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贝洛尼公爵邀请拿破仑入住米兰的豪华宫殿塞尔贝洛尼宫(Palazzo Serbelloni),宫内有30名内侍和100名厨房工作人员。公爵需要这些人手,因为客人拿破仑开始大肆享乐,他接待作家、编辑、贵族、科学家、学者、知识分子、雕刻家、意见领袖,陶醉于米兰的歌剧、艺术和建筑,这一切都内含政治目的。“你是著名艺术家,有权获得意大利军团的特别保护,”他致信身在罗马的雕塑家安东尼奥·卡诺瓦(Antonio Canova),“我已下令立即支付你食宿费用。”[79]拿破仑不甘只成为一长列征服者的最新一员,他想把自己塑造成开明的解放者,于是他提出最终建立独立统一的民族国家的希望,从而点燃意大利民族主义的火花。为此目的,进入米兰后第二天,他宣布成立伦巴第共和国。新国家将由亲法的意大利雅各宾派(giacobini,又叫“爱国者”)统治,他也鼓励整个地区以雨后春笋之势建立政治俱乐部(米兰俱乐部很快吸纳了800名律师和商人)。此外,拿破仑废除奥地利管理机构、改革帕维亚大学、组织选举临时市政府、建立国民自卫军,并会晤意大利统一运动的米兰领导人弗朗切斯科·梅尔齐·戴里尔(Francesco Melzi d’Eril),尽可能授予他权力。不过,上述举动并未阻止拿破仑与萨利切蒂以“捐赠”为名在伦巴第征收20万法郎。讽刺的是,“捐赠”日他发布当日公告,声称自己“强烈关心军队荣誉,所以绝不容许任何人侵犯财产权”。[80]
正如梅特涅日后所言,1796年时意大利“只是地理概念”,虽然意大利有共同的文化和缓慢发展的通用语,但它远不是国家。伦巴第理论上是新生的独立共和国,尽管法国是其保护国,但威尼斯还是奥地利省份,曼托瓦也在奥军手中。奥地利公爵与大公统治托斯卡纳、摩德纳、卢卡(Lucca)和帕尔马;教皇拥有教皇国(Papal States),其领地包括博洛尼亚、罗马涅(Romagna)、费拉拉(Ferrara)以及翁布里亚(Umbria);那不勒斯与西西里岛另成独立王国,拥戴波旁家族的费迪南德四世(Ferdinand IV);萨伏依君主也保有皮埃蒙特和撒丁。尽管拿破仑索要“捐赠”,但梅尔齐等梦想国家统一的意大利人别无选择,只能寄希望于他。
1796年之后的三年[即所谓的“三年时代”(triennio)],在拿破仑将建立的一系列“姐妹共和国”中,意大利人会看到雅各宾派兴起。拿破仑渴望以法国大革命为基础,在意大利营造精英人士优于特权阶级、民族意识强于城邦地方主义、自由思想重于特伦托天主教的新政治文化。[81]这也属于督政府的政治议程,不过拿破仑推行自己的看法时越来越不尊重他们的意见。雅各宾派受法国大革命原则熏陶,在三年时代中,拿破仑允许他们动用有限权力,但旧秩序大多留存。常被征服的意大利人往往有办法冷却征服者的热情,这次亦然。事实上,绝大多数雅各宾政府的统治局限于城市及其周边地区,而且很少长久。大部分意大利人认为,法国统治太赤裸裸、太集中、太贪婪(特别是对金钱和艺术品)、太异国。然而,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天主教思想过激的南部乡野卡拉布里亚地区(Calabria),意大利并未像未来的蒂罗尔(Tyrol)和西班牙一样大举反抗拿破仑,因为总的来说,意大利人认为法国政府的方式比奥地利的更有利于他们。
拿破仑在新征服地区施行了下列改革:废除内部关税,刺激经济发展;关闭贵族议会等封建权贵势力中心;重组财政,削减政府债务;解散封闭的行会体系;实行宗教宽容;取消犹太人居住区,允许犹太人自由择居。有时他还将教会财产收归国有。未来十年,拿破仑在大部分占领区一再推行这些近代化政策。在法国以外的很多地区,中产阶级进步人士都很拥护上述举措,就连憎恨拿破仑的人也不例外。伏尔泰认为欧洲将逐渐文明化,在拿破仑生活的时代,这一观点在法国相当流行,它也为他的文明化行动奠定了基础。拿破仑废除异端裁判所,淡化封建做派、反犹规定以及行会等对贸易和产业的限制,他也给当地民众带来了真正的启蒙。如果没有他的军事胜利,他们在法律面前仍无权利和平等可言。
要是拿破仑想说服欧洲其他地区相信法国政体具有根本优势,比起一味顺从,他更需要积极合作。他可以赢得战争,但他的官员们得迅速跟进、赢得和平。事实上,18世纪60年代,法语词典才收纳单词“文明”,拿破仑时代这个词也不常用,但法国大革命的精英积极领导起他们坚信的新型文明化方式,并且真的认为自己在法国大旗下改善了欧洲福祉。他们提供了新的生活方式,当然,先决条件是法国大军不败。从路易十四时代起,法国一直自称“大国”。1797年8月,意大利军团报纸大力鼓吹道:“大国每一步都伴着祝福!”[82]督政府时代,法军军官在爱国宴会上如此祝酒:“为法兰西共和党的团结干杯,愿他们以意大利军团为榜样,在它的帮助下重振统领地球之国应有的活力!”[83]此言不符祝酒词的简洁本性,但流露了一切帝国霸业必需的文明优越感。
“人才与文豪不论国籍,皆法国人。”1796年5月,拿破仑从米兰致信意大利的杰出天文学家巴尔纳巴·奥里亚尼(Barnaba Oriani),“米兰学者未得到应有的尊重。他们躲进实验室,如果教士不管他们……他们就觉得幸运了。今天一切都改变了。意大利思想自由了。异端裁判、不容异己、专制暴君不复存在。为了复兴科学与艺术,我邀请学者们共聚一堂,畅谈必需策略。”[84]废除审查制度令学者们欣慰,不过这当然不足以弭平对法军占领的批评。
然而,拿破仑必须把奥军全数逐出北意大利才能兑现哪怕一条承诺。1796年5月,大批奥军驻于曼托瓦,他们被逐出的可能性不大,而且随时可能获救。进入米兰后,拿破仑对士兵发表宣言:
士兵们,你们就像一道激流,从亚平宁山脉(the Apennines)顶端直泻而下。你们推翻驱散了进军路上的所有障碍……完全是因为你们慷慨大度,帕尔马公爵与摩德纳公爵才保住了国家……这些辉煌战绩令你们的祖国满心喜悦……故园的父老乡亲为你们的好运欢欣鼓舞,骄傲地夸口说他们属于你们。[85]
这是一番溢美之词,但所有盼着在米兰好好休整的士兵马上就醒悟了:
你们厌恶柔弱的安眠,失去了荣誉的日子里,你们也失去了快乐。那么,让我们前进!我们要继续跋山涉水、过关斩将、建功立业、以牙还牙……然后你们会返回家园与祖国。人们会指认出你们:“他来自意大利军团。”[86]
天主教教士在帕维亚制造反法起义,5月23日,拉纳直接射杀市政会成员,严厉镇压反抗。[87]次日,米兰西南方10英里处的比纳斯科(Binasco)上演了类似事件。[88]武装农民防卫该村,袭击法军交通线。“我们去帕维亚,半路上在比纳斯科击败1000个农民。”拿破仑告诉贝尔蒂埃,“我们杀了其中100人,然后烧村。虽然手段可怖,但威慑效果很好。”[89]烧毁比纳斯科一事类似于遍布旺代的一种反游击战斗,在那儿,法军正靠屠杀和烧村对付朱安党。[90]拿破仑相信“放血是政治药剂的配方”,但他也认为及时明确的惩罚有望阻止大规模反叛。[91]他几乎不会因为暴力而放纵暴力,也能体恤人间疾苦。比纳斯科事件结束一周后,拿破仑告诉督政府:“我必须这么做,但这一幕还是很可怕的。我很痛苦。”[92]十年后,拿破仑给朱诺的一封信有如下附言:“记住比纳斯科,因为它,意大利全境安定,千万人避免流血。恰当的严苛例子最有效。”[93]“如果你要开战,”1799年12月,他告诉戴杜维尔将军,“那就打起精神、严肃对待,唯此方能缩短战争,进而减少人类的悲痛。”[94]
帕维亚起义扩散至伦巴第的大部分地区,在此期间,当地最富裕的人家中有500人成了“政治犯”。他们被送去法国当人质,以确保意大利人顺从。在托尔托纳周边的乡村,拿破仑销毁了所有用于召集反抗者的教堂鸣钟,一旦当场抓获指挥农民团体的乡村神父便毫不犹豫地枪决他们。尽管他在科西嘉时已有的反教权思想就足以让他憎恨所谓的“伪神职人员”(la prêtraille),如今教区神甫煽动起义之举更是让他坚定此念。然而,此事也让他逐渐尊重教会作为制度的力量。拿破仑意识到不能与整个教会为敌。他承诺保护没有混淆政教事务的教士。
5月下旬,拿破仑痛苦万分。他不断给约瑟芬寄去长信,询问“你会来吗?怀孕的事怎样了?”在单单一封信里,他叫了她五声“甜心”(dolce amor)。然而,约瑟芬却不回信。[95]有一次,他写道:
我预感你已经出发,满心欢喜……对我来说,你一来,我就高兴得忘乎所以。我迫不及待地想看你抱孩子……不,甜心,你会来,你会很好;你会生下像母亲一样美丽、像父亲一样爱你的孩子,当你老去,当你百岁之际,孩子会让你欣慰快乐……快来听美妙的音乐,快来看美丽的意大利。这里独独缺了你。[96]
伊波利特·夏尔身着天蓝色制服与匈牙利式紧身马裤,足蹬红色摩洛哥靴,爱搞孩子气的恶作剧,约瑟芬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直到下个月才离开巴黎。
1796年6月2日,拿破仑开始围攻储备充足的曼托瓦。他一边提防奥军从蒂罗尔杀回,一边镇压北部叛乱,而且尚需夺取名为城寨(the Citadel)的米兰城堡,因此他的部队捉襟见肘。巴黎政府指示拿破仑把革命传播到西南方的教皇国、驱逐教皇城市里窝那的皇家海军。他得威胁威尼斯,确保它不会借援助奥地利而违背中立承诺。他下令把昂蒂布的围城器械运至米兰。6月中旬,拿破仑将突然南下扫荡教皇国。他盼着到时在博洛尼亚、费拉拉和摩德纳的要塞缴获更多大炮,从而增加围城器械。
5月30日,博尔盖托之战爆发,拿破仑渡过明乔河(the Mincio),博利厄被迫经阿迪杰河谷(the Adige valley)北上,退往特伦托(Trento)。在战斗中拿破仑险些被俘,于是他解散了卫队,另选猎骑兵连保护自己。这支部队是他的近卫猎骑兵(Chasseurs à Cheval de la Garde)前身,其指挥官让-巴蒂斯特·贝西埃(Jean-Baptiste Bessières)将军为人冷静谨慎。博尔盖托之战后,弗朗茨皇帝不再让倒霉的博利厄指挥奥军野战军(不过他仍率领曼托瓦守军),而改派陆军元帅达戈贝特·冯·武姆泽(Dagobert von Wurmser)上阵。阿尔萨斯人武姆泽又是一员古稀老将,他在七年战争中成名,那场战争结束六年后拿破仑才出生。
曼托瓦、佩斯基耶拉(Peschiera)、莱尼亚戈(Legnago)、维罗纳(Verona)这四座要塞是奥地利势力打开北意大利的钥匙,它们合称“四边形”(Quadrilateral),掩护北方与东方的阿尔卑斯山脉的入口以及通往波河和加尔达湖(Lake Garda)的道路。一般说来,拿破仑偏好灵活行军,尽量避免围城,但眼下他别无选择。他只能动用40400人围攻曼托瓦、保障交通线畅通、防守阿迪杰河(the River Adige)阵线。1796年6月至1797年2月,曼托瓦围城战一共只有五周。曼托瓦三面临大湖,剩下一面是高耸厚实的城墙,对所有攻城者来说,这座城市都是严峻挑战。城内守军兵力远超围城军队,至少在最初阶段,奥军发射的加农炮炮弹数量是法军能够回击的数量的两倍。然而,6月上旬,拿破仑靠伦巴第平原和“捐赠”获得充足给养,以至于他给督政府送去100匹马车挽马,以便“给你们的四轮大马车换上好马”。[97]他还送了价值200万法郎的黄金,督政们非常需要这些财物。
6月5日,拿破仑会见法国驻托斯卡纳公使、外交官安德烈-弗朗索瓦·米奥·德·梅利托(André-Fran?ois Miot de Melito)。日后米奥描述了他们的相遇:
(拿破仑)特别瘦。他那扑了粉的头发剪得很奇怪,直垂到耳朵下,触及肩膀。他穿着笔挺大衣,上绣一条细细金边,扣子扣到下巴。他的帽子上插了根三色羽毛。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英俊,但颇具特色的面容、敏锐灵活的眼睛、粗鲁生动的手势昭示了炽热的精神。他前额宽阔多虑,说明其人是沉思者。[98]
米奥发现,拿破仑给缪拉、朱诺和拉纳下令时,“他们都尊敬他,甚至能说是仰慕。我在其他军人身上看到过亲密情谊,这符合共和国的平等,但他和战友之间没有那种迹象。他已经取得了自己的位置,与他人保持距离”。此乃蓄意为之。虽然拿破仑只有27岁,但他开始借助副官、秘书和家仆控制别人接近他的难度,并提升他的地位。为此目的,除了朱诺、马尔蒙、米龙和缪拉,他又任命了两名副官:革命军中的波兰少尉约瑟夫·苏乌科夫斯基(Joseph Sulkowski);炮兵军官热罗·迪罗克(Géraud Duroc),他曾是奥古斯丁·德·莱斯皮纳斯(Augustin de Lespinasse)将军的能干副官。数年后,拿破仑说“他只同迪罗克亲近,只会完全信任迪罗克”。[99]除了拿破仑的家人,只有迪罗克等极少数人称他为“你”。
督政府希望拿破仑向那不勒斯的波旁王国进军,但他明白顶着蒂罗尔的威胁南下有危险,所以这回他没有像在凯拉斯科时一样超越巴黎的命令,而是直接抗命了。他命令米奥与那不勒斯商谈停火,要求该国撤回编入奥军的四个骑兵团、收回投入里窝那的皇家海军分舰队的军舰,否则他就率意大利军团入侵。那不勒斯谈判代表贝尔蒙特-皮尼亚泰利(Belmonte-Pignatelli)亲王拿到条约还不满两小时,但他一听到入侵威胁就签字了。此时拿破仑已经乐得嘲讽督政府了,他问皮尼亚泰利是否真的认为他“在为那群流氓律师而战”。[100](拿破仑欣赏佩服个别律师,但他全然鄙视律师群体。五督政中有三个前律师、一个前法官——巴拉斯。只有数学家卡诺没有法律背景。)
拿破仑回到米兰,6月5日,他又给约瑟芬写信。他仍然认为她怀孕了,正在来见他的路上。他写了很多很多长信,信中如火山爆发般喷涌出爱情、愤怒、迷茫与自怜,这说明他写信定是为了放松,进而逃避当时身上的沉重军政负担。那个年代的人刻意书写浪漫信件,拿破仑显然力争最理想效果。他写给妻子的内容和《克利松与欧仁妮》中的幻想几乎没有区别。其中一封信写道:
我的灵魂悲伤满溢,只望欢愉。不断有信来,却无你的消息。当你真的提起笔,却又只写几个字,毫无深情可言。你爱我时只是稍稍任性一下,你觉得就连让自己的心灵深陷其中都显荒唐……我对你仅剩一个愿望,愿你不会厌恶对我的记忆……我不曾心怀平凡情感……我已经硬起内心抵御爱情,而你出现,点燃了它无尽的激情,那是会堕落的狂喜。我灵魂中的一切都为对你的思念让步,除此之外的宇宙什么也不是。你最小的任性,我却奉之为神圣号令。能见你就是我的极乐。你美丽和蔼,你是甜蜜,是你脸上美艳无双的神色映照出的曼妙灵魂……残忍!!!你从未动过的感情,怎能让我想象!!!但指责与我不相称。我从不相信幸福。死神每天飘在我身边……我们值得为人生搞出这一通忙乱喧闹吗?再见,约瑟芬……我的心头戳着千把匕首,别把它们推向更深处。再见,我的幸福,我的生命,我的世界唯一真实的存在。[101]
拿破仑曾多次从事文学创作,如宣泄对德西蕾的伤感、回忆初夜、表达对法国“征服”科西嘉一事的痛恨、解释他的雅各宾思想,等等。可这回,他真的给约瑟芬寄去忧心如焚的信。她正忙于自己的风流事,懒得回信,隔上两周才写两三行。有一次,她整整一个月没写信,直到6月11日才动笔。那时拿破仑好像终于猜到事情不对了,因为当日他致信她的前情夫巴拉斯:“我很绝望,妻子不来陪我。她被巴黎的情人拖住了脚步。我诅咒所有女人,但我全心全意地拥抱朋友。”[102]
至于约瑟芬本人,拿破仑告诉她,他几乎已经听凭她不再爱他(如果她真的爱过),但次日早上,他无法接受这有些明显的结论,于是拼命抓住其他可能性,包括她也许要死了(尽管巴黎的缪拉报称,就算生病了,她得的也是“小病”):
你不爱我了。我唯有一死……如果可以!!!我的心上缠满复仇女神的毒蛇,我已然半死半生。噢!你……我在流泪,既无安逸也无希望。我尊重这命运的愿望与不变法则,它让我背上荣誉重负,对自身不幸愈感悲痛。我会逐渐适应新局面的一切,但我无法习惯不再尊敬它。但不,这不可能,我的约瑟芬在路上。她爱我,至少爱那么一点。许诺了那么多爱,岂能两个月就消散。我恨巴黎、女人和做爱……那是可怕局面……和你的行为……但我能怪你吗?不,是你的命运让你做的。你如此友善,如此美丽,如此温雅,你能刺穿我的绝望吗?……再见,我的约瑟芬,想到你向来令我开心,但现在一切都变了。替我拥抱你的漂亮孩子们,他们写了可爱的信。因为我必须停止爱你,我就更爱他们了。不论命运和荣誉,我将爱你一生。昨夜我重读你所有的信,甚至读了你的血书,它们让我产生了怎样的感情啊![103]
拿破仑一度叫约瑟芬见面前三天不洗澡,这样他就能沉浸于她的体味。[104]6月15日,他对她坦言:“我不能容忍情夫,更别说带他过来。”他说他回想起一个梦,“梦里我脱下你的靴子、裙子,把你整个人放进我心里”。[105]
拿破仑给约瑟芬写了数百页感情狂想,不断暗示要是她发生了什么他就去自杀,但他提到战争时说的信息几乎都能在公共报纸上找到。他也不放心对她述说自己内心深处对人对事的看法。或许他担心信会落入敌军之手,因为特别信使把信送到巴黎要花两周时间。1833年,拿破仑给约瑟芬的238封信首次出版,英国政客约翰·威尔逊·克罗克(John Wilson Croker)便在《每季评论》中提出了另一种看法。也许正如他所说,拿破仑认为约瑟芬“轻浮放荡、水性杨花,虚荣得足以讨好,粗心得无法信任”。克罗克贬低这些信,认为它们说明两人“没有切实信任,没有思想交流……没有认真对话,没有一致兴趣”。[106]他的话听来严苛,但不无道理。
拿破仑能够划分生活中的事务,所以他思索某事时不会被他事干扰。大概这是伟大政治家的必备素质,但他把这种能力发挥到了超凡水平。“我的大脑就像储物柜,不同主题不同事务分门别类放好。”他曾说,“不想继续思考某事,我就关上它的抽屉,打开另一个。我想睡觉?只要统统关上就睡着了。”[107]一名副官写道,拿破仑的部下非常“钦佩他头脑发达,且能灵活自如地在任何喜欢的事上切换全部注意力”。[108]他的私生活刮起了飓风,他逐渐认识到爱慕的女人对自己至多不冷不热,这让他愈发痛苦,但他一边置身这一切之中,一边给大胆的战役方案添上最后一笔。拿破仑已经取胜五场,这份计划会让他超越前胜告捷七次,并助他拿下曼托瓦、赶走统治了意大利三个世纪的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
[1] Pratt,Fletcher,‘Vignettes of Napoleon in Italy 1796’Journal of American Military History vol.2 issue 2 Summer 1938,p.60
[2] Boycott-Brown,Martin,The Road to Rivoli 2001,p.412
[3] Chaptal,Jean-Antoine,Mes souvenirs de Napoléon 1893,p.204,ed. Haythornthwaite,Philip,Napoleon:The Final Verdict 1996,pp.290-92
[4] 严格意义上说,本书前半部所谓的奥地利皇帝都只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关于弗朗茨的两个帝号,详见第十七章。——译者注
[5] Baldet,M.,La vie quotidienne dans les armées de Napoléon 1964,p.33
[6] Starke,Mariana,Letters from Italy Between the Years 1792 and 1798 2 vols.1800,Ⅰ p.60
[7] ed. Chandler,David,The Military Maxims of Napoleon 1987,pp.135,205
[8] 半旅是步兵团前身,法国革命战争期间,它们很难保持满员。一个半旅下辖三个营,平均兵力一般约为2400人。(将半旅解释为步兵团变体更恰当,1803年拿破仑恢复了团,但本书作者仍经常用半旅,所以译者对原文有所改动。——译者注)
[9] Holland,Lord,Foreign Reminiscences 1850,pp.217-19
[10]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426 p.304,March 28,1796
[11] ed. Hanoteau,Jean,With Napoleon in Russia 2 vols.1935,p.367
[12]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471 p.328,April 8,1796
[13] ed. Haythornthwaite,Philip,Napoleon:The Final Verdict 1996,pp.290-92
[14] 每日公告(Orders of the Day)常常汇报信息、干涉勤务,下午1点营地点名或行军途中停下休息时,军中会宣读它们。每日公告不同于宣言,后者旨在鼓舞人心,读来如同演说。
[15]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Ⅰ p.67
[16] 虽然法军不像英军那样动用鞭刑,军中死刑范围却宽得多。瓦格拉姆会战前,军粮部12名文员出售帝国近卫军口粮,他们被当场抓获,几小时后就遭枪决。Blaze,Life in Napoleon’s Army,p.190.在西班牙,有个人吃了一串葡萄后被枪毙(人们认为葡萄会诱发痢疾),面对上级时有动武迹象即是死罪。西班牙战局后期的一次战役中,一名腾跃兵(轻步兵)把女式黑围裙改成领巾,就连这种事也为他招来枪决之祸。
[17] ed. Luvaas,Jay,Napoleon on the Art of War 1999,p.10
[18] Gray,Daniel Savage,In the Words of Napoleon(Troy,AL)1977,p.ⅹⅱ
[19] TLS 12/5/1927 p.325,Hazareesingh,Sudhir,‘God of War’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 3 February 2012,3/2/2012 p.4
[20] AN 192AP/2,SHD GR6.YD/1
[21]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8847 p.694,April 28,1804
[22]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463 p.324,April 6,1796
[23] ed. Chandler,David,The Military Maxims of Napoleon 1987,p.146
[24] 拿破仑经常把坐骑累得筋疲力尽,但他的马术不错。他能“完全驾驭”自己的战马,有时甚至让它们耍特技。Balcombe,To Befriend,pp.41-2.
[25] ed. Cerf,Leon,Letters of Napoleon to Josephine 1931,p.32
[26] ed. Cerf,Leon,Letters of Napoleon to Josephine 1931,p.34,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s.464,467 p.325,April 6,1796,p.326,April 7,1796
[27] eds.Kerautret,Michel and Madec,Gabriel,Tilsit,l’Apogée de l’Empire 1807 2010,no.14120 p.111,January 19,1807
[28] ed. Cerf,Leon,Letters of Napoleon to Josephine 1931,p.73,Stuart,Andrea,Rose of Martinique 2003,p.206,ed. Lentz,Thierry,Pacifications 1800-1802 2006,no.5277 p.230,May 11,1800,GC1 no.1068 p.672,November 21,1796
[29] ed. Cerf,Leon,Letters of Napoleon to Josephine 1931,pp.25-6,Pierpont Morgan Library MA 6936 and passim
[30]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463 p.324
[31]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Ⅰ p.70
[32]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Ⅰ p.74
[33] eds.Dwyer,Philip and McPhee,Peter,The French Revolution and Napoleon 2002,pp.128-9,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Ⅰ p.74
[34]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Ⅰ p.72
[35]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Ⅰ pp.71-2
[36] 在这方面,威灵顿的英军也算不上无可指摘。半岛战争参战士兵没留下多少回忆录,但德意志国王兵团的弗里德里希·林道(Friedrich Lindau)写过一本。此书表明,英军偷窃当地百姓,殴打不交收成和牲口的农民。Bogle and Uffindell,eds.,Waterloo Hero passim,Mars & Clio,No.26,pp.89-90.拿破仑的确枪决了在教堂里偷拿珍贵花瓶的一名下士、两名列兵,在他看来,虽然他从教堂和宫殿取走了北意大利很多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珍品,但此事与彼事天差地别。法军将领常常牺牲被征服者的利益为己谋财,马塞纳等人更是贪得无厌,日后拿破仑强迫马塞纳吐出数百万法郎。那个年代,指挥官常常厚待自己,威灵顿从印度战场回来后不仅还清了债务,还攒下了4.2万英镑(相当于100万法郎),这些收入都非常合法。Weller,Wellington in India,pp.257-9.
[37] Foy,General,History of the War in the Peninsula under Napoleon 2 vols.1829,I p.43
[38] ed. Chandler,David,The Military Maxims of Napoleon 1987,p.111
[39] Blaze,Captain Elzéar,Life in Napoleon’s Army 1995,pp.42-3
[40] Blaze,Captain Elzéar,Life in Napoleon’s Army 1995,p.145
[41] Rose,John Holland,The Life of Napoleon 2 vols.1903,Ⅰ p.88
[42] ed. Yonge,Charlotte M.,A Man of Other Days 2 vols.1877,Ⅱ p.112ff
[43] 原文误作“瓦朗斯”(Valence)。——译者注
[44] ed. Yonge,Charlotte M.,A Man of Other Days 2 vols.1877,Ⅱ p.122
[45] ed. Yonge,Charlotte M.,A Man of Other Days 2 vols.1877,Ⅱ pp.126-7
[46]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545 p.370,April 20,1796
[47] Woolf,Stuart,Napoleon’s Integration of Europe 1991,p.252
[48]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Ⅰ p.76
[49]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557 p.377,May 1,1796
[50] 今天也有人辩解为何埃尔金大理石应该留在大英博物馆,其理由与谢泼德的本质上如出一辙,尽管取得大理石的情境有所不同。
[51] Edinburgh Review no.XLVI September 1814 p.470
[52] Plumptre,Anne,A Narrative of a Three Years’Residence in France 1802-1805 3 vols.1810,Ⅲ p.352
[53]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Ⅲ p.55
[54]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573 p.384,May 6,1796
[55] “Brave”意为“勇士”,系基尔迈纳的绰号,其原名为Charles-Edouard-Saül Jennings de Kilmaine。——译者注
[56] 原文误作“将军”。——译者注
[57]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582 p.389,May 9,1796
[58]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s.609-11,pp.406-7,May 18,1796
[59] Higgonet,Paris p.136
[60] 位于今日桥梁上游15英里处。
[61] ed. Chandler,David,The Military Maxims of Napoleon 1987,p.203
[62] 拿破仑战争中,法军经常在敌军眼皮底下过桥并夺取桥头堡。这一幕不断重演,如1796年的阿尔科莱会战、1805年的多瑙河战役、1806年的耶拿会战、1807年的波兰战局、1809年的阿斯佩恩-埃斯灵会战与瓦格拉姆会战、1812年的别列津纳河之战、1813年的莱比锡会战、1814年的蒙特罗之战以及1815年的沙勒罗瓦之战。
[63] 然而,洛迪之战当天亦有挫折。战斗胜利后,拿破仑得知拉阿尔普死于皮亚琴察附近的小战之中。大革命期间,拉阿尔普在伯尔尼的地产被当地政府没收,拿破仑于是致信法国驻伯尔尼大使,确保没收的财产返还他的6个子女。伯尔尼州政府当然不会拒绝洛迪胜者的要求。
[64] Tulard,Jean,Napoléon:les grands moments d’un destin 2006,p.97
[65] Cockburn,Sir George,Buonaparte’s Voyage to Saint Helena(Boston)1833,p.114,Branda,Pierre,Napoléon et ses hommes 2012,p.10
[66]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589 p.393 and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588 p.392,May 11,1796
[67] ed. Cerf,Leon,Letters of Napoleon to Josephine 1931,pp.37-40
[68]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595 pp.396-7,May 13,1796
[69] Bruce,Evangeline,Napoleon and Josephine 1995,p.174
[70] Dwyer,Philip,Napoleon:The Path to Power 2008,p.243
[71]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596 p.397,May 14,1796
[72]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597 p.398,May 14,1796
[73]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599 p.399,May 14,1796
[74] ed. Tarbell,Ida M.,Napoleon’s Addresses(Boston)1897,pp.34-5
[75] “战时全权指挥最重要,”拿破仑日后宣称,“只能有一支军队、一个行动基础、一位司令。”Chandler ed.,Military Maxims,p.213.
[76] ed. Duruy,George,Memoirs of Barras 4 vols.(New York)1895,Ⅱ p.153
[77] 据说,此刻拿破仑告诉马尔蒙:“运气就像女人,她越服侍,我越索取。”Rose,Napoleon I,p.118.
[78] Gaffarel,Paul,Bonaparte et les républiques italiennes 1895,p.5
[79]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1880,p.1107,August 6,1797
[80]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Ⅰ pp.82,85
[81] Broers,Michael,The Napoleonic Empire in Italy 1796-1814 2005,p.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