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李长怋表现得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箫蓦心里发慌。
“你去洗吧,”李长怋走进浴室,给他放好水,试了试温度,“泡一会儿,别着凉。”
箫蓦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
“你先洗。”
李长怋直起身,摇摇头。
“我头发长,吹干要很久,你先洗。”
箫蓦想说什么,但李长怋已经走出去了。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李长怋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见他出来,把牛奶递过去。
“喝了。”
箫蓦接过牛奶,温热的,正好入口。
李长怋拿起吹风机,拍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箫蓦坐过去,背对着他。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着,李长怋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仔细。热风暖暖的,吹得人想睡觉。
但箫蓦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快去洗,”他说,“淋了雨,别感冒了。”
李长怋把他最后一缕头发吹干,才放下吹风机。
“嗯。”
他拿了睡衣,走进浴室。
门关上的时候,箫蓦松了口气。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刚才在雨里,李长怋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我们这样,还能走多久。”
什么意思?
什么叫还能走多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浴室的灯亮着,水声哗哗的。箫蓦听着那个声音,心里乱成一团。
浴室里,李长怋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闭着眼睛,任水流过脸。
脑子里是今天下午的画面——箫蓦看见他时慌乱的眼神,追出来时着急的语气,还有那句“对不起”。
曾经有人问过他:箫蓦那种性子,你怎么能管得住啊?
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答。
只是笑了笑。
怎么管?
不能用硬的。
箫蓦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态度越硬,他越反抗。就像一只脾气恶劣的猫,你伸手去抓它,它会挠你;你蹲下来等它,它反而会蹭过来。
对这种人,要像蛇一样。
缠上去。
一点一点收紧尾巴。
最后,猎物会在不知不觉中窒息,然后——屈服。
李长怋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汽模糊了镜面,看不清表情。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走出浴室。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
没说话。
箫蓦侧过身,看着他。
李长怋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要睡了。
箫蓦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悄悄搂上李长怋的腰。
李长怋的身体僵了一下。
“阿怋——”箫蓦喊,声音放得很软。
李长怋没动。
箫蓦凑过去,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嗯?”李长怋终于开口。
箫蓦又往上凑了凑,亲了亲他的嘴角。
很轻,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李长怋没有回应,但也没有躲。
“我最近可能有些那什么……”箫蓦说,声音闷闷的,“但你要知道我爱你啊。”
李长怋身体僵了僵,他忽然觉得此时箫蓦口中的爱不是安慰物,而是骨头中的一枚钉子。
箫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开始发慌。
“阿怋,”他又喊,“你之前说的都是气话,对吧?”
李长怋终于睁开眼睛。
他看着箫蓦,那双眼睛在暗色里很沉。
箫蓦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的哪句?”李长怋问。
箫蓦张了张嘴。
就是那句——那句“我们这样还能走多久”。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不敢问。
怕听到答案。
李长怋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我只是有点累了。”
箫蓦愣住了。
累了?
他第一反应是松一口气。累了而已,不是别的。
但下一秒,他又觉得不对劲。
李长怋从来不说累。
他做一天手术,回来还能给他做饭。他半夜被吵醒,从来没有抱怨过。他一个人处理那么多事,从来不说一个累字。
现在他说累了。
箫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慌张。
“累了就休息休息,”他说,语速很快,“我们可以出去玩,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住几天,散散心——”
“箫蓦。”
李长怋打断他。
箫蓦停下来,看着他。
“我们应该冷静冷静。”
箫蓦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
李长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箫蓦,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可置信,再变成——
“你什么意思?”箫蓦的声音变了调。
他坐起来,盯着李长怋。
“什么叫冷静冷静?你不想过了?”
李长怋也坐起来。
“我没说不想过。”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李长怋顿了顿,“我们需要想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箫蓦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想清楚什么?你想清楚是不是还要跟我在一起?”
李长怋没说话。
箫蓦看着他的沉默,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真是这么想的?”他的声音开始抖,“李长怋,你说话。”
李长怋抬起头,看着他。
“别多想了,就是冷静一下。”他说。
箫蓦愣住了“我不冷静。”
李长怋看着他。
“我不需要冷静,”箫蓦说,“我爱你,这还不够吗?”
李长怋沉默了很久。
“够吗?”他问。
箫蓦愣住了。
李长怋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爱我,”他说,“然后呢?”
箫蓦张了张嘴。
“你爱我,但你不知道要不要和我结婚。”李长怋说,“你爱我,但你回来第一件事是去见别人。你爱我,但我问你的时候,你连答都答不出来。”
箫蓦的脸白了。
“那不是——”
“那是什么?”
箫蓦说不出话。
李长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比哭还让人难受。
“蓦蓦,”他说,“你爱我是真的。”
箫蓦看着他。
“但光有爱,不够。”
箫蓦的眼眶红了。
“不够?”他重复这两个字,“什么叫不够?”
“你需要想清楚,”李长怋说,“我也需要想清楚。”
箫蓦看着他。
那双眼睛,曾经温柔地看过他无数次的,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水。
没有波澜,没有情绪。
“所以,”箫蓦的声音哑了,“你是想分手?”
李长怋没有回答。
箫蓦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行,”他说,“你冷静吧。”
他掀开被子,下床。
“箫蓦。”
李长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箫蓦没停,走到门口。
“你去哪儿?”
箫蓦握着门把手,没回头。
“你不是要冷静吗,”他说,“我让你冷静。”
门开了。
他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箫蓦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是他先惹的祸,明明是他没理,明明是他——
但他现在只觉得委屈。
委屈得要死。
过了一会自己越想越气,直接摔门出去。
李长怋没有追,他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门响,听着脚步声穿过客厅,听着大门打开又关上。
然后,安静了。
他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那颗心,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最后,松开了。
不是不疼了。
是不想再疼了。
箫蓦冲下楼的时候,手机已经在手里了。
他一边走一边拨号,走了三步那边才接。
“喂?”
“贺权熙,出来。”
“现在?”贺权熙的声音带着睡意,“大哥你看看几点了——”
“我不管…”箫蓦的声音都在抖,“你出来。”
贺权熙沉默了两秒。
“又吵架了?”
箫蓦没说话。
贺权熙叹了口气。
“地址发我。”
四十分钟后,他们两个坐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大排档里。
凌晨两点,这种地方最热闹。吃宵夜的人三三两两,炒锅的声音滋滋响,油烟味混着啤酒味,到处都是人声。
箫蓦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四个空瓶。
贺权熙看着他,没拦。
他知道拦不住。
“你慢点喝,”他只能说,“喝太急容易醉。”
“少管。”箫蓦又开了一瓶。
贺权熙没说话,只是给自己也开了一瓶,陪他喝。
第五瓶下去一半,箫蓦终于开口。
“他到底什么意思!”
贺权熙看着他。
“说什么冷静冷静,说什么要想清楚,”箫蓦的声音越来越高,“我还不够爱他吗?七年了,我他妈跟了他七年,他还想怎么样?”
贺权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箫蓦没给他机会。
“他说什么不够?我去他大爷的!”他一拍桌子,周围几桌的人都看过来,“我箫蓦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样过?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他生气我哄,他不高兴我陪,我他妈都快把自己活成他想要的样子了,他还说不够?”
“箫蓦——”
“你知不知道他今天说什么?”箫蓦打断他,“他说我们应该冷静冷静。冷静个屁!他就是要分手!他不想过了!”
贺权熙看着他,等他发泄完。
箫蓦又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把瓶子重重砸在桌上。
“我哄个屁!”他吼,“这次老子绝不哄他!爱咋咋地!”
贺权熙等他吼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讲完未?”
箫蓦瞪着他。
贺权熙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你知唔知你而家咩样?”
箫蓦没说话。
“成只癫狗咁,”贺权熙说,“又嬲又委屈,又想喊又死撑。”
箫蓦被他气笑了。
“你他妈会不会安慰人?”
“我怎么安慰你?”贺权熙摊手,“你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我说什么都没用"
箫蓦又喝了一口酒,不说话。
贺权熙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咩?”箫蓦瞪他。
“我笑你啊,”贺权熙说,“次次都係咁,吵完就冲出来搵我饮酒,饮够就话老子绝不哄他,然后第二日咪又乖乖返去。”
箫蓦被他戳中痛处,脸都黑了。
“你知道个屁?”
“我不知道?”贺权熙挑眉,“你和他在一起七年,我看你吵了七年。哪次你赢过?"
箫蓦语塞。
贺权熙拍拍他的肩。
“听哥讲,”他说,“你啊,现在就是发发牢骚,发完之后,还不是要去哄人家。与其等会儿再哄,不如早点去,还能少喝几杯"
“我哄个屁!”箫蓦又炸了,“这次我绝不低头!”
“得得得,你唔低头,”贺权熙敷衍地点头,“你最高,你最硬,你係海市第一硬颈。”
箫蓦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更气了。
“你唔信我?”
“我信,我点会唔信?”贺权熙笑,“我信你今晚发完誓,听朝醒来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箫蓦:“…………”
贺权熙看着他吃瘪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你知唔知你而家咩样?”他又问了一遍。
“咩样?”箫蓦没好气。
“成只煮熟的虾,”贺权熙说,“又红又硬,但一剥就烂。”
箫蓦被他气笑了,伸手就要打他。
贺权熙躲开,笑得更欢了。
“你还打人?我是好心安慰你诶!”
“你安慰个鬼!”箫蓦骂,“你就是我笑话。”
“我看你笑话,但也是真心帮你啊”贺权熙说,“你想想,你和他吵完,谁陪你喝酒?谁听你发牢骚?谁帮你分析局势?"
箫蓦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贺权熙眨眨眼。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早点回去哄人"
箫蓦的脸又黑了。
“你滚!”
“你看,你又唔听人讲,”贺权熙摊手,“我跟你分析啊,你说他要冷静,他为什么要冷静?还不是因为订婚嘛,你不想结婚,他当然会想多啦"
箫蓦沉默了。
“佢问你爱唔爱佢,”贺权熙说,“你点解唔答?”
箫蓦张了张嘴。
“我……”
“你唔知?”贺权熙替他说出来。
箫蓦没说话。
贺权熙看着他,叹了口气。
“箫蓦啊箫蓦,”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咩?”
“你什么都想要,但又什么都不敢要。你追他的时候,什么都敢做。追到之后,反而缩了"
箫蓦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因为贺权熙说的是真的。
贺权熙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唔知你而家咩样?”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箫蓦没理他。
“成只鹌鹑,”贺权熙说,“又缩又惊,又唔舍得走。”
箫蓦终于抬头看他。
“我係鹌鹑,你係咩?”
“我係旁观者清嘅智者。”贺权熙一本正经。
箫蓦被他恶心到了。
“你智者个鬼,你成只八婆咁八卦。”
贺权熙也不恼,反而笑了。
“我八卦,但我讲嘅係真话。”他说,“你听唔听随便你。”
箫蓦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酒。
“贺权熙,”他忽然开口,“你觉得他是不是真的想分手?”
贺权熙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定假话?”
“真话。”
“我觉得,”贺权熙说,“他不是想分手,他是想知道你怎么想"
箫蓦愣了一下。
“你想想,”贺权熙说,“七年了,你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这个问题。他问你爱不爱他,你每次都敷衍过去。不是开玩笑,就是转移话题。他会怎么想?”
箫蓦没说话。
“他会想,你是不是其实没那么爱他?你是不是只是习惯了?你是不是随时会走?”
贺权熙顿了顿。
“换作是你,你会不会怕?”
箫蓦把脸埋进手里。
“我真的爱他……”他闷闷地说。
“我知道。”贺权熙说,“但他不知道。”
箫蓦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该怎么办?”
贺权熙笑了。
“就是刚才说的啊,早点回去哄人,认认真真跟他说一次"
箫蓦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他不信呢?”
“那就讲到他信为止。”贺权熙说,“七年都过去了,还差这几句话的时间?”
箫蓦看着他,忽然有点感动。
“贺权熙——”
“你别跟我说什么肉麻的话,我受不了"
箫蓦被他噎了一下。
“我本来想谢谢你。”
“谢谢也不用,”贺权熙说,“你请客就行。”
箫蓦笑了。
“行,我请。”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
酒过三巡,箫蓦的脸已经红了,话也开始多起来。
“贺权熙,”他说,“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很累?”
贺权熙看着他。
“他从来不说累的,”箫蓦说,“做一天手术也不说,一个人处理那么多事也不说。今天他说累了,我才发现,他可能真的很累。”
贺权熙没说话。
“是我不好,”箫蓦说,“我总是闹,总是跑,总是让他等。他等了我七年,我从来没想过他累不累。”
“你现在想也不晚。”
箫蓦点点头。
“我回去就跟他讲。”
“讲咩?”
“讲我爱他。”箫蓦说。
贺权熙看着他,笑了。
“好。”
箫蓦站起来,晃了晃。
“我走了。”
“你饮成咁,点走?”贺权熙拉住他,“我叫个代驾送你。”
“不用,”箫蓦甩开他的手,“我自己回。”
贺权熙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叹了口气。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李长怋发了条消息。
“他回去了,喝多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又开了一瓶酒。
“两个痴线。”他笑着骂了一句。
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
贺权熙一个人坐在大排档里,喝着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这大概就是爱情吧。
又烦,又累,又放不下。
但看着他们,他又觉得——
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