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蓦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冒着热气。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太大,袖子长出一截,他一边走一边把袖子往上卷,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指。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
睡袍蹭在身上,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他闻着那个味道,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脚步声。
很轻。
箫蓦没动。
床的另一边陷下去一点,有人躺了上来。
箫蓦的睫毛颤了颤。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墙壁。
身后那个人很近,近得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他没说话。
身后那个人也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箫蓦想着白天那些事,气还没消。
他也不想说话。
身后那个人忽然动了动。
箫蓦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后颈有点发烫。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看什么,但那目光,让他有点不自在。
李长怋确实在看。
他看着箫蓦的后颈,那截露在睡袍外面的皮肤,白皙的,带着一点沐浴后的粉。
他的手指动了动。
想掐住那里。
想把他翻过来,看着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
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伸出手,轻轻拉起被子,给箫蓦掖好。
然后他坐起来,下床。
脚步声渐渐远去。
箫蓦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有点空。
他翻过身,看着门口。
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
他不知道李长怋什么时候放的。
他看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
李长怋正从门口走回来,看见他坐起来,脚步顿了顿。
箫蓦看着他。
“我们现在的关系,”他说,“睡一张床上不太好吧?”
李长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是有些。”他点了点头。
箫蓦被他这不咸不淡的回答噎了一下。
他看着李长怋,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了。
他半起身,盯着李长怋。
“李长怋,”他说,“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李长怋没说话。
箫蓦继续说。
“喜欢就重新和好啊,”他说,“我们也没必要这样吧?”
李长怋看着他。
那目光,让箫蓦心里有点发毛。
“可我不想,”李长怋说,“这么不明不白、没有名份地待在你身边。”
箫蓦愣住了。
他看着李长怋,看着那张脸上认真的表情。
“怎么没有名份了?”他急了,“我身边哪个人不知道你?我都说了可以结婚,你又说结束——”
李长怋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按着箫蓦的肩膀,把他轻轻按回床上。
箫蓦被他按着,动弹不得。
他瞪着李长怋。
李长怋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这些口头上的空壳,”他说,“我带了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很轻。
“箫蓦,”他说,“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箫蓦的喉咙动了动。
他移开视线,不敢看李长怋的眼睛。
他想转身。
想背对着他。
想逃避。
但他刚一动,李长怋的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用后背对着我,蓦蓦。”
箫蓦的身体僵住了。
李长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慢。
“我会总想着,”他说,“对你做些不好的事。”
箫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李长怋,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东西。
忽然有点怕。
李长怋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
很轻。
“逗你的。”
他松开手,给箫蓦重新掖好被子。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晚安。”
箫蓦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
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他侧过头,看着李长怋的侧脸。
那轮廓,在昏黄的灯光里,好看得不像话。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视线,也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
“阿怋。”
旁边的人轻轻动了动。
一只手臂伸过来,把他揽进怀里。
箫蓦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那只手只是轻轻搭在他腰上,没有别的动作。
“睡吧。”李长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箫蓦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动了动,往那个怀里又钻了钻。
李长怋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两个人静静地躺着。
那些没说完的话,还在夜里飘着。
但至少现在,他们在彼此身边。
李长怋是个很难定义的人。
外人看他,总觉得他身上有种奇怪的矛盾感。明明长了张清冷的脸,说话做事却带着股说不清的温柔。明明家世显赫,却从不张扬,低调得像一缕影子。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成绩好得让人嫉妒。
高中时候,他是那种让老师又爱又恨的学生。
爱的是,他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稳稳当当,从不失手。恨的是,这人三天两头打架,今天跟校外的混混动手,明天替被欺负的同学出头。教导主任找他谈话,他就那么站着,不辩解,不认错,也不改。
“李长怋,你到底想怎么样?”教导主任拍着桌子问。
他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
“不想怎么样。”
后来有人问他,你怎么做到的?一边当混子,一边考第一。
他看着那人,想了很久。
“不难。”他说,“打架用拳头,考试用脑子。”
那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但他没说出口的是——打架是为了活着,考试是为了活下去。
这两件事,从来不是选择题。
李聿把他带回家那年,他十岁。
之前的日子,他不太愿意想。只记得饿,冷,疼。还有生母那双浑浊的眼睛,和那些来来往往的男人。
李聿不一样。
那个男人不苟言笑,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他第一次见到李聿的时候,站在那间宽敞的书房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困兽。
“以后你叫李长怋。”李聿说,“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取个‘长’字,‘怋’是勉力的意思。人生总有遗憾,但要勉力前行。”
他听着,没说话。
李聿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那只手很大,很暖。
他愣住了。
从那以后,他有了家。
李聿教他很多东西。教他怎么分辨好坏,教他怎么保护自己,教他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但最重要的,李聿教他的是——永远不要让别人看见你的软肋。
他记住了。
所以他学会了藏。
藏自己的喜怒哀乐,藏自己的想法念头,藏那些不能见光的心思。
久而久之,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些东西藏在哪里。
直到遇见箫蓦。
箫蓦是个意外。
一个不该发生,却发生了的意外。
那天早上,一杯洒了的豆浆,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
他当时没在意。
后来那人天天来找他,天天给他送乌龙茶,天天用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
他开始在意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在意,是不知不觉的。
他开始习惯放学的时候,往那个人站的地方看一眼。开始习惯接过那杯乌龙茶时,留意便利贴上写的字。开始习惯听那个人叽叽喳喳地说话,说那些有的没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喜欢。
但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那人就走了。
他怕说了,那些日子就没了。
他怕说了,自己就再也藏不住了。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只是看着他,陪着他,等着他。
等他来找自己。
等他靠近自己。
等他——
真的把自己放在心上。
后来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仓库那三天,箫蓦替他挡的那一下。
那个人倒下去之前,看他的那一眼。
他忘不了。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这个人,他放不开了。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陪着他就够了。
看着他就够了。
等他回来就够了。
但他忘了问自己——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那个人只看着他。
他想要那个人心里只有他。
他想要那个人,像他爱他一样,爱自己。
但他仍然不选择说。
因为这样就显得自己太贪心。
就会把那个人吓跑。
他怕说了,自己就真的藏不住了。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只是继续陪着,继续等着,继续做那个情绪稳定的完美恋人。
即使那个人夜不归宿,他也只是问一句“回来了”。
即使那个人和别的人说说笑笑,他也只是看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即使那个人说“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你了”,他也只是抬手擦掉他的眼泪,说“那我们就走到这里就好”。
他心里想的是——
别走。
别离开我。
别不要我。
他说出来的是——
“好。”
就一个字。
有人说,爱一个人到了极致,就会变得卑微。
他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箫蓦笑,他就觉得自己那些阴暗的想法,太脏了。
每次听见箫蓦说那些混账话,他就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每次感觉到箫蓦的疏离,他就想,是不是自己太烦人了。
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把所有的缺点都缩小到看不见。
把所有的优点都放大到极致。
箫蓦爱玩,那是活泼开朗。
箫蓦脾气大,那是真性情。
箫蓦不定性,那是还没长大。
他替他找了一百个理由。
却从来没想过,也许那个人,就是没那么喜欢他。
他不敢想。
因为一想,就撑不下去了。
他只能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放纵自己的念头。
比如床上。
只有在那种时候,他才能稍微释放一点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掐着他的脖子,看着他失神的样子。
听他说那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看他露出那些平时不会露的表情。
那一刻,他才觉得,这个人,是他的。
然后下一秒,他又会变回那个温柔的李长怋。
亲亲他的脸,问他累不累。
替他盖好被子,等他睡着。
因为他怕。
怕那个人醒来之后,看见他那些念头。
怕那个人知道了,就会离开。
所以他只能藏。
藏得更深。
更深。
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这样,算不算懦弱。
明明想要,却不敢说。
明明害怕,却装作不在意。
明明心里千疮百孔,脸上还要挂着温柔的笑。
这算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
这叫孬种。
他一直以为,箫蓦是那个孬种。
不敢面对感情,不敢给出承诺,不敢正视自己的心。
现在他明白了。
真正不敢的,是他。
他不敢让箫蓦看见真正的自己。
不敢让箫蓦知道自己那些阴暗的念头。
不敢让箫蓦知道他有多害怕失去。
他宁愿做那个完美的恋人,温柔的情人,可靠的爱人。
也不敢做真实的自己。
因为真实的自己,太可怕了。
他怕那个人看见了,就会跑。
所以他只能藏。
藏一辈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过架,救过人…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箫蓦额前的碎发。
那个人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
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待在他身边。
就算他没那么爱自己,也没关系。
就算他哪天真的走了,也没关系。
至少现在,他在。
这就可以了。
可他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
不够。
不够。
不够。
你想要更多。
你一直都想要更多。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就像他自己的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
欲望依旧存在,但爱人永远是心里高悬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