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箫蓦起了个大早。
其实也不算早,他根本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眯了一会儿,又被噩梦惊醒了。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
眼睛肿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然后洗脸,刷牙,把头发抓了抓。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
医院门口有家花店。
他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那些花,愣了半天。
他不知道该买什么。
以前从来没买过。
都是别人送他。
他想了想,最后挑了一束白色的。
什么花他不知道,就觉得看着干净。
抱着那束花,他走进医院。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冲。
他走到ICU那层,往李聿的病房走。
路过那间空床位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门开着,里面没人。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
继续往前走,走到李聿病房门口。
门关着。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床上躺着人,是李聿。
但床边没人。
李长怋不在。
箫蓦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没人出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人。
他开始在走廊里找。
这层找完找那层,那层找完找楼梯间,楼梯间找完找楼下花园。
绕了一大圈,没找到。
他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些晒太阳的病人和家属,忽然有点茫然。
李长怋去哪儿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束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走回ICU那层,在李聿病房门口坐下。
靠着墙,抱着那束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贺权熙的消息。
“人呢?”
他刚准备打字回复,电话就打过来了。
刚一接通,那边就传来贺权熙乱七八糟的声音。
“箫蓦,小可最近有联系你吗?”
箫蓦愣了一下。
“梁颂?”他说,“没啊,怎么了?”
“诶呀——”贺权熙的声音拖得老长,“别提了!”
箫蓦皱眉。
“到底怎么了?”
贺权熙在那头唉声叹气。
“你之前是不是在酒吧认识一个服务员?”
箫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啊?”
他是真没印象了。
他认识的人太多,酒肉朋友一大把,哪记得住什么服务员。
“俞什么的,”贺权熙说,“一个小男孩,长得挺清秀的。”
箫蓦想了想。
俞……
俞喻?
他想起来了。
就是那天晚上,被人堵在走廊里,拉着他喊“我男朋友”的那个小孩。
“哦他啊,”他说,“怎么了?”
贺权熙在那头叹了口气。
“你这几天没出来,人家找你找得可勤了。”
箫蓦愣了一下。
“找我?”
“对啊,”贺权熙说,“天天往酒吧跑,问箫少在不在。我们都以为是你新认识的什么小朋友,结果——”
他顿了顿。
“结果创咱们家小可枪口上了。”
箫蓦有点懵。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贺权熙的声音拔高了,“梁颂!俞喻!俩人闹矛盾了!”
箫蓦听着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更懵了。
“他们俩能有什么矛盾?”
贺权熙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我还以为小可会找你呢,”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毕竟他那个性格,肯定会板着脸跟你说——”
他忽然换了语气,学着梁颂那种冷冰冰的调子。
“箫蓦,把你的麻烦带走。”
说完他自己先笑出声了。
箫蓦:“……”
他靠在墙上,有点无语。
“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贺权熙在那头笑够了,终于正经了一点。
“我也说不清楚,”他说,“反正就是那个俞喻天天来找你,梁颂不知道怎么就跟他杠上了。昨天俩人在酒吧里碰上,不知道说了什么,梁颂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箫蓦听着,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点画面。
他想起那个小男孩,眼睛亮亮的,笑起来一脸天真。
又想起梁颂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俩人能杠上什么?
他正想着,贺权熙又开口了。
“箫蓦,那个俞喻,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箫蓦愣了一下。
“没什么关系,”他说,“就那天在酒吧碰见过一次,他被人堵了,我顺手帮了一下。”
“就这?”
“就这。”
贺权熙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完了,”他说,“小可这次是单方面发神经。”
箫蓦:“……”
贺权熙继续说。
“反正你最近小心点,”他说,“我看梁颂那样子,憋着火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找你算账了。”
箫蓦翻了个白眼。
“关我什么事?”
“是不关你事,”贺权熙说,“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讲道理没用。”
箫蓦叹了口气。
他靠在墙上,看着手里的花。
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行了,”他说,“我知道了。”
“你在哪儿呢?”贺权熙问,“听着怎么这么安静?”
箫蓦看了一眼走廊。
“医院。”
贺权熙愣了一下。
“医院?你病了?”
“不是我,”箫蓦说,“一个朋友的家人”
贺权熙又愣了一下,心想这逼除了我和小可还有什么朋友?
但最后也只是说“行吧,你先忙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箫蓦挂了电话后继续等那个人回来。
那束花被他抱在怀里,白色的花瓣已经开始有点发蔫,边缘卷起来一点,像他现在的状态——强撑着,但撑不了多久。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家属提着饭盒过来,偶尔有人看他一眼,又移开视线。他就那么坐着,像个被遗忘在这里的物件。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箫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抱着花站起来,嘴角已经扬起来了,话都到了嘴边——
然后他看见李长怋身后跟着的那个人,
箫蓦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陈雨薇,看着她走在李长怋旁边,看着她微微侧着头跟李长怋说话,看着她那副从容自若的样子。
心里那股热乎气,一下子就凉了。
但他还是撑着。
撑着把那束花抱好,撑着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撑着走过去。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还算稳。
李长怋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雨薇也看着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箫先生。”
箫蓦也笑了笑。
“你好。”
客气得像是初次见面。
李长怋看着他。
“吃早饭了吗?”
箫蓦愣了一下。
他想说没吃,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但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雨薇,又看了一眼李长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吃了。”
轻飘飘的,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李长怋看着他,没说话。
陈雨薇在旁边轻声开口。
“李叔情况怎么样?我先进去看看。”
李长怋点了点头。
“好。”
陈雨薇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病房门,进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箫蓦和李长怋两个人。
箫蓦抱着那束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长怋的视线落在那束花上。
“给谁的?”
箫蓦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怀里那束已经有点蔫的花。
他连忙递过去。
“给……叔叔的。”
李长怋接过那束花,低头看了看。
花瓣有点蔫了,叶子也有点打卷。
他抬起头,看着箫蓦。
“等很久了?”
箫蓦摇了摇头。
“没多久。”
李长怋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让人看不透。
箫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移开视线,看着旁边的墙壁。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李长怋沉默了两秒。
“一星期后吧。”
箫蓦点了点头。
他看着自己的脚尖,“等会儿可以一起吃个午饭吗?”
他问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拒绝。
但李长怋还是听见了。
“抱歉,”他说,“已经和陈小姐约好了。”
箫蓦抬起头,看着他。
李长怋也看着他。
于是箫蓦只能笑了笑。
“没事。”
“那你先进去看叔叔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也还有些事。”
李长怋看着他。
看着他往后退的那一步,看着他脸上那个勉强的笑,看着他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
但箫蓦已经转身了。
“走了。”
他挥了挥手,没回头。
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李长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越走越远。
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束花。
花瓣蔫了,叶子卷了,像是被一个人抱了太久太久。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推开病房门。
箫蓦走得很快。
快到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只知道要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个人,离开那个让他喘不过气的画面。
他走出医院,走到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到处都是声音。
他听不见。
他只知道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然后他抬起脚,狠狠踹向旁边的垃圾桶。
砰的一声。
垃圾桶翻倒在地,里面的垃圾洒了一地,塑料袋、易拉罐、烟头、废纸,乱七八糟地滚出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垃圾,喘着气。
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刚才在医院,他表现得那么好。
那么体面。
那么无所谓。
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以为可以就这样,做回朋友。
他约他吃饭,被拒绝了,他说没事。
他说和陈小姐约好了,他笑着说那你进去吧。
他多好。
多大方。
多不像个被甩的人。
可他现在站在这个巷子里,踹翻一个垃圾桶,浑身发抖。
像个疯子。
他想起刚才的画面。
李长怋身边站着那个女的。
她走在他旁边,跟他说着话。
他点头,回应,让她先进去。
那么自然。
那么般配。
箫蓦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在李长怋身边多久了?
李长怋跟她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会不会对她笑?
会不会也那么温柔?
会不会——
箫蓦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刚才看见他们站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恶心。
嫉妒。
还有一股想冲上去把他们分开的冲动。
他把那股冲动压下去了。
压得很好。
好到他都以为自己真的没事。
可现在他蹲在这个臭烘烘的巷子里,闻着垃圾桶里散出来的馊味,才敢承认。
他受不了。
他受不了李长怋身边站着别人。
他受不了那个人对他客气得像陌生人。
他什么都受不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
是他先放开他的。
是他先说那些混账话的。
是他把那个人一点一点推远的。
现在人家身边有了别人,他有什么资格难受?
箫蓦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他才慢慢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那个被他踹翻的垃圾桶,看着那些洒了一地的垃圾。
然后他弯腰,把它们一个一个捡起来。
塑料袋,易拉罐,烟头,废纸。
他捡得很慢。
像是在捡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情。
捡完了,他把垃圾桶扶正,把垃圾放回去。
然后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垃圾桶。
脏兮兮的,上面还有他踹出来的凹痕。
他想,他现在就像这个垃圾桶。
被人踹翻了,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乱七八糟的,没人要。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
他站在那儿等。
旁边站着一对情侣,手牵着手,正说着什么。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男孩低头看她,眼里全是宠溺。
箫蓦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他移开视线。
绿灯亮了。
他跟着人群走过去。
走过马路,走进另一条街。
他还有一星期。
可这一星期里,那个人身边站着别人。
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箫蓦站在自家门口,手刚摸到钥匙,余光就瞥见旁边靠着个人。
他转头,愣了一下。
梁颂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懒洋洋地走过来。
“怎么才回来?”
箫蓦看着他那头标志性的黄毛,又看了看他站的位置。
“你怎么在这?”
梁颂耸了耸肩。
“等你。”
箫蓦掏出钥匙开门。
“等多久了?”
梁颂跟在他后面走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两个小时左右吧。”
箫蓦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他回头,看着梁颂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两个小时?你打个电话给我不就行了?”
梁颂没说话,只是往沙发上一坐,开始刷手机。
箫蓦看着他那样,无语了。
这人是不是有病?
但他懒得问,反正梁颂一直有病。
他走进卧室,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放那些画面。
他让自己别想了。
但没用。
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洗不掉。
他洗得很快,不想让自己闲着。
擦干身体,穿上衣服,他推开门走出来。
梁颂站在浴室门口,一手拿着浴巾,一手刷着手机。
箫蓦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嘛?”
梁颂头也没抬。
“递浴巾。”
箫蓦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已经擦过了,浴巾拿在手里。
“我都擦完了。”
梁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哦。”
然后他转身,走回沙发。
箫蓦:“……”
他跟着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还滴着水。
箫蓦看他那个样子默默问了一句
“你和俞喻怎么回事?”
梁颂放下手机,看着他。
“贺权熙没跟你说?”
箫蓦想了想。
“说了,”他说,“说你们俩闹矛盾了。”
梁颂哼了一声。
“小屁孩口无遮拦的,”他说,“说了几句就跟我杠上了。”
箫蓦看着他。
心想,以梁颂那个阴阳怪气的程度,能说出什么好话?
但他没问。
只是说:“你也别太较真。”
梁颂看了他一眼。
“他们这些脑子里成天做嫁入豪门梦的人,”他说,“不骂几句,怎么让他们认清自己干的是服务业?”
箫蓦一听他又要犯病,立马服软。
“行行行,”他说,“我们小可说什么都对。”
梁颂愣了一下。
他看了箫蓦一眼。
平时叫这个小名,他肯定要翻脸。
但今天他没说什么。
只是站起来,拿起旁边的吹风机。
“过来。”
箫蓦一激灵。
“干嘛?”
梁颂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吹头。”
箫蓦看着他手里的吹风机,愣住了。
他想起以前。
李长怋每次给他吹头的时候,也是这样。
拿着吹风机,站在他身后,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
他坐着没动。
梁颂等了两秒。
“箫蓦?”
箫蓦回过神。
“哦,”他站起来,“我自己来。”
他伸手去拿吹风机。
梁颂躲开了。
“坐下。”
箫蓦看着他。
梁颂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箫蓦叹了口气,坐回去。
梁颂打开吹风机,开始给他吹头。
温热的风吹在头上,手指偶尔碰到他的头皮。
箫蓦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的手指。
另一个人的温度。
另一个人的声音。
吹风机停了。
梁颂把吹风机放回去。
“好了。”
箫蓦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干了。
他看了梁颂一眼。
“谢了。”
梁颂没说话,拿起手机。
“贺权熙那儿,去不去?”
箫蓦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时间。
本来打算晚饭的时候再去找李长怋的。
但人家有人陪着。
他去了也是多余。
他点了点头。
“去呗。”
两个人出了门,打了辆车,往贺权熙那儿去。
到的时候,贺权熙正在酒吧里忙活。
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
“哟,来啦?”
他看了看箫蓦,又看了看梁颂。
“你们俩一块来的?”
箫蓦点了点头。
贺权熙把他们领到卡座,让人上了酒。
刚坐下没一会儿,一个身影就跑了过来。
“箫少!”
箫蓦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一只手已经伸了出去。
梁颂站起来,拦在俞喻面前。
俞喻被他挡住,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着梁颂。
梁颂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
空气忽然有点安静。
贺权熙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箫蓦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