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城市及其预言家
我从斯科普里乘坐面包车到达贝尔格莱德,入住莫斯科瓦酒店(Hotel Moskva)。第二天早晨,我履行了在贝尔格莱德的正常仪式,设计这些仪式的目的就是让我明白我在历史和地理上所处的位置。这始终是必要的,因为考虑到内陆城市发展的一个意外事件,外国记者在二战后的冰封的数十年中可能对自己在贝尔格莱德所处的位置没有任何头绪。
尽管莫斯科瓦酒店地处市中心,建于1906年,大酒店该具有的令人感觉亲切的特征——殷勤的侍者、厚厚的地毯、轰鸣的中央空调系统——也都落实到位,但是,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蔓延到南斯拉夫之前,贝尔格莱德首屈一指的酒店是塞尔维亚国王酒店(Srbski Kralj),而不是莫斯科瓦酒店。丽贝卡爵士和她的丈夫就住在塞尔维亚国王酒店。《纽约时报》记者C.L.苏兹伯格、作家和报纸记者罗伯特·圣·约翰(Robert St. John)以及其他来记录战前岁月的人都住在这里。
从苏兹伯格的《烛光摇曳》的描述来看,塞尔维亚国王酒店与莫斯科瓦的差别极为有限。它“是座庞大而式样陈旧的”建筑物,“用美食与和蔼可亲的服务弥补了式样陈旧、不够舒适的缺憾”。但是,使塞尔维亚国王酒店对作家们产生重要影响的是它的位置:街对面就是耸立着卡莱梅格丹要塞(Kalimegdan)的巨大公园,而地处多瑙河与萨瓦河交汇处的树木参天的高地上,公元前3世纪时,凯尔特人在附近建立了第一个居住点,从而决定了贝尔格莱德和大部分塞尔维亚的历史书写的走向。丽贝卡发现,从她的梳妆台往外看,多瑙河与萨瓦河冲积平原的景色美不胜收。
附近的卡莱梅格丹要塞是先后由罗马人、拜占庭人、中世纪的塞尔维亚人、奥斯曼土耳其人、哈布斯堡奥地利人(在短暂占领期间)、又是奥斯曼土耳其人累积建成的。要塞的挡土墙外边就是白奥格拉德(Beograd),即“白色的城市”,贝尔格莱德就是从此引伸而来。对18和19世纪的旅游者来说,这两条河上的这块高地直接就是西方和东方的分界线:哈布斯堡帝国到这里为止,土耳其帝国从这里开始。事实上,踏在长长的、平坦的、直抵两条河边的绿地上,我始终有一种兴奋的、步入边疆地带的感受,仿佛处在某种东西的锋线上。
贝尔格莱德的莫斯科瓦酒店。
1915年春天,当约翰·里德造访贝尔格莱德的时候,卡莱梅格丹构成了塞尔维亚军队防御的前线,奥匈帝国的军队和炮火就安扎在多瑙河与萨瓦河的对面。这些军队曾在前一年的12月占领贝尔格莱德两个星期,然后被赶到了河对面;他们于1915年12月又返回这里,驻扎了三年,直到最后战败。里德的造访处在奥匈帝国的两次占领之间,正赶上该市遭受斑疹伤寒重创的时刻:
塞尔维亚国家议会。
塞尔维亚的贝尔格莱德,名字本意是“白色的城市”,曾经的南斯拉夫首都。
我们参观了古老的土耳其要塞,要塞雄踞在陡然立起的河边高地上,而高地则俯视着多瑙河与萨瓦河的交汇之处。这里充斥着塞尔维亚人的枪支,也是奥地利人炮火袭击最为密集的地方;几乎所有的建筑物都直接被打得粉碎。路上和空地上布满了巨大的炮弹弹坑……我们匍匐前进,爬到了河边陡峭的悬崖边上。
“不要暴露自己,”负责我们安全的中卫警告说,“那些斯瓦比亚佬每次只要发现这里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就会往这里发射一枚炮弹。”
从悬崖边上看,浑浊的多瑙河……以及匈牙利平原的景色都很壮观。
塞尔维亚国王酒店躲过了那次战争,但却没有躲过下一次。酒店的房间住满了记者,1941年4月6日棕榈主日黎明时分,234架纳粹轰炸机突然对贝尔格莱德进行了空中打击。酒店是被毁坏的700座建筑物之一。“我一直在想,那些飞机可能不仅仅是在瞄准酒店的顶部,而是针对我个人开炮。……至少有十架飞机朝着塞尔维亚国王酒店俯冲下来。”罗伯特·圣·约翰回忆说。
于是我沿着帕里斯佳街漫步到了卡莱梅格丹公园,靠近了塞尔维亚国王酒店的遗址。站在公园里,我逐一凝视拜占庭的城墙、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土耳其建筑物、东正教的大教堂和重建的新巴洛克风格的纪念碑。从这里——即是说,从塞尔维亚国王酒店——看出去,这个城市不仅是美丽的,而且还是可以尽收眼底的。从莫斯科瓦望出去则没有这种效果。
“我们走过了一个与所有公园都相通的地方,”丽贝卡说,“孩子们在丁香花丛、小池塘和往昔的伟大人物的半身塑像之间嬉闹着。接着发现了一个布局讲究的花园,里面立着一尊非同凡响的、极为漂亮的雕像,纪念在大战中死于南斯拉夫的法国人,雕像作者是迈斯特洛维奇,雕像刻画的是一个人毫无惧色地沐浴在海洋之中。很多人都希望雕像被搬走,换上一尊更为柔和的大理石雕像。”
伊凡·迈斯特洛维奇创作的雕像仍然立在卡莱梅格丹公园的入口处。它经受住了棕榈主日的轰炸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考验。它也从没有被搬走,换上“更为柔和的大理石雕像”。“布局讲究的”花园仍然在那里,贝尔格莱德市的孩子还是经常来到丁香树下玩耍。站在雕塑前,我感到时间是如此地紧密相连,像是卡在嗓子里的一个硬结,仿佛漫长而僵化的铁托统治的那数十年可以被忘掉一样。
中世纪的绘画。可见贝尔格莱德的要塞、下城、上城、王宫等。
但是,我知道,那数十年是不可能被忘记的。于是,我朝着莫斯科瓦的方向往回走,试图弄明白以后在南斯拉夫会发生什么。
在整个20世纪80年代,我都作为新闻记者来南斯拉夫。这是一项孤独的任务,因为没有多少人对这里在发生的事情感兴趣,也不在乎事态将向什么方向发展。每一次去贝尔格莱德时,我都去米罗万·德热拉斯(Milovan Djilas)家拜访。经过最初几次拜访之后,我们的谈话就成了很怪异的事情,因为我意识到德热拉斯总是对的。他能够预测未来。对一个东欧人来说,他的技巧看起来是简单的,但对一个美国人来说却是复杂难懂的:他似乎忽略每天的报纸,纯粹地从历史的角度思考问题。对他来说,现在只不过是过去的一个阶段,正在快速运动到未来。在循规蹈矩的分析家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他眼里则不过是自然的结果而已。
1981年我第一次和他见面时德热拉斯已经70岁。在抗击纳粹的游击斗争中,他曾是铁托的战时高级代理官员之一。后来,他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南斯拉夫的副总统,并且被认为是铁托的当然继承人。事实上,德热拉斯与斯大林进行了艰难的、一对一的谈判,为南斯拉夫1949年与苏联的决裂准备了条件。德热拉斯关于那些泡在伏特加中的夜半会议的回忆《与斯大林的谈话》,为探视这个独裁者的内心,提供了一个极具个人色彩的视角。在五十年代早期,德热拉斯就开始产生了对于铁托主义的怀疑。德热拉斯要求对体制进行民主化——即改革(perestroika),这比它的实施早了三十年,也使得他被开除出南斯拉夫共产党,并入狱九年。在监狱的牢房中,他撰写了《新的阶级》和其他对于铁托的有力批评的著作,都成为了持不同政见者的经典;他还撰写了两部长篇小说、两部自传和数卷短篇小说。从他在六十年代出狱的那一刻起,德热拉斯就一直生活在隐姓埋名的状态,失去了在官方的影响力。德热拉斯是东欧历史上最伟大的持不同政见的知识分子:在人们听说莱赫·瓦文萨之前,他是年高德劭的持不同政见者。下午的夕照射进了他那昏暗的、满是书籍的书房,他的布满皱纹的脸庞也逐渐隐匿在阳光的投影里,但过去却始终变得那么清晰,未来大势的轮廓也逐渐显现出来。
1981年,阿尔巴尼亚在科索沃发动暴动之后,外部世界没有任何人表示出丝毫的兴趣,但德热拉斯却告诉我说:“我们的体制之所以建立起来,只是为了便于铁托进行控制。既然铁托已经不在了,我们的经济形势又变得至关重要,那么,就自然会出现权力更加集中的趋势。但是,这种集中却不会成功,因为它与各共和国的民族—政治的权力基础相冲突。这不是传统的民族主义,而是建立在经济私利基础上的更为危险的、官僚主义的民族主义。南斯拉夫的体制就将以这种方式开始崩溃。”
到1982年,这一切就开始应验,但外界还是没有什么人在乎。那一年的11月,世界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苏联新任领导人尤里·安德罗波夫身上。据说安德罗波夫收集现代匈牙利家具——不论是什么,他都照单全收——因而有可能成为一个改革者。德热拉斯对此持怀疑态度:“安德罗波夫已经68岁了,和戴高乐重新返回权力中心时一样的年龄。但是,你会发现,安德罗波夫根本不是戴高乐:他没有新思想。只是作为一个过渡人物,他才是有希望的,只能为真正的改革者随后出现铺路。”
到1985年,改革者出现了:戈尔巴乔夫。但是,到那个时候,德热拉斯对这类事情已经不再有兴趣了。“你会发现,戈尔巴乔夫也只是一个过渡人物。他会做出重要的改革,引进某种程度的市场经济,然后,体制中的真正危机就会变得显而易见,东欧的异化就会变得更加糟糕。”
1456年奥斯曼土耳其与匈牙利在贝尔格莱德激战。
土耳其细密画中表现的攻克贝尔格莱德。
“南斯拉夫会变得怎么样呢?”我问道。他“邪恶”地笑了笑,“像黎巴嫩一样。且等着看吧。”
1989年初,尽管美国仍然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欧洲最终开始担忧南斯拉夫,特别是塞尔维亚的新强硬派斯洛博丹·米洛舍维奇。但是这种担忧却是微不足道的。此时距离东德难民在西进的路上涌入匈牙利,并最终点燃一连串的导致整个东欧体系坍塌的事件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其时东欧正在享受它在世界媒体中默默无闻状态的最后几个月。
此时是1980年代的最后一个月。从我与德热拉斯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1个月:世界在这11个月中发生了巨变。1989年12月,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正处在向民主治理的和平转折过程之中,即便是在塞尔维亚——如此地具有拜占庭、东正教和东方的色彩的地方——这里,自由化气息的荡漾也是毋庸置疑的。德热拉斯的所有著作已在他的祖国被禁止了数十年,却正在这里被以他的母语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首次出版。甚至已经有人猜测,米洛舍维奇是一个“过气的明星”,很快就会失去权力。德热拉斯并没有如此乐观。他又那样邪恶地笑了笑,告诉我说:“米洛舍维奇仍然有希望。……你看到的自由化的起因是很坏的。它是塞尔维亚和其他共和国之间民族主义竞争的后果。最终,南斯拉夫会像英联邦那样,是一个相互有贸易关系的松散的国家之间联盟。但恐怕先会有民族战争和叛乱。这里的仇恨实在是太强烈了。”
罗马尼亚境内的喀尔巴阡山脉。
第二部分
罗马尼亚:拉丁人激情的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