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怋把车停在箫家门口的时候,箫蓦已经自己推门下车了。
他一瘸一拐地往里走,头也不回。
李长怋坐在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久以前,另一个夏天,另一扇门。
那时候,箫蓦也是这样走在前面的。
只不过那时候,他走得很稳,走几步还要回头看他一眼。
那时候——
李长怋睁开眼,看着车顶。
高中刚毕业那年。
箫蓦带他回家。
那是六月底,海市的夏天热得像蒸笼。蝉鸣从早到晚,吵得人心烦。
箫蓦带着李长怋站在自家门口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发虚。
但他向来是那种心虚也不会表现出来的类型,所以脸上还是一副老子带人回家天经地义的表情。
李长怋站在他旁边,看着这栋独栋别墅,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家?”他问。
“嗯。”箫蓦按了门铃,“放心,我爸妈人挺好。”
李长怋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自己不放心。
他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这个人,居然会带他回家。
门开了。
开门的是箫木扬,嘴里还叼着半个苹果,看见门口两个人,愣住了。
“哥?”
然后他看见箫蓦身后的人,眼睛瞪大了一点。
“嫂——”
“闭嘴。”箫蓦打断他。
箫木扬把后半句咽回去,眼神却一直往李长怋身上瞟。
“爸妈呢?”箫蓦问。
“在客厅,”箫木扬侧身让开,“刚在说晚上吃什么——”
话音未落,客厅里传来秦岚的声音。
“木扬,谁来了?”
箫蓦深吸一口气,拉着李长怋往里走。
李长怋被他拉着,跟着他走进这栋房子。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有品味,不像是那种暴发户的风格。箫振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秦岚刚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杯子。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然后同时愣住了。
箫蓦站在玄关,手里还拉着一个人的手。
那个人长发束在脑后,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长得——很好看。
秦岚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箫振海的报纸停在半空。
空气凝固了。
箫蓦倒是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爸,妈,这是——”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个非常满意的笑容。
“你们未来儿媳。”
话音刚落,腰上就被人掐了一下。
“嘶——”他倒吸一口气,转头瞪李长怋。
李长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还放在他腰上。
箫蓦被他看得心虚,连忙改口。
“李长怋,”他说,“我交往的对象。”
秦岚终于回过神来。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到茶几上,脸上迅速堆起笑容。
“哎呀,这、这太突然了,”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李长怋,“快进来坐,别站着。”
箫振海也放下报纸,站了起来。
他看着李长怋,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但脸上也挤出了一个笑容。
“坐,都坐。”
箫木扬在后面探头探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李长怋微微欠了欠身。
“叔叔好,阿姨好。”
秦岚听着这声“阿姨”,心里稍微安定了点。
有礼貌。
长得好看。
儿子眼光倒是不错。
“来来来,坐,”她招呼着,“喝茶吗?想喝什么?蓦蓦去倒茶。”
箫蓦被支使去倒茶,也不恼,屁颠屁颠去了。
李长怋在沙发上坐下,坐得很端正。
秦岚在他对面坐下,眼神一直在他身上转。
箫振海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小李是吧,”他开口,“是蓦蓦的朋友?”
“嗯,”李长怋点头,“刚毕业。”
“哪个学校的?”
“一高。”
箫振海点了点头,没再问。
气氛有点尴尬。
秦岚瞪了箫振海一眼,然后笑着问李长怋:“家里是哪里的呀?”
“本家在香港,”李长怋说,“但搬来海市也有几十年了,我从小在这边长大的。”
“哦,香港啊,”秦岚点点头,“那边挺好的。家里做什么的?”
李长怋顿了顿。
“做点生意。”
箫振海的眼睛亮了亮。
“什么生意?”
李长怋看了他一眼。
“进出口贸易。”
箫振海又点了点头。
“那挺好的。”
箫蓦端着茶回来,正好听见这段对话。
他把茶放到李长怋面前,自己往他旁边一坐,靠得很近。
“你们问完了没?”他说,“别跟审犯人似的。”
秦岚瞪了他一眼。
“这孩子,说什么呢。”
箫蓦不理她,往李长怋那边又靠了靠。
“我们家阿怋以后可是打算做设计师的。”
秦岚愣了一下。
“设计师?不是学金融吗?”
李长怋还没开口,箫振海就接话了。
“你们家做生意,你以后不接手?”
秦岚啧了他一声。
“人家的事,你问这么多干嘛。”
箫振海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没说话。
李长怋倒是笑了笑。
“家里轮不到我,”他说,“但上大学会学金融管理这方面的,两边不耽误。”
箫振海听了,又点了点头。
这回答,他满意。
有分寸,不贪心,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他看着李长怋,眼神比刚才柔和了点。
秦岚也松了口气。
这孩子,看着稳。
不卑不亢的,说话也周到。
她瞥了一眼自己儿子——箫蓦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挑碟里的东西。
那碗茶他压根没喝,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零食碟,里面装着几块点心,他正用筷子把点心上的芝麻一颗一颗挑下来。
秦岚:“……”
她清了清嗓子。
箫蓦没听见。
她又清了清嗓子。
箫蓦还是没听见。
秦岚深吸一口气。
“箫蓦。”
箫蓦终于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干嘛?”
秦岚指了指他面前的零食碟。
“谁让你吃这个的?马上吃饭了。”
箫蓦低头看了看那碟点心,又看了看他妈。
“我就吃了几口——”
“几口也不行,”秦岚说,“把那碟放下。”
箫蓦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把零食碟推到一边。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碗,忽然发现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堆小白菜。
“这什么?”他皱眉。
秦岚说,“你爸特意让阿姨买的,新鲜。”
箫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不吃这个。”
“不吃也得吃,”秦岚说,“挑食挑成这样,像什么话。”
箫蓦看向李长怋。
李长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箫蓦又看向箫木扬。
箫木扬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箫蓦绝望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根小白菜,像吃毒药一样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表情痛苦得像在受刑。
秦岚看着他那样,又好气又好笑。
“有那么难吃吗?”
“有。”箫蓦说,又夹起一根,“非常难吃。”
他艰难地咽下去,然后趁秦岚不注意,飞快地把碗里剩下的几根小白菜夹到李长怋碗里。
李长怋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菜,没说话。
箫蓦冲他挤了挤眼。
李长怋没理他,只是拿起筷子,把那几根小白菜吃了。
秦岚正好抬头看见这一幕。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倒是惯着蓦蓦。
她看向李长怋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
箫振海在旁边看着,也看见了那几根被转移的小白菜。
他咳了一声。
“箫蓦。”
箫蓦抬起头。
“干嘛?”
箫振海指了指他的碗。
“再吃两口。”
箫蓦的脸垮下来。
“爸——”
“再吃两口,”箫振海说,“吃完。”
箫蓦看看他爸,又看看他妈,又看看碗里剩下的那点小白菜。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又夹起一根。
李长怋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完饭,秦岚拉着李长怋说话。
箫蓦被支使去洗碗,箫木扬在旁边帮忙——其实就是站在旁边看,偶尔递个碗。
“哥,”箫木扬压低声音,“嫂子挺厉害的。”
箫蓦洗着碗,头也没抬。
“怎么厉害了?”
“妈平时见谁都不这样,”箫木扬说,“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箫蓦想了想,好像是有点。
他妈平时虽然脾气好,但也不是那种会拉着人说话的类型。
今天对李长怋,确实有点不一样。
“那可是李长怋。”他说。
箫木扬:“……”
箫蓦没理他,继续洗碗。
客厅里,秦岚正和李长怋聊天。
“家里还有什么人?”她问。
“父亲”李长怋说,“从小是他带大的。”
秦岚点了点头。
她看着李长怋,越看越满意。
长得好看,有礼貌,说话得体,看着也稳重。
比蓦蓦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交往对象,强太多了。
她想起箫蓦以前谈过的那些——她知道的几个,都是那种看着就不靠谱的类型。有的太浮,有的太油,有的干脆就是为了箫蓦的家世来的。
这一个,不一样。
看人的眼神很正,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对箫蓦也照顾。
她叹了口气。
“蓦蓦那孩子,”她说,“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不太好。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李长怋摇了摇头。
“他很好。”
秦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
箫蓦洗完碗出来,就看见他妈和李长怋聊得正欢。
他走过去,往李长怋旁边一坐。
“聊什么呢?”
“聊你。”秦岚说。
箫蓦的脸僵了一下。
“聊我什么?”
“聊你小时候的事,”秦岚笑,“要不要听听?”
箫蓦连忙打断她。
“不用不用,”他说,“那些事没什么好听的。”
秦岚笑得更开心了。
李长怋在旁边,嘴角也弯了弯。
箫蓦看着他那点笑意,忽然觉得今晚这一趟,来得值。
临走的时候,秦岚送到门口。
“以后常来啊,”她说,“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李长怋点了点头。
“谢谢阿姨。”
门关上了。
箫蓦拉着李长怋往外走,心情很好。
身后,那栋别墅的灯还亮着。
秦岚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孩子,”她说,“眼光倒是不错。”
箫振海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满意了?”
秦岚点点头。
“满意。”
箫振海也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秦岚转头看他。
“怎么?”
箫振海摇了摇头。
“我感觉不太行,你儿子太傻,那孩子一看心思就挺复杂,蓦蓦拿捏不住。”
秦岚啧了一声。
“你儿子才傻!”她说,“对蓦蓦好不就行了。”
箫振海没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两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
李长怋有时候会想,那个夏天,大概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高考结束了,大学还没开学。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精力,大把可以挥霍的夜晚。
他和箫蓦,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有时候去箫蓦家吃饭。秦岚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箫振海偶尔问几句学业上的事,箫木扬在旁边“嫂子嫂子”地叫,箫蓦就追着他打。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像一家人。
有时候去他自己的公寓,地方不大,但够两个人住。箫蓦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半天,说“你就住这儿?”他点点头。箫蓦没再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点用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窝在他沙发上看他写东西。
更多时候,他们就是闲逛。
骑着箫蓦那辆骚包的摩托车,穿过海市的大街小巷。去海边吹风,去山顶看星星,去老城区那些他从小走到大的巷子里转悠。箫蓦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那时候他想,就这样过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安逸得让人忘了,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那天晚上,他和箫蓦刚分开。
箫蓦骑着他的摩托车走的,走之前非要亲他一下,说是什么告别仪式。他懒得理他,箫蓦就自己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大笑着轰油门跑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
巷子很深,路灯很暗。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箫蓦说的那些废话。
然后他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巷子中间,路灯下面,那个人靠墙站着,手里夹着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长怋的脚步顿住了。
“李生。”
那个人开口,声音带着点笑意,像在叫一个老朋友。
李长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叔叔。”
李克畅打量着他,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这么久没见,”他说,“阿水还是老样子。”
李长怋没说话。
李克畅笑了笑,把手里的烟按灭在墙上,随手弹掉。
“怎么,”他说,“听说你交了个男朋友?”
李长怋的脸色变了变。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但李克畅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李生别紧张,”他说,走过来,拍了拍李长怋的肩膀,“你父亲查不出来的,我自然也查不到。”
李长怋看着他。
那只手搭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像长辈对晚辈的那种亲近。
但他知道,这不是亲近。
是试探。
“不过,”李克畅说,“希望你能明白,不管你傍上多大的人,李家的企业,总是不可能让一个外人接手的。”
李长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对你们争的东西不感兴趣。”
李克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哈哈,当然,”他说,松开手,“毕竟对象是海市经济理事长家的儿子,你以后肯定不愁这些。”
李长怋的手,微微握紧了。
李克畅看着他那个动作,眼睛眯了眯。
“哦对了,”他忽然说,像是想起什么,“之前忘问了,我给你的礼物,可还喜欢?”
李长怋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李克畅。
那个人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恶意。
“一条狗而已,”李克畅说,“别生气了,贤侄。”
他拍了拍李长怋的肩,然后从他身边走过。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李长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拳头握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路灯闪了闪,又亮起来。
他才慢慢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掌心里有几道月牙形的印子,红红的,有点疼。
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长安。
想起那天他回家,发现长安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
兽医说是中毒。
他知道是谁。
那个一直看他不顺眼,一直觉得他会抢走李家产业的叔叔。
那个笑着拍他的肩,说“一条狗而已别生气了”的人。
李长怋闭上眼睛。
他想起箫蓦。
想起他蹲在长安的墓前,握着他的手说“你现在还有我”。
想起他说“我以后绝不会让你再伤心一点”。
想起他每天晚上,骑着摩托车送他回家,非要亲他一下才肯走。
那些日子,太安逸了。
安逸得让他忘了,箫家的门坎有多高。
安逸得让他忘了,自己家里那些破事。
安逸得让他以为,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
李长怋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想起李克畅说的那句话。
“不管你在傍上多大的人,李家的企业,总是不可能让一个外人接手的。”
外人。
他是外人。
在李家是外人,在箫家也是外人。
李长怋靠在沙发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想,如果那个夏天可以再长一点就好了。
如果那条巷子可以再长一点就好了。
如果那个人,可以永远坐在他摩托车后座,抱着他的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就好了。
但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和往常一样。
他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李聿教他的一句话。
“阿水,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你要什么,就得拿什么去换。”
他想要箫蓦。
想要那些安逸的日子。
想要一直这样下去。
但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李克畅今天来了。
那个人的阴影,迟早会追上他。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回忆结束时,李长怋跟着下来,从后备箱拿出刚才买的药。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上了电梯,到了门口。
箫蓦站在门口,没掏钥匙。
李长怋等了他几秒,然后伸手自己开了门。
门开了,李长怋走进去,把药放在茶几上。
“过来。”
箫蓦站在门口,没动。
李长怋看着他。
“上药。”
箫蓦终于动了。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低着头,不看他。
李长怋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脱他的裤子。
箫蓦这才反应过来,腿上一凉。
“我操——”
他低头一看,裤子已经被褪到膝盖,膝盖上的擦伤露出来,红红的一片。
李长怋没理他,打开药盒,开始给他上药。
碘伏涂上去的时候,箫蓦嘶了一声。
李长怋没说话,继续涂。
动作很轻,很仔细。
箫蓦低头看着他那颗脑袋,看着那缕垂下来的长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药上完了。
李长怋把他的睡裤递过去,穿好后又卷起裤腿。然后站起来,把药收拾好,放回袋子里。
接着他走到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箫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那上面涂了碘伏,黄黄的,有点丑。
他忽然开口。
“你想要的结婚,我给你了。”
李长怋看着他。
箫蓦没抬头,继续说。
“我们以后,别再这样了,行吗?”
李长怋沉默了几秒。
“哪样?”
箫蓦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这样。”他说,“吵架,冷战,分手,和好,再吵架,再冷战,再分手——我不想这样了。”
李长怋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疲惫,一点迷茫。
“那之前为什么不想结婚?”他问。
箫蓦愣了一下。
然后他抓了抓头发,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抓得更乱。
“我以为自己还没准备好。”他说。
“准备什么?”
箫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长怋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蓦蓦,”他说,“是小胆鬼。”
箫蓦愣了一下。
“总是要做很多没必要的准备。”李长怋说,“准备了七年,还没准备好。”
箫蓦听着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李长怋握着。
现在空空的。
“我知道我挺混蛋的。”他忽然开口。
李长怋没说话。
箫蓦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听见。
“可是李长怋……我发现我并没有那么喜欢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
但说出来之后,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像一根卡了很久的刺,终于被拔出来。
李长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箫蓦不敢看他。
他盯着自己的手,继续说。
“当我知道的时候,其实我挺慌的。”
他的声音开始有点抖。
“我爱你,这不可否认。你依然很美好,你对我很好。”
他顿了顿。
“可我总认为,会不会你的爱给谁都一样?”
李长怋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对待每一个人都一样。”箫蓦说,“从来不会生气,不过问太多,永远那么冷静,那么理智——你依旧坚定地爱我,可我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李长怋。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
“阿怋,”他说,“我很怕哪天变心伤害你。”
李长怋看着他。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挺矫情的,”箫蓦说,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但我真的没法保证。”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之前说,如果我遇到了一个更年轻、更漂亮、比你更爱我的人,怎么办。”
他擦了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可是我发现,”他说,“没有人比李长怋更爱我了。”
李长怋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上不断滑落的眼泪。
箫蓦,一个那么要面子的人,很少哭。
他见过他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一次,都是因为他。
李长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蹲下来,和箫蓦平视。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轻,很柔,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箫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别……”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别这样……”
李长怋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擦他的眼泪,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等箫蓦的眼泪止住了一点,他才开口。
“箫蓦。”
箫蓦看着他。
李长怋也看着他。
“如果泪水比爱多,”他说,“那我们走到这里就好。”
箫蓦愣住了。
李长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说不怪你是假的,”他说,“但如果太累,及时道别没有错。”
箫蓦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想说他没有想道别。
想说——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李长怋说的是真的。
泪水比爱多。
他们之间的眼泪,已经比那些开心的日子多了。
李长怋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拿起放在玄关的药袋,转过身,看着箫蓦。
“药放这儿了,”他说,“明天记得再涂一次。”
箫蓦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李长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门。
“阿怋。”
箫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长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箫蓦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他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他。
很紧。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李长怋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温度,感觉到那双手的颤抖,感觉到箫蓦把脸埋在他背上的重量。
他闭上眼睛。
“箫蓦。”
“嗯?”
李长怋轻轻拉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
箫蓦的脸上都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抛弃的狗。
李长怋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好的。”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箫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他才慢慢走回沙发,坐下。
客厅里很安静。
那袋药还在茶几上,李长怋放的。
他盯着那袋药,盯了很久。
楼下,李长怋站在车旁,没有上车。
他抬头看着那扇窗。
灯还亮着。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那盏灯,终于熄灭了。
他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点发白。
那个夏天,那些日子,那些话——
都过去了。
他想。
该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