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蓦是被尿憋醒的。
他闭着眼睛摸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还晃了一下——昨晚喝太多了,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他扶着墙摸进厕所,解决完问题又闭着眼睛摸回来,一头栽回床上。
舒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然后他摸到了手机。
眼睛还闭着,手指已经熟练地划开屏幕。他打算看一眼时间就继续睡——
一条置顶消息。
李长怋的。
箫蓦眯着眼睛点开。
“蓦蓦,我不知道你想清楚了多少,结婚的事你要不想我不会去强求,但我总需要时间去思考一下我们的关系,我们的未来。”
箫蓦的脑子还懵着,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地跳进眼睛里,但连不成句子。
他往下滑。
“说真的我从未想过放弃这段感情,但仅靠我一人维持怎样都走不长久。”
箫蓦的眼睛终于睁大了。
“你爱玩,活泼,开朗,但我总有一些不好的想法,我不能和你说,怕你讨厌……”
“这段时间都各自冷静一下吧。”
最后一句。
“抱歉。”
箫蓦盯着那两个字,盯着很久。
他的脑子还是懵的,但心脏已经开始狂跳。
什么意思?
什么叫各自冷静?
什么叫抱歉?
他往上翻,又看了一遍。然后又一遍。然后又一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读不懂。
不。
他读懂了。
他只是不敢相信。
箫蓦腾地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顾不上,抓着手机又看了一遍。
李长怋的消息还在那里,清清楚楚。
分手。
箫蓦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第一个念头——
“去他大爷的贺权熙!”
他骂出声,声音都是抖的,“他就是要和我分手!你他妈还说不是!”
第二个念头——
“老子被甩了!”
他把手机摔在床上,又捡起来,又摔。摔完又后悔,赶紧捡起来看屏幕有没有碎。
屏幕没碎,那条消息还在。
他盯着那条消息,盯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开始骂。
“李长怋你大爷的!”
“什么叫你从未想过放弃?你他妈这就是放弃!”
“什么叫各自冷静?冷静个屁!”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骂着骂着,声音哑了。
因为那条消息里有一句话,他怎么都绕不过去。
“仅靠我一人维持怎样都走不长久。”
一人维持。
箫蓦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冲着贺权熙吼“我还不够爱他吗”。
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李长怋觉得不够。
他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房间里,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没动。
手机屏幕暗了,他又按亮。
暗了,又按亮。
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把脸埋进手里。
“操。”
他闷闷地骂了一句。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找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他不能待在这里。
这里到处都是李长怋的东西。他的书,他的衣服,他的牙刷,他的味道。
他待不下去。
穿好衣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床,他昨晚睡的那边,枕头还凹着。李长怋睡的那边,整整齐齐,像没人躺过。
他想起昨晚回来的时候,李长怋已经睡着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最后没忍心叫醒他。
他想今天再说。
好好说,认认真真说,把那些话都说清楚。
然后他们就没事了。
他那么想的。
箫蓦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走到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那边很快接了。
“喂?”
“贺权熙,”箫蓦的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老子被甩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
“什么?”
“他发消息,说分手。”箫蓦说,“冷静冷静,各自想想,去他大爷的。”
贺权熙又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儿?”
“楼下。”
“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电话挂了。
箫蓦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墙上。
阳光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只觉得冷。
箫蓦在楼下站了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车就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贺权熙那张脸,还有副驾驶上——梁颂。
箫蓦愣了一下。
“他怎么也来了?”
“我怕你出事,”贺权熙说,“一个人搞不定,叫个帮手。”
箫蓦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梁颂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开动。
箫蓦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街景刷刷地往后退,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条消息。
他闭上眼。
车厢里安静了几分钟。
最后还是梁颂先开口。
“打算怎么办?”
箫蓦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梁颂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箫蓦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怎么感觉你幸灾乐祸的?”
梁颂挑了挑眉。
“别迁怒我。”
“我没迁怒,”箫蓦说,“你那个表情,一看就是——”
“就是什么?”
箫蓦没说下去。
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
算了。
他又靠回座位,闭上眼。
贺权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梁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车子继续开。
又过了几分钟,箫蓦忽然开口。
“去哪儿?”
“我家,”贺权熙说,“你总不能一直在大街上晃。”
箫蓦没反对。
贺权熙家在三环边上的一个小区,高层,视野很好。三个人进了门,贺权熙把箫蓦按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倒水。
梁颂在对面坐下,看着他。
箫蓦被他看得发毛。
“你能不能别这么看我?”
“那怎么看?”
“正常看。”
“我现在就是正常看。”梁颂说,“你自己心里有鬼,看谁都不正常。”
箫蓦被噎了一下。
贺权熙端着水出来,递给箫蓦。
“喝点水。”
箫蓦接过水,没喝,就捧在手里。
贺权熙在他旁边坐下,看看他,又看看梁颂。
“那个,”他说,“我叫你来是帮忙劝劝的,不是来气他的。”
梁颂靠进沙发里。
“我还没开始劝。”
“那你刚才说什么了?”
“问他打算怎么办。”
贺权熙:“……”
“这没问题啊,”他说,“是得问问他打算怎么办。”
梁颂没接话,只是看着箫蓦。
箫蓦被他看得心烦,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我不知道。”
“不知道?”贺权熙皱眉。
“不知道。”箫蓦说,“我刚醒,就看到那条消息,脑子还是懵的,你让我知道什么?”
贺权熙叹了口气。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箫蓦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找他。”
梁颂忽然开口。
“然后呢?”
箫蓦看着他。
“然后跟他解释,跟他说清楚,跟他说——”
“说什么?”梁颂打断他,“说你爱他?你上次没回答的问题,这次能回答吗?”
箫蓦愣住了。
梁颂看着他,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你上次没回答,是因为不知道答案。现在知道了?”
箫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贺权熙在旁边急了。
“梁颂,你干嘛呢?”
“我帮他理清楚。”梁颂说,“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跑去找人有什么用?再吵一架?”
贺权熙被他堵得没话说。
箫蓦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水杯里的水很平静,没有一丝波纹。
“我觉得,”梁颂又开口,“分就分了吧。”
贺权熙腾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梁颂看了他一眼。
“我说,分就分了吧。”
“你他妈——”
“你听我说完。”梁颂打断他。
贺权熙憋着一口气,坐回去。
梁颂转向箫蓦。
“你俩在一起七年了,”他说,“七年,不是七个月。”
箫蓦没说话。
“七年都没想明白的事,”梁颂说,“再给你七年,就能想明白了?”
箫蓦的手指攥紧了。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梁颂问,“你不是不爱他?那你爱他什么?”
箫蓦张了张嘴。
“他好看,温柔,体贴…”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梁颂笑了。
那笑很轻,没什么恶意,但箫蓦看着就是刺眼。
“好看,”梁颂重复,“好看能当饭吃?”
“你——”
“我什么?”梁颂说,“你自己说说,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箫蓦说不出话。
贺权熙在旁边急了。
“梁颂,你够了啊!”
梁颂没理他,继续看着箫蓦。
“你不说话,是因为说不出来,”他说,“你跟他在一起七年,除了这些,你什么都说不出来。”
箫蓦的脸开始发白。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梁颂问。
箫蓦没回答。
梁颂替他回答。
“说明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什么。”
“你放屁!”
箫蓦终于开口,声音都是抖的。
“你知道什么?你谈过恋爱吗?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梁颂看着他,不说话。
“我喜欢他,”箫蓦说,“我就是喜欢他。他做什么我都喜欢,他在哪儿我都想跟着,他对我好我高兴,他不理我我难受——这不叫喜欢叫什么?”
梁颂还是没说话。
箫蓦越说越激动。
“你说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什么,那你说,喜欢一个人一定要知道喜欢什么吗?我就是喜欢他,就是离不开他,就是——”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说完了?”梁颂问。
箫蓦没说话。
梁颂点点头。
“你说你喜欢他,离不开他,”他说,“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敢回答他的问题?”
箫蓦愣住了。
“他问你爱不爱他,”梁颂说,“很简单的问题,是或不是。你为什么不敢回答?”
箫蓦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梁颂看着他。
“因为你怕,”他说,“怕自己说出来的是假话,怕自己其实没那么爱他,怕有一天会变心,怕最后对不起他。”
箫蓦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什么都不怕,就怕这个。”梁颂说,“因为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对他的喜欢,没那么纯粹。”
“你闭嘴——”
“我说错了吗?”梁颂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自己想想,这七年,你做过多少对不起他的事?跟别人暧昧,玩消失,让他等,让他猜——你要是真的那么喜欢他,你舍得?”
箫蓦的手在抖。
贺权熙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拦住梁颂。
“行了行了,别说了!”
梁颂被他推开,也不恼,只是看着箫蓦。
“你舍不得,是因为你知道他好,”他说,“但你控制不住自己,因为你没那么喜欢他。”
箫蓦站起来。
贺权熙以为他要动手,赶紧挡在中间。
“箫蓦,别冲动——”
箫蓦没动。
他只是看着梁颂,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你说得对。”
贺权熙愣住了。
梁颂也愣了一下。
“你说得对,”箫蓦又说了一遍,“我就是不敢回答,就是怕,就是——”
他说不下去,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
贺权熙看看他,又看看梁颂,整个人都懵了。
“这什么情况?”
梁颂没说话,只是看着箫蓦。
过了一会儿,箫蓦闷闷的声音从手心里传出来。
“那我该怎么办?”
贺权熙连忙开口。
“怎么办?当然是去找他啊!把话说清楚,说你想明白了,说你爱他——”
“分就分了。”
贺权熙回头瞪梁颂。
“你能不能别拆台?”
“我没拆台,”梁颂说,“我说的是实话。”
“你实话个屁!”贺权熙急了,“你让他分手,然后呢?然后他后悔一辈子?”
梁颂看着他。
“他后悔,是他自己的事。比拖着人家好。”
“你——”
“贺权熙。”箫蓦忽然开口。
贺权熙停下来,看着他。
箫蓦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梁颂。
“你为什么一直劝我分?”
梁颂没回答。
箫蓦盯着他。
“你是不是……”
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梁颂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是不是什么?”
箫蓦看了他很久,最后摇摇头。
“没什么。”
贺权熙在旁边急得不行。
“你们打什么哑谜?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没人理他。
箫蓦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但他只觉得刺眼。
“梁颂,”他背对着他们,开口,“我放不下的。”
梁颂看着他背影。
“随你。”
箫蓦此时心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不想回去。
不想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不想面对那张一边整齐一边凌乱的床,不想面对——
那个人的味道。
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
箫蓦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有一次他问李长怋:你为什么喜欢我?
李长怋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当时有点失望,但没说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不知道,也许是最好的答案。
因为说不出来的东西,才是真的。
但现在,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不知道,也可以是因为——
根本就没那么喜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算了。
不想了。
想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