朵,也没有鱼、鸟或人的造型,属于人造花的一种,有别于来自中国宴席游戏的衍生之物。不过,「相当风流放荡,据说在神乐坂、四谷荒木町一代的花柳界中颇具声名」的山田兴松,很有可能曾在宴席上玩赏过酒中花。由于他脑中总是想着「人造花」,大概也会想到要把「酒中花」的构想应用在「人造花」上吧。对他来说,这应该是值得挑战的课题。

要实现这个构想还需要技术,山田兴松应当对化学药品相当熟悉。实际上,他在一九〇五年左右便开发出「无论是牵牛花还是莲花或者其他任何种类的花材,都能自由地维持原本花朵叶片颜色不变」的植物干燥法,并获得专利(《读卖新闻》一九〇五年七月三十日)。虽然不清楚这项技术是否应用在水中花的制造上,或是如何运用,但至少能确定,他做过各种药剂实验以精进造花技术,并为此在「丰多摩郡东大久保村百五十六番地设立造花技术研究所,苦心投入技术改良」(同前,一九〇八年二月十九日)。换言之,我们可以推测,我的母亲和舅舅在外祖父母离婚后曾暂住过数年、之后安藤升也被托付于此,却未能遏止他走上不良少年之路的东大久保山田家,实际上就是这间「造花技术研究所」,或就在它的隔壁。

发明了水中花的山田兴松,他的目标与其说是在日本国内,不如说是放在美国市场。早在二十世纪初期开始,美国市场上便出现了类似前述酒中花玩具的派对道具。例如华盛顿《华盛顿晚星报》(The Evening Star)一九〇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的报导中,便以落在水面上会一口气绽放浮现出花或其他模样的「日本水中花」(Japanese Water Flowers)为话题。一九一二年四月十九日,堪萨斯的《托彼卡州报》(Topeka State Journal)也介绍了在水面形成花或其他形状的彩色木片玩具「水中花」。从文章内容来看,这些很可能都是从前传统的酒中花。

然而,出现在一九一六年四月十七日《华盛顿时报》(Washington Times)上的「水中花」则有些许不同,文中介绍的是一盒售价五分,放在小盒子中的水中花,「放进水中便会膨胀,展现出美丽模样」的花,可以在每天洗澡时用来转换心情。从报导内容便可推测出,这或许是在过去的派对玩具「水中花」上,于某方面加入了人造花的技术。

图9-2 战后初期,美国市面所贩卖Made in Occupied Japan的水中花广告

出处:Worth Pint网站。

间隔着日本制品难以销售的战争期间,战后许多「Made in Occupied Japan」的水中花贩卖至美国,这些水中花是战前山田兴松他们在纽约设立分店,试图推广的人造花风格的水中花。山田兴松此时已经过世,无法主张自身拥有专利申请权。这么说来,他的挑战比绍尼(Sony)盛田昭夫等人带着晶体管收音机在美国市场上销售,还要早上一些。

但就整体而言,山田兴松的各种创新挑战,却皆未能流传至后世。虽然他在年轻时便成为有两册博文馆刊行作品的作者,身为人造花专家也具有某种程度的知名度,但他的著作最后却受世人遗忘。而应该在他年轻时全力投入的神田造花女学校,也没有以像是共立女子大学或女子美术大学的方式,发展成正式的女子高等教育机构。他很有可能发明了水中花,并且成功外销美国市场,甚至在纽约开设分店,但他的事业却在大萧条和迈向日美战争的时代变化中失败,结果到了战后,连谁是发明人一事都被完全遗忘。而水中花给人的印象,也违背了早已离世的山田兴松的期盼,沦为Made in Occupied Japan的粗劣次级品。

至于他本人,最终连他的外曾外孙也完全不记得他曾经的尝试,还认为他一定就是那些在节日庆典中摆摊,四处贩卖水中花等玩具的「疯癫阿寅」之一。

184:译注:山田洋次执导,渥美清主演的《男人真命苦》(男はつらいよ)系列主角车寅次郎绰号。他四处漂泊,以祭典庙会的摊商为业,始终无法安定下来。该系列故事大致讲述阿寅思乡并返乡探望,却因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所引发一连串骚动的喜剧故事,最后通常以阿寅伤心失意后再度提起皮箱,前往外地巡回摆摊作结。起初电视剧版本收视率不佳,但因结局受到观众抗议而改拍电影,最终意外爆红,成为超级大长篇的国民喜剧作品。

185:山田兴松《実用造花术指南》(东京:博文馆,一九○四年),〈例言〉页一。

186:山田兴松《実用造花术指南》(东京:博文馆,一九○四年),〈例言〉,页一。

187:山田兴松《実用造花术指南》(东京:博文馆,一九○四年),〈本编〉页一─二。

188:山田兴松《実用造花术指南》(东京:博文馆,一九○四年),〈本编〉页一二─一三。

189:山田兴松《摘み细工指南》(东京:博文馆,一九○九年),〈序言〉页一。

190:山田兴松《摘み细工指南》(东京:博文馆,一九○九年),〈本编〉页三。

191:译注:此处的两差、根悬和针打皆为女子发饰。根悬也写成「根挂け」,是发髻尾端的装饰品,常与簪成一组。

192:山田兴松《摘み细工指南》(东京:博文馆,一九○九年),〈本编〉页九。

193:山田兴松《摘み细工指南》(东京:博文馆,一九○九年),〈序言〉页三─四。

194:山崎明子《近代日本の「手芸」とジェンダー》(横滨:世织书房,二○○五年),页二○八─二二六。

195:译注:指相对于原有科系课程,针对技术训练所开设的课程,历史可追溯至明治时期。今日各大学针对留学生开设的语言课程即属于别科。

196:池田忍《手仕事の帝国日本》(东京:岩波书店,二○一九年),页五六。

197:安藤《自伝》,页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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