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怋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李聿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是李长怋,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阿水。”
李长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李聿,看着那张比记忆中苍老了不少的脸,心里有东西在翻涌。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开口,声音很平。
“怎么回事?”
李聿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李长怋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让阿水担心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
李长怋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李聿轻轻叹了口气。
他握着李长怋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和我回香港吧。”他说。
李长怋愣了一下。
“我们回家。”李聿说。
回家。
这两个字,让李长怋的心动了一下。
他看着李聿,看着那双虽然苍老但依然清明的眼睛。
“怎么了?”
李聿笑了笑。
“年龄大了,”他说,“身体差了。可手里的企业不能废。”
他看着李长怋。
“阿水,我知道医生可能不太适合你了。”
李长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李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你想和我回去吗?”
李长怋没说话。
李聿继续说。
“你在这边,不是已经无牵挂了吗?”
李长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无牵挂?
他想了想。
是了。
他在这边,已然不欠任何人。
唯独欠李聿。
欠他太多太多。
是他把自己从孤儿院带出来。
是他给了自己一个家。
是他教会了自己一切。
现在他老了,病了,需要人接手那些产业了。
自己怎么能说不?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我会考虑的。”
李聿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松开手,靠回床头。
“去吧,忙你的。”
李长怋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李聿正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看起来很安静。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门刚关上,他就看见一个人影。
那个人正靠在墙边,一脸慌张地东张西望,像只被逮到的猫。
看见他出来,箫蓦立刻站直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饿了没?”
李长怋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装出来的若无其事。
忽然有点想笑。
他走过去。
“我带你去吃饭。”
箫蓦挑了挑眉。
“我带你去。”
李长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箫蓦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长怋会这么干脆地答应。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出医院,阳光有点刺眼。
箫蓦眯着眼睛,走在李长怋旁边。
他们找了家附近的餐馆。
坐下,点菜,上菜。
箫蓦低头吃着,心里一直在酝酿。
他想说点什么。
那些想了很久的话。
那些他从来没说过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李长怋。
刚要开口——
“我打算回香港了。”
李长怋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箫蓦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李长怋,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啊?”
李长怋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箫蓦的嘴角。
“恐怕以后不回来了。”
箫蓦愣住了。
他看着李长怋,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勉强笑了笑。
“香港……”他说,声音有点干,“香港挺好。”
李长怋看着他。
没说话。
箫蓦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筷子夹起的菜,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那顿饭。
走出餐馆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箫蓦走在后面,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去拉住李长怋的衣角。
李长怋转身看着他:怎么了?
箫蓦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太合适。”
“但李长怋,”他说,“请你再给我一次追你的机会。”
李长怋的眉头动了一下。
箫蓦继续说。
“像十七岁那样。”
他的声音有点抖。
“李长怋……”
他顿了顿。
“求你。”
他的声音更低了一点。
“别不要我。”
李长怋看着他。
看着那颗低着的脑袋,看着那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那双攥紧的手。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箫蓦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有点哽咽了。
李长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掐住箫蓦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箫蓦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
他看着李长怋,想撇开头,但动不了。
李长怋不让他动。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抹掉他眼角的泪。
“哭什么?”
箫蓦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李长怋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些东西。
他的喉结动了动。
“哭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箫蓦还是没说话。
李长怋的手劲加大了一点。
“我明明已经不去纠结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却跑来和我说这些话。”
他看着箫蓦的眼睛。
“为什么总在我放下一些东西之后,”他说,“又重新站在我面前,对我说这种话?”
箫蓦的眼泪又掉下来一颗。
李长怋的手紧了紧。
“箫蓦,”他说,“你是恶灵吗?”
说完,他松开手。
转过身,不看他。
“我送你回家。”
箫蓦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头长发,看着那个他看了七年的人。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李长怋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
他停下,回头。
箫蓦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一只被抛弃的狗。
李长怋的心揪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
走回去,伸手去拉他。
箫蓦躲开了。
“不用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不是要在医院里吗?”他说,“我先送你过去。”
李长怋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箫蓦,看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手。
两个人沉默地往回走。
到了医院门口,箫蓦停下。
“你进去吧。”他说。
李长怋看着他。
“不用再回那个房子了,”他说,“可以搬出去了。”
箫蓦愣了一下。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我衣服都在那呢……”
李长怋的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别开视线。
“我今晚不回去,”他说,“你自己——”
“没事。”
箫蓦打断他。
“我明天会搬出去的。”
李长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箫蓦转身,走了。
李长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越走越远。
看着他在街角转弯,消失不见。
他才转身,走进医院。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
他走回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
李聿已经睡着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
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脑子里却全是另一个人。
那双红红的眼睛。
那颗掉下来的眼泪。
那句“求你”。
他闭上眼睛。
把脸埋进手里。
这世界上有两种人。
一种是把感情当游戏的人。他们擅长暧昧,擅长若即若离,擅长让一个人为他神魂颠倒之后,再轻飘飘地抽身离开。对他们来说,爱是消遣,是调味品,是无聊生活里的一点刺激。
另一种是把感情当命的人。他们认真,执着,一旦认定了就死也不放手。对他们来说,爱是信仰,是全部,是比呼吸还重要的事。
偏偏箫蓦占了这两种。
穿行在灯红酒绿里,对谁都是三分热度七分敷衍。今天说喜欢你,明天就可以当不认识。他享受那种追逐的快感,享受别人为他神魂颠倒的样子,享受掌控一切的感觉。
暧昧对他来说,和破烂一样廉价。
随手可得,随手可弃。
后来他遇见了李长怋。
箫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第二种人。
那种把感情当命的人。
那种离了那个人就活不下去的人。
痴情这种东西,和毒药一样致命。
箫蓦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握着钥匙,却怎么都插不进锁孔。
他的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试了三次,终于把门打开。
屋里很黑。
他没有开灯。
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进去。
沙发上还扔着他那天走之前换下来的衣服。茶几上还有李长怋给他倒的那杯水,早就不冰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
他走到卧室。
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是他那天早上起来没叠的。床头柜上还放着李长怋的手机充电器,一根线垂下来,在地上绕了一圈。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东西。
看着这个充满李长怋气息的地方。
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箫蓦慢慢坐在床上。
床垫陷下去一块,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天早上,一杯洒了的豆浆,一句“你眼盲?”。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好看。
是命中注定。
他想起那些追他的日子。
天天翘课往一高跑,天天给他送乌龙茶,天天用那种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我一定要追到手。
追到了,就一辈子不放手。
后来他追到了。
可他放手了。
不是真的放手,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放手。
他觉得反正他爱自己,反正他不会走,反正——
反正有的是时间。
他不知道,时间才是最残忍的东西。
它不会等你。
它只会一点一点,把那些你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东西,都带走。
箫蓦躺下来,躺在床上。
这是李长怋睡的那边。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一直流,流进枕头里,流进那些他再也抓不住的味道里。
他想起李长怋刚才的眼神。
那双眼睛,从来都是温柔的,包容的,什么都能装下的。
可刚才,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那时候想,完了。
真的完了。
可他还在求。
求他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求他别不要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那些话的。
只知道说完之后,他整个人都是抖的。
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自己想明白。
可那个人,已经不想等了。
他想起李长怋说的话。
“为什么总在我放下一些东西之后,又重新站在我面前,对我说这种话?”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永远在错过。
永远在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
永远在追不回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多想要。
箫蓦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和往常一样。
但从今天起,这座城市里,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爱了他七年的人。
他靠在窗上,看着那些灯光。
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
人和人的缘分,是有限的。
用完了,就没了。
他想,或许他和李长怋的缘分,在相识那一刻就用尽了。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才慢慢走回床边。
躺下。
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出来。
他想起李长怋最后说的那句话。
“箫蓦,你是恶灵吗?”
是。
我是恶灵。
我缠着你,困着你,让你放不下。
箫蓦缠了那个人七年。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
用喜欢缠着他,用习惯缠着他,用那些说不清的东西缠着他。
缠到他累了,倦了,想放手了。
可箫蓦又不让了。
他不敢让。
因为他知道,一放手,就什么都没了。
他想:
李长怋
李长怋
你还在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