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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淤青

作者:是五love 当前章节:12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22:48

箫蓦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这里。从车上下来,走进门诊大楼,问导诊台,上电梯,到那个熟悉的楼层——

然后护士告诉他,李医生出差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一早。”护士认识他,态度很好,“李医生临时接了个外地的会诊,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

箫蓦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差了。

他今天早上的飞机。

他走的时候,自己还在睡觉。

他连说都没说一声。

箫蓦不知道自己是怎幺走出医院的。

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了。

太阳很晒,晒得他眼睛发花。

他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不知道怎么就成这样了。

这十几年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

他和李长怋在一起七年,吵过闹过,但从来没有这样过。

那个人从来不会不告而别。

那个人从来不会挂他电话。

那个人从来不会——

让他找不到。

他想,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第一颗纽扣就系错了。

如果他们那天没有遇见,如果他没有追上去,如果他没有死缠烂打——

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是不是他们各自都会有更好的结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这样,很难受。

箫蓦拿出手机。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喂?”

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熟悉得让他想哭。

箫蓦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

“李……长怋。”

那边沉默了一秒。

“嗯。”

“你出差了?”

“嗯。”

箫蓦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哦……”他说,“你怎么没和我说一声?”

那边又沉默了一秒。

“走得急。”

箫蓦听着这三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过几天吧。”李长怋的声音很平,“我这边还有事。”

箫蓦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想问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想起自己不是来吵架的。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再说几句——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阿水哥——”

箫蓦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旁边什么人?”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那边沉默了一下。

“同事。”

“你放屁!”箫蓦的声音拔高了,“同事能知道这个外号?”

李长怋没有说话。

箫蓦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李长怋!”他喊,声音都在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蓦蓦,”李长怋的声音很疲惫,“你先别生气。”

“我不生气?”箫蓦的声音越来越高,“你让我不生气?你出差不告诉我,你旁边有女人,她还叫你一一”

“她只是同事——”

“你骗谁呢?”箫蓦打断他,“同事能叫得那么亲?李长怋,你当我傻吗?!”

那边沉默了。

箫蓦等着他解释。

等来的,只有沉默。

“李长怋,”他的声音开始抖,“你说话。”

电话那头,又是一声叹息。

“蓦蓦,”李长怋说,“我忙完再回你。”

然后——

电话挂了。

箫蓦站在医院门口,拿着手机,听着那一声声忙音。

嘟——嘟——嘟——

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敲着他的心。

他把手机拿下来,看着屏幕。

通话已结束。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太阳很晒,晒得他眼睛发花。

但他一动没动。

他想,他应该生气。

他应该再打过去,骂那个人一顿,问清楚那个女人是谁。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觉得累。

很累。

比跑了十公里还累。

他想起梁颂说的话。

“那不是爱,那是供奉。”

他当时不想听。

现在想想,也许那个人说的是对的。

七年了,他从来没想过李长怋想要什么。

现在那个人走了,旁边有了别人。

他才知道慌。

箫蓦慢慢蹲下来,蹲回那个花坛边。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走过,有人看他一眼,有人议论两句。

他听不见。

他只想蹲着。

蹲到天黑,蹲到天亮,蹲到——

那个人回来。

可是,那个人还会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电话里那一声“阿水哥”,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拔不出来。

也忘不掉。

李长怋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他盯着那块黑色的玻璃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完全熄灭,像一潭死水。

旁边的人轻轻咳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女人站在他两步之外,穿着简单,长发披肩,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李长怋点了点头。

“陈小姐。”

陈雨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样。”她说。

李长怋没说话。

陈雨薇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来看李先生?”

李长怋握了握手机。

“嗯,”他说,“麻烦陈小姐了。”

陈雨薇摆了摆手。

“说什么呢,”她说,“地址我给你了,就在手机上。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她顿了顿。

“替我向伯父说一声。”

李长怋点了点头。

“好。”

陈雨薇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长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他和陈雨薇的聊天记录,她发来一个地址——李聿现在住的地方。

他点开,看了两眼,然后收起手机,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上一次见李聿,是什么时候?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太遥远了。

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揉了揉眉心,往停车场走去。

车子驶出市区,往郊外开。

路上车不多,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初夏的风带着点热,吹在脸上,有点燥。

他想起刚才那通电话。

箫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熟悉的急躁和不安。

“你旁边什么人?”

“同事能知道这个外号?”

“李长怋!”

他想起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忙完再回你。”

然后他挂了。

这是他第一次挂箫蓦的电话。

七年了,第一次。

李长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解释?

现在说什么,那个人也不会信。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长怋把车停在一座墓园门口。

他下车,从后座拿出一束花——白色的,和多年前那束一样。

然后他走进去,穿过一排排墓碑,走到一个熟悉的位置。

小小的墓,很干净,前面摆着几束已经枯萎的花。

墓碑上刻着两个字:长安。

李长怋蹲下来,把那束花放在墓前。

他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

“长安。”他轻声喊。

风从树间穿过,吹动旁边的草叶,沙沙作响。

没有人回应他。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他才站起来。

李长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车子重新上路,继续往郊外开。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一处宅子。

很老的宅子,青砖灰瓦,藏在竹林深处。门口挂着两个灯笼,风吹过,轻轻晃动。

李长怋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

穿过院子,走到正屋门口,他停下脚步。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李聿。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李长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他忽然发现,李聿老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老,是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没以前那么直了,握着书的手指,关节有点突出。

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不太一样了。

李长怋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

“爸。”

李聿抬起头。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阿水?”

他放下书,坐直了身体。

“怎么有空回来了?”

李长怋在他对面坐下。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还不是你的主治医师说你不配合工作。”

李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有点沙哑,但带着一点真心的愉快。

“陈家的丫头?”他说,“告状告到你那儿去了?”

李长怋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配合?”

李聿没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瘦了。”他说。

李长怋没说话。

“过得不好?”

李长怋还是没说话。

李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那个箫家的小子,”他说,“还在一起?”

李长怋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回答。

李聿看着他的反应,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长怋。

“阿水,”他说,“有些事,强求不来。”

李长怋看着他的背影。

“我知道。”他说。

李聿转过身,看着他。

“知道还这样?”

李长怋没说话。

李聿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这条老命,”他说,“没什么好治的。活了这把年纪,够本了。”

李长怋的眉头皱起来。

“你——”

“你听我说完。”李聿打断他。

他看着李长怋,那双眼睛虽然老了,但还是很亮。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对的错的,该的不该的,”他说,“但有一件事,我从来不后悔。”

他顿了顿。

“就是把你带回来。”

李长怋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聿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你过得好,”他说,“我就放心了。”

李长怋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聿收回手,又靠回椅背里。

“陈小姐说你不配合工作。”李长怋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李聿笑了。

“那丫头,”他说,“跟你小时候一样,倔。”

李长怋看着他。

“明天开始配合。”

李聿挑了挑眉。

“你威胁我?”

“嗯。”

李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好,”他说,“听你的。”

李长怋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李聿教他很多东西。教他怎么保护自己,教他怎么分辨好坏,教他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他那时候想,这个人真厉害。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不是厉害。

是让他安心。

李长怋在宅子里待了一下午。

陪李聿说了会儿话,吃了顿饭,又说了会儿话。

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聿送他到门口。

“阿水。”

李长怋回头。

李聿站在门口,身后是那盏摇晃的灯笼。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说,“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李长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车子驶出竹林,驶上公路,往市区开。

天越来越黑,路灯亮起来,一辆接一辆的车从他旁边驶过。

李长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想起李聿说的话。

“有些事,强求不来。”

他想起箫蓦在电话里的声音。

“你旁边什么人?”

他想起那个被风吹落的祈福签。

“没缘分的东西,不必强求。”

李长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

他想,也许真的该放下了。

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想起箫蓦的脸。

想起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想起他凑过来亲自己嘴角的样子。

想起他睡着之后无意识地往自己怀里钻的样子。

李长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叹了口气。

算了。

他想。

再等等吧。

等他回来,把话说清楚。

李长怋摇了摇头,不再想了。

车子驶进市区,融进万家灯火里。

李长怋在老宅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陪李聿在院子里坐了半晌。老头子精神还好,就是不肯好好吃药,被他盯着才勉强吞下去。下午陈雨薇来了一趟,带了点水果,坐了坐就走了。临走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他开始收拾老宅的东西。李聿不爱让人动,他就自己慢慢整。翻出很多旧物——小时候用过的书,练字留下的废纸,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一张照片,他和李聿的合影,他大概十来岁,站在李聿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他唯一的亲人。

第三天,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李长怋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那些水花出神。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朝下。

三天了。

没有人联系他。

他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这样也好。

他想。

李长怋伸出手,接了一点雨水。

凉凉的,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七岁的时候,那个人站在巷子里等他。

想起十八岁的时候,那个人蹲在长安的墓前,握着他的手说“你现在还有我”。

想起二十多岁的时候,那个人半夜钻进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阿怋,我好挂住你”。

那些记忆,像刻在船上的记号。

他以为顺着那些记号,就能找到当初那个人。

但船早就走了。

他找的,只是一把生锈的剑。

李长怋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这次出来的原因。

那通电话,那个没回答的问题,那句“我们冷静冷静”。

他想起箫蓦看他的眼神——逃避的,闪烁的,像不敢直视他。

那眼神他见过很多次。

每次他问“你爱不爱我”的时候,那个人就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然后岔开话题,或者开玩笑,或者干脆不理。

他以前不问。

不是不想知道,是怕知道。

怕知道答案之后,就没办法继续了。

李长怋闭上眼睛。

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想起李聿昨天说的话。

“有些事,强求不来。”

他那时候说“我知道”。

他是真的知道。

知道箫蓦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这段关系是什么样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还是舍不得。

就像道淤青,明明不碰不疼,可你总是忍不住去按一下。

箫蓦对他来说就像人生中的一道淤青。

李长怋睁开眼,看着雨幕。

他想起这些年的日子。

箫蓦闹,他哄。箫蓦跑,他等。箫蓦回来,他还在。

他从没抱怨过。

因为他以为,这就是爱。

爱就是包容,就是等待,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但有时候他也会想——

如果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包容,一个人在等待,一个人在问值不值得。

那还算爱吗?

还是只是习惯?

雨渐渐小了。

李长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脸上。

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温吞共生。

他和箫蓦,大概就是这样。

不冷不热地在一起,不近不远地相处,不痛不痒地过日子。

没有激情,没有争吵,没有那些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只有习惯,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舍不得。

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样过下去,心里那道淤青,永远不会好。

手机在廊下响了。

李长怋走回去,拿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名字——箫蓦。

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手机还在响。

李长怋握着手机,没有接。

手机响了很久,最后停了。

屏幕上多了一条未接来电。

李长怋看着那行字,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雨。

后悔吗?

后悔认识那个人?

后悔在一起七年?

后悔走到这一步?

李长怋站在雨里,想了很久。

最后他摇了摇头。

不后悔。

就算知道会这样,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在那条巷子里回头。

还是会让他亲自己的脸。

还是会让他叫自己阿怋。

因为那些年少的回忆,是真的。

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是真的。

那个蹲在长安墓前握着他的手说“你现在还有我”的人,也是真的。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真的东西,慢慢变了。

变成了习惯,变成了妥协,变成了——

痛定思痛之后的将就。

李长怋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他忽然觉得,也许该回去了。

把话说清楚。

不管结果如何。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未接来电,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过两天回去。见面聊。”

发送。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屋里。

外面的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像没有尽头。

但总会停的。

李长怋回来那天,是箫蓦来接的。

机场到达口,人群熙熙攘攘,拖着行李箱的人来来往往。李长怋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箫蓦靠在柱子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写满了不爽的表情。看见他出来,也没迎上去,就那么站在原地,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气鼓鼓的。

腮帮子都有点鼓。

李长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来了?”

箫蓦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李长怋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拖着行李箱跟上去。

一路上,箫蓦没说话。

他开车,李长怋坐副驾驶。他把车开得飞快,超了好几辆车,像是在发泄什么。李长怋也没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

车子没往他们自己的公寓开。

李长怋看着窗外的路,发现这是去箫宅的方向。

他看了箫蓦一眼,没问。

到了箫宅,箫蓦把车停好,自顾自地下车往里走。李长怋跟在后面,拖着行李箱。

进了门,就闻到一股饭菜香。

秦岚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李长怋,眼睛一亮。

“长怋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李长怋点了点头。

“阿姨好。”

秦岚笑着缩回厨房,继续忙。

李长怋站在客厅里,有点疑惑。

今天是什么日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

箫木扬从楼上下来,看见他俩,脱口而出:“嫂子!哥!”

箫蓦没理他。

李长怋点了点头。

“木扬。”

箫木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气氛不对,识趣地溜去厨房帮忙了。

人齐了,开始吃饭。

箫振海坐在主位,秦岚坐在他旁边,箫木扬挨着秦岚,箫蓦和李长怋坐在一起。

桌上菜很丰盛,满满一大桌。秦岚不停地给李长怋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瘦了”“出差辛苦了吧”。

李长怋一一应着,筷子却没停。

他一边自己吃,一边给箫蓦挑菜。

箫蓦不喜欢吃香菜,他就把香菜挑到自己碗里。箫蓦喜欢吃虾,他就剥好放在他碟子里。箫蓦喝汤喜欢加点醋,他就顺手把醋瓶往他那边推了推。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一家人看着,都没说话。

因为箫蓦的脸实在太臭了。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过。秦岚问他话,他就“嗯”一声。箫木扬跟他开玩笑,他当没听见。箫振海给他夹菜,他连头都没抬。

就那样闷头吃,脸拉得老长。

李长怋倒像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气氛诡异极了。

吃到一半,箫蓦忽然开口。

“下周结婚。”

桌上安静了一秒。

李长怋剥虾的动作顿住了。

秦岚的筷子停在半空。

箫振海抬起头,皱着眉看他。

箫木扬张大了嘴。

“啊?”秦岚最先反应过来,“这么急?”

箫振海也跟着问:“怎么没提前商量?”

箫蓦没回答,只是继续吃饭。

李长怋把那只虾剥完,放进箫蓦的碟子里。

然后他擦了擦手,开口。

“不用这么急。”

箫蓦的动作顿了顿。

李长怋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你想好了再做决定,别意气用事。”

箫蓦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碟子里那只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筷子放下。

“我吃完了。”

站起来,走了。

李长怋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秦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箫振海叹了口气。

箫木扬埋头吃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李长怋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

“阿姨,叔,我先走了。”

秦岚连忙站起来:“这就走?再坐会儿——”

“不了,”李长怋说,“谢谢阿姨,菜很好吃。”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周的事,”他说,“我会劝他再想想。”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回去的路上,是李长怋开的车。

箫蓦坐在副驾驶,低着头玩手机,一条一条地发消息,不知道在跟谁聊。

李长怋看了他几眼,没说话。

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终于,李长怋开口。

“蓦蓦。”

箫蓦没抬头。

“我们好好谈谈。”

箫蓦的手指顿了顿。

然后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摔。

“又想说什么?”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李长怋。

“分手?”

“你是已经找好下家了吗?”箫蓦的声音越来越高,“那个女的呢?叫什么?阿水哥叫得挺顺口啊!”

李长怋直接把车停在路边。

他转过头,看着箫蓦。

“你说什么呢?”他声音沉下来。

箫蓦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嘴还是硬。

“不是吗?”

李长怋深吸一口气,压着情绪。

“那是陈雨薇,我爸那边的人。她从小就认识我,叫我阿水叫了十几年。那天她是来给我送我爸新家的地址”

箫蓦愣住了。

李长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疲惫。

“蓦蓦,”他说,“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箫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婚下周就结了。”他说,声音低下去,“你要嫌慢,后天也行。”

李长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现在没和你说这个。”

“那你和我说什么?”箫蓦忽然转过头,声音又拔高了,“你还要怎样?你就这么烦我了?”

“行,”他说,“那你要说什么?分手?”

箫蓦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是。

他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但他说出来的却是——

“行……随你吧。”

李长怋的脸色变了。

箫蓦不敢看他。

他拉开车门,下车。

“分手。”

他丢下这两个字,然后用力关上车门。

李长怋坐在车里,愣了一秒。

然后他解开安全带,追了出去。

“蓦蓦!”

箫蓦没回头,走得飞快。

“箫蓦!你给我站住!”

箫蓦:“滚!"

但他走得太急,没注意脚下。

路边有个坑,他一脚踩空——

“我操——”

整个人往前扑,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李长怋追上来的时候,就看见他趴在地上,以一个非常狼狈的姿势。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皱着眉走过去,蹲下来。

“疼不疼?”

箫蓦没理他,试图自己爬起来。

李长怋按住他,有些愠怒。

“箫蓦,我问你疼不疼?”

箫蓦终于抬起头。

路灯照在他脸上,蹭了点灰,表情又尴尬又倔强。

他撇了撇嘴。

“不疼。”

李长怋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扶箫蓦站起来,检查了一下他的膝盖——裤子擦破了一点,露出来的皮肤有点红,没出血。

“上车。”他说。

箫蓦不理他,站在原地。

李长怋深吸一口气。

“我去买药,你在这儿等着。”

他转身往路边药店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箫蓦还站在那儿,没动。

他快步走进药店,买了碘伏和创可贴,又买了瓶水。

出来的时候,车还在,人没了。

李长怋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角。

他忽然觉得,这大少爷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然后他看见副驾驶上箫蓦落下的那包烟。

他拿起来,抽出一根,含在嘴里。

没点。

他就那么含着,看着前方。

心里越想越气。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箫蓦离开的方向追。

开出去没多远,就看见那个人了。

箫蓦正沿着路边走,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李长怋把车靠过去,降下车窗。

“上车。”

箫蓦看了一眼,不理他,继续走。

李长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他把车往前开了几米,又停下来。

“箫蓦!”

箫蓦还是不理他。

李长怋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下车。

他几步追上去,站在箫蓦面前。

箫蓦停下脚步,低着头,不看他。

“蓦蓦。”李长怋喊他。

箫蓦没动。

李长怋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那张脸上,蹭了点灰,眼眶有点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长怋看着他那张脸,心里的火忽然就消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箫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委屈,一点倔强。

李长怋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松开手,转身往车那边走。

“上车,”他说,“送你回家。”

箫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慢慢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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