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列尔莫安排我对特莱科夫进行采访，地点就在附近的特莱科夫的办公室。特莱科夫告诉我说，像任何其他轻蔑保加利亚的西方记者一样，斯特灵要么是一个拿报酬的CIA的特工，要么是一个被CIA拙劣地操控而上当的受骗者。因为对于保加利亚的指控都将不可避免地成为对苏联新任领导人尤里·安德罗波夫的挑衅——在阿甲向教皇开枪时，他担任克格勃的负责人，所以，如果关于所谓保加利亚的密谋的“全部胡言乱语”不销声匿迹，那么，和缓局面就必将毁于一旦。那就是西方真正想要的结果吗？当我试图谈论稍微具体的说法，比如，已经为人所知的土耳其黑社会人物是否曾在或仍生活在保加利亚时，特莱科夫转移到了别的话题上。特莱科夫一次也没有表现出要向我提供真正的新闻甚或要闻的意思。
然而，更为有趣的是特莱科夫的举止以及吉列尔莫在他面前的举止。保加利亚电讯社占据着索非亚的列宁大道上的一座庞大的建筑物。特莱科夫的办公室简直就是一个长长的、昏暗的、被香烟烟雾污染的峡谷，大到让人进去之后立刻就会感到恐惧。要走进去的话，必须穿过一长串由秘书和卫兵占据的小办公室。那里的气氛更适合于警察或内务部，而不像是一个新闻机构。特莱科夫的脸上挂着雄性特征极为突出的、淫荡的笑容。他的双眼几乎到了充血的程度，透着不诚实和贪婪的神色。如果我是一个女人的话，我会感觉到和他在一起是不安全的。与吉列尔莫不同，他穿着一套西装，并递给我一支带过滤嘴的香烟——这在保加利亚是奢侈品。吉列尔莫显得非常紧张，在把特莱科夫介绍给我，并把我介绍给特莱科夫时，过于不吝赞美之词，仿佛在说，一个大人物会见另外一个大人物。（因为，如果我不那么重要——其实，如果按照除了保加利亚的标准以外的任何媒体的标准，我都是不重要的，那么，特莱科夫为什么要浪费他的时间呢？）与其说特莱科夫在看吉列尔莫，不如说他在透过他去看，其神情就像是群氓团伙的头目在打量其喽啰。当我回想吉列尔莫赞美特莱科夫的情景的时候，我想起了被谋杀的异议作家马可夫曾经就美化斯大林现象所说的话：“那就像是往自己的脸上吐吐沫。”
见过特莱科夫之后，吉列尔莫带我去了他的家，是一栋年久失修的、没有暖气的楼里面的一套单元房。他妻子玛格丽塔专门为我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我们三个人都坐在一个古老的箱子上，箱子有两个凳子那么长，靠在餐桌的旁边。“每个人都要提防其他所有的人，每个人又要和其他所有的人在一起，因为这是生存法则的绝对要求。在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紧密状况下，我们能够感受到相互的身体的温暖，最为轻微的身体颤动……我们可以交流数个小时而不说一句话。”马可夫这样写道。
吉列尔莫小小的客厅摆满了他1957—1961年在中国当记者的时候搜集的文物：花瓶、雕塑、丝绸屏风，而占据了整个一面墙的，是他说他亲手杀死的一只老虎的皮。他向我描述了追猎老虎的细节：和他的中国朋友一起点燃营火，在森林中睡觉，黎明时分起来去跟踪老虎。“在那些年里，我有那么多的机会，我目睹了很多事情，罗比，你可能很难相信。你能想象20世纪50年代在中国到处游历是什么感觉吗？啊，那真是——用你们的话说——那真是我的黄金岁月啊。”他抓住我的胳膊，说道：“一个男人，罗比，要是没有在没有障碍的大道上走一走，就枉为男人！”
他恳切地说，“写书吧，罗比！深入进去。要像威尔弗雷德·伯彻特一样。千万不要做雇佣文人！”
保加利亚的巴尔干山脉。
“你玩过什么乐器吗，罗比？”
“玩过吉他。我没有音乐天赋。”
“我上过小提琴课。我讨厌小提琴。我把它给卖掉了。”
我的喉咙有些哽咽。我已故的父亲也是这样，他把他的小提琴送到了当铺。
缺少寄寓情志的礼物，生活在一个属于幽灵的世界之中，吉列尔莫只有遥远的过去可以依赖。
“特莱科夫怎么样，吉列尔莫？”
吉列尔莫撇了撇嘴，向前斜了一下身子，仿佛要低语一样：“他妻子是一个著名的芭蕾舞演员。他们跟日夫科夫关系很密切。全体党官，罗比。”说着，把手往室内冷冷的空气中一甩，又撇了撇嘴。之后是漫长的沉寂。
第二天上午，我参观了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纪念教堂的地下室，这里陈列着世界上最具有戏剧性的、拜占庭风格的圣像藏品之一。
最精美的圣像可以追溯到15世纪末期，即土耳其人入侵前夕。尽管已有600年之久，这些圣像仍然被修复得近乎完美。石榴红、赭石色、黑蓝色、甚至是灰色，都像宝石一样与金叶、红宝石一起闪闪发光。圣乔治、圣母玛丽亚、圣徒约翰、里拉的圣约翰的眼睛，就像是中世纪拜占庭皇帝、女皇和廷臣的眼睛：每一种激情都包含在他们的眼神之中，但首要的一点是，它们让人觉得它们掩藏了或是在保守着一个秘密。我意识到，那就是保加利亚的群体符号：拜占庭的圣像，一个激情涌动、掩藏着深刻秘密的世界。
[1] 格拉夫·伊格纳蒂耶夫指的是1878年俄土战争结束时接受土耳其军队投降的俄国伯爵。有关内容参见本书此前关于马其顿的那一章。
[2] 本书的作者名字为“罗伯特（Robert）”，“罗比”是昵称。
[3] 不幸的是，在其边界之外，保加利亚军队残忍到了极点：帮助德国人驱拢在马其顿的犹太人和各地讲希腊语的犹太人，并把他们驱赶到死亡营。
[4] 斯特鲁姆尼察靠近今天的保加利亚、希腊和南斯拉夫的马其顿共和国的边界。
[5] 《新闻周刊》，1983年1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