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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意大利

作者:英-安德鲁·罗伯茨/译者:苏然 当前章节:156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1796年5月15日,波拿巴将军进入米兰,身后跟着一支朝气蓬勃的军队。这支刚跨过洛迪附近的桥的队伍向世界昭示:千载沧桑之后,亚历山大与恺撒的继承人终现于世。

——司汤达,《帕尔马修道院》

为将之大道在知军心、赢军心,在这两个方面,法军皆最难统帅。法军士兵不是等待开动的机器,而是需要领导的理性个体。

——拿破仑致沙普塔尔

1796年3月26日,拿破仑抵达意大利军团尼斯司令部。有些人后来声称,此时的他是无名之辈,次日初见麾下的师长们时便遭诸人鄙视,因为正如一位蔑视他的同时代人所说的,他“靠街头暴乱混个名头响,靠床上新娘混个司令当”。[1]事实上,仅仅两年之前,拿破仑还是意大利军团的炮兵指挥官,而且很多人因为土伦大捷知道他,他也给测绘局写了至少三封信,详细探讨如何赢得迫近的战役。因为他年纪轻轻,年长的下属最初的确愤愤不平,但这只是人之常情,军官们也很清楚他是何等人物。

拿破仑麾下有五位师长。让·塞吕里耶(Jean Sérurier)年纪最大,在法军中服役三十四年,曾参与七年战争,大革命爆发后一度考虑退役,但其后几年他战绩良好,1794年12月晋升师级将军。皮埃尔·奥热罗(Pierre Augereau)现年38岁,此前干过雇佣兵、钟表贩子和舞蹈教师。他身材高大,为人狂妄,稍带粗俗,绰号“人民之子”“骄傲的土匪”。奥热罗曾在决斗中杀死两人,在斗殴中打死一名骑兵军官。他在里斯本时差点遭受异端裁判所的酷刑,全靠天性活泼的希腊籍妻子调解才得以脱险。安德烈·马塞纳亦38岁,13岁时他随船出海,当船上侍者,但1775年他转而从军,晋升上士,大革命爆发前夕退伍。马塞纳随后在昂蒂布搞走私、卖水果,1791年他加入国民自卫军,迅速升迁。马塞纳在土伦围攻中立功,因而晋升意大利军团师级将军,1795年他在此军团中表现出众。瑞士人阿梅代·拉阿尔普(Amédée Laharpe)现年32岁,长着浓密的大胡子。让-巴蒂斯特·梅尼耶(Jean-Baptiste Meynier)曾在德意志军团效力,但4月中旬时拿破仑致督政府的报告称,梅尼耶“无能,在如此积极活跃的战争中,他都不适合指挥一个营”。[2]这五个人都是老兵,而拿破仑连正规军步兵营都没带过。他们不好折服,更不好激励。正如马塞纳日后回忆时所说的:

刚开始时,他们瞧不起他。他人小脸瘦,遭他们嫌弃。他抓着老婆的画像,拿给大伙看,而且他年纪太小了,他们就寻思,他搞了鬼才混得官位。但过了一会儿,他戴上将军帽,活像长了两英尺。他问我们的师位置在哪、装备如何,问每个部队劲头怎样、实际多少人。他下达我们必须遵循的指令,宣布明天视察全军,后天就出发去打仗。[3]

第一个月并无战事,马塞纳记错了最后一点,但这段话紧扣拿破仑展现的活跃精力,并且抓住了他的自信心、贯穿他一生的迫切信息需求以及他对妻子的爱。

在这首次会议上,拿破仑给部下看萨沃纳-卡尔卡雷(Savona-Carcare)公路的走向,只见它通往三个山谷,不管他们走哪个,最终都能到达富饶的伦巴第(Lombardy)平原。皮埃蒙特-撒丁反对法国大革命,从1793年开始,它一直与法国交战。拿破仑认为,假如把奥军赶到东边,并拿下切瓦(Ceva)的要塞据点,法军就可威胁撒丁首都都灵(Turin),迫使该国休战。这意味着4万名法军士兵将对抗奥撒联军的6万人,但拿破仑告诉下属,他能靠速度和诈术保住主动权。他的计划以皮埃尔·德·布尔塞(Pierre de Bourcet)的《山区战术通论》(Principes de la guerre des montagnes,1775年版)和1745年的侵撒战略为基础。1745年战略虽被路易十五废止,但也强调集中力量夺取切瓦。布尔塞论及明确规划、集中行动以及扰乱敌军步调的重要性。拿破仑的意大利战局既在教科书指导下进行,又是未来的教科书范本。

意大利军团只是督政府的余兴节目。督政们在德意志西部和南部集中物力,那儿有共和国的两支主力部队:让·莫罗(Jean Moreau)将军的莱茵-摩泽尔(the Rhine and Moselle)军团,让-巴蒂斯特·儒尔当(Jean-Baptiste Jourdan)将军的桑布尔-默兹(the Sambre and Meuse)军团。6月,莫罗和儒尔当的军团开始进攻,起初取得了一些胜利。奥皇弗朗茨[4]的弟弟、劲敌卡尔·冯·哈布斯堡(Karl von Habsburg)大公使出浑身解数迎敌,1797年8月和9月,他分别在安贝格(Amberg)和维尔茨堡(Würzburg)击败儒尔当。10月,卡尔大公转而对付莫罗,在埃门丁根(Emmendingen)战胜对方,接着他把法军的两个军团都赶回了莱茵河对岸。因为意大利的战事只是助兴,拿破仑的全部战局经费只有4万法郎,还不及他自己的年薪。[5]有一个真伪不明的故事称,为了筹集自己和副官从巴黎去尼斯的旅费,拿破仑卖了他的银柄佩剑,叫朱诺拿卖剑的钱赌博。[6]

抵达尼斯后,拿破仑发现意大利军团哪儿也去不了。天气严寒,士兵没有大衣。肉类配给中断三月,面包供应也不稳定。挽马都死于营养不良,炮兵只能用骡子拉炮。整个营要么赤足要么蹬木鞋,经常从尸体上剥下军服凑合穿。有些士兵几乎没了军人样儿,他们身上仅存的战士印记就是军队分发的弹药囊,很多人的滑膛枪也缺刺刀。饷银已拖欠数月,士兵们怨声载道,心生反意。[7]热病肆虐,短短二十天内,第21半旅[8]至少有600人死于此疾。佛罗伦萨的英国作家玛丽安娜·斯塔克(Mariana Starke)准确地描述了拿破仑上任前法军的“惨状”:“必需品根本没有,饥荒自然导致军中出现传染性热病……患病的士兵消沉虚弱。没有战马,没有加农炮,几乎没有任何战争用品。”[9]

为了应对军中的“惨状”,拿破仑解除了梅尼耶的职务,命令军需官肖韦彻底整顿军需系统。正如3月28日他致督政府的信所说,重整内容包括“威胁军事承包商,他们抢了太多,很有钱”。[10]拿破仑还要法国驻热那亚公使、公民费普(Faipoult)“悄悄”从犹太金融家那里募集300万法郎贷款,并召回待在罗讷河谷冬季牧场的骑兵。到尼斯后不出两天,拿破仑就解散了哗变的第209半旅第3营,驱逐了该营军官与军士。他把剩下的列兵每五人分成一组,按组编入不同的营。拿破仑明白公平待人至关重要,如他所言,他高兴地看到“不管是谁,只要有人享有单单一项特权,那就没人听令行军”。[11]4月8日,他向督政府报告称,自己被迫惩罚了唱反革命歌曲的士兵,并以军法审判两名高呼“国王万岁!”(Vive le roi!)的军官。[12]

师长们立刻佩服起拿破仑的苦干能力。部下们得干活,再也不能只动嘴皮子了,在尼斯待了四年的参谋部也突然被拿破仑的活力震动。从上任到1796年年底共九个月,其间他写了800多封平信与急件,其内容囊括一切,从阅兵式鼓手站位一直谈到应该演奏《马赛曲》的场合。奥热罗是最先造访拿破仑的部将,马塞纳是第二个。“我真怕那个小杂种将军!”奥热罗后来对马塞纳说。[13]

拿破仑决定充分利用自己的“政治”军人声望。1796年3月29日,他发布当日公告[14],告诉士兵他们会“发现,他是他们的战友,坚信中央政府,以爱国者的尊严为荣,决心为意大利军团争得它应有的命运”。[15]不管怎么说,督政府的耳目将军可能养活他的军队。拿破仑害怕军队因濒临饿死而纪律涣散。“没有面包的话,士兵常会太过暴力,”他写道,“让人耻于认其为同类。”[16][17]他一定经常对巴黎提要求,4月1日,他设法让政府运来了5000双鞋子。终其军事生涯,提及军队鞋子的信多得惊人。某则传说称,拿破仑说“胃乃大军之足”,他很可能从没说过这种话,但他一直很清楚军队一定要用脚走路。[18]

此外,3月29日的公告还宣布亚历山大·贝尔蒂埃(Alexandre Berthier)将出任拿破仑的参谋长。贝尔蒂埃现年43岁,原是工兵,参加过美国独立战争,直到1814年他才卸去参谋长之职。在1792年的阿戈讷(Argonne)战役和接下来三年的旺代战事中,贝尔蒂埃表现良好。他的弟弟也是拿破仑的测绘局同僚之一。

拿破仑是首位用现代方式役使参谋长的指挥官,贝尔蒂埃是他能找到的最能干的参谋长。贝尔蒂埃的记忆力仅次于拿破仑,听对方说上十二个小时后仍然头脑清醒,光是1809年某晚,他就被传唤了至少17次。[19]国家档案馆(Archives Nationales)、国家图书馆(Bibliothèque Nationale)及万塞讷(Vincennes)的大军团档案馆堆满了贝尔蒂埃联络同僚的命令,他传达了拿破仑想做的事,语气礼貌但态度坚决。工整的秘书文稿呈现出的指令精练简洁,开头千篇一律:“将军,皇帝请您见此令后……”[20]贝尔蒂埃身负诸多品质,如圆滑委婉的性格,这一特征被调节得很好,以至于其妻拜恩(Bayern)的玛丽亚(Maria)女大公与其情妇维斯孔蒂(Visconti)侯爵夫人都被他说服,同意共住一座城堡。贝尔蒂埃很少直接违抗拿破仑的命令,除非以严谨的后勤理由为据。他组建了一个团队,确保总司令的想法能够迅速贯彻。贝尔蒂埃能把拿破仑的潦草总指示转化成每个半旅的确切任务,这种特殊能力几近天才。参谋部的工作效率几乎一直极高。拿破仑下达的命令如同连珠炮,为了处理它们,贝尔蒂埃需要书记员、传令兵、参谋军士、副官组成的专业队伍以及格外发达的文书系统,他经常通宵劳作。拿破仑偶尔会发现贝尔蒂埃给半旅下令时弄错部队人数,有一回他写信给对方指正错误,并补充道:“我觉得驻军方位读起来像小说一样有趣。”[21]

1796年4月2日,拿破仑司令部前进至热那亚湾(Gulf of Genoa)的阿尔本加(Albenga)。同日,肖韦因热病而逝世于热那亚。拿破仑报告称,肖韦的死“的确是军队的损失。他积极活跃、锐意进取。大军想念他时都会落泪”。[22]战时,拿破仑的很多朋友和副手死在他身边,肖韦是第一个,他的确为此人而悲伤。

从1714年开始,奥地利一直统治着北意大利。奥军派大股军队去西边的皮埃蒙特,以便对付法军,皇家海军也从科西嘉运物资给撒丁军,因此拿破仑只好经利古里亚的高山山道拖运一切军需物资。4月5日,拿破仑抵达阿尔本加,他告诉马塞纳和拉阿尔普,自己计划在卡尔卡雷、阿尔塔雷(Altare)和蒙特诺特(Montenotte)之间切断敌军。奥军指挥官约翰·博利厄(Johann Beaulieu)经验丰富,才干尚可,但他已经71岁了,且曾败给法军。拿破仑热衷于研究过往的战局,他知道博利厄小心谨慎,打算利用对方的这个缺点。奥撒同盟并不稳固,奥地利方面曾警告博利厄不要太相信盟友。(“既然我知道同盟是什么玩意了,”一战期间,福煦元帅开玩笑道,“我就更不崇拜拿破仑了!”)哈布斯堡帝国疆域辽阔、民族成分复杂,因此奥军部队的语言常常不统一,军官间则通用法语。对博利厄来说,更糟的是他还得应付庞大臃肿、讲究官僚做派的维也纳宫廷会议(Aulic Council)。宫廷会议下令时常常拖拉,结果命令下达后已跟不上军情。相形之下,拿破仑准备采用一次大胆的调动:守在两路敌军之间,趁其尚未会师各个击破。当代军事学院称此机动为“中央位置”战略,这也是他征战生涯中一直坚持的战略。某则拿破仑军事箴言称:“若中央的军队联络畅通,则兵法绝不容各孤军独自与之为敌。”[23]

“我这里非常忙,”拿破仑从阿尔本加致信约瑟芬,“博利厄在调动军队,我们正面对面。我有点累。我每天都在马背上。”[24][25]征途中,他仍然每天给约瑟芬写信,一共写了数百页字迹潦草的热烈情书,其中有些是在重大会战日写的。拿破仑经常先是浪漫告白(“日日夜夜痴恋你”),随后转向以自己为中心的思绪(“每次端起咖啡杯,我就诅咒荣誉与抱负,它们迫使我与生命中的灵魂分离”),或哀叹为何约瑟芬很少回信。她真的动笔时却称他为“您”,由此大大惹恼了他。拿破仑的信满是忸怩情欲之辞,表明她一来意大利团聚,他就想与她尽情欢好。他在一封信中写道:“吻你的双胸,浅浅吻下来,深深深深吻下来。”[26]尚不确定“小克庞男爵夫人”(la petite baronne de Kepen,有时亦作“Keppen”)是否系拿破仑给约瑟芬私处起的戏称。遗憾的是,“克庞男爵夫人”出处已不可考,不过约瑟芬养了很多哈巴狗,它可能只是其中一条狗的名字,这样的话,“恭敬地赞美小克庞男爵夫人”也许不具性事意味。[27]至于直白些的“小黑森林”就更无疑问了,出现这个词的语境为:“吻它千遍,等不及进去了。”[28]他的信就像军令一样,常常署名波拿巴或缩写“BP”,这样做有些不浪漫。[29]“再见,我生命中的女人、悲喜、希望与灵魂。我爱慕你,我畏惧你。你激起我的敏感情绪,其中汇聚我奔雷般狂暴迅疾的天性与感情。”纵观他的信件,此类句子纯属常态。

“大军物资极其匮乏,”4月6日,拿破仑从阿尔本加向督政府汇报称,“我仍需战胜严重困难,但它们能被克服。痛苦的士兵不听号令,没有纪律就没有胜利。我希望接下来几天事态好转。”[30]意大利军团有49300人,他们的对手奥撒联军约有80000人。幸运的是,此时贝尔蒂埃已解决眼下的补给问题。拿破仑计划于4月15日发动进攻,但奥撒联军比他提前五天行动,4月10日,他们沿他准备下山的路上山。尽管他不曾料到这招,但他只用四十八小时就翻了盘。拿破仑把军队从萨沃纳调回,而且他们基本没受损失,现在他马上就能组织反攻了。4月11日晚,拿破仑察觉奥军战线拉得太长,他把敌军钉在埃罗河谷(valley of the River Erro)的蒙特诺特山村,该地位于萨沃纳西北方12英里处。凌晨1点,拿破仑派马塞纳冒着倾盆大雨包围敌军右翼。当地战斗环境艰苦:一条山脊从上蒙特诺特(Montenotte Superiore)向下延伸至海拔2000~3000英尺的群峰,到处都覆盖厚厚的植被(今亦然),山坡爬起来让人气喘吁吁。行动迅捷的法军步兵纵队夺下了不少奥军建的多面堡。

战斗结束后,奥军损失了2500人,其中大部分人被俘。拿破仑的损失为800人。蒙特诺特之战相对而言只是小战,但这是总司令拿破仑第一次赢得野战,它既振奋军心,同样也鼓舞他自己的信心。拿破仑未来诸多战斗中的特征都在这一战中初露端倪:敌将老迈无力;敌军民族杂融、语言多样,而法军则成分单一;有一个能让他紧咬住不放的薄弱之处。法军行军速度远超敌军,而且他能在刚好足以制胜的时间内集中兵力逆转强弱。

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特征是迅速扩大战果:战后第二天,拿破仑在博尔米达河(the River Bormida)上的米莱西莫村(Millesimo)再战退兵,拆散了奥撒联军。奥军想退到东边防守米兰,撒丁军想撤到西边保卫首都都灵,拿破仑能够利用他们的不同战略急需。联军要逃出谷地就必须退到设防村庄代戈(Dego),4月14日,拿破仑在代戈取胜,三天来他三战三捷。奥撒联军约损失5700人,法军约损失1500人,而主要原因是拿破仑等不及拿下防守严密的科塞里亚(Cosseria)城堡。

一周之后,双方在埃莱罗河(the Ellero)上的蒙多维(Mondovì)开战,拿破仑奋力把撒丁军钉在原地,同时试图完成双重包围。这次机动规模庞大,难以实施,可一旦成功便会摧毁敌方士气。他成功了。次日,撒丁求和。拿破仑是幸运的,因为他没有重型围城武器来围攻都灵。他之所以追求速战速决,原因之一便是受制于物力,别无选择。他冲卡诺抱怨道:“既无炮兵支援也无工兵相助,你是下了命令,可我要的军官一个也没来。”[31]他无法实施(或支撑)围城战。

4月26日,拿破仑从凯拉斯科(Cherasco)发来宣言鼓舞军心:“今天,你们凭借自己的战斗赶上了荷兰军团与莱茵军团。你们什么都没有,却带来了一切。没有大炮,你们也能取胜;没有桥,你们也能渡河;没有鞋子,你们也能强行军;没有白兰地、经常没有面包,你们也能宿营……今天,你们将拥有很多。”[32]他继续说道:“我承诺占领意大利,但有一个条件。你们必须发誓,你们会尊重亲手解放的人民,杜绝恐怖的烧杀抢掠。敌人会激得恶棍沉溺于劫掠。”[33]

饥饿的胜利之师会洗劫驻地。拿破仑的确关心军队的行为,想抑制破坏现象。在四天之前,他就发布当日公告,谴责“违逆人士”的“骇人抢劫”:“这些人战后才归队,他们的过分之举令我军和法兰西之名蒙羞。”他允许将军枪毙任何纵容劫掠的军官,但并无军官真的因此丧生。两天后,他私下致信督政府:“我打算杀鸡儆猴。我要么恢复秩序,要么抛弃这窝匪徒。”[34]在意大利战局中,他多次提出高调的辞职威胁,这次是第一回。

拿破仑总是区分“因地自给”(因为给养不足,他的部队必须就地谋生)与“骇人抢劫”。[35]必须承认,这其中有诡辩的成分,但他靠灵活的思维解决了问题。日后他经常斥责奥军、俄军、英军劫掠,可他也清楚,很多时候,他的军队干了同样的事,而且程度要严重得多。[36]“我们就靠士兵找东西过活,”那个时代的一名军官回忆道,“士兵拿东西不算偷,只算找。”拿破仑最得力的干将之一马克西米利安·富瓦(Maximilien Foy)后来指出,如果拿破仑的士兵“等军队后勤部门发面包和肉才开伙,他们也许会饿死”。[37]

“因地自给”让拿破仑的军队能够快速机动,这成了其战略的关键所在。“根据力学,加速会增大质量,进而产生能量,”他说,“军队战力同理。”[38]拿破仑鼓励一切提速行为,半旅一天能走15英里,而他使用强行军,让每日行进里程增加了一倍左右。“没人比拿破仑更懂如何强行军。”他的军官回忆道,“行军通常非常累,有时一半以上的士兵掉队,但他们一直讲信誉,就算迟到也赶到了。”[39]

天气暖和时,法军晚上不睡帐篷,照一位老兵的说法,这是因为“行军太快,士兵没法带全必要的行李”。[40]唯一能跟上他们的只有弹药马车。1775年,法国工程师皮埃尔·特雷萨盖(Pierre Trésaguet)出版了关于科学筑路的备忘录,其中提出不少筑路的建议。18世纪末特别是特雷萨盖的提议被采纳后,路面状况有了改善,因此行军速度大幅超出18世纪初的。现在,野战炮更轻便,公路更多,辎重车队更小,随营人员大大减少,照拿破仑的计算,这些因素促使法军行军速度达到尤利乌斯·恺撒大军行军速度的两倍。

拿破仑立刻在凯拉斯科与撒丁议和。在某次交谈中,一名全权大使开出条件,但此人提议的要塞数量不能满足拿破仑,他便嘲讽道:“共和国令我掌军,它相信我足够清楚那支军队需要什么,而不必听取敌人的意见。”[41]萨伏依(Savoy)上校亨利·科斯塔·德·博勒加尔(Henry Costa de Beauregard)侯爵是两名谈判代表之一,他后来写了回忆录,描述了当时的相遇场面:“(他)总是待人冷淡、举止文雅、谈吐简洁。”[42]4月28日凌晨1点,拿破仑掏出怀表,说:“先生们,我告诉你们,我已下令于2点发动总攻。如果今天结束我还没得到科尼,总攻一刻也不会耽误。”

也许此举只是拿破仑虚张声势的经典案例,但撒丁人无法冒险。双方很快签订停火协议。撒丁不仅割让托尔托纳(Tortona)、亚历山德里亚(Alessandria)、库内奥(Cuneo)、切瓦以及通往瓦伦扎(Valenza)[43]的道路,还交出科尼与斯图拉河(the Stura)、塔纳罗河(the Tanaro)、波河(the Po)之间的所有领土。拿破仑耍了个小花招,他坚持加一条秘密条款,规定自己有权使用瓦伦扎的桥梁渡过波河。他清楚消息会走漏给奥军,博利厄也会派军驻守瓦伦扎的桥,但拿破仑其实打算在皮亚琴察(Piacenza)附近渡河,该地位于瓦伦扎以东70英里处。

庆功宴上,凯拉斯科修女用阿蒂斯酒和堆成金字塔的蛋糕款待拿破仑。他在撒丁人面前坦率地说起前几天的事,批评自己“等不及分散奥撒联军”,导致米莱西莫之战中法军在科塞里亚城堡折损人手。拿破仑说两年前他曾率一支炮兵部队驻扎代戈,当时他就提出了同一作战方案,但被战争委员会否决。他补充道,“(我的)军队绝不会用这种决策方式”,还说这些委员会只会借“怯懦行径”分摊罪责。[44]

拿破仑对撒丁人说,头天夜里他处死了一名犯强奸罪的士兵。他还圆滑地称赞4月17日和21日撒丁军的撤退表现:“你们两次巧妙地逃出我手心。”拿破仑给博勒加尔看装着自己全部私人用品的小旅行箱,说:“现在我是司令了,当初只是炮兵军官时,这些没用的东西要多上一堆!”两人一边看日出一边畅谈数个小时,博勒加尔佩服他熟知撒丁历史、艺术家与学者。拿破仑把自己的调动比作“小贺拉修斯的战斗:他离间三个敌人,弄残他们,再挨个杀死”。拿破仑说他其实不是最年轻的法军将领,但他承认自己的年龄是笔财富。“年轻对于统领一支军队来说几乎是必不可少的,”他告诉博勒加尔,“完成这项重大任务也非常需要昂扬的斗志、勇气与荣誉感。”[45]

停火协议签订次日,拿破仑写信回报巴黎。他清楚同外国达成外交协议是越权行为,更不用说身为优秀共和党人的他竟允许皮埃蒙特-撒丁国王维克托·阿马德乌斯三世(Victor Amadeus III)保留王位。“我同一路敌军签订停火协议,这样就有时间进攻另一路。”他写道,“我的部队正在行军,博利厄在飞奔,但我希望赶上他。”[46]他想用金钱消弭巴黎方面的怨言,答应向帕尔马(Parma)公爵征收数百万法郎,并建议从热那亚征收15万法郎,他用“捐赠”委婉代指征收,这种“捐赠”一旦遍及北意大利,他就能用银币代替经常贬值、口碑不佳的纸币本土汇票(mandats territoriaux)付一半军饷。[47]显而易见,应该先付现金军饷,再把剩下的钱运回囊中羞涩的督政府,似乎是萨利切蒂灵机一动想到的。对于此人,拿破仑显然原谅了其在昂蒂布监狱事件中的所作所为,因为他已经让此人在意大利军团从事组织工作。除了军事败绩,只有超级通货膨胀能如此彻底地击垮一国的信心,葡月暴动后,巴拉斯领导的督政府也急需拿破仑即将运过来的大批金条。这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何督政们只有一次试图替换司令(而且没下什么功夫),尽管他们开始反感甚至害怕拿破仑在意大利和奥地利的胜绩。

“只要我们的政治形势允许,”督政府指示拿破仑,“你就带走意大利境内所有可能有用之物。”[48]他积极执行这一任务,决定不仅要在意大利(或者说,至少是在反抗他的意大利地区)抢现金,还要抢艺术珍品。5月1日,他致信公民费普:“给我寄一份清单,列出米兰(Milan)、帕尔马、皮亚琴察、摩德纳(Modena)、博洛尼亚(Bologna)的画作、雕像、珍品柜(cabinet)和奇珍。”[49]上述地区的统治者完全有理由颤抖,因为他们注定要把大批最好的珍品送去巴黎的中央美术馆(Musée Central des Arts)。1793年,中央美术馆开馆,1803年更名为拿破仑美术馆(Musée Napoléon),1815年时又改为卢浮宫。

拿破仑委派法国鉴赏家与美术馆馆长挑选要带走的艺术品,这些人争辩说,事实上,把西方艺术中最伟大的杰作集中到巴黎后,人们想欣赏它们就方便多了。1814年,英国教士威廉·谢泼德(William Shephard)写道,“以前得翻过阿尔卑斯山脉、漫游过所有地区,才能见到精湛尊贵的珍品”,但是“现在,来自意大利的战利品几乎聚集一堂,任世界观赏”。[50][51]正如支持波拿巴派的英国作家与翻译安妮·普伦普特里(Anne Plumptre)当时所说的,法军拿走的很多战利品也非意大利本土产物,仅仅是卢西奥·穆米乌斯执政等罗马人从科林斯(Corinth)、雅典(Athens)等地带走的东西。[52]

拿破仑想让他的博物馆不仅拥有世界最伟大的艺术品,还应藏有最丰富的历史手迹。他翻修博物馆,给它镀上一层金。他在馆内放满雕塑,把它改造成“展览的殿堂”。拿破仑是专注的藏书家,他日后宣布,自己想“凭巴黎的单单一栋建筑收藏德意志帝国、梵蒂冈(Vatican)、法兰西和尼德兰联省共和国(United Provinces)的档案”。拿破仑后来指示贝尔蒂埃,要他命令一位在西班牙的法军将领寻找查理五世和费利佩二世的档案所在地,“它们会为浩如烟海的欧洲藏品锦上添花”。[53]

5月上旬,拿破仑告诉督政府,他打算渡过波河,但事情有些棘手。他提醒政府不要听信“俱乐部士兵的话,他们以为我们游泳就能过大河”。[54]奥军指挥官博利厄已经退入波河与提契诺河(the Ticino)的夹角,正掩护帕维亚(Pavia)和米兰,他的交通线延伸到波河以北。博利厄咬了拿破仑的钩,一直严密监视瓦伦扎。拿破仑突袭帕尔马公国的皮亚琴察,绕开了多条沿河防线,进逼米兰。这是他首次尝试敌后机动(manoeuvre sur les derrières),即绕到敌后,这是他日后偏好的又一种战略。1805年和1809年,拿破仑突袭维也纳,1806年和1807年,他在波兰进行战略机动,上述行动都翻版了在波河的初次渡河奔袭。

博利厄能比拿破仑早一天到达皮亚琴察,所以他得提前两天赶到才能安全渡河,若提早三天则更为理想。他自信已详细算过所有的补给需要,命令法军还要超越之前的行动速度。塞吕里耶和马塞纳去瓦伦扎迷惑博利厄,奥热罗则在瓦伦扎和皮亚琴察中间立足,让奥军更摸不着头脑,并切断了河流两岸的联系。与此同时,拿破仑与拉阿尔普、克洛德·达勒马涅(Claude Dallemagne)将军奔往目的地。达勒马涅的士兵大多只能足缠破布,拿破仑承诺给他调来一批新鞋。与拿破仑同行的还有“勇士”夏尔·基尔迈纳(Charles ‘Brave’ Kilmaine)[55]将军的骑兵。从严格意义上说,他们要经过中立的帕尔马公国,但拿破仑知道公爵敌视法国,于是他没有因为当时国际法的细节而耽误行程。

5月7日黎明,法军准备在波河与特雷比亚河(the Trebbia)交汇处渡河。勇敢的让·拉纳上校[56]沿河搜寻数英里,收集所有船只和造桥材料。他找到一艘渡船,可一次载500人渡过500码宽的河流,拿破仑于是命令20英里外的奥热罗、35英里外的马塞纳以及70英里外的塞吕里耶尽快与己会合。8日,拿破仑本人渡过波河,前往皮亚琴察。法军向皮亚琴察总督简要但坦率地说明不投降的话城市会遭遇什么,后者便打开了城门。“再来一场胜利,”当日,拿破仑对卡诺预言,“我们就是意大利之主。”[57]他大力征集马匹,不必再用骡子拉炮了。事实上,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拿破仑的很多加农炮都是靠皮亚琴察贵族的四轮大马车挽马拉运。

拿破仑随意侵入帕尔马公国,与帕尔马公爵达成停火协议,然后他给巴黎送去20幅画作,包括米开朗琪罗和柯勒乔的作品。他还送去弗兰齐斯科·彼特拉克抄写的罗马最伟大诗人维吉尔的文集。[58]法国人仍不满足,他们还带走动植物。科学家加斯帕尔·蒙日与克洛德-路易·贝托莱(Claude-Louis Berthollet)以及植物学家安德烈·图安(André Thouin)奉命去帕维亚采集各种动植物标本,并把它们送往巴黎植物园。拿破仑甚至给贝托莱找来水银做实验。[59]

5月10日,奥军经阿达河(the Adda)右岸的洛迪镇(Lodi)退往米兰。洛迪位于米兰西南方22英里处,拿破仑准备在此截击奥军。马尔蒙率领一个骠骑兵团,拉纳率领一个掷弹兵营,两人追逐奥军后卫,穿过城镇。阿达河上横跨一座长200码、宽10码的木桥,敌军从对岸桥头发射霰弹,马尔蒙和拉纳被迫仓促停下。拿破仑征用了他最先找到的2门大炮,他一边把炮拉到桥边开火,以防敌军摧毁木桥,一边下令调来更多大炮,并在河岸和附近屋舍布下狙击手。随后,他去了木桥正后方的教堂钟楼[60]指挥战斗。

奥军后卫指挥官泽博滕多夫(Sebottendorf)将军动用3个营和14门炮守桥,让8个营和14个骑兵中队留作预备,他共有约9500人。另选地点可能会花几天时间,那法军就根本无望追上博利厄的退兵了。拿破仑断定必须速夺此桥。下午5点时,他布好了30门火炮,并向南北方向共派出2000名骑兵,让他们设法寻找渡河浅滩。接着他让达勒马涅的3500人在洛迪后街列队,发表演说鼓动他们。(“人必须与灵魂对话,”他曾谈到自己的战场演讲,“这是激励人的唯一方法。”[61])拿破仑命令贝尔蒂埃让炮击速度提高一倍,下午6点,他派第27和第29轻步兵半旅冒着奥军的葡萄弹上桥。其实在下令之前,皮埃尔-路易·迪帕(Pierre-Louis Dupas)上校的卡宾枪兵连集合起来,主动请缨打头阵,这几乎是自杀式任务,他们无疑排除了自保的自然本能。然而,在通常情况下,一旦拿破仑的战前鼓动激励利用团的荣誉感、激起炽热爱国狂潮,这种得名“法国怒焰”(the French fury)的狂热精神便能让他占据优势。

桥上第一波士兵蒙受伤亡,被赶了回来,但有些人跳进浅水,继续在桥下和桥边开枪,拿破仑则派更多人上桥。法军凭借巨大的勇气攻克并守卫桥梁,尽管敌军骑兵与步兵发起了反击。一个法军猎骑兵团找到穿过河流的浅滩,等他们到了河流右岸,奥军便照例有序撤走。五天后,拿破仑进入米兰,奥军被迫退往阿迪杰河。[62]

拿破仑只迎战了奥军后卫,双方都有约900人伤亡,即便如此,洛迪夺桥战却很快成了拿破仑传奇的重头戏。冒着几次三番的葡萄弹炮击冲过狭长木桥堪称英勇壮举,贝尔蒂埃、拉纳、马塞纳等带头冲锋的军官后来成了拿破仑的一流将领。[63](当天,贝尔蒂埃扮演了参谋长、炮兵指挥官、纵队队长三个角色,但此后他再未获准在战术层面领兵,因为拿破仑正确认识到他是宝贵的人才,不舍得让他参战冒险。)洛迪之战后,军队开始昵称拿破仑为“小伍长”(le petit caporal)。面对自己仰慕的指挥官时,旧时士兵有亲昵地戏谑他们的传统:尤利乌斯·恺撒的士兵歌唱“光头奸夫”(出自苏埃托尼乌斯);威灵顿(Wellington)得名“大鼻子”;罗伯特·E.李(Robert E.Lee)得名“奶奶”;诸如此类。拿破仑喜欢“小伍长”之称,并鼓励人们使用它。正如这个绰号一般,他强调共和派的平凡做派,但他其实正在脱离这一点。洛迪之战后,所有哗变流言都销声匿迹了,至关重要的军旅精神代替了它们,且维持到战局告终。

“我曾经以为自己只是个将军,”拿破仑后来谈到他在洛迪的胜利,“但从那以后,我知道我是应召而来决断人民命运的人。我突然想到,我真的可以在我国舞台上扮演关键角色。我的凌云壮志此时初现。”[64]一生之中,他在诸多场合对很多人重复此言,因此洛迪的确堪称他事业的分水岭。傲慢野心能变成可怕的东西,但拿破仑拥有多变精力、宏大目标、演说天赋、几近完美的记忆力、上佳的时机掌控能力以及鼓舞人心的领导技巧,此等奇才与野心结合方可成就辉煌业绩。

5月11日,拿破仑写了15封信,其中给督政府的如此说道:“希望不久之后,我能把米兰和帕维亚的钥匙交给你们。”博利厄正在向曼托瓦(Mantova)行军,拿破仑单独告诉卡诺,只要拿下几乎固若金汤的曼托瓦,他就能在两“周”(décade,革命历的周,相当于十日)内“到达德意志心脏腹地”。[65]尽管减员名单和统计的尸体数目必定会提供真实的伤亡数字,拿破仑依然报称:法军有150人伤亡,奥军有2000~3000人伤亡。终其一生征途,他经常系统性地夸大敌方损失、少报己方损失,此举当然是他非常熟悉的古典作家的写作特征。就连给约瑟芬写家书时,拿破仑也会夸张,他盼着她透露消息,出自她口中会让它更显可信。(一次战斗后,他给约瑟芬写信,先写700人受伤,然后划掉,改成100人。[66])拿破仑清楚,在没有切实求证渠道时,至少一开始法国人会相信他口中的数字,他们不仅信了伤亡人数,也信了俘虏人数以及缴获的加农炮与军旗数。拿破仑写军事公报时并不觉得受制于誓言。

拿破仑因战后谎报挨批,但是立足传统道德评判这些报告未免荒谬。自孙子的时代起,虚假情报就是公认的战争武器。(温斯顿·丘吉尔曾说,战时真相太宝贵了,必须用一堆谎言捍卫它。)然而拿破仑的确有错,错在谎话太多,以至于最后真正的胜利反而变得不可信,或者至少不受重视了。法语中出现了短语“像公报一样撒谎”。条件允许时,拿破仑也给法国人看确凿证据,他送回缴获的敌方军旗,让它们陈列于荣军院军人教堂。然而,终其军事生涯,拿破仑都擅长把噩耗一般的消息说成单纯坏消息,把坏消息说成尚可接受的不好消息,把尚可接受的消息说成好消息,把好消息说成胜利。

两周来,拿破仑一直呼唤约瑟芬赴意大利团聚。他要她从都灵过来:

我求你了,和缪拉一起来,这样你能缩短十五天行程……你若幸福,我便安乐;你若开怀,我便愉悦;你若满意,我便知足。没有哪个女人被如此深沉的忠贞、热情与温柔爱过。我再也不是我心的绝对主宰,再也不能自定所有品位喜好,再也不能自主萌发所有渴求……没有你的信。我每四天才收到一封回信,如果你爱我就不会这么做,你会一天给我写两封……再见,约瑟芬,你是我无法理解的怪物……对你的爱与日俱增。分离消弭微细情感,却让深情厚谊更悠长……请思念我,或轻蔑地说你不爱我,那样的话,也许我能从精神中找到办法让自己不那么可怜……那将是美好的一天……你跨越阿尔卑斯山脉的那一天。那是我所有痛苦的最好补偿、所有胜利的最佳褒赏。[67]

约瑟芬一点儿也不想动身,她想了个挺冷酷的借口(如果那是真实情况的话),告诉缪拉她觉得有孕在身。消息传来,拿破仑欣喜若狂,5月13日,他从洛迪司令部致信她:“我能有幸见到腹部微隆的你吗!……你很快会诞下一个生命,它就像我一样爱你。我和孩子永远在你身边,让你相信我们关爱着你。你不会生气的,难道不是吗?不要说‘哼!’!!!除非开玩笑。接下来我们就是三口或四口之家了,简直再妙不过。一记浅吻弥补一切。”[68]

约瑟芬可能是幻想自己怀孕,或者她真的流产了,但他们不会有孩子。事实上,她还被别的事分散注意力,于是没去意大利见丈夫——她正和骠骑兵中尉伊波利特·夏尔(Hippolyte Charles)如胶似漆。夏尔比她小九岁,风度翩翩,诙谐风趣,擅长恶作剧。约瑟芬致信友人称,“你会为他疯狂”,他的脸“那么漂亮!我敢说在他之前没人知道怎么系领巾”。[69]特别熟悉夏尔的金融家安托万·阿默兰(Antoine Hamelin)认为,此人只是“一介庸人,他唯一的优势就是俊朗的外表”。阿默兰还说,夏尔就像“假发匠学徒”一样粗俗。[70]此言显得夏尔中尉只像是花花公子,但那个年代常有决斗,必须承认他给拿破仑·波拿巴戴绿帽时的确有些勇气。

甚至在拿破仑的洛迪捷报送抵前,督政府就打算强迫他分享意大利战局的荣耀。事情之所以如此,重要原因之一是让·莫罗将军与让-巴蒂斯特·儒尔当将军在德意志表现平平,导致公众的高调赞美开始集中到拿破仑身上,危及督政府。自从1793年迪穆里埃将军背叛后,所有政府皆不想授予某位将军太多权力。拿破仑要求从克勒曼将军的阿尔卑斯军团调15000人支援自己,督政府回答说的确可以,但克勒曼必须跟去意大利,意大利军团指挥权也要分割。5月14日,即洛迪之战后第四天、夺取米兰前一天,拿破仑回信了。他告诉巴拉斯:“我要辞职。我天生性格鲜明,稍具才干。没有你们的完全信任,我在这派不上用场。”作为瓦尔米会战胜利者的克勒曼,被拿破仑描述成一个“我不会尊重其腔调和准则的德意志人”。[71]与此同时,他致信卡诺:“克勒曼自诩欧洲第一将,我不甘心和他共事,再说我相信一个坏将军胜过两个好将军。战争像政治一样讲究圆滑。”[72]

拿破仑给督政府的正式回复更显练达。“人人都有他的作战之道。克勒曼将军比我更富有经验,会比我表现更好,但我俩一起行动的话,事情只会糟糕透顶。”[73]假意自谦一番后,他流露出青年人的倨傲:“仗打到现在,我还没咨询任何人。如果我被迫同异议者协商,那将得不偿失……我相信你们是毫无保留地信任我,所以我的行动才迅捷如思。”[74]拿破仑说两个司令会很快失和,诚如所言。他没法当克勒曼的同事,更别说部下了。到目前为止的战局已经证明单人司令制明显优于奥军的臃肿指挥系统。[75]他的辞职威胁随洛迪与米兰的捷报送至巴黎,这确保了分权念头自此夭折。事后,拿破仑知道只要继续取胜就能支配督政府,尽管他越发鄙视当局,但仍用恰当的修辞表示顺从。

拿破仑致督政府的信经过大幅度删减后刊登在《箴言报》上,原文笑话与闲言都被略去了。举个例子,摩德纳的第三代埃库莱斯(Hercules)公爵孱弱无奇,拿破仑说他“配不上自己的教名,就像他配不上名门埃斯特家族之后的身份”。他又暗示公爵的首席谈判代表弗雷德里克(Frederic)阁下是西班牙舞女和公爵父亲的私生子。[76]巴拉斯后来说,拿破仑的报告含有“侮辱”与“讽刺”言论,令他震惊,但我们有把握认为,当时他和其他人都乐在其中。

1796年5月15日(周日),拿破仑胜利进入米兰。[77]为了表彰卡宾枪兵在洛迪夺桥战中的英勇表现,他们享有最先入城的殊荣。米兰百姓给卡宾枪兵“戴上鲜花,兴高采烈地迎接”他们。[78]拿破仑骑行过街道,群众高声欢呼,但他明白将被占领的城市总是倾向于欢迎征服者的。很多意大利人庆幸赶走了奥军,但他们对替代者法军其实没多少热情,倒是满怀忧虑。也有人认为法国革命理念将影响意大利的政治与社会,并且的确为之激动。这些人人数虽少,影响力却颇大。一般说来,受过良好教育、具备专业素养的世俗化精英阶层更可能视拿破仑为解放者,相对而言,天主教农民则认为法军是不信神的外国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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