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程亦格不只一次表现过对徽州的好奇，莫听改变了主意，打算拿出自己的全部本事做一桌徽州菜。
他从书柜里找出父亲留下的那本菜谱，一页页地翻。
每一页的内容都烂熟于心，还是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挑选出他觉得程亦格可能会感兴趣的菜。
翻到一品锅时，动作陷入凝滞。
他给程亦格做过一次简易版，味道和真正用心的版本是不能比的，连造型都没有认真做，食材也不太讲究。
他私心里也很想用心做一次这道菜给程亦格吃。
手指拂过那上面手绘的图案，是一顶小小的状元帽。
帽顶很圆，帽翅又细又低，画得像一个欧米茄符号。
是他父亲的杰作。
蔺大厨就喜欢画些有的没的小图案，技术又烂，能在萝卜上雕龙雕凤的手，总是学不会握画笔。
他的母亲在嫁人之前，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黄梅戏演员，《女驸马》是她的拿手曲目。
父亲从爷爷手里正式接过传家菜谱的那天晚上，陪爷爷去听戏。
那时候家里的饭馆生意低靡，父亲一心扑在上面，根本没有听戏的心情，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上厕所。
是戏台上俊逸灵动的冯素贞迷住了公主，也迷住了父亲，让他一见倾心。
父亲是个朴实的厨子，不会说花言巧语，只会做一道又一道好吃的菜去讨女状元的欢心。
表白的那天，父亲特意把一品锅最上层外圆内方的摆盘换成了状元帽的形状。
他妈妈猜了半天才猜出是什么图案，被这枚小小的帽子逗笑了，才有了莫听，和记忆里那家红红火火的徽菜馆子。
这个特殊的一品锅是父母爱情的信物，他想要给程亦格一个正式的告白，这道菜不可或缺。
他叮嘱程亦格不要出自己家门之后，开车去了市场，采购所需要的食材。
猫眼已经换成了可视门铃，带有监控和自动报警功能，连接着他的手机。
如果有人破门，他会在第一时间接到消息。
天阴得很，凉风拂面，吹来雨前潮湿的味道。
街上的行人都来去匆匆，防备着不知何时会下的雨。
幸好恒市和徽州同属江南，不用跑断腿，食材都有得买。
他还特意去郊区的酒庄选了酒，尝了好几款，最终买下一瓶托卡伊阿苏贵腐葡萄酒，因为够甜。
他嗜甜，只是近来很少尝甜的味道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他在自己家把菜做好，装盘拎到店里。
店里的陈设是程亦格帮他参谋，两人共同装扮的，没有大改的必要。
他只是合并了两张桌子，摆满一桌菜，又在桌上摆了氛围灯。
时间渐晚，威胁了人们一天的雨还没有下，天比下午时更阴了，风也更劲，逼着莫听不能再开门窗，否则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告白日选得不走运。
今晚的主题是坦白和告白，他花费一点时间打了腹稿，打算从家庭讲起。
父母去世以后，餐馆被舅舅舅妈霸占，他在福利院度过了童年，中学是靠着徽州当地的一个慈善基金会的资助读完的。
他靠着社会的帮助才有出路，填报志愿时，就想做点能够回馈社会的事，于是报了警校。
上了大学，这个基金会仍在资助他，只是金额上有所减少。
但他勤奋刻苦，年年都能拿到奖学金，又有技术，可以做些帮人修机器、装键盘、做软件之类的碎活儿。
靠着这些资金，他不仅维持住了学业和生活，还腾出力气和舅舅一家打了官司，拿回了父母留给他的一切。
他把餐馆卖给了更懂做生意的老板，那人答应他一定把这家馆子做大做强。
那本传家菜谱也无偿分享给了现代徽菜文化研究院，据说已经有一批厨师在研究了。
他不是个能继承家业、光耀门楣的好子孙，万幸也没让他家的手艺在他这里断了代。
后来，组织上选人，他了无牵挂，来去自由，便去做了卧底，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了。
这段生活不能说也好。
这么幸福的日子里，提那些血腥和肮脏，只会煞风景。
他会告诉程亦格自己是一名待入职的网警，因为业务能力还不错，每个月的收入还算可观。
他会把自己的资产情况、身体情况、精神情况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也把和他在一起可能会面临的风险做重点说明。
如果程亦格还愿意在一起，那么他也一定不再纠结，有什么报应他都担着。
如果程亦格不愿意了……
没关系。
那也是应该的。
一切准备就绪，莫听发消息给程亦格，叫他到店里来吃晚饭。
那边回得很快，就像一直在守着他的消息一样。
这确实像程亦格会做的事。
莫听看着小方框里q版咖啡师小人的头像，大大的头，短短的腿，手端咖啡杯，没心没肺地笑。
是在一起之后，程亦格专门找人约的头像。
莫听的头像也早就在他的强硬要求下，换成了和他风格一致的q版大明星小人。
银灰色头发，墨镜遮脸，舞台上享受着聚光灯的洗礼。
这个头像太闹腾，放在以前，莫听绝不会用这个图，打死也不。
手指没忍住摸了摸这个小人。
“我拍了拍程亦格说你是最帅的男人。”
莫听从鼻间溢出轻轻的笑，闷里闷气的。
他摆的桌子紧靠窗户，一道快闪在这时划破夜空，准确无误地打在他的脸上。
室内没有开顶灯，餐桌上那个氛围灯有些昏黄，也许是接触不良，灯光忽明忽灭。
莫听伸手把氛围灯的插头插得更紧了些，还是在闪。
他皱着眉翻出胶带，把插头牢牢粘在墙上，怼得严丝合缝，灯光终于稳定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想提醒程亦格带伞，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门口的迎客铃忽然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门被缓缓推开。
“莫听。”
声音和闷闷的打雷声同时传进莫听的耳朵，他看向门口，来的人并不是他在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