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了,”我旁边的一个记者提醒我说,他是一个来自贝尔格莱德的塞尔维亚人,“蓝科维奇是对的,他知道如何操控这些人。”
一簇一簇的凶巴巴的男青年从普里什蒂纳体育馆里冲着我们走来,他们的脸上长着粉刺,手攥着啤酒瓶的中间部位。他们穿着有许多拉锁的仿真皮夹克。有一些人没有穿袜子,而且光脚套上了格子呢的室内便鞋。我在普里什蒂纳到处都能见到这样的人。星期六的时候,他们和脸部几乎被深色的方头巾完全遮住的妻子一起散步。星期天时,他们就去看足球比赛。一周的其他时间,他们去做一些工资很低、没有什么前途的工作或无事可做。
20 世纪60 年代为了防御“英美帝国主义”和“俄罗斯- 保加利亚修正主义”的武装入侵,阿尔巴尼亚修建了17000多个碉堡。
我旁边的自卫队士兵面部表情僵硬,一个士兵甚至还眯上了眼睛。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接近十年,比巴勒斯坦人暴动还要长六年。
“阿——甄·乌拉——斯,阿——甄·乌拉——斯,”这些年轻人开始喊唱,就像火车启动时发出“突突”的声音。阿甄·乌拉斯(Azen Vlasi)是当地的阿尔巴尼亚人领袖——用塔西娜院长的话说,是一个“好色之徒”,刚刚被送上审判庭,米洛舍维奇的塞尔维亚当局以叛国罪对他进行指控。
“嗯—哦,嗯—哦。”新的喊唱声指的是恩维尔·霍查,阿尔巴尼亚已故的斯大林主义的暴虐统治者。“那些可怜的家伙们,”那个记者说道,“霍查是他们唯一的英雄。”
一个年轻人冲着我们这个方向抛了一个啤酒瓶子。士兵们发射高压水炮,并追着示威者们上了山。在远处,另外一簇阿尔巴尼亚男青年开始点燃山一样高的一大堆轮胎。人们从阳台上斜着身子往外看。当主要是塞尔维亚人的士兵们慌忙拿出棍棒的时候,人们则大声喊,“法西斯分子!”接着,真正的暴力开始了。在我的下方,伸展开来的则是“新的普里什蒂纳”的轮廓线:铁托为了消弭对峙性的、“反动的”过去而建造的网格球形的水泥建筑群,像极了一堆呕吐物。作为反应,不甘心消失的过去在普里什蒂纳重又浮现出来,让这些建筑物显得那么渺小。
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全景。
黄昏来临。普里什蒂纳主街两边光秃秃的金合欢树上落下了成群的黑色大乌鸦,其聒噪声不绝于耳。这让我想起了吞噬拉扎军队的尸体的那些黑鸟。我回到了大酒店,打开了英国广播公司的世界报道。
时间是1989年11月8日。南斯拉夫在世人的意识中尚不存在。东德当局刚刚宣布,它即将于子夜时分在柏林墙上凿洞,并宣告柏林是一个自由的城市。冷战和欧洲的错误分裂已经结束。可我在想,一个不同的、历史恩怨更深的分裂即将在欧洲露出水面。以前是民主的欧洲与专制的欧洲的对峙,现在则将是欧洲与巴尔干的对峙。但是,又有谁在乎呢?我显然没有处在故事发生的地方。让我感到震惊的是,不论就时间还是空间来说,巴尔干都距离故事发生的地方那么遥远。
[1] 画家要么是迈克·阿斯川珀斯,或是一个姓尤提乔司的人,但不论叫什么,都是萨洛尼卡人。
[2] 见理查德·韦斯特,《南斯拉夫的阿金库尔战役》,载《旁观者杂志》,12月号,19/26,1987年。
[3] 事实上,米洛舍维奇的原话是:“没有什么人,不论是现在还是在未来,有攻击你的权力!”但是,传言对他的话进行了演绎,创造出了多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