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场到酒店的路,箫蓦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动,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脚步自然就慢了。
李长怋走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没催他。
只是偶尔看他一眼,确定他还在。
箫蓦低着头,看着地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一长一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一个人,究竟是到了什么程度,才会每每在自己受伤的时候,先去安慰别人?
李长怋就是这样的人。
长安走的时候,他瞒着自己,最后带自己去墓前,说的第一句话是“怕你伤心”。
现在手受伤了,拿不了手术刀了,他第一反应还是瞒着。
被发现了,说的第一句话是“抱歉”。
抱歉什么?
抱歉让自己担心了?
箫蓦想起刚才李长怋说那些话时的表情。
很平静。
好像受伤的不是他的手,不是他那双救过无数人的手。
好像他一点都不难过。
可怎么可能不难过?
那是他努力了那么多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那是他的事业,他的全部。
箫蓦不敢想。
不敢想李长怋一个人去医院复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不敢想他知道结果之后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敢想他开着车带自己出来玩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人,在他面前,永远都是那副温柔的样子。
永远都是。
箫蓦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
家里人惯着,身边人宠着,想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没遇到李长怋之前,他混蛋成什么样了?
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换对象比换衣服还快,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伤了谁的心都不在乎。
反正他是箫蓦。
箫家的少爷,海市的上位者。
谁敢说他什么?
后来遇到李长怋,他追他,追到了,在一起了。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是付出多的那个。
毕竟是他追的嘛。
可现在想想,他付出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付出。
他只是享受。
享受李长怋的温柔,享受李长怋的包容,享受李长怋无条件的爱。
然后他说“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你了”。
然后他说“我怕我哪天变心”。
然后他等着那个人挽留。
那个人挽留了吗?
他只是说“那我们就走到这里就好”。
箫蓦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古镇,李长怋给他系上那条红绳。
现在想想,那个人是不是在替他求平安?
他自己呢?
他替李长怋求过什么?
从来没有。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人需要什么。
他只知道索取,索取,索取。
箫蓦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想起身边的人。
父母都是商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箫振海,秦岚,这两个名字在海市商界提起来,谁不知道?
箫木扬虽然整天嘻嘻哈哈的,但做起事来一点不含糊。他接手公司这几年,业绩只增不减。
身边的那些朋友,贺权熙,梁颂,哪个不是有自己的一摊事?
只有他。
只有箫蓦。
无所事事。
整天吃喝玩乐,游手好闲。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就是很无力。
很空。
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一旦细想这个问题,他就会发现自己是个很可悲的人。
好像身边的人也像放弃了他一样。
只要他开心就好。
反正箫家养得起。
反正他开心就行。
反正他什么都不用做。
箫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
他想起李长怋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爱你,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这个人,心甘情愿地爱了他七年。
心甘情愿地等他,陪他,包容他。
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放得那么低。
低到尘埃里。
“没有人比李长怋更爱我了。”
现在想想,只觉得这句话压得他喘不过气。
因为他不配。
他根本不配得到这份爱。
他想起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
夜不归宿,和别的说说笑笑,说那些伤人的话。
他想起李长怋每次看到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总是那么温柔。
温柔得让他心虚。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双眼睛后面,藏着多少东西。
可他转念一想。
李长怋什么都不告诉自己,是不是因为——
觉得自己很没用?
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箫蓦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以前的事。
李长怋从来不跟他说工作上的事,从来不跟他抱怨什么,从来不让他操心。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体贴。
现在想想,会不会是因为——
他觉得跟自己说了也没用?
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他不懂医术,帮不上忙。
他不懂经营,插不上手。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就是一个废物。
箫蓦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他想起以前那些狐朋狗友在背后说的话。
“箫蓦?就那个箫家的废物少爷?”
“他除了花钱还会干嘛?”
“人家命好呗,投胎投得好。”
他那时候听见了,直接拿酒瓶砸了上去。
他是不太在乎别人嚼他舌根,但也没必要让自己不开心。
现在他在乎了。
因为他发现,那些话,好像是真的。
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李长怋受伤了,他只能看着。
李长怋难过了,他只能看着。
李长怋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他还是只能看着。
他有什么资格说爱他?
他连他需要什么都不知道。
箫蓦的眼睛有点酸。
他眨了眨眼,没让那点东西掉下来。
从小他就知道,箫蓦不哭。
哭了也没用,反正想要什么都有。
可现在他想要的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他想要自己能配得上那个人。
他想要自己能帮他分担点什么。
他想要自己不是个废物。
可他不知道怎么做。
他从来没学过怎么做。
他只知道花钱,只知道玩,只知道让自己开心。
可现在自己真的开心了吗?
没有。
他现在很难受。
很难受很难受。
可就算难受,他也说不出口。
因为那个人就在旁边。
那个人比他还难受。
他凭什么难受?
箫蓦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看着李长怋。
那个人正看着前方,侧脸在路灯下有点模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回到酒店的时候,秦岚他们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箫木扬正埋头扒饭,看见他们进来,抬头挥了挥手。
“哥,嫂子,这边!”
箫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长怋在他旁边坐下,刚拿起筷子,手机就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抱歉,”他站起来,“我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到餐厅外面。
箫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有点心不在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嚼。
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他放下筷子,盯着面前的碗发呆。
秦岚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箫蓦回过神。
“没事。”
他又拿起筷子,继续吃。
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过了几分钟,李长怋快步走回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虽然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箫蓦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走到桌边,没有坐下。
“抱歉,叔叔阿姨,”他说,“我可能要先回去一趟。”
秦岚愣了一下。
“怎么了?”
李长怋顿了顿。
“我爸出事了。”
箫蓦腾地一下站起来。
李长怋看着他。
“我自己…”
“我陪你过去。”箫蓦打断他。
秦岚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担心。
“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李长怋摇了摇头。
“还不清楚,我得赶紧回去。”
箫父放下筷子,看着他。
“这么晚你怎么去啊?”
李长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刚刚订了票,”他说,“凌晨有一趟飞机。但天山这边没有机场,我打算开车到凌城,再转站。”
箫蓦的眉头皱起来。
开车到凌城?
那要开好几个小时。
他想起李长怋的手。
他更不放心了。
“你这算疲劳驾驶,”他说,“我跟你一起去,帮你开一会儿车。”
箫父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蓦蓦,坐下。”
箫蓦没动。
他看着李长怋,眼睛里带着一点倔强。
李长怋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李长怋先移开视线。
“不用了,”他说,“我自己可以。”
他转向秦岚和箫父,微微欠了欠身。
“抱歉,扫了大家的兴。下次我再陪你们玩。”
说完,他转身就走。
箫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秦岚拉了拉他的袖子。
“蓦蓦,坐下。”
箫蓦没动。
他看着李长怋走出餐厅,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忽然甩开秦岚的手,追了出去。
“箫蓦!”箫振海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
李长怋走得很快。
箫蓦追到停车场的时候,他已经拉开车门,准备上车了。
“李长怋!”
李长怋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箫蓦。
箫蓦跑过来,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我说了,我跟你一起。”
李长怋看着他。
“不用。”
“你那手——”
“没事。”
箫蓦急了。
“什么没事?你之前开了一天的车,现在又要开几个小时,你那手——”
“箫蓦。”
李长怋打断他。
声音有点冷。
箫蓦愣住了。
“你回去吧,”李长怋说,“我自己可以。”
箫蓦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长怋转身上车,关上车门。
发动车子。
箫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从自己面前驶过。
看着它越开越远。
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忽然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骂李长怋,还是骂自己。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到了给我发消息。”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回走。
餐厅里,秦岚和箫振海还坐在原位。
看着他进来,秦岚叹了口气。
“坐下吃饭吧。”
箫蓦走过去,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还是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箫木扬看着他,小声说。
“爸也是为了你好。”
箫蓦没理他。
箫木扬识趣地闭上嘴。
秦岚看着他那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别担心,他那么大的人了,没事的。”
箫蓦没说话。
只是看着门口。
看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
李长怋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一路从凌城开车过来,中间只在一个服务区停了十分钟,买了杯咖啡,没喝完就扔了。手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有点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去想。
只知道要快一点。
再快一点。
医院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说不清的气息,让人想皱眉。他快步走过一扇又一扇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手术室门口的灯已经灭了。
陈雨薇站在那儿,靠着墙,看见他过来,直起身。
李长怋在她面前站定。
“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平,但陈雨薇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
她轻轻叹了口气。
“刚完成手术,”她说,“这次车祸太突然了,李叔他……暂时还没醒。”
李长怋沉默了两秒。
他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辛苦你了。这边我看着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陈雨薇看着他。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知道,这个人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
她点了点头。
“别这么说,”她说,“叔叔对我也挺好的。”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李长怋“嗯”了一声。
陈雨薇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李长怋站在那儿,看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
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
很累。
好像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不,应该说——
遇到李聿之后,从来没有这么累。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小到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但有些事,他记得很清楚。
比如那个女人。
他的生母。
他不太愿意叫她“妈妈”。因为那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他记得她的脸,模糊的,总是带着一种疲惫的麻木。她很少看他,也很少跟他说话。家里总是有陌生男人来来去去,有的待一会儿就走,有的待得久一点。
他们看他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他会躲起来。
躲在床底下,躲在柜子里,躲在那个狭小的阳台上。
等那些人走了,他才出来。
那个女人不管他。
只要有钱够自己花就行。心情好了,给他一点钱,让他自己去买东西吃。心情不好,就当他不存在。
他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很小就学会了。
后来,那个女人走了。
把他扔在孤儿院门口。
他记得那天很冷,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那个女人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话。
他不记得那句话是什么了。
只记得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没哭。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哭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孤儿院的日子,比之前好一点。
至少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
但也就那样。
他不太爱说话,也不太合群。别的小孩一起玩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待在角落里,看着。
不是不想玩。
是不会。
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
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打架。
不是因为喜欢打,是因为不打,就会被欺负。
他打得很凶,不要命的那种。
渐渐地,没人敢欺负他了。
也没人愿意靠近他了。
他无所谓。
反正一个人,也挺好。
直到那天。
那个男人出现在孤儿院里。
他记得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院长办公室里,正和院长说着什么。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谁。
只是觉得那个人看起来,和那些来领养孩子的家长不太一样。
后来他被叫进去。
那个人看着他,打量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那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是孤儿院里的人给他起的。
那个人点了点头。
“跟我走吧。”
就这么简单。
他跟着那个人走出孤儿院,坐上一辆车。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他没有问。
因为不管去哪儿,都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后来他知道了。
那个人是他以后的父亲。
他至今不知道,那天李先生为什么会收养一个看起来脏兮兮、不健康、沉默不语的孩子。
李长怋睁开眼睛。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刺得眼睛有点酸。
他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到ICU门口。
隔着那扇玻璃窗,他看见里面躺着的人。
那个把他从孤儿院带出来的人。
那个教他一切的人。
那个他唯一的亲人。
此刻闭着眼睛,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李长怋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男人第一次伸手拍他头顶的时候。
那只手,很大,很暖。
现在,那只手躺在被子下面,动不了。
他站在窗外,也动不了。
他忽然觉得,活了二十多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小时候饿肚子,他有办法。
被人欺负,他有办法。
一个人活着,他有办法。
可现在,他没办法。
只能等。
等他醒过来。
等那个奇迹。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箫蓦的消息。
“到了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字。
“到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收起来。
继续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