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芬仍在热那亚同伊波利特·夏尔度假。“我一到米兰,”11月27日,拿破仑致信她,“就冲向你的房间。我抛下一切只为见你,只为紧紧拥抱你……你不在那儿,你玩够了就一个城一个城地跑。我要来时你就走了。你不再关心自己,不再关心你亲爱的拿破仑……全世界都为你的欢心心花怒放,只有你的丈夫闷闷不乐。波拿巴。”[56]次日他又写信:“我错了,我不该要求你回报同等的爱,怎能用黄金的标准衡量蕾丝?”[57]不过,约瑟芬擅长打消拿破仑的疑虑。她的外甥女婿安托万·拉瓦莱特(Antoine Lavalette)接替死去的米龙,担任拿破仑的第八位副官。他回忆道,在米兰时,“波拿巴夫人用过早餐后会让丈夫坐在她大腿上,紧紧抱他几分钟”。[58]除了其他意味,此事还体现了当时他有多么轻。这段时间中,还有则花絮同样有趣,我们能在拿破仑致巴黎天文台台长热罗姆·德·拉朗德(Jér?me de Lalande)的信中窥其一斑。他写信时若有所思:“夜晚背临青空怀抱佳人,白日手录军情心谋策略,看来这就是我今世之福。”[59]
中立国威尼斯最高行政官巴塔利亚(Battaglia)寄来的信就没那么开心了,他抗议法军在当地的行径。拿破仑怒而否认军队强暴妇女,“难道威尼斯共和国真想如此公开地对我们宣战?”[60]巴塔利亚立刻软了下来。两天后拿破仑冷静些了,他的回信承诺“用树典型的方式处罚任何严重违纪的士兵”。
里窝那失守后,英军意识到已无法阻止法军攻占科西嘉。10月,现年38岁的海军准将、名将霍雷肖·纳尔逊(Horatio Nelson)组织英军撤离该岛,这次撤退堪称范例。保利及其支持者也随之离开。英军一走,拿破仑就派米奥·德·梅利托和萨利切蒂去科西嘉岛,以便组建当地将成立的法国省份。约瑟夫跟着梅利托出行。在致信巴塔利亚之日,拿破仑也给兄长写信,他说自己想让波拿巴宅变得“洁净宜居,它需要恢复原状”,也就是说,回到四年前未遭保利派洗劫时的样子。[61]多年以来,他都在为苗圃之事与法国官僚奋力周旋,这些辛劳没有完全白费。
1796年9~12月,曼托瓦城内共有9000人死于疾病与饥饿。守军有18500人,但仅剩9800人在岗。曼托瓦最后的补给只能撑到1月17日。奥军的下一轮攻击必定很快到来,拿破仑的当前要务就是备战。12月,他在十八天内给贝尔蒂埃写了40封信,并请求督政府派来更多的增援部队。“敌军正从莱茵河抽出兵力对付意大利。你们也这样做吧,帮帮我们,”28日,他写道,“我们只是要求更多人手。”[62]这封信还说,他抓获一名奥军间谍,此人的胃里藏着一个圆筒,里面是给弗朗茨皇帝的信。“要是他们腹泻,”拿破仑补充有用的信息道,“他们定能取出小圆筒,先浸入烧酒然后再吞下。小圆筒泡在掺醋的西班牙蜡中。”
拿破仑无微不至地关注士兵们的生活与福利。他发现,发饷日当天茹贝尔师有人不去见军需官,他怀疑这是某种欺诈,想知晓原因。“空闲时,我越深究意大利军团管理系统痼疾,”1797年1月6日,他致信督政府称,“我就越确信有必要迅速采取简单的补救措施。”“军队承包商包养了意大利所有领衔女角”,“他们穷奢极欲、贪得无厌”,由此他再度请求“枪决所有军队管理人员”。[63](督政府太过敏感,或者说太专注于自保,所以不敢授权一位将军仲裁法国人的生死。)可以的话,拿破仑会毫不犹豫地无情行使他的确掌握的权力。1月7日,他命令让-巴蒂斯特·吕斯卡(Jean-Baptiste Rusca)将军枪决摩德纳起义主犯。反抗者的领袖是摩德纳公爵的告解神父,他的房子被毁,其废墟上堆起了尖锥,上书告示:“滥用神职、教唆叛乱与谋杀的疯狂神父的下场。”[64][65]
当日,拿破仑获知阿尔文齐再率47000人南下。奥军又分兵了:阿尔文齐的主力有28000人(包括夸斯达诺维希的部队),他们分成六列纵队,沿加尔达湖东岸行军,占据每一条道路和小径,以防与法军在意大利平原交手;普罗韦拉的15000人从东边穿过平原,前往维罗纳与莱尼亚戈。4000多人屯于加尔达湖西岸。阿尔文齐命令武姆泽从曼托瓦突围,去东南方与己会师。拿破仑立刻离开米兰,他多次奔赴博洛尼亚、维罗纳和罗韦尔贝拉的司令部,努力弄清阿尔文齐的意图。他的野战军有37000人,塞吕里耶另率8500人待在曼托瓦围城战线。
1月12日,茹贝尔报告称,里沃利正北方的拉科罗纳遇袭,当时新雪深厚,敌袭失败。“布吕内将军的衣服中了七弹,但他毫发无伤,”拿破仑告诉约瑟芬道,“他运气好得出奇。”[66]拿破仑认为,战役将在阿迪杰河沿岸的意大利阿尔卑斯山脉(Italian Alps)山麓丘陵分出胜负,但他尚需大量情报才可组织反击。他一边等待,一边命令马塞纳守卫维罗纳,并从阿迪杰河对岸调回7000人。加布里埃尔·雷伊(Gabriel Rey)将军将在卡斯泰尔沃诺集结两个旅,拉纳则需离开南方的意大利部队,并率麾下2000名法军士兵回巴迪亚阻挡奥军南下,而奥热罗则守卫龙科。
次日,拿破仑正准备北上击溃普罗韦拉,晚上10点时,他却获知茹贝尔遭遇大举进攻。遇袭后,茹贝尔便留下燃烧的营火,有序退往里沃利。拿破仑察觉普罗韦拉的进军只是佯攻,奥军主攻方向经过里沃利。于是他从维罗纳驰往里沃利,重新下了一堆命令:茹贝尔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里沃利;塞吕里耶高度警戒围城动向,同时立刻派骑兵、炮兵与600名步兵赶往里沃利;马塞纳把第18、第32和第75半旅调至茹贝尔左侧列阵;奥热罗在阿迪杰河堵截普罗韦拉,并派部分骑兵与炮兵去里沃利。拿破仑告诉所有人,决战即将打响。加上加布里埃尔·雷伊将军的两个旅,1月14日中午,他可在里沃利聚集18000名步兵、4000名骑兵及60门大炮,并且在阿迪杰河留16000人、在曼托瓦留8000人。这是老箴言“分头进军,合兵出击”的最佳体现。阿尔文齐没能在里沃利增加兵力,他只有初始的28000人和90门大炮。
1797年1月14日(周六)凌晨2点,拿破仑赶到里沃利峡谷上方的高原,此地将是会战关键决胜点(point d’appui or Schwerpunk)。是夜月朗天清、寒气深重,他观察奥军营火的位置与数量,据此断定精力充沛的西班牙籍奥军将领卢西尼安(Lusignan)侯爵离得太远,上午过半后方能参战。这四个月来,拿破仑经常骑过此地,所以他熟悉地形。他认为,只要守住奥斯泰里亚峡谷(Osteria gorge)以及圣马尔科(San Marco)小教堂所在战场东侧的山坡,他就能轻易击退敌方主攻。他需要让马塞纳师先休息,并争取时间等待雷伊,于是他决定发动骚扰性攻击以吸引阿尔文齐。按照拿破仑的命令,茹贝尔返回里沃利高原,派一个旅去奥斯泰里亚,然后进攻中路,高原上所有的法军大炮都负责掩护他。马塞纳则奉命派一个旅尽可能地拖住卢西尼安。
此刻是凌晨4点,还有三小时破晓。奥诺雷·维亚尔(Honoré Vial)将军的第4、第17和第22轻步兵半旅把奥军逐回圣乔瓦尼和甘贝龙(Gamberon),夺下了圣马尔科小教堂。黎明时分,茹贝尔进攻卡普里诺(Caprino)和圣乔瓦尼(San Giovanni),但他的阵线非常薄弱,被兵力明显占优势的敌军挡下来。上午9点,奥军发动反击,击溃维亚尔的半旅,拿破仑立刻派马塞纳的一个旅救援中央,夺回特兰巴索雷村(Trambassore)。中路的战斗如同马拉松长跑,双方连续缠斗十小时。
卢西尼安逐走马塞纳派出的旅,上午11点,他率5000人赶到里沃利。卢西尼安深入阿菲(Affi)附近的法军左后方,阻止任何援军的到来。拿破仑只能勉力守住中路,他的右翼承受了巨大压力,左翼又被卢西尼安击退,他的预备队只有一个旅,雷伊则还要一小时才能赶到。得知卢西尼安到了后方,参谋官们紧张地看着拿破仑,他异常冷静,只是简单地说:“他们来了。”[67]他认定中路的奥军已是强弩之末,而卢西尼安还很远,不足以影响战局,于是他把东边的夸斯达诺维希看作主要威胁,集中力量对付此人。拿破仑从茹贝尔的阵线抽调兵员,尽可能往圣马尔科教堂派去人马。密集的奥军纵队在炮兵的掩护下进攻峡谷,但是到达高原后,法军向他们发射霰弹,并从四面八方开枪。接着,一个步兵纵队向奥军发起刺刀冲锋,此后他们遭到法军所有可用的骑兵的攻击。奥军退入峡谷,这时法军幸运地射中敌方弹药马车,狭小的空间令此举更具破坏性,夸斯达诺维希遂放弃了进攻。
拿破仑立刻把攻势转向中路,那儿的奥军近旁既无炮兵也无骑兵。三路奥军纵队花大力气攻下高原,又被逐走。卢西尼安前往战场时受阻,恰在此时,雷伊突然在其后方出现。卢西尼安仅带约2000人逃生。下午2点,奥军全线后撤,法军追击,直到奥热罗报告普罗韦拉已过阿迪杰河并正前往曼托瓦。拿破仑派马塞纳支援奥热罗,阻止普罗韦拉解围。
里沃利之战,拿破仑折损了2200人,另有1000人被俘,但奥军的损失大得多:4000人伤亡,8000人被俘,8门大炮与11面军旗被缴获。拿破仑写家书,声称自己对战了45000名奥军士兵,敌军有6000人伤亡,而他缴获了60门大炮与24面军旗(“军旗是皇后亲手绣的”)。[68]里沃利会战是一次辉煌大捷,可这封家书没有说实话。但接下来几天,阿尔文齐的撤退逐渐变成溃败,结果奥军中又有11000人被俘。
1月15日中午,普罗韦拉率解围部队抵达拉法沃里塔,他有4700人,其中很多人是新兵,训练不足。次日曙光初露时,武姆泽试图从曼托瓦突围,但立刻受阻。拿破仑赶来时,普罗韦拉在曼托瓦城外的拉法沃里塔村被奥热罗和马塞纳夹击。普罗韦拉英勇迎战,但在战斗就要变成屠杀前,他投降了,其麾下部队全部被俘。曼托瓦的食物最终耗尽。武姆泽设法再硬撑了两周时间,徒劳地盼望阿尔文齐奇迹般出现,然而,1797年2月2日(周四),他终于率领疲弱守军投降,交出了曼托瓦。之前八个月中,约有16300名奥军士兵死于此地,平民死者还要多得多,他们已然沦落到吃老鼠和狗。法军缴获了奥军的325门大炮,并取回上一年8月时丢在那儿的179门大炮。武姆泽与其500名部下离城时享受降军礼遇,他们返回奥地利,条件是不得与法军交战,除非有战俘交换。其余俘虏则被押往法国,他们将参与农业生产和工程建设。曼托瓦投降一事轰动整个巴黎。一位同时代人回忆道:“大群民众簇拥着一名公职官员,他宣告法军的荣耀,在号声中公布了这一消息。”[69]
拿破仑没有亲眼见到自己的胜利。上一年6月,教皇国签署了停火协议,此刻它却威胁起事支援奥地利,于是他先后赶往维罗纳和博洛尼亚,以便惩罚教皇国。1月22日,拿破仑毫无愧色地篡夺了督政府的权力,命令卡科“六小时内让罗马见此信”,从而给梵蒂冈施压。同日,他致信教皇国谈判代表、红衣主教亚历山德罗·马泰(Alessandro Mattei),称罗马外交政策不得再受奥地利与那不勒斯影响。拿破仑写结尾时口气却软了下来,请求马泰“让教皇陛下放心”。作为“宗教界最高领袖”,教皇“可以继续留在罗马,并且不会感到丝毫不便”。[70]正如拿破仑对督政府所说的,他担心,“如果教皇和红衣主教逃离罗马,我就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他也知道,要是他猛攻梵蒂冈,欧洲那些虔诚的天主教徒将憎恶他,甚至终身痛恨他。他告诉米奥:“取罗马则失米兰。”[71]
2月1日,拿破仑发布宣言。这份文件称,不“遵守新约教义”的教士与修士所受惩罚会比“普通公民所受的更严厉”,此举旨在减弱他们对法国统治意大利一事的抗议。[72]教皇国军队仍然决定开战,这固然荒谬可笑,但不可否认其亦有勇气。2月3日,克洛德·维克托-佩兰将军(一般称作维克托)在博洛涅塞堡(Castel Bolognese)轻松战胜他遇上的敌人。一周后,他不费一兵一卒就俘虏了安科纳(Ancona)的全部教皇军守军。2月17日,教皇求和。他派马泰去托伦蒂诺(Tolentino)的拿破仑司令部签署条约。条约规定:教皇割让罗马涅、博洛尼亚、阿维尼翁和费拉拉给法国,对英国封闭所有港口,“捐赠”3000万法郎与100件艺术品。“除了都灵和那不勒斯的少量物件,”拿破仑告诉督政府,“意大利美丽之物都是我们的。”[73]
1797年2月18日,意大利军团发行小报《波拿巴与君子报》(Journal de Bonaparte et des Hommes Vertueux),报头声称:“汉尼拔在卡普阿沉睡[74],但波拿巴不会在曼托瓦入眠。”[75]拿破仑很清楚宣传的力量,民众本就对他颇具溢美之词,现在他有意引导公众舆论。他口述“波拿巴奔袭速若闪电、出击势如雷霆”之类的句子,就此展开媒体业主与记者的新生涯。不出十天,小报就开始暗讽督政府,没有拿破仑的许可它不会这么做。当年,他还创立了另外两份军报:《意大利军团邮报》(Courrier de l’Armée d’Italie),由前雅各宾党人马克-安托万·朱利安(Marc-Antoine Jullien)编辑;《意大利军团眼中的法兰西》(La France Vue de l’Armée d’Italie),由米歇尔·勒尼奥·德·圣-让·丹热利(Michel Regnaud de Saint-Jean d’Angély)编辑,其相较《意大利军团邮报》更不可靠。巴黎报纸经常摘登这两份军报的文章。莱茵战场离法国近得多,拿破仑不希望意大利战事只是公众想象力的余兴节目,他觉得士兵也会喜欢巴黎的消息。丹热利原是议员兼律师,现主管意大利军团医院,日后他成了拿破仑的重要副手。任命朱利安一事说明,只要某人才愿意埋葬过去,他就乐意忽视他们先前的政治立场。意大利像法国一样政体多变,故此举与其说出于宽容,不如说出于常识。毕竟仅仅三年之前,拿破仑自己还是个雅各宾分子。
在巴黎,《箴言报》报道旨在庆祝拿破仑胜绩的舞会、大合唱、公共宴会和游行。这些活动的主办方是他日渐庞大的支持者队伍,而督政府私下发现,这些人并不一味拥护政府。且不说政治因素,拿破仑还是不错的稿子素材。举个例子,六个月内,保守报纸《政治新闻》(Nouvelles Politiques)66次提到意大利军团。[76]总的来说,对拿破仑战绩的报道大大多于对其他法军将领的,这令莱茵-摩泽尔军团和桑布尔-默兹军团的高级指挥官愈发懊恼,他们在意大利军团面前黯然失色,由此也心生怨恨。
1796年,有人开始制作并销售拿破仑的画像与雕像,如《波拿巴将军在洛迪》(General Bonaparte á Lodi)、《波拿巴进入米兰》(Bonaparte Arrivant á Milan)等。有的作品标题给他的教名多加一个“e”,有的给他的姓氏多加一个“u”,还有的写成“布拿巴”(Bounaparte)。[77]1798年,刻画拿破仑的不同作品已有数十件,甚至可能有数百件,这说明对他的个人崇拜已经兴起。艺术家为拿破仑画像前觉得没必要先见本人,所以我们能看到有些人把他画成灰头发中年人,这副形象更符合人们心目中常胜将军的样子。[78]
蒙特诺特之战后,拿破仑首次下令铸造纪念章铭记胜利,这些纪念章也成了有力的宣传道具。其他将军不曾这样做,而他也没征求督政府的许可。前色情小说家、娴熟雕刻师维旺·德农(Vivant Denon)设计的铜勋章最佳,此人后来担任卢浮宫馆长。以蒙特诺特纪念章为例,它的直径长只有1.5英寸,正面刻有拿破仑半身像,其外衣缀饰橄榄枝与橡子,背面则是象征“战争天才”的造型。[79]到1815年为止,官方一共铸造了141款纪念章,铭刻战斗、条约、加冕、渡河、皇帝大婚与占领敌方首都。在公共活动和庆典上,这些纪念章被广泛分发给群众。有的纪念章也铭记相对平淡之事,如创立巴黎医学院、开通乌尔克运河(Ourcq Canal)以及在勃朗峰省(Mont Blanc)建立矿业学校。1807年3月,拿破仑一直在奥斯特罗德(Osterode)[80]静待,即便如此法国也铸造纪念章,其背面是罗马将军、“拖延者”费边·马克西穆斯,此人的小心谨慎出了名,但也为他带来胜利。
1797年3月10日(周五),拿破仑履行对督政府的承诺。他冒险向北远征,仅率4万人经蒂罗尔到达克拉根福(Klagenfurt),最终进抵施泰尔马克(Steiermark)的莱奥本(Leoben)。在莱奥本的塞默灵丘陵(the Semmering hills)山顶,拿破仑的前卫可以俯瞰维也纳的尖塔。卡尔大公已将儒尔当与莫罗的军团(这两个军团的规模都是意大利军团的两倍)逐出了德意志,法国现在盼着兵力较少的拿破仑军团进逼奥地利首都本身,迫其求和。当年秋天,儒尔当和莫罗战败,未能渡过莱茵河。拿破仑原以为意大利军团和莱茵军团会结成钳形攻势,他得知此事后愈发担心。为了鼓舞士兵,他贬低卡尔之兄弗朗茨皇帝,在一篇宣言中称其为“英国商人雇来的下人”,并声称英国人“不知战争疾苦,欢颜笑看大陆悲痛”。[81]拿破仑之所以在对奥宣传战中说这句话,是因为英国政府将给奥地利162万英镑(相当于4000多万法郎)的贷款。[82]当时,英国不曾打算派兵登上欧洲大陆,但它总是慷慨资助法国的敌人,只要该国愿同法国开战。
3月16日,拿破仑渡过塔利亚门托河(the Tagliamento),在瓦尔瓦索内(Valvassone)小胜卡尔大公。次日,让-巴蒂斯特·贝纳多特将军扩大战果,不费一卒俘虏了一支脱离主力的较大的奥军分队。拿破仑在塔利亚门托河引入混合队形(ordre mixte),它是横队与纵队这两种进攻队形的折中,由吉贝尔首创,旨在对付不宜部署常规阵型的多变地形。在混合队形中,一个营排成横队,两个营组成纵队,横队的火力与纵队的攻势相结合。几天后,拿破仑又靠这一队列渡过了伊松佐河(the Isonzo),进入奥地利。在塔利亚门托河和伊松佐河,他都亲自指挥部队投入混合队形作战。[83]
“勿要不安,”拿破仑告诉意大利东北部的哈布斯堡省份戈里齐亚(G?rizia)的居民,“我们善良仁慈。”[84]1793年卡尔大公在荷兰取胜,1796年他又击败儒尔当和莫罗,但拿破仑对新对手不以为意,他认为此人配不上其战略家的名头。“目前为止,卡尔大公的机动水平不及博利厄和武姆泽,”拿破仑致信督政府,“他每次转向都犯错,有时还蠢不可及。”[85]拿破仑和卡尔大公尚未展开大战,而莫罗已重整旗鼓,从德意志进攻奥地利。奥地利人决定不去冒被拿破仑夺走首都的风险,4月2日,他们在莱奥本接受他提出的停火协议,该地位于维也纳西南方100多英里处。
在长达一年多的战事中,拿破仑翻越亚平宁山脉与阿尔卑斯山脉,击败一支撒丁军与至少六支奥军,导致12万奥军将士伤亡或被俘,而他此时还不满28岁。十八个月前,他是个脾气暴躁、无足轻重的士兵,写文讨论自杀,现在他已享誉欧洲。他战胜了强大的奥地利,迫使教皇、撒丁国王与那不勒斯国王签署和约,并废除了中世纪公国摩德纳。他在所有可想到的战地环境中击败大部分最著名的奥军将领,如博利厄、武姆泽、普罗韦拉、夸斯达诺维希、阿尔文齐、达维多维希,而且他还智胜卡尔大公。
虽然奥军兵力总是超过法军,但拿破仑反复采用中央位置战略,常在战场上形成兵力优势。他还没踏上意大利土地就深入研究当地的历史和地理,而且他愿意尝试营方阵、混合队形等别人的思想,并精确计算后勤(在这一层面上,他的惊人记忆力发挥了无价作用),这些都对战事大有裨益。拿破仑让各师彼此间隔一日行军里程,所以他能集中兵力作战。一旦各师参战,他可以在压力面前镇定自若。
拿破仑刚接管意大利军团时,它困厄潦倒,事实上完全不能战斗,这是他精力旺盛、擅长组织的又一证明。在认为必要时,他会严厉无情,但在其他时候又盛赞部下,这种领导艺术催生了军旅精神,它对胜利来说如此必要。“战争中,”1808年,拿破仑说,“士气决定一切的四分之三,相对现实的兵力只决定四分之一。”[86]个人勇气让他和士兵更加亲密。当然,奥地利不断派来七旬将领,这些将军又总是分兵,且其行军速度只及法军速度的一半,这也大大地帮助了拿破仑。不过,此等局面不会永远维持下去。
拿破仑有幸招到一批优秀的副手,茹贝尔、马塞纳、奥热罗尤为突出,拉纳(在洛迪和阿尔科莱)、马尔蒙(在卡斯蒂廖内)、维克托(在拉法沃里塔)、塞吕里耶(在曼托瓦)、布吕内、缪拉和朱诺也立下大功。值得称道的是,拿破仑不论年龄与出身提拔人才,并解聘不能提升自己来适应事态的将领,如梅尼耶、沃布瓦。他掌权后,前意大利军团指挥官也高升了,这并非巧合。巴黎的“人山人海”喜迎十二场胜利,欢庆数月,法兰西共和国如今也牢牢掌控意大利北部与中部,若此时有人有资格号称“胜利的宠儿”,那他就是拿破仑。
早期的意大利战局中,拿破仑初次显露其军事哲学与习惯。他的至上信条是保持军旅精神高涨。由于性质使然,这种精神与荣誉的组合本无形,但他知道具备军旅精神的军队可创造奇迹。“记住,十场战役才能铸就袍泽之情,”1807年时拿破仑告诉约瑟夫,“但一瞬间就能毁掉它。”[87]他想了很多办法鼓舞并保持士气,其中一些来自他读过的古代史,另一些则专属于他的领导风格,并在战局中发展。其中一个方法是培养士兵对所属团的强烈认同感。第57半旅在里沃利之战和拉法沃里塔之战中表现英勇,1797年3月,拿破仑便允许他们在军旗上绣:“强大又无人可挡的第57半旅”(Le Terrible 57ème demi-brigade que rien n’arrête)。57半旅自此也成为以绰号闻名的英勇半旅,跻身“勇者”(Les Braves,第18战列步兵半旅)、“无双”(Les Incomparables,第9轻步兵半旅)、“以一当十”(Un Contre Dix,第84战列步兵半旅)等部队之列,可见拿破仑深谙普通士兵心理与团队荣誉感的力量。他凭本能察觉战士的需要,戏剧、歌谣、歌剧咏叹调、宣言、节庆、典礼、符号、军旗、勋章,并实现他们的愿望。至少在1809年的阿斯佩恩-埃斯灵会战前,他总能满足他们最强烈的渴盼——胜利。
战时,拿破仑贴近士兵,赢得他们的喜爱。士兵可以要求受赏奖章、晋升军职,甚至可索求津贴,他与其指挥官核实情况后会很快办理。他亲阅列兵请愿书,尽量照顾他们。常伴拿破仑征战的高级宫廷侍从路易·德·博塞-罗克福(Louis de Bausset-Roquefort)男爵回忆,他“聆听并提问,立即决断,就算拒绝对方,他解释理由的方式也能减少不满”。[88]威灵顿公爵的英军、卡尔大公的奥军根本不敢想象他们的司令能这样平易近人,但在法兰西共和国,这是了解部下需求与关切的宝贵手段。若列兵中有人善意地大嚷,他常报之以俏皮话。在意大利战局中,一名士兵指着身上的破外套,大叫给自己换一套新制服,拿破仑回答:“噢不,以后都别换,不然你的伤口就被遮住了。”[89]正如1800年3月他对布吕内所说的:“你知道言语对士兵的影响。”[90]后来,若他看见某位士兵表现勇敢,有时他便解下自己的荣誉军团星章,将它授予此人。(拿破仑的马穆鲁克侍卫鲁斯塔姆想把星章缝到他的制服上,但他阻止了鲁斯塔姆,说:“让它去吧,我是故意的。”[91])
拿破仑的确喜欢和士兵在一起。他捏他们的耳垂,同他们开玩笑,挑出老“牢骚兵”(grognards,字面意义是“牢骚鬼”,但也能译作“老兵”),并追忆过往战事,不断向他们提问。部队暂停行军用午餐时,拿破仑和贝尔蒂埃邀请副官与传令兵一同进餐,博塞称:“这对我们大家来说简直是节日。”拿破仑也总是确保自己餐桌上的酒能分给哨兵。事情或许小,但它们反响很好,并促成了忠诚感。他不断提及古代世界,设法让平凡士兵觉得自己的性命乃至必要时的捐躯关乎大业,必将融入永垂法国史册的大事。这一点难于大部分领导技巧,但若论对行动的推动力则无出其右者。拿破仑告诉普通人,他们也可书写青史。他让追随者相信,他们正在勇闯险境、上演历史、开创伟业、挥就传奇,哪怕沧海桑田,后人都将慨叹这些光辉事迹。
阅兵式有时长达五小时,在仪式上,拿破仑与士兵们交谈,细问其伙食、制服、鞋子、整体健康水平、娱乐、发饷频率,希望获知真相。“你们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我,”他对第17半旅说,“对上司不满也别憋着。我来这里主持公道,尤其注意保护弱者。”[92]全军上下都认为,“小伍长”会帮助他们对付“大帽子”(les gros bonnets)[93]。
拿破仑格外关心妥善照顾伤员,这当然是因为他需要他们尽快归队,但也是因为他清楚及时医治伤兵对士气多么重要。“偶遇伤员车队时,”一名副官回忆道,“他会叫他们停下,询问他们的处境、苦楚以及负伤之战。每次告别时,他要么说些安慰话,要么给他们奖金。”[94]相形之下,拿破仑总是责备医生,他认为大部分医者都是骗子。
拿破仑从尤利乌斯·恺撒处习得不少关键的领导技巧,认为部队表现不符合预期时,他更会效仿恺撒训诫他们,如1796年11月在里沃利鼓动军队。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流放时写了《恺撒战史》,此书详写了罗马的一次兵变。当时,士兵要求散伙回家,恺撒一口答应,但他不再叫他们“士兵们”或“战友们”,而是叫“公民们”。此举的效果立竿见影。“最终,”拿破仑总结道,“这幕动人场面以他们继续服役告终。”[95]当然,他对士兵的盛赞远远多于批评。埃劳(Eylau)战役中,他对第44战列步兵团喊道:“依我看,你们的三个营相当于六个!”“我们会证明的!”他们高声回应。[96]
营地公告牌张贴拿破仑的军中讲话,很多人都会去阅读。他喜欢接二连三列出数据,告诉士兵他们在多长时间内赢得多少场胜利、攻克多少座要塞、俘虏多少位将军与多少名战俘、缴获多少门大炮与多少面军旗。有些布告听来也许虚荣,但其目标读者是无甚教养的军人。为了鼓舞士兵,拿破仑提及古代世界(虽说军中只有极少数人熟知古典文史)。他借助特殊的辞藻,把战士们比作雄鹰,抑或描述家人与邻舍多么以他们为荣。这时候,部下的心都被他抓住了,他们往往一生追随他。
拿破仑笔下的绚丽鼓动之辞大都出自古典著作,但他也引用莎士比亚的作品。“同乡会指着你们说:‘他来自意大利军团。’”在这类句子中,我们便能看到莎士比亚作品《亨利五世》中那段圣克里斯平日演讲的痕迹。[97]拿破仑给将军、大使、参政、部长和兄弟写私人信件时语气尖刻,但他对士兵的赞美滂沱澎湃,两种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说自己的准则是:“严待军官,友待士兵。”[98]
高效的管理工作自然助拿破仑从列兵中“识别”老兵,但他也运用非凡的记忆力识人。“我向他介绍三名瓦莱(Valais)代表,”某位内政部长回忆道,“他问起其中一人的两个女儿。这位代表告诉我,此前他们仅在阿尔卑斯山山麓见过一次面,那时他正要去马伦戈(Marengo)。‘炮兵遇上麻烦,他只好在我家门口逗留一会儿。’代表补充道,‘他爱抚我的两个孩子,然后上马离去,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99]下次重逢已是十年后。
[1] Chadwick,Owen,The Popes and the European Revolution 1981,p.450
[2] Rose,John Holland,The Life of Napoleon 2 vols.1903,Ⅰ p.103
[3]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845 p.542,August 11,1796
[4]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710 p.462,June 21,1796
[5]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711 p.464,June 21,1796
[6]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Ⅰ p.96
[7] ed. Fleischmann,General,Memoirs of the Count Miot de Melito 1881,p.55
[8] ed. Fleischmann,General,Memoirs of the Count Miot de Melito 1881,p.56
[9] ed. Fleischmann,General,Memoirs of the Count Miot de Melito 1881,pp.60-61
[10] Starke,Mariana,Letters from Italy Between the Years 1792 and 1798 2 vols.1800,Ⅰ pp.74-5
[11] Knapton,Ernest John,Empress Josephine(Cambridge,MA)1963,pp.133-4,Stuart,Andrea,Rose of Martinique 2003,p.199
[12] Pierpont Morgan Library MA 6938
[13] ed. Cerf,Leon,Letters of Napoleon to Josephine 1931,p.59
[14] ed. Cerf,Leon,Letters of Napoleon to Josephine 1931,p.60
[15] Hamelin,Antoine,Douze ans de ma vie 1926,pp.14-15
[16] Bibliothèque Thiers,Fonds Masson No.223/Ⅰ/81
[17]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776 pp.500-501,July 12,1796,AN 400AP/6/p.4
[18] AN 400AP/6/p.4
[19] eds. Olsen,John and van Creveld,Martin,The Evolution of Operational Art from Napoleon to the Present 2011,p.32
[20] ed. Chandler,David,The Military Maxims of Napoleon 1987,p.211
[21] ed. Handel,Michael,Leaders and Intelligence 1989,p.40
[22]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833 p.533,August 2,1796
[23] Chlapowski,Dezydery,Memoirs of a Polish Lancer 2002,p.60
[24]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820 p.526,July 29,1796
[25]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Ⅰ p.107
[26]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832 p.532,August 2,1796
[27]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826 p.529,July 30,1796
[28] CG 1 no.822 p.527,July 30,1796
[29]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828 p.530,July 31,1796
[30] ed. Latimer,Elizabeth,Talks of Napoleon at St-Helena 1903,p.261
[31] Marbot,Baron de,Mémoires du Général Baron de Marbot 3 vols.1891,Ⅱ ch.16
[32]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Ⅰ p.106
[33] Wood,William J.,‘Forgotten Sword’Military Affairs October 1970,p.79
[34] “失踪”涵盖当日战事的诸多情况:死亡但尸骨难寻或难辨;藏匿;逃跑;意外或蓄意迷路;诈病;被俘;遭遇脑震荡;被游击队杀死;战后花名册误列;暂编入别的部队;在野战医院昏迷不醒、身份不明;炸得粉身碎骨;抑或仅仅是擅自离队。因此,“失踪”的人后来常常变回战斗力,不过很多人也一去不返。
[35]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837 p.538,August 7,1796
[36]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838 p.538,August 8,1796
[37]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840 p.540,August 9,1796
[38]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s.839-40 p.539,August 9,796
[39] Smith,Digby,The Greenhill Napoleonic Wars Data Book 1998,p.122
[40]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961 p.612,October 2,1796
[41]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962 p.614,October 2,1796
[42]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s.961 and 980 p.612,October 2,1796,p.620,October 8,1796
[43]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993 p.628,October 12,1796
[44]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992 p.628,October 12,1796
[45]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996 p.631,October 16,1796
[46] Broers,Michael,The Politics of Religion in Italy 2002,p.ⅹ
[47]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1007 p.639,October 21,1796
[48]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1008 p.639,October 24,1796
[49] Paris,Napoleon’s Legion p.15
[50]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no.1059 p.664,November 13,17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