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蓦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这里。从车上下来,走进门诊大楼,问导诊台,上电梯,到那个熟悉的楼层——
然后护士告诉他,李医生出差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一早。”护士认识他,态度很好,“李医生临时接了个外地的会诊,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
箫蓦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差了。
他今天早上的飞机。
他走的时候,自己还在睡觉。
他连说都没说一声。
箫蓦不知道自己是怎幺走出医院的。
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了。
太阳很晒,晒得他眼睛发花。
他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不知道怎么就成这样了。
这十几年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
他和李长怋在一起七年,吵过闹过,但从来没有这样过。
那个人从来不会不告而别。
那个人从来不会挂他电话。
那个人从来不会——
让他找不到。
他想,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第一颗纽扣就系错了。
如果他们那天没有遇见,如果他没有追上去,如果他没有死缠烂打——
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是不是他们各自都会有更好的结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这样,很难受。
箫蓦拿出手机。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喂?”
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熟悉得让他想哭。
箫蓦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
“李……长怋。”
那边沉默了一秒。
“嗯。”
“你出差了?”
“嗯。”
箫蓦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哦……”他说,“你怎么没和我说一声?”
那边又沉默了一秒。
“走得急。”
箫蓦听着这三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过几天吧。”李长怋的声音很平,“我这边还有事。”
箫蓦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想问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想起自己不是来吵架的。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再说几句——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阿水哥——”
箫蓦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旁边什么人?”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那边沉默了一下。
“同事。”
“你放屁!”箫蓦的声音拔高了,“同事能知道这个外号?”
李长怋没有说话。
箫蓦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李长怋!”他喊,声音都在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蓦蓦,”李长怋的声音很疲惫,“你先别生气。”
“我不生气?”箫蓦的声音越来越高,“你让我不生气?你出差不告诉我,你旁边有女人,她还叫你一一”
“她只是同事——”
“你骗谁呢?”箫蓦打断他,“同事能叫得那么亲?李长怋,你当我傻吗?!”
那边沉默了。
箫蓦等着他解释。
等来的,只有沉默。
“李长怋,”他的声音开始抖,“你说话。”
电话那头,又是一声叹息。
“蓦蓦,”李长怋说,“我忙完再回你。”
然后——
电话挂了。
箫蓦站在医院门口,拿着手机,听着那一声声忙音。
嘟——嘟——嘟——
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敲着他的心。
他把手机拿下来,看着屏幕。
通话已结束。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太阳很晒,晒得他眼睛发花。
但他一动没动。
他想,他应该生气。
他应该再打过去,骂那个人一顿,问清楚那个女人是谁。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觉得累。
很累。
比跑了十公里还累。
他想起梁颂说的话。
“那不是爱,那是供奉。”
他当时不想听。
现在想想,也许那个人说的是对的。
七年了,他从来没想过李长怋想要什么。
现在那个人走了,旁边有了别人。
他才知道慌。
箫蓦慢慢蹲下来,蹲回那个花坛边。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走过,有人看他一眼,有人议论两句。
他听不见。
他只想蹲着。
蹲到天黑,蹲到天亮,蹲到——
那个人回来。
可是,那个人还会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电话里那一声“阿水哥”,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拔不出来。
也忘不掉。
李长怋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他盯着那块黑色的玻璃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完全熄灭,像一潭死水。
旁边的人轻轻咳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女人站在他两步之外,穿着简单,长发披肩,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李长怋点了点头。
“陈小姐。”
陈雨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样。”她说。
李长怋没说话。
陈雨薇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来看李先生?”
李长怋握了握手机。
“嗯,”他说,“麻烦陈小姐了。”
陈雨薇摆了摆手。
“说什么呢,”她说,“地址我给你了,就在手机上。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她顿了顿。
“替我向伯父说一声。”
李长怋点了点头。
“好。”
陈雨薇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长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他和陈雨薇的聊天记录,她发来一个地址——李聿现在住的地方。
他点开,看了两眼,然后收起手机,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上一次见李聿,是什么时候?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太遥远了。
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揉了揉眉心,往停车场走去。
车子驶出市区,往郊外开。
路上车不多,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初夏的风带着点热,吹在脸上,有点燥。
他想起刚才那通电话。
箫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熟悉的急躁和不安。
“你旁边什么人?”
“同事能知道这个外号?”
“李长怋!”
他想起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忙完再回你。”
然后他挂了。
这是他第一次挂箫蓦的电话。
七年了,第一次。
李长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解释?
现在说什么,那个人也不会信。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长怋把车停在一座墓园门口。
他下车,从后座拿出一束花——白色的,和多年前那束一样。
然后他走进去,穿过一排排墓碑,走到一个熟悉的位置。
小小的墓,很干净,前面摆着几束已经枯萎的花。
墓碑上刻着两个字:长安。
李长怋蹲下来,把那束花放在墓前。
他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
“长安。”他轻声喊。
风从树间穿过,吹动旁边的草叶,沙沙作响。
没有人回应他。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他才站起来。
李长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车子重新上路,继续往郊外开。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一处宅子。
很老的宅子,青砖灰瓦,藏在竹林深处。门口挂着两个灯笼,风吹过,轻轻晃动。
李长怋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
穿过院子,走到正屋门口,他停下脚步。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李聿。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李长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他忽然发现,李聿老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老,是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没以前那么直了,握着书的手指,关节有点突出。
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不太一样了。
李长怋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
“爸。”
李聿抬起头。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阿水?”
他放下书,坐直了身体。
“怎么有空回来了?”
李长怋在他对面坐下。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还不是你的主治医师说你不配合工作。”
李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有点沙哑,但带着一点真心的愉快。
“陈家的丫头?”他说,“告状告到你那儿去了?”
李长怋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配合?”
李聿没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瘦了。”他说。
李长怋没说话。
“过得不好?”
李长怋还是没说话。
李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那个箫家的小子,”他说,“还在一起?”
李长怋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回答。
李聿看着他的反应,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长怋。
“阿水,”他说,“有些事,强求不来。”
李长怋看着他的背影。
“我知道。”他说。
李聿转过身,看着他。
“知道还这样?”
李长怋没说话。
李聿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这条老命,”他说,“没什么好治的。活了这把年纪,够本了。”
李长怋的眉头皱起来。
“你——”
“你听我说完。”李聿打断他。
他看着李长怋,那双眼睛虽然老了,但还是很亮。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对的错的,该的不该的,”他说,“但有一件事,我从来不后悔。”
他顿了顿。
“就是把你带回来。”
李长怋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聿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你过得好,”他说,“我就放心了。”
李长怋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聿收回手,又靠回椅背里。
“陈小姐说你不配合工作。”李长怋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李聿笑了。
“那丫头,”他说,“跟你小时候一样,倔。”
李长怋看着他。
“明天开始配合。”
李聿挑了挑眉。
“你威胁我?”
“嗯。”
李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好,”他说,“听你的。”
李长怋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李聿教他很多东西。教他怎么保护自己,教他怎么分辨好坏,教他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他那时候想,这个人真厉害。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不是厉害。
是让他安心。
李长怋在宅子里待了一下午。
陪李聿说了会儿话,吃了顿饭,又说了会儿话。
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聿送他到门口。
“阿水。”
李长怋回头。
李聿站在门口,身后是那盏摇晃的灯笼。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说,“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李长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车子驶出竹林,驶上公路,往市区开。
天越来越黑,路灯亮起来,一辆接一辆的车从他旁边驶过。
李长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想起李聿说的话。
“有些事,强求不来。”
他想起箫蓦在电话里的声音。
“你旁边什么人?”
他想起那个被风吹落的祈福签。
“没缘分的东西,不必强求。”
李长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
他想,也许真的该放下了。
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想起箫蓦的脸。
想起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想起他凑过来亲自己嘴角的样子。
想起他睡着之后无意识地往自己怀里钻的样子。
李长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叹了口气。
算了。
他想。
再等等吧。
等他回来,把话说清楚。
李长怋摇了摇头,不再想了。
车子驶进市区,融进万家灯火里。
李长怋在老宅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陪李聿在院子里坐了半晌。老头子精神还好,就是不肯好好吃药,被他盯着才勉强吞下去。下午陈雨薇来了一趟,带了点水果,坐了坐就走了。临走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他开始收拾老宅的东西。李聿不爱让人动,他就自己慢慢整。翻出很多旧物——小时候用过的书,练字留下的废纸,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一张照片,他和李聿的合影,他大概十来岁,站在李聿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他唯一的亲人。
第三天,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李长怋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那些水花出神。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朝下。
三天了。
没有人联系他。
他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这样也好。
他想。
李长怋伸出手,接了一点雨水。
凉凉的,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七岁的时候,那个人站在巷子里等他。
想起十八岁的时候,那个人蹲在长安的墓前,握着他的手说“你现在还有我”。
想起二十多岁的时候,那个人半夜钻进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阿怋,我好挂住你”。
那些记忆,像刻在船上的记号。
他以为顺着那些记号,就能找到当初那个人。
但船早就走了。
他找的,只是一把生锈的剑。
李长怋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这次出来的原因。
那通电话,那个没回答的问题,那句“我们冷静冷静”。
他想起箫蓦看他的眼神——逃避的,闪烁的,像不敢直视他。
那眼神他见过很多次。
每次他问“你爱不爱我”的时候,那个人就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然后岔开话题,或者开玩笑,或者干脆不理。
他以前不问。
不是不想知道,是怕知道。
怕知道答案之后,就没办法继续了。
李长怋闭上眼睛。
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想起李聿昨天说的话。
“有些事,强求不来。”
他那时候说“我知道”。
他是真的知道。
知道箫蓦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这段关系是什么样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还是舍不得。
就像道淤青,明明不碰不疼,可你总是忍不住去按一下。
疼
箫蓦对他来说就像人生中的一道淤青。
李长怋睁开眼,看着雨幕。
他想起这些年的日子。
箫蓦闹,他哄。箫蓦跑,他等。箫蓦回来,他还在。
他从没抱怨过。
因为他以为,这就是爱。
爱就是包容,就是等待,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但有时候他也会想——
如果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包容,一个人在等待,一个人在问值不值得。
那还算爱吗?
还是只是习惯?
雨渐渐小了。
李长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脸上。
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温吞共生。
他和箫蓦,大概就是这样。
不冷不热地在一起,不近不远地相处,不痛不痒地过日子。
没有激情,没有争吵,没有那些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只有习惯,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舍不得。
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样过下去,心里那道淤青,永远不会好。
手机在廊下响了。
李长怋走回去,拿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名字——箫蓦。
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手机还在响。
李长怋握着手机,没有接。
手机响了很久,最后停了。
屏幕上多了一条未接来电。
李长怋看着那行字,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雨。
后悔吗?
后悔认识那个人?
后悔在一起七年?
后悔走到这一步?
李长怋站在雨里,想了很久。
最后他摇了摇头。
不后悔。
就算知道会这样,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在那条巷子里回头。
还是会让他亲自己的脸。
还是会让他叫自己阿怋。
因为那些年少的回忆,是真的。
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是真的。
那个蹲在长安墓前握着他的手说“你现在还有我”的人,也是真的。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真的东西,慢慢变了。
变成了习惯,变成了妥协,变成了——
痛定思痛之后的将就。
李长怋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他忽然觉得,也许该回去了。
把话说清楚。
不管结果如何。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未接来电,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过两天回去。见面聊。”
发送。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屋里。
外面的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像没有尽头。
但总会停的。
李长怋回来那天,是箫蓦来接的。
机场到达口,人群熙熙攘攘,拖着行李箱的人来来往往。李长怋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箫蓦靠在柱子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写满了不爽的表情。看见他出来,也没迎上去,就那么站在原地,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气鼓鼓的。
腮帮子都有点鼓。
李长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来了?”
箫蓦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李长怋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拖着行李箱跟上去。
一路上,箫蓦没说话。
他开车,李长怋坐副驾驶。他把车开得飞快,超了好几辆车,像是在发泄什么。李长怋也没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
车子没往他们自己的公寓开。
李长怋看着窗外的路,发现这是去箫宅的方向。
他看了箫蓦一眼,没问。
到了箫宅,箫蓦把车停好,自顾自地下车往里走。李长怋跟在后面,拖着行李箱。
进了门,就闻到一股饭菜香。
秦岚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李长怋,眼睛一亮。
“长怋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李长怋点了点头。
“阿姨好。”
秦岚笑着缩回厨房,继续忙。
李长怋站在客厅里,有点疑惑。
今天是什么日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
箫木扬从楼上下来,看见他俩,脱口而出:“嫂子!哥!”
箫蓦没理他。
李长怋点了点头。
“木扬。”
箫木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气氛不对,识趣地溜去厨房帮忙了。
人齐了,开始吃饭。
箫振海坐在主位,秦岚坐在他旁边,箫木扬挨着秦岚,箫蓦和李长怋坐在一起。
桌上菜很丰盛,满满一大桌。秦岚不停地给李长怋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瘦了”“出差辛苦了吧”。
李长怋一一应着,筷子却没停。
他一边自己吃,一边给箫蓦挑菜。
箫蓦不喜欢吃香菜,他就把香菜挑到自己碗里。箫蓦喜欢吃虾,他就剥好放在他碟子里。箫蓦喝汤喜欢加点醋,他就顺手把醋瓶往他那边推了推。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一家人看着,都没说话。
因为箫蓦的脸实在太臭了。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过。秦岚问他话,他就“嗯”一声。箫木扬跟他开玩笑,他当没听见。箫振海给他夹菜,他连头都没抬。
就那样闷头吃,脸拉得老长。
李长怋倒像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气氛诡异极了。
吃到一半,箫蓦忽然开口。
“下周结婚。”
桌上安静了一秒。
李长怋剥虾的动作顿住了。
秦岚的筷子停在半空。
箫振海抬起头,皱着眉看他。
箫木扬张大了嘴。
“啊?”秦岚最先反应过来,“这么急?”
箫振海也跟着问:“怎么没提前商量?”
箫蓦没回答,只是继续吃饭。
李长怋把那只虾剥完,放进箫蓦的碟子里。
然后他擦了擦手,开口。
“不用这么急。”
箫蓦的动作顿了顿。
李长怋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你想好了再做决定,别意气用事。”
箫蓦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碟子里那只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筷子放下。
“我吃完了。”
站起来,走了。
李长怋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秦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箫振海叹了口气。
箫木扬埋头吃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李长怋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
“阿姨,叔,我先走了。”
秦岚连忙站起来:“这就走?再坐会儿——”
“不了,”李长怋说,“谢谢阿姨,菜很好吃。”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周的事,”他说,“我会劝他再想想。”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回去的路上,是李长怋开的车。
箫蓦坐在副驾驶,低着头玩手机,一条一条地发消息,不知道在跟谁聊。
李长怋看了他几眼,没说话。
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终于,李长怋开口。
“蓦蓦。”
箫蓦没抬头。
“我们好好谈谈。”
箫蓦的手指顿了顿。
然后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摔。
“又想说什么?”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李长怋。
“分手?”
“你是已经找好下家了吗?”箫蓦的声音越来越高,“那个女的呢?叫什么?阿水哥叫得挺顺口啊!”
李长怋直接把车停在路边。
他转过头,看着箫蓦。
“你说什么呢?”他声音沉下来。
箫蓦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嘴还是硬。
“不是吗?”
李长怋深吸一口气,压着情绪。
“那是陈雨薇,我爸那边的人。她从小就认识我,叫我阿水叫了十几年。那天她是来给我送我爸新家的地址”
箫蓦愣住了。
李长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疲惫。
“蓦蓦,”他说,“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箫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婚下周就结了。”他说,声音低下去,“你要嫌慢,后天也行。”
李长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现在没和你说这个。”
“那你和我说什么?”箫蓦忽然转过头,声音又拔高了,“你还要怎样?你就这么烦我了?”
“行,”他说,“那你要说什么?分手?”
箫蓦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是。
他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但他说出来的却是——
“行……随你吧。”
李长怋的脸色变了。
箫蓦不敢看他。
他拉开车门,下车。
“分手。”
他丢下这两个字,然后用力关上车门。
李长怋坐在车里,愣了一秒。
然后他解开安全带,追了出去。
“蓦蓦!”
箫蓦没回头,走得飞快。
“箫蓦!你给我站住!”
箫蓦:“滚!"
但他走得太急,没注意脚下。
路边有个坑,他一脚踩空——
“我操——”
整个人往前扑,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李长怋追上来的时候,就看见他趴在地上,以一个非常狼狈的姿势。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皱着眉走过去,蹲下来。
“疼不疼?”
箫蓦没理他,试图自己爬起来。
李长怋按住他,有些愠怒。
“箫蓦,我问你疼不疼?”
箫蓦终于抬起头。
路灯照在他脸上,蹭了点灰,表情又尴尬又倔强。
他撇了撇嘴。
“不疼。”
李长怋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扶箫蓦站起来,检查了一下他的膝盖——裤子擦破了一点,露出来的皮肤有点红,没出血。
“上车。”他说。
箫蓦不理他,站在原地。
李长怋深吸一口气。
“我去买药,你在这儿等着。”
他转身往路边药店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箫蓦还站在那儿,没动。
他快步走进药店,买了碘伏和创可贴,又买了瓶水。
出来的时候,车还在,人没了。
李长怋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角。
他忽然觉得,这大少爷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然后他看见副驾驶上箫蓦落下的那包烟。
他拿起来,抽出一根,含在嘴里。
没点。
他就那么含着,看着前方。
心里越想越气。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箫蓦离开的方向追。
开出去没多远,就看见那个人了。
箫蓦正沿着路边走,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李长怋把车靠过去,降下车窗。
“上车。”
箫蓦看了一眼,不理他,继续走。
李长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他把车往前开了几米,又停下来。
“箫蓦!”
箫蓦还是不理他。
李长怋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下车。
他几步追上去,站在箫蓦面前。
箫蓦停下脚步,低着头,不看他。
“蓦蓦。”李长怋喊他。
箫蓦没动。
李长怋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那张脸上,蹭了点灰,眼眶有点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长怋看着他那张脸,心里的火忽然就消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箫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委屈,一点倔强。
李长怋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松开手,转身往车那边走。
“上车,”他说,“送你回家。”
箫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慢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