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精确地重现最初的占领,也就是在十六世纪末德川军占领前,生活在江户一带居民的面貌相当困难。但若是追溯到古代,当时该地区皆为流入东京湾的利根川、墨田川(即荒川)、多摩川等河川流域,属于祖先是朝鲜半岛渡来人的秩父平氏之势力范围。他们以如同平将门般,有时甚至足以挑战朝廷权力的势力而自豪,因此从源赖朝到太田道灌等外来征服者,皆和延续自古代的地方势力之间,始终维持着紧张关系。这份紧张直到太田道灌灭亡秩父平氏后裔丰岛氏,甚至是到了自战国时代脱颖而出的家康,挟规模前所未有的压倒性大型军团和土木技术,彻底改变整体地区秩序之时,都未能消解。此后,在「丰岛」、「涩谷」或「葛西」等今日我们耳熟能详的地名上,仍留下了这块土地早期居民的痕迹。
相较于第一次的占领,第二次占领中的败者群像则鲜明许多。那是在幕末江户开城后,仍死守上野愤慨而亡的彰义队的青年,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江户竟如此轻易地被萨长乡下武士夺走」的小栗上野介及榎本武扬,或者是幕臣如福泽谕吉。小栗上野介遭到处斩,榎本武扬则如福泽谕吉的强烈批判那般总之是活了下来,也有不少维新败者成为明治的知识分子或实业家。不过,当然也有许多败者是在贫困和孤独中过完一生。
除此之外,还有因明治时期的产业化──就是如字面所述的,在资本原始累积过程中成为都市贫民的庞大人口,以及来自农村、以女工之身被嵌入都市中的人们。他们以及她们未必是戊辰战争的败者,但在明治大正近代化中持续遭受压榨的意义上,这些人背负了「败者」的命运。东京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本书亦对此做了讨论。
进行探讨时,最重要的问题是「是谁,在哪里,叙述谁」。生于盘城平藩士之家,在戊辰战争中失去双亲和妹妹,作为败者渡过终生的天田愚庵,因其遭遇处境才会写下清水次郎长传记,而这本出于败者之手的传记,将清水次郎长推向代表近代日本的赌徒偶像地位。写下开创明治贫民窟调查报导《贫天地饥寒窟探险记》的樱田文吾出生于仙台藩士之家,幼年丧父,两位兄长也在戊辰战争和五棱郭之战中阵亡,境遇酷似天田愚庵。他初次问世的作品是刊载于津轻藩士之子陆羯南所办报纸《日本》上,这显示出其背后确实有山口昌男所揭示的明治佐幕派的知识网络。
简言之,戊辰战争的败者引领了明治日本「赌徒」、「贫民窟」这些社会阴影面的书写,叙述主体和被叙述对象的结合,形成从边缘照射出明治时期国家的言说场域。
而在第三次,也就是一九四五年起在美军占领东京中出生的,则是我们自己或我们的父母辈。过去我曾在《亲美与反美》、《梦之原子能》(梦の原子力)、《东京未复兴》,《五轮与战后》(五轮と戦后)等著作中,论及这次现代东京的占领,以及运作于其中的文化政治。
也就是说,至今我的著作皆聚焦于第三次东京占领问题,以作者而言,要在本书中重拾过往讨论过的材料实属易事,但这对读者而言未免无聊,故而在此偏重于叙述上面,来讲述我自己的家族史,也就是我的母亲、外祖母、表舅和外曾祖父的故事。
美军占领东京和大日本帝国的戏剧性崩溃关系密切,正因日本帝国的急速膨胀与崩溃,战败前的秩序及意识,在大日本帝国崩溃后的冷战体制和美国军事、外交和文化霸权下继续维持,换言之,战后的日本无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败者」,这是思索第三次占领最重要的一点。然而无须多言,要达成这样的理论洞察,绝不可能仅凭单一个家族史,需要不只是我的,还有许多人的家族史记叙。
今天历史的样貌正逐渐朝向多层多面,具有厚度的网络状档案馆变化。西欧中心也好,日本中心也罢,在无人质疑近代化宏大叙事的时代中最为有力的单线历史叙事,如今已无法成立。换言之,无论是现代主义还是马克思主义或民族主义,以阶段论发展来叙述历史的时代早已走向终结。不如说历史是由无数矛盾的过去,在名为现代的范畴中折迭堆起,形成多层结构的格局,比起线性上升的阶梯,那形象更接近于庞大知识层层堆栈的档案馆=收藏库。
当然,其中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如战争或革命、大萧条或大灾害、征服或占领,它们成为某个历史层和其他层的边界面,在历史整体的组成上至关重要。在这里尤其必要的,是不以胜者角度,而是从败者角度来观看事件断层,这一点是我在书中强调的。历史的转变不该从山顶,而必须从深谷中眺望。
这一点自然也适用于东京的历史。说来也很少有什么如同东京的历史,从何种角度观看变化的意义能够如此重大。话虽如此,如今在讲述东京历史时,这座都市的多重历史,被从江户到东京、产业化和大都会现代主义、关东大地震到帝国首都复兴、东京空袭和战后重建,然后走向东京奥运,这种陈腔滥调的线性成长主义利用的例子仍不少见。线性的都市发展史确实是方便的框架,但若考虑到东京在后成长期的走向,这个框架的遗漏之处便实在太多。
在我看来,位于东京成长主义叙事另一端的是「作为败者的东京」叙事。无数的历史断层正在东京之中滑动。藉由将视点一点一点地移往历史断层的内侧──不是从地表描摹断层表面,而是利用着各种数据、记叙,以及历史、社会、人类学、考古学研究,将视点向断层内侧挪动,应该能让都市转变为非线性的、多种历史的叙事场域。
如同鹤见俊辅、山口昌男或是加藤典洋,并对于长谷正人讨论过的山田太一抱持着相同感受,在本书中,我并未将「败者」视为仅只是消极的、否定性且逐渐走向消逝的。我的意图恰好相反,我认为「从败者角度眺望」才能导向东京的「未来」,因此,可能开启东京未来的视角,就在书名中的「作为败者的东京」269里。
这个视角,或许存在于曾将技术带到江户一带的朝鲜半岛渡来人的视角,或许是在以平将门为首、与京都朝廷权力对抗最终败北的怨灵视角。也可能是在幕府为萨长所败过程中,成为维新败者的众多幕臣,抑或是在近代化过程中不断扩大的贫困阶层的视角。更重要的是,这些败者在战后复兴、东京奥运,以及高度成长期的东京中,以各种形式持续增加。不仅如此,随着日本的经济繁荣达到极限,社会整体如同滚下坡道般迅速走向衰亡与劣化,如今许多人也逐渐无法再与「胜者」视角产生认同,这些来自「败者」的目光也随之变得显而易见。所谓「作为败者的东京」,正是从这样贯穿悠久历史,潜藏于其中的另一种视角,重新审视这座名为东京的都市。
209:山口昌男《败者学のすすめ》(东京:平凡社,二○○○年),〈序言〉(无页数)。
210:山口昌男《败者学のすすめ》(东京:平凡社,二○○○年),页三三。
211:山口昌男《败者学のすすめ》(东京:平凡社,二○○○年),页六九。
212:山口昌男《「败者」の精神史》(东京:岩波书店,一九九五年),页一七三─一七四。
213:山口昌男《「败者」の精神史》(东京:岩波书店,一九九五年),页一九○─一九四。
214:山口昌男《「败者」の精神史》(东京:岩波书店,一九九五年),页五○七。
215:译注:正式名称为「东京复活大圣堂」。
216:吉见俊哉《アメリカの越え方》(东京:弘文堂,二○一二年),页七─九。
217:栗原彬、见田宗介、吉见俊哉〈〈座谈会〉追悼 鹤见俊辅〉《思想》二○一五年第一二号(第一一○○号)。
218:鹤见俊辅《败北力》增补版(京都:编集グループSURE,二○一八年),页二八七─三○三。
219:鹤见俊辅《限界芸术论》(东京:ちくま学芸文库,一九九九年),页一五。
220:鹤见俊辅《限界芸术论》(东京:ちくま学芸文库,一九九九年),页一三─一四。
221:鹤见俊辅《限界芸术论》(东京:ちくま学芸文库,一九九九年),页一八。
222:鹤见俊辅《限界芸术论》(东京:ちくま学芸文库,一九九九年),页四○。
223:鹤见俊辅《限界芸术论》(东京:ちくま学芸文库,一九九九年),页六九。
224:鹤见俊辅《太夫才蔵伝》(东京:平凡社选书,一九七九年),页二○。
225:鹤见俊辅《太夫才蔵伝》(东京:平凡社选书,一九七九年),页一二─一三。
226:鹤见俊辅《太夫才蔵伝》(东京:平凡社选书,一九七九年),页二○。
227:鹤见俊辅《太夫才蔵伝》(东京:平凡社选书,一九七九年),页一八四。
228:加藤典洋《败者の想象力》(东京:集英社新书,二○一七年),页一四六。
229:加藤典洋《败者の想象力》(东京:集英社新书,二○一七年),页二三。
230:加藤典洋《败者の想象力》(东京:集英社新书,二○一七年),页一五八─一五九。
231:加藤典洋《败者の想象力》(东京:集英社新书,二○一七年),页一五七─一五八。
232:加藤典洋《败者の想象力》(东京:集英社新书,二○一七年),页七八。
233:加藤典洋《败者の想象力》(东京:集英社新书,二○一七年),页二七。
234:加藤典洋《败者の想象力》(东京:集英社新书,二○一七年),页一五九。
235:加藤典洋《败者の想象力》(东京:集英社新书,二○一七年),页五。
236:中村秀之《败者の身ぶり》(东京:岩波书店,二○一四年),页四六─四八。
237:中村秀之《败者の身ぶり》(东京:岩波书店,二○一四年),页五。
238:中村秀之《败者の身ぶり》(东京:岩波书店,二○一四年),页五─六。
239:中村秀之《败者の身ぶり》(东京:岩波书店,二○一四年),页一一二。
240:中村秀之《败者の身ぶり》(东京:岩波书店,二○一四年),页一一八。
241:长谷正人《败者たちの想象力 脚本家山田太一》(东京:岩波书店,二○一二年),页二四─二五。
242:长谷正人《败者たちの想象力 脚本家山田太一》(东京:岩波书店,二○一二年),页三○─三一。
243:长谷正人《败者たちの想象力 脚本家山田太一》(东京:岩波书店,二○一二年),页三四─三五。
244:长谷正人《败者たちの想象力 脚本家山田太一》(东京:岩波书店,二○一二年),页三五─三六。
245:长谷正人《败者たちの想象力 脚本家山田太一》(东京:岩波书店,二○一二年),页四四。
246:译注:德文原书名Lichtblicke。
247:译注:德文原书名Die Kultur der Niederlage。
248:ヴォルフガング.シヴェルブシュ(Wolfgang Schivelbusch)着,福本义宪、高本教之、白木和美訳,《败北の文化:败戦トラウマ.回复.再生》(东京:法政大学出版局,二○○七年),页一一。
249:ヴォルフガング.シヴェルブシュ(Wolfgang Schivelbusch)着,福本义宪、高本教之、白木和美訳,《败北の文化:败戦トラウマ.回复.再生》(东京:法政大学出版局,二○○七年),页一二。
250:ヴォルフガング.シヴェルブシュ(Wolfgang Schivelbusch)着,福本义宪、高本教之、白木和美訳,《败北の文化:败戦トラウマ.回复.再生》(东京:法政大学出版局,二○○七年),页一九。
251:ヴォルフガング.シヴェルブシュ(Wolfgang Schivelbusch)着,福本义宪、高本教之、白木和美訳,《败北の文化:败戦トラウマ.回复.再生》(东京:法政大学出版局,二○○七年),页四。由西维尔布奇引用莱因哈特.科塞莱克(Reinhart Koselleck)所言。
252:ヴォルフガング.シヴェルブシュ(Wolfgang Schivelbusch)着,福本义宪、高本教之、白木和美訳,《败北の文化:败戦トラウマ.回复.再生》(东京:法政大学出版局,二○○七年),页二九─三○。
253:ナタン.ワシュテル(Nathan Wachtel)着,小池佑二訳,《败者の想象力》(东京:岩波书店,一九八四年),页三五。
254:ナタン.ワシュテル(Nathan Wachtel)着,小池佑二訳,《败者の想象力》(东京:岩波书店,一九八四年),页三五─三六。
255:ナタン.ワシュテル(Nathan Wachtel)着,小池佑二訳,《败者の想象力》(东京:岩波书店,一九八四年),页三九。
256:ナタン.ワシュテル(Nathan Wachtel)着,小池佑二訳,《败者の想象力》(东京:岩波书店,一九八四年),页二一六。
257:ナタン.ワシュテル(Nathan Wachtel)着,小池佑二訳,《败者の想象力》(东京:岩波书店,一九八四年),页二三四。
258:ナタン.ワシュテル(Nathan Wachtel)着,小池佑二訳,《败者の想象力》(东京:岩波书店,一九八四年),页二三九。
259:ナタン.ワシュテル(Nathan Wachtel)着,小池佑二訳,《败者の想象力》(东京:岩波书店,一九八四年),页二三四。
260:ナタン.ワシュテル(Nathan Wachtel)着,小池佑二訳,《败者の想象力》(东京:岩波书店,一九八四年),页二三六。
261:ナタン.ワシュテル(Nathan Wachtel)着,小池佑二訳,《败者の想象力》(东京:岩波书店,一九八四年),页二三五。
262:ナタン.ワシュテル(Nathan Wachtel)着,小池佑二訳,《败者の想象力》(东京:岩波书店,一九八四年),页二五九。
263:ナタン.ワシュテル(Nathan Wachtel)着,小池佑二訳,《败者の想象力》(东京:岩波书店,一九八四年),页二六三。
264:译注:一九九四年一月一日北美自由贸易协议(NAFTA)生效日当天,萨巴塔民族解放军(Zapatista National Liberation Army,EZLN)在墨西哥南部奇亚帕斯起义,抗议政府和跨国财团勾结,要求维护当地原住民权益,被视为反全球化运动的标志性事件。
265:吉见俊哉《リアリティ.トランジット》(东京:纪伊国屋书店,一九九六年),页一七九─二二二。
266:ワシュテル《败者の想象力》,页三二三。
267:Pratt, Mary Louise, Imperial Eyes: Travel Writing and Transculturation, (London: Routledge, 2007), pp. 38-68
268:Pratt, Mary Louise, “Arts of the Contact Zone” in Profession (Modern Language Association), 1991, pp. 33-40.
269:编注:本书日文书名直译为「作为败者的东京──阅读巨大都市的隐藏地层」。
后记
本书集结二〇二一年六月到二二年七月间在筑摩书房宣传杂志《CHIKUMA》连载共计十四回的拙稿而成,当时题名为〈作为败者的东京──阅读巨大都市的「隐藏地层」〉。整理成书时加入新写的终章败者论,说明联系各主题的所有理论轴线。另外,连载第六回和第七回在整合后成为本书第五章,第八回和第九回成为本书第六章,第十一回和第十二回成为本书第八章。
如同在第十章中曾详述过的,本书原本是想由历史的内侧,重新检视我三十五年前写下的《都市戏剧论──东京繁华闹区的社会史》,是以此为目标而进行的作业,因此当初便预期到,这也会是从其历史的内侧重新检视江户──也就是东京这座都市。但三十五年前的我,自然未曾想过自己有天会进行这样的作业。
一九八〇年代藉由社会学剖析都市繁华闹区,九〇年代以后又涉足媒体、美国化(Americanization)、文化研究以及大学研究,在大家眼中,我的研究领域应该是朝横向延伸拓展。我则是自认未必如此,自九〇年代以来,我认为自己所讨论的是都市中的媒体、都市中的美国、都市研究中的文化研究、作为城市的大学。
而在人生剩余时间逐渐缩短时,近年又有几次工作再次以「东京」为中心。在《五轮与战后》和《东京未复兴》中,我探问在一九六〇年代改头换面的东京,是根据什么剧本,上演多么壮阔的场面。这座都市执迷于反复举办奥运和万博,希望藉由都心部的超高层化,以及大传输量的通信网路带来的高速化开创未来,但我相当肯定,这样的未来到底不可能实现。
那么,这必然会带来「那应该如何是好」的问题。《翻转东京》便是透过漫步在东京都心的街道,寻找该问题的答案,在本书则非城市漫步,而是结合宏大且漫长的历史(全球史)和微小且相对短瞬的历史(家族史),以此方式展开「都市=败者」的讨论。
要从当代文化政治的批判性分析,转向从时间范围更长一些的历史中洞察未来,所必要的是「历史」概念的空间化。就像我在本书中不断反复提到的,过去并未消逝,而是持续沉积在空间中,这些沉积的过去在漫长历史中,形成单位相异的诸多历史之层,不断反复,逐渐成为地层。
这个「层」绝非观念上的认知,而是实际存在于城市中具体可见的痕迹,并在人们的叙述与媒体重现中再次出现。因此,历史并非是直线轴上依序排列的事件因果链接,而是在多重维度中交会堆积,有时还会隆起的历史层空间延展,换句话说,历史是一个蕴藏着许多声音可能性的档案馆。
我认为这里存在着通往未来的「希望」。因为只要历史是复数的、是空间性的,那么那不同过去的可能性,如今亦绝对未曾消散。而正如在本书终章汲取鹤见俊辅、山口昌男、加藤典洋到山田太一的败者观并加以讨论的那般,「败者」充满了这种「不同的可能性」。因此,本书应该是我这几年所撰写的东京论中,最充满希望的一册。
最后,我必须坦率地承认,若缺少筑摩书房编辑部石岛裕之先生充满耐心的协助,本书便不可能完成。连载期间的每个月里,石岛先生在在线耐心聆听我长达数小时的谈话,将逐字稿整理成原稿。感谢石岛先生每次认真倾听我的话语,这十四回的连载是在这样的心情中进行。
此外,许多朋友在读过连载后,提供了各式各样我此前未曾注意到的信息,本书就在不断的新发现中得以完成。谢谢大家,在此向各位致以诚挚的谢意。
二〇二三年一月一日 六五岁,即将自东大退休前
吉见俊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