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蓦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动了动,浑身酸得像被车碾过,尤其是腰。
妈的。
箫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三下一组。
他以为是李长怋——那人出门前总会这样敲门,怕吵醒他,又怕他睡得太死听不见。
箫蓦呲牙咧嘴地撑起身体,银发乱成鸡窝,眼皮还肿着,睡衣领口大开,露出锁骨上密密麻麻的痕迹。他懒得整理,就这么光着脚下床,一路龇牙咧嘴地走到门口。
“来了来了——”
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一头黄毛在晨光里扎眼得很。黑色紧身T恤,破洞牛仔裤,手里拎着个纸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箫蓦愣了一下。
“梁颂?”
梁颂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同样没什么表情的脸,眼尾微微上挑,扫了他一眼。
然后他皱了皱眉。
箫蓦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自己这副尊容,确实不太适合见客。
但他向来不在乎。
“哟,”他笑起来,侧身让开,“怎么,昨天没去接你风,兴师问罪来了?”
梁颂没说话,抬脚进了屋。
他把纸袋往玄关柜上一放,打量着这间公寓。客厅收拾得很整洁,茶几上放着两杯没洗的咖啡杯,沙发上搭着一件李长怋的风衣。
箫蓦跟在他身后,双手抱胸往墙上一靠,笑得懒洋洋的。
梁颂转回身看他,终于开口:“为什么没来?”
“陪李长怋呢——”箫蓦拖长尾音,理直气壮。
梁颂的眉头又皱紧了一点。
他没接话,径直走进客厅,在那件风衣上扫了一眼,然后坐下。
箫蓦跟过来,在他对面瘫进沙发里,揉着自己的腰。
“听说你们要结婚了?”梁颂忽然问。
箫蓦挑眉:“你听谁说的?”
“圈子里都在传。”梁颂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贺权熙说的。”
“贺权熙那张嘴你也信?”箫蓦笑了,“假的。”
梁颂盯着他看了两秒。
“假的?”
“嗯哼。”
梁颂没再说话,只是“切”了一声,把头转向窗外。
阳光照在他那头黄毛上,刺眼得很。箫蓦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这人在高中时就爱染这种乱七八糟的颜色,这么多年过去,审美一点没变。
“你到底来干嘛的?”箫蓦问。
梁颂转回头,看着他。
“蓦蓦,”他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李长怋他就是——”
“梁颂。”
箫蓦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梁颂的话卡在喉咙里,顿了顿,不服气地又“切”了一声。
箫蓦笑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打断他的人不是自己。
“行了行了,”他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所以你来干嘛?总不能就为了跟我说这个吧?”
梁颂没回答,只是打量着他。
那目光让箫蓦有点不自在,但他向来擅长掩饰,于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梁颂忽然问。
箫蓦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别和我说什么一见钟情,”梁颂抢先一步,瞪着他,“你之前不还和我说你相信日久生情嘛!”
箫蓦被堵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怎么了这是?”他撑着下巴看梁颂,“跑来探讨我的爱情观?”
梁颂没理他的调侃。
他只是看着箫蓦,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我就想知道。”他说,语气硬邦邦的。
箫蓦看着他,收起了一点玩笑的神色。
“喜欢就喜欢,”他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梁颂沉默了几秒。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
“之前是之前。”箫蓦打断他,“人是会变的。”
梁颂看着他,没有再问。
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空气安静了几秒,有点微妙。
箫蓦忽然又笑起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行了行了,别这副表情,”他挥挥手,“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为了跟我探讨人生哲学?走吧,中午请你吃饭,叫上贺权熙他们——”
“不吃了。”
梁颂站起来。
箫蓦跟着站起来:“怎么又不吃了?”
“有事。”
梁颂拿起墨镜重新戴上,遮住那双眼睛。
他走到玄关,拿起那个纸袋,转身递给箫蓦。
“给你的。”
箫蓦接过,打开一看——是他之前随口提过想吃的那家老字号糕点,限量供应,排队至少两小时。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被墨镜遮住的脸。
“谢了。”
梁颂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李长怋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几个餐盒,应该是刚买的早餐。他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长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他看见玄关站着的梁颂,脚步顿了顿。
梁颂也看着他。
墨镜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微微抿起的嘴唇泄露了什么。
李长怋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梁颂也没有说话。
他收回视线,从李长怋身边走过,拉开门。
“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箫蓦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又看看手里那袋糕点。
李长怋走过来,把餐盒放在茶几上。
“梁颂?”
“嗯。”
“怎么走了?”
箫蓦把那袋糕点放到一边,重新瘫回沙发上,表情无辜。
“谁知道,他这人就这样。”
李长怋没再问。
他走到箫蓦身边,弯腰,伸手理了理他乱糟糟的头发。
“腰还酸吗?”
箫蓦瞪他。
“你说呢?”
李长怋弯了弯嘴角,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买了粥,还有你喜欢的那家小笼包。”
箫蓦哼了一声,却没躲开他的吻。
“梁颂给你带什么了?”
“糕点。”箫蓦往那袋东西努努嘴。
李长怋看了一眼那袋糕点,收回视线。
“他人挺好。”
箫蓦眨眨眼,看着他。
“你这话说的……”
“怎么了?”
“没什么。”箫蓦笑起来,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就是觉得,你俩认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这么和平共处,挺神奇的。”
李长怋没接话。
他只是任由箫蓦勾着自己,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吃饭吧,凉了。”
箫蓦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啊。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问。
他松开手,站起来,跟着李长怋往餐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玄关柜上那袋糕点。
大街上粱颂开车等着红绿灯,暗骂一句,调头去了之前那家常去的酒吧。
酒精侵蚀着大脑的意识,渐渐回想起八年前的那几天:
梁颂发现箫蓦不对劲,是在他消失的第四天。
私立学校的课间永远比公立那边热闹——至少梁颂是这么听说的。他没去过公立,也不想了解。他们学校有自己的小食堂、咖啡厅、甚至室内游泳池,犯不着羡慕那些挤在操场上吃灰的倒霉蛋。
但箫蓦这个倒霉蛋最近总往那边跑。
跑着跑着,人就不见了。
梁颂把手机扔到桌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和箫蓦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人呢?”,至今未读。
他又等了一节课。
还是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