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星历2222年, 我的妻子在前往J-928星球执行扫除核废物的任务的路上遭遇空间风暴,等我接到消息从封闭实验室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几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太空中的爆炸让她失去了大部分躯体, 但被单盖着, 我看不见, 我只能透过蒙着水雾的呼吸机,看见她残损的鼻骨和开裂的嘴唇。
触目惊心。
我的尖叫声哽在喉头,我知道, 在这种时刻, 我不该叫出来。
我在意,她会比我更在意。
她爱美, 但现在已然是没法漂漂亮亮地离开这个世界, 我所能做的只有不让她在我嫌弃的目光中离开。
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 我都会爱她。
在妻子的弥留之际,她将仅剩的手指搭在我的掌心, 她声带撕裂,说不出话, 手指动弹也很费力, 但我能从她食指颤动的频率中读出她想对我说的话——
“我在那个世界等你。”
那是孩提时,我们以摩斯电码为基础, 改编的一套只有我俩能读懂的密码。
“晚安,雨莱。”
星历2222年2月22日, 我的妻子梅林上校溘然长逝。
2.
处理完妻子的后事, 我将积攒的三个月年假都用掉了。
我来到了我们度蜜月时去的那个海滨小镇,独自消化掉所有的情绪。
假期结束, 我回到了实验室, 继续我的工作。
在查看仪器的时候, 助理突然告诉我……我的妻子在生前将自己身体的数据上传到了数字云端系统,并签署了相关协议……如果我愿意,现在就能见到用她身体数据生成的数字化形象了。
我闻言,惊愕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个数字化系统才刚出两年,但它其实问世不久就因为伦理道德等问题被国家明令禁止了……而我,也是反对这个项目的主力军之一。
后来,做这个数字化系统的机构转头投靠联邦研究全息游戏去了。
它们打着「OC」还有「自设」的旗号吸引玩家上传个人数据……号称「可以手动捏脸捏身体」「可以还原99%的现实形象」,借此招徕玩家。
除此之外,它们也设置了「不使用现实形象」的选项,办事严谨,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把柄。
于是,近几年对于这个项目的反对之声愈发小了,甚至支持的人遽增,陡然有了压倒之势。
我最近除了盯着无尽蔚蓝的星河大海发呆,就是在光脑上搜索「永生」「复活」等关键词。
从最低等的公共资料库,到需要研究院最高权限的专业数据文献资料,再到某些犄角旮旯的小论坛里的土法偏方——
我搜遍了所有我能找到的搜索引擎,但一无所获。
最后,我不得不承认,从古至今,人类都在追求「永生」。
这是人类永恒的议题。
但是迄今为止,即使已经开启了星际时代,人类还是没能找到真正的永生之法。
我沉溺于搜寻资料,所以压根没空了解这个项目的发家致富史。
助理:“它们发展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我:“怎么说?”
助理:“这款全息游戏问世的时间是在梅林上校接受扫除垃圾任务之后的一两天,到目前为止,尚未满半年。”
半年。
我听到这两个字,恍惚间意识到,梅林离开我已经要半年了。
接着,我又不禁想到,梅林竟然还是这副死德性,都要上战场了,还在争分夺秒打游戏。
但是……
作为帝国上校,这款游戏的底细她没道理不清楚……而且,我之前有多反对这个项目,她也不可能不知道。
我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实验室的桌面。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次任务凶多吉少了。
或许,她当时做的事情就跟我现在做的事情一样——
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失败里,寻找百分之一成功的可能性。
没想到,当年极力反对这个项目的我,现在不得不通过它们设计的这款游戏才能见到我的妻子。
我不禁扶额,看向助理。
“把她的游戏UID给我。”
3.
旧历古华夏有位先哲曾经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1]
虽然我是守旧派,但其实在这款史诗级全息游戏宣发之初,我也悄悄注册了账号。
当然,我又不是为了玩,我只是想探查一番敌情。
我记得这款游戏一开始声势浩大,宣发大抵是过亿了,结果点进去连颗草的建模都烂得要命,感觉对我大帝国产生不了任何威胁,于是我便将它放置了,没再给过眼神。
这款游戏当时宣发用的噱头虽然是「自由度超高」「捏脸」「复刻现实世界」……
但我还是非常坚定地没有使用自己的照片自动捏脸,我甚至连实名认证都没做,单纯离线玩了一会儿,就弃游了。
玩归玩闹归闹,我并不想被那个机构收集面部数据。
当时登录游戏舱前,我甚至还戴了纳米塑容面具。
现在,我也戴着。
4.
自从开服那会儿注册了这款游戏的账号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登录过……
而且,我也没有用这个游戏舱玩别的游戏……
所以这次登录的时候甚至还可以看见上次缓存的登录信息。
我猛地看见我的初始建模,不禁愣住了……下一秒,眼前闪过一段紫蓝色的电子特效,那建模居然变了!
我站立在镜子前,打量镜中自己的模样。
——这个初始建模的五官跟当时基本上是没有区别的,非常大众脸,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很适合杀人越货坑蒙拐骗的一张脸。
不过,现在的脸虽然五官没怎么变,但是看起来就是比之前精致很多,感官舒服,精度上升了,不那么像游戏里的建模,而是更接近现实里面人类的样貌了。
我忍不住吐槽,精度升那么快,吃了不少玩家的人脸数据吧。
【请确认您的对外展示建模。】
对外展示建模?
我是不打算把自己的照片导入进来上传到游戏里的,建模就打算用初始脸,不调,但是它这么问……
我火速切屏,瞄了眼游戏攻略论坛。
好家伙,原来现在有两款建模。
一个是对外展示建模,自己手动捏或者直接用自己的脸都可以。
还有一个叫第一人称建模,是游戏方为了提升玩家代入感而设计的,当看见镜子、湖泊、玻璃等反光物的时候,玩家可以看见自己的脸,从而获得更加身临其境的游戏体验。
这个设计很好地解决了部分玩家因为身份的特殊性不方便展示自身外貌的问题。
我忍俊不禁,这狗机构为了获取数据也太拼了吧。
在登录游戏之前,我就找助理要了可以通过实名认证的伪造身份信息,没有实名虽然可以离线玩一会儿,审判一下建模,但是加不了好友,我就见不到我的妻子。
我当然是不可能用自己的身份信息的,但是——
用别人的,游戏里的妻子见到我,还能认得出我吗?
我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没有用自己的脸登录。
我还在生妻子的气,她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的面部数据和身体数据上传到游戏里,我不能理解她的做法。
她明明知道我讨厌这个项目,而且她还是帝国的上校,也不为帝国的信息安全着想,就这么把信息传了。
某天,助理将咖啡放置在我的桌面上的时候,我没忍住,说出了我的怨言。
助理:“其实梅林上校是在执行任务前一晚上紧急将数据上传的……在那之前,她也找我要了身份信息。”
助理的回答解了我的困惑,我和妻子还是那么默契,其实我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不是吗?
但是,她明明都知道任务很危险,为什么还偏要去?!
她就不怕,永远地离开我吗?
苏ꔷ梅林,你不过了吗?!
除非,她找到了「重生之法」,不然我不相信她会这么做。
所以,这个游戏就是她找到的「重生之法」吗?
5.
我一进入游戏就在找「添加好友」的图标……但图标栏光秃秃的,只有一个「任务」图标,它的右上角还有一个极为显眼的。
嗷,我之前连新手任务都没过。
于是,我只能耐着性子把任务过了,红点消了……终于,在我走出新手村的时候,「好友」的图标也出现在我的眼前。
与此同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繁华的城镇。
铺着青石板的道路被马蹄踏得锃亮,街市分外喧嚣。
我纵身下马,走进了一家茶肆,点了壶龙井回复体力,付了银两,便坐下听NPC们唠嗑。
店对面的广场上旌旗飘扬,熙熙攘攘的人群围绕着表演喷火和胸口碎大石的NPC和玩家,是不是传来欢呼喝彩声以及碎银掷地的特效音。
我记得这款游戏上线伊始,游戏内的玩法应该还没有这么丰富,现在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我离了茶肆,输入了助理给我的坐标,下一瞬,我的身体竟然悬空了,没有剑的我呈御剑飞行状态,飞往我妻子的住处。
如果说这款游戏是为醋包的一碟饺子,那么这个离线托管模式说白了就是醋——它依托于当年被毙掉的数字化系统。
不过没有那么明目张胆了,所以暂时没有被明令禁止。
游戏官方称,如果玩家下线,可以手动开启离线托管模式……该账号角色会从数据库的角色行为中随机挑选模仿。
如果长期不在线或者退游了,则会自动开启离线托管模式。
还有一种是像我妻子这样,把自己的数据上传了……那么该游戏账号的角色将会一比一还原原主的外貌形象,并且极力模仿原主的言行举止。
说白了就是在虚拟世界复刻了一个自己。
原本这么干是被骂的,但是套上了游戏的外衣,所有人就只纯当是娱乐了。
毕竟,大部分人传数据也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和追求娱乐化,没什么人会像我的妻子那样预知自己凶多吉少,然后上传数据,好给我留点儿念想。
大部分人都是活着的时候传着玩,考虑不到生与死的议题,自然也没有伦理道德方面的争议。
滞空感蓦地消失了,我落在了松软的土地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农家小院。
我不知道是我的妻子在游戏里氪得不够多,还是这个数字化系统压根就是个摆设,这处居所并不是我印象中妻子喜爱的。
不搞咯噔的,绝对不是我忙于工作,没空了解她。
早在学校里做同学的时候,妻子就没这种种树浇花养鱼的爱好,她就喜欢待在中央空调开到最猛的、堆满各种电子产品的房间里做网瘾少女……
而且她根本没耐心玩这种种田小游戏,不过,这种亲近自然与小动物的生活,倒是我所向往的。
她不会……是为了我吧?
6.
我还没敲那扇朴素的木门,门便自己开了。
见到这张我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形态,但是又许久未见、让我格外魂牵梦萦的脸庞时,我忍不住笑了。
就像学生时代那样,我们一见面就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掐起来了。
不过,今天让我忍俊不禁的是她的衣着。
怎么古华夏风的游戏里也有星历时代的服饰啊?!
果然,这款游戏还是太全面了。
况且,她这套学生时期的穿搭,我真的很难不看笑。
我们一同毕业于帝国军校,一年级没有分流的时候,我们是同班同宿舍,成天黏在一块儿,打打闹闹,考试成绩也是要攀比的,各级各类比赛也是要较劲的。
后来我去了科学研究系,她去了作战指挥系,上课的时候见面机会少了……
但是也不妨碍我们回宿舍继续掐架,等期末校表彰大会的时候并排受奖膺荣,我用余光盯着她洁白的手套,还有手上捧着的、同我一样的水晶材质的奖杯。
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妻子」,穿的正是这套服装,她的军装校服裁剪得当,衬得身形更加笔挺飒爽。
我凝视着她那镶嵌在六角星里的玫瑰形状的胸章,还有帽子上的同款图案,不禁愣神。
这不是我们学校制服的标志,这是我的妻子所属军团的标志。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游戏系统的纰漏,抑或是攫取的其实妻子最后上传的数据,还可能是……
我不敢继续往下猜测了。
可能就是我思绪过多了吧,这套或许不是学生时期的服装,就是她平时的制服罢了。
毕竟作战指挥系的穿搭风格向来如此,游戏里设计的款式相似也是情有可原的。
「妻子」开口,她向我问好,语气里带着些许清冷和疏离,这跟我记忆中她的常态并不一样……但是却与我们第一次相见时她的模样相吻合——
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就开始掐的,至少见到的第一眼,我们还尚存些陌生人应该有的礼貌,比不过这些东西很快就没了罢了。
所以,在这个游戏里,我是要和我的妻子重新认识一遍吗?
其实我的心底还有一个疑惑,那就是妻子现在已经去世了,她将自己的身体数据上传到这个游戏世界,游戏世界里面的她会根据数据做出反应,但是这归根结底不是她自己操纵的。
虽然游戏中的她所做出的反应可以代表她的意志,但是这毕竟不是她。
她现在在这款游戏里,究竟是算玩家,还是NPC。
如果是除了我以外的人来找寻她,她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就目前她在我面前的反应来看,她并不像她。
等一下……难道是因为,现在的我并不是我?!
我醍醐灌顶,火速兑换了一个一次性ꁘꁘ。
如果说在游戏内上传个人数据是上传云端……那么这个一次性ꁘꁘ就是类似于缓存的功能。
游戏官方是宣称这是一次性产品,用过便不会在保存数据。
但我扪心自问,这不过也只是个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
数据可能真的不会储存在玩家的游戏账号里,但是游戏官方的可就说不准了。
“雨莱?你怎么会来?”
换上ꁘꁘ的那一瞬,我听见了妻子久违的、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所以,她是凭借外貌分辨人的吗?
那游戏里的妻子,爱的究竟是我的躯壳,还是我的灵魂?
我对自己的想法感到震惊,我为什么要在意一段数据的想法,我怎么可能会爱上她,她归根结底不可能是我的妻子。
7.
我没想到,我的妻子居然背着我在游戏里氪了那么多,具体多少我无法估量……但是我每次见「妻子」时,她穿的服装都没有重复过。
第二天,她穿的是我们参加校园舞会时的同款,酒红色的礼服,鎏金材质、玫瑰纹路的半边面具。
我记得,就是在那场舞会上,我意识到自己碰将她心砰砰跳不是因为气的,而是爱情,是大脑分泌的多巴胺控制了我的心脏。
那天似乎出了什么乌龙,巨大的香槟塔轰然坍塌……
我在玻璃碎渣和琥珀色的酒液飞溅之时拉住了妻子的胳膊,往一旁闪躲……
我们的脚尖重叠在了一起,我们的嘴唇也重叠在了一起,但是那场景并不缱绻,反而有些糟心——
我的门牙还把她的下嘴唇磕破了!
第三天,她穿的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的同款,一身非常拉风的大衣,还很罕见地将自己的双马尾绾成了髻,看起来很飒很御姐。
那时候其实我们好没有确认关系,只是我单方面将这次约会当作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罢了。
妻子输了我们之间的赌约,赌注就是陪我出去约会,在此过程中,我们还要趁机刺探敌情。
实际上暧昧的时间并不多,但是夜幕下,我还是将指尖悄悄伸向了她的手……
然后我感觉到了,她并没有排斥,于是我就更加变本加厉地握住了。
“松开点儿,太紧了!”
「妻子」拍开了我的手掌,像从前的妻子那样佯嗔道。
我们复刻了当年的场景,但是我也回不去从前的心境了。
不过,我很好奇,现在的「妻子」会不会知道妻子当时的想法,于是我转过头,望向了她的眼睛。
“梅林,你现在在想什么?”
「妻子」的胳膊肘撑在栏杆上,望向漫天繁星,她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看,我们现在往下看,可以看见整个帝都。”
现在,我们已经到达了摩天轮的最高点,向下望去,是万家灯火的繁华都城。
我想起了我当年没有完成的事情。
传说,在摩天轮最高处接吻的情侣会相爱、相伴一生。
当时的我和妻子并不算是情侣,我没有理由在空中和她接吻,那么现在呢?
现在的「妻子」又不是她,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
我觉得我电光火石间的妄念有些缺德。
会不会是当时没有接吻,所以受到了不知何方势力来的诅咒,害得我们这对情比金坚的爱侣不能相伴一生?
我想完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真是太久没好好泡泡实验室了,把脑子玩傻了……
这种迷信思想怎么能在我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身上出现?!
想着想着,摩天轮也往下落了,我就像当年一样,只是静静地站在「妻子」身旁,默默地注视着她盛满星光的眸子。
我想,虽然我这一生还有诸多遗憾,但是还不至于需要在一段数据上弥补。
有些遗憾,并不需要弥补,它的残缺,未尝不也是一种美。
……
第十天,她穿的是受封军团长时的制服,跟军校时期的校服挺相近的,但是会更加精致和隆重些。
看着她的服饰越来越接近现实,而且基本上没有重复过,我想起了我们学生时代的一款类似的游戏。
我翻看了游戏攻略论坛,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这款游戏里面的服饰除了可以氪金获得,还可以氪金自动导入。
这样玩家就可以把自己现实里的服装搬进游戏里,从而获得更加身临其境的游戏体验。
我记得我之前看到过一部文学作品,里面的人类就是像这样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里,毕业后,我跟妻子还一直保持着之前在学校阅读社的习惯,定期做阅读分享。
“这不是相当于用自己的东西还有额外花一次钱吗?”
我记得我当时跟妻子分享书中内容的时候,完全是抱着开玩笑的的心思去的……
但是没想到,这书中的内容对于现在的社会现实来说,算得上是预言了。
起初人们只以为那是一本展望未来的科幻爽文,没想到后来竟然成了新时代的预言书。
我还记得那时,妻子手捧着阅读器,慵懒地倚靠在沙发椅上,缓缓道:
“诺,你说,要是人类将自己的全部都搬进了游戏里,那么还有人愿意居住在现实的世界里面吗?”
在那本书里,游戏的玩家可以凭借游戏货币的汇率优势,成为富有的人。
在游戏外或许只是小康之家,但把那些钱往游戏里面充值,少说也是富豪起步。
而游戏里的世界恰好和现实世界没什么两样……所以越来越多的人沉溺在游戏的世界,不愿出来。
一开始,现实世界过得好的人并没有察觉异样……直到在游戏里的人越来越多,在现实世界的成功人士也逐渐慌张起来,因为人数比例开始变化了。
当他们开始变成少数人,那么到底哪里才是舒适的真实世界呢?
人们都是向往更美好的生活。
“但是,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太过理想化了吗?”
“但是在虚拟世界取得世俗意义的成功,所要付出的努力明显比现实世界少很多,to手可得的幸福。”
最后那本书的剧情急转直下,沉溺于虚拟世界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身体逐渐衰败,但是精神又留在了虚拟世界里,形成了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这不是相当于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开了个新的人生副本吗?”
“但是这样不就是死了吗?”
“但是我感觉这跟穿书文的设定没区别啊。”
“什么是穿越?”
“系统啊……穿越啊……哎呀,你怎么不看点网络文学。”
这本书真的是严肃文学的作者写的吗?
我感觉特别像网文。
我本来是想跟妻子探讨一些严肃的,富有哲理性的、抽象的、关乎人类命运的话题……但是这个话题最后就变成了最近很火的霸道舰长爱上我。
8.
据说,即使不自主上传消息,这款游戏也会收集玩家在游戏中的行为信息,等号主不再登陆游戏,这些游戏账号便会模仿原号主的行为。
不过其相似程度肯定是不如直接上传数据准确的。
但是,据我这些天的观察,我觉得游戏中的「妻子」并不像我现实中的妻子。
她们虽然拥有相同的面貌、相同的声音,几乎完全一致的语调、语速还有重音习惯,但是,她们确实并不一样。
其实我随便找个我和妻子现实中的共友,让她来说说这个「妻子」和我的妻子像不像,可能她都会说,像的。
但是我就是觉得不像。
如果非要给个理由才足够有说服力的话,我也只能无奈投降。
因为我是凭借着「女人的直觉」感受出她与我妻子的不同的。
但是,如果你愿意接受一些玄乎的理由,那我确实是能给出来的。
——至于到底是哪儿不一样呢?
或许是因为,我透过她的眼睛,看不见我妻子的灵魂。
这不过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罢了。
9.
这样的日子,我又过了几十年。
我每天像打卡上下班一样,雷打不动地在游戏世界里与我的「妻子」相见。
一开始,我还嘴硬说,不可能给这破游戏花钱……但是,后来实在害怕这游戏倒闭,我就再也见不到妻子了,还是支持了些。
不过,我也没想到这款游戏的寿命会有那么长……而且,当年我对它所有的恶意揣测都没有发生。
所以,我后来是放心地给这游戏赞助了仨瓜俩枣。
虽然她在我眼中也只是妻子的赝品,但是如果连赝品我都见不到了,我会觉得自己很可怜。
每天,我都会上线看我的「妻子」,有时会与她互动,有时只是远远地望向她,营造出一种妻子偶尔也是要出差的氛围,但实际上我是一天都舍不得不见她。
谁知道这游戏还能存活多久,即使它在游戏市场欣欣向荣,我还是觉得看她的日子是看一天少一天的。
还有就是,我的寿命也许也快要走到尽头了。
虽然步入星际时代后,人类的平均寿命又拉长了……但是终究还是没有找到永生的奥秘,人类总有一天会死的。
妻子早就死了,我总有一天也会死的。
我每天都看着「妻子」,她虽然不是她,但是毕竟也算是倾注了她的心血。
之前妻子还活着的时候,我们都忙于各自的事业,后面她死了,我才想起我们的聚少离多,说来惭愧……
我现在也只能把这些时间弥补在游戏里的「妻子」身上了。
但是,我的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她并不是她。
11.
某天,我邀请「妻子」去游戏重新优化过的梅林地图游玩。
我不是那种跟风的玩家,之前开新图我是向来不爱去凑热闹的……
但是我发现这次的地图特别像我从前跟妻子确认关系的那个场景。
那里有永不消散的万丈霞光,绚烂的云布满了天空,我们又一次并肩站在了红梅树下。
风吹过,漫天飞花。
妻子对我说:“雨莱,我爱你。”
我恍惚间好像真的看见了我的妻子,但是我最终还是没有回应她的话。
“她不是。她不是。”
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12.
退休后,我竟成为了之前看的那本书里,在游戏里花费时间比在现实里花费时间还长的人。
我还在游戏里给自己找了份打铁匠的工作,某种意义上来说,与我在现实世界的专业还挺对口的。
13.
我确认我已经走到了日暮西山的地步了。
最后,助理问我:“你会像梅林上将一样,把自己的数据上传到这个游戏世界里吗?”
“传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我已经完全接纳了这款游戏了。
它这么多年还能继续发展,除了不断增加的新玩法,还有就是对旧数据的保存。
这对怀旧的人很友好,也不会让人失去新鲜感。
以及,反正我死后也没有任何意识了,之后的事情会怎样,那又与我何干。
这些年,我为帝国卖的命已经够多了。
14.
星历2333年2月22日,星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发明家诺ꔷ雨莱逝世。
她这一生发明并申请的专利高达千余项,此外,她还在生物医学领域颇有建树……
14.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来到了那个游戏世界。
「我」从「妻子」家门口的躺椅上醒来,看见身侧的她手中持着一把蒲扇,为我扇着风。
但是,我并不确定,我究竟是我,还是这个世界的意识。
不过,我现在确信,我眼前的妻子与我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火烧云之下,她向我挥手,对我说:“我爱你。欢迎回家。”
这一次,我也回了她:“我也爱你。苏。”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孙武《孙子兵法ꔷ谋攻篇》。
——
2025.5.2
2025.5.5-6
2025.6.21
2025.8.21-22
2025.11.8
2025.12.2
2025.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