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赢还不够,要乘胜追击。
——1808年11月,拿破仑致约瑟夫
我看法国人并不在乎自由与平等,他们只依恋荣誉……军人渴求荣誉、殊荣与褒赏。
——1802年4月,拿破仑在参政院的发言
“一切都让我相信和平将至,我们尚可开出合理的条件,必须趁此议和。”1797年4月8日,拿破仑如此致信督政府。[1]4月15日,他开始和他所谓的“懒惰傲慢的宫廷”谈判。奥地利全权代表加洛(Gallo)侯爵拘泥于繁文缛节,主张官方必须宣布举行和谈的帐篷位于中立地。拿破仑愉快地让了步,他对督政府解释道:“我们的帐篷环绕这片中立地,其四面八方都是法军。”[2]加洛提出奥地利愿意承认法兰西共和国,拿破仑则告诉他:“共和国既不需要也不渴求承认。它已经是欧洲地平线上的朝阳,既不想见它也不想得它恩惠的人太可悲。”加洛固执己见,他说奥地利愿意承认革命政权,“条件是共和国维持法国国王的礼仪”,他显然认为此举是施恩。拿破仑便说,法国人“根本不管有关礼节的东西,接受这一条对我们没意义”。[3]从共和派立场看,他的话无可指摘。
拿破仑认为,要是莫罗将军和奥什将军已过莱茵河,和谈会顺利许多。“在军事行动编年史上,”4月16日,他致信督政府,“没有哪条河是难越的天险。莱茵河莫罗想过就能过……莱茵军团光有血管没有血。”[4]他有力地辩称道,若法军已踏上奥地利土地,“我们现在就能骄傲地要求和平”。事实上,4月18日奥什的确已经渡河,两天后莫罗也到了对岸,但18日正好是初步协议签订日,奥什与莫罗只能按兵不动,等待对手拿破仑和谈,这让两人大为懊丧。
古老的城邦国家威尼斯急于保卫自己的独立地位,但该国没有军队保障这一点。威尼斯城中似乎正涌现威胁,拿破仑处理它时同样盛气凌人。4月9日,他致信总督卢多维科·马宁(Ludovico Manin),要求威尼斯选择战争或和平。“我身处德意志心脏地带,”他说,“所以你就认为我没法叫人尊重宇宙第一国度?”[5]威尼斯倒向了奥地利,迅速武装起来,还在亚得里亚海上冲一艘法军巡航舰开火。法国人确有正当理由指责威尼斯,但几天后,拿破仑派朱诺去威尼斯,要求对方二十四小时内答复自己的信,这无疑是恃强凌弱。4月17日,事态严重恶化:威尼斯共和国的维罗纳显然没从帕维亚、比纳斯科和摩德纳事件中学到教训,当地上演了一次起义,300~400名法国人遭屠杀,其中很多人是医院伤员。
“我会在威尼斯本土采取普遍措施,”拿破仑向督政府保证道,“我要施加极端惩罚,叫他们永生难忘。”[6]据布列纳后来的记载,反叛消息传来后,拿破仑说:“安静,那些流氓会付出代价的,他们的共和国完蛋了。”[7]1797年4月19日(周三)凌晨2点,拿破仑在《莱奥本初步协议》(Preliminaries of Leoben)上签字,不过官方称签署日是18日。巴黎没派全权代表与奥地利谈判签约,和谈全由拿破仑经手,他与督政府之间原本彼此制衡,此事是权力天平已倾向他的重要证明。这个协议只是先行协定,直到10月,法奥才在坎波福米奥(Campo Formio)签署全面和约的终稿,但谈判人还是拿破仑。《莱奥本初步协议》规定:奥地利割让米兰公国、摩德纳公国与奥属尼德兰给法国,认可法国“宪法划定的疆界”(法国主张把国土推进至莱茵河);法国认同弗朗茨的帝国其余领土的完整性。秘密条款迫使奥地利将奥廖河(the Oglio)以西的全部意大利领土交给奇斯帕达纳共和国,但作为补偿,达尔马提亚(Dalmatia)、伊斯特拉半岛(Istria)以及奥廖河以东的威尼斯本土归奥地利,奥廖河以西的威尼斯本土亦归法国。拿破仑完全认为,条约签署前他就可以处置威尼斯领土。
双方同意日后再议莱茵河左岸归属,法国也尊重奥地利的领土主权完整,表面看来,奥地利在莱奥本占到便宜。拿破仑为协定辩护,他告诉督政府,博洛尼亚、费拉拉和罗马涅“永远是我们的”,因为法国在米兰建立的姐妹共和国正统治它们。他举了个不太有说服力的理由:“把威尼斯让给奥地利,皇帝……就不得不友待我们。”在这封信里,他坦然地告诉督政府,当局的意大利战略从头错到尾。“如果我坚持去都灵,我就过不了波河;如果我坚持去罗马,我就丢了米兰;如果我坚持去维也纳,共和国也许就亡了。我采用的计划才能真正击垮皇帝。”拿破仑接下来的话听来必定虚伪,叫人难以相信。“至于我本人……指挥战事时,我总认为自己无足轻重。进抵维也纳时,我摘取的荣誉已超快乐所需。”[8]他请求获准回家,并承诺道:“我的平民生活将如军事生涯般单纯。”他一定把自己想象成了古代英雄卢修斯·昆克蒂乌斯·辛辛纳图斯,此人在拯救罗马共和国后返回农场躬耕。因为这是份半公开报告,《箴言报》会刊登其中的非涉密段落,所以他写这几行文字的动机大概既是取悦公众,也是启发他称之为“流氓律师”的督政们。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批准了《莱奥本初步协议》。督政曾投票表决,结果四人赞成,仅让-弗朗索瓦·勒贝尔反对,他认为协议条款对奥地利来说太严苛了。
在和谈中,摩德纳公爵试图用400万法郎贿赂拿破仑,以求保住爵位。布列纳的话并非全然不可靠,根据他的说法,加洛、奥军将领默费尔特伯爵这两位奥地利谈判代表甚至提出封拿破仑为德意志诸侯,他回答:“我谢过皇帝,但我只接受法国赐予我的伟大。”[9]当时,奥地利似乎挺满意《莱奥本初步协议》的条款,加洛只提了句微不足道的抱怨:“条约应该抄在羊皮纸上,封印也要再大些。”拿破仑及时迁就了他。[10]
4月20日,法国海军上校洛吉耶(Laugier)在威尼斯的利多(Lido)弹药库附近违规停船,威尼斯人开火,杀死了洛吉耶。对拿破仑来说,威尼斯算是直接送上门来。他迟早要制裁威尼斯,此事更令他师出有名。他要求威尼斯驱逐英国大使与支持波旁王朝的法国流亡者、交出所有英国货物、“捐赠”2000万法郎,并逮捕“暗杀”洛吉耶的凶手(包括某位出身贵族的威尼斯海军将领)。总督承诺为维罗纳屠杀赔罪,但拿破仑不为所动,他说对方的使臣“身上滴着法国人的血”,转而强令总督放弃本土。为了让《莱奥本初步协议》秘密条款生效,他需要控制威尼斯本土。与此同时,他鼓励布雷西亚与贝加莫(Bergamo)反叛,到了5月3日时他对威尼斯宣战。拿破仑惩罚了维罗纳屠杀,他从该城征收17万西昆(sequin,约等于170万法郎),没收市营当铺中所有价值超过50法郎之物。一些人被绞死,另一些人则被流放至南美的法属圭亚那(Guiana),那里有革命政府打发去的它不想见的人。教堂善款、画作、植物藏品乃至“城市和私人的海贝”被征收。[11]
与威尼斯开战才过十天,拿破仑就煽动城中政变。他通过法国公使馆秘书约瑟夫·维尔塔(Joseph Villetard)威胁报复,进而削弱了当地寡头政权。威尼斯已经独立了1200年,总督和议员的先祖也曾在海湾阻挡强大的奥斯曼帝国,如今他们温顺地放弃掌权。总督等人也曾设法行贿,想给拿破仑700万法郎,他回答:“法国因背叛而流血,就算你们给我秘鲁的财富,就算你们的领土铺满黄金,罪孽也不能赎清,圣马克(St Mark)狮[12]必须去舔灰。”[13]5月16日,路易·巴拉盖·迪利耶(Louis Baraguey d’Hilliers)将军率5000名法军士兵进入威尼斯,他们号称“解放者”。威尼斯圣马可大教堂外的四尊铜马可能原是罗马图拉真拱门饰物,如今它们被搬去了卢浮宫,直到1815年时才迁回。
拿破仑与威尼斯城中新上台的亲法傀儡政府缔结条约:威尼斯为法国海军提供3艘战舰、2艘巡航舰,“捐赠”1500万法郎,交纳20幅画作、500份手稿,并且割让大陆本土,任法国将它分给奇斯帕达纳共和国与奥地利。威尼斯换来的则是法国的“友谊永存”宣言。以上事务皆与督政府无涉。1796年战局伊始时,拿破仑与撒丁停火都得经萨利切蒂批准,此人名义上是督政府特派员(虽说他对拿破仑有好感)。从那以后,拿破仑就自作主张,同罗马、那不勒斯、奥地利签订了三份重要和约,现在他又和威尼斯签了第四份。
拿破仑还要签第五份。5月23日,热那亚总督及议员的武装与亲法的雅各宾民主派在当地街头爆发冲突,政府取胜。一些曝光后的文件显示,萨利切蒂与费普曾煽动这次拙劣的暴动。热那亚民主派过早生事,惹得拿破仑大怒,但他借口法国人遇害,派副官拉瓦莱特劝降热那亚政府。像威尼斯政府一样,热那亚当局很快投降。拿破仑又一次不等督政府指示就行动[14],为新生的利古里亚共和国(Ligurian Republic)起草宪法。这份宪法以1795年法国宪法为基,设立两院制立法机关,其中一院有150人,另一院有300人。宪法也规定信仰自由、平等民权与地方自治权措施,其原则既未彰显他早年时秉持的纯粹雅各宾主义,也不像某些同时代人所说的,体现了科西嘉人对热那亚的复仇精神。事实上,拿破仑谴责民主派拆毁热那亚大英雄安德烈亚·多里亚的雕像。他写道,多里亚是“伟大的航海家、政治家。在他的时代,贵族政权就是自由。全欧洲都嫉妒你们的城市有幸降生此等大人物。我毫不怀疑你们会尽心竭力再为他塑像,我恳求你们让我承担一定费用”。[15]
1797年春,拿破仑常住米兰城外的蒙贝洛宫(palazzo of Mombello),并召米奥·德·梅利托来此议事。梅利托注意到了拿破仑在蒙贝洛的日常大排场。他先让母亲、约瑟夫、路易、波利娜与舅舅费施住进来,又陆续安排其他家人入住,不仅如此,他还开始采用准宫廷礼仪。他的桌旁不再是副官,而是意大利贵族。波旁家族曾在凡尔赛公开宴乐,拿破仑也当众设宴,他还暴露了非常不符合共和作风的爱好——喜好谄媚者。他说自己为这些事花费了30万法郎,但布列纳声称开销超过300万,这相当于整个意大利军团一个月的饷银。不管是30万还是300万,此事都说明,除了麾下将军们,拿破仑自己也劫掠意大利。[16]
米奥回忆录在很大程度上由其女婿弗莱施曼将军执笔,此书称,1797年6月1日,拿破仑携米奥去蒙贝洛宫花园散步,对他说:“你认为我在意大利打胜仗只是为了填满律师督政的口袋?只是想讨好卡诺和巴拉斯?什么念头!……我要削弱共和派,但那只是为我自己……亲爱的米奥,就我而言,我已尝过权力滋味,不会就此撒手。”据米奥记载,拿破仑接着评价法国人:“给他们小玩意儿就够了,只要你能巧妙掩藏目的地,他们会高兴地听你使唤。”[17]很多历史学家仅看到这段话的表面,但这番可疑的言论全是谎言。当时,拿破仑若有削弱法国共和主义的野心,那他堪称叛徒,但他也无从知晓米奥·德·梅利托有多忠诚。像他那样的圆滑政客会随随便便对米奥这种公职人员脱口说出自己有多大抱负吗?而且数十年后,米奥还能记得这么清楚?[18]
拿破仑的很多家人都住在蒙贝洛宫,待在他的眼皮底下。从此以后,他不断干涉兄弟姐妹的感情生活。1797年5月5日,20岁的埃莉萨嫁给科西嘉贵族费利切·巴乔基(Felice Baciocchi)上尉。事后,巴乔基迅速晋升军职,最后成了元老院议员和卢卡亲王,他也明智地忽视了埃莉萨的多次出轨。类似地,拿破仑鼓励并促成波利娜的婚事。次月,即6月14日,17岁的波利娜嫁给了25岁的夏尔·勒克莱尔(Charles Leclerc)将军。土伦会战中,拿破仑曾和勒克莱尔并肩作战,后者也参加过卡斯蒂廖内之战与里沃利会战。波利娜当时另有所爱,而母亲莱蒂齐娅认为那个男人不适合她。拿破仑知道妹妹心有所属,但他仍支持这桩婚事。他还鼓励骑兵缪拉追求另一个妹妹卡罗琳,1800年1月他们成了婚。
巴黎督政府岌岌可危。1797年,鞋价比1790年时贵40倍,纸币指券(assignat)[19]交易价值只有其面值的1%,由于通胀水平失控,政局陷入动荡状态。[20]5月26日,保王党赢得选举,君主立宪党人巴泰勒米(Barthélemy)侯爵就任督政,这显然说明原政府不得人心。现任五督政为巴拉斯、卡诺、让-弗朗索瓦·勒贝尔与路易·德·拉雷韦利埃-莱波这两位律师以及巴泰勒米,前四人是弑君者,不过卡诺现在紧随更推崇自由主义的不保王稳健派。拿破仑曾在葡月暴动中力挽狂澜,拯救共和国,他可不想最后只见到保王党取代共和派,遂派拉瓦莱特去巴黎捕捉政治动向。拉瓦莱特察觉有人暗谋迎回波旁,前布列讷军事教员、荷兰征服者夏尔·皮舍格吕也是同党。他还发现极左派亦有密谋,其中一桩后来曝光,5月下旬,记者、煽动者弗朗索瓦-诺埃尔·巴伯夫(Fran?ois-No?l Babeuf)因此被斩首。巴伯夫的思想本质上是共产主义(尽管当时尚无这一术语或概念)。
拿破仑特别在意立法院对其行动的反对意见。稳健派代表、前吉伦特党人约瑟夫·迪莫拉尔(Joseph Dumolard)发表讲话,抱怨道:威尼斯所受待遇不公;拿破仑签约时瞒着立法院;“法国”(迪莫拉尔指的是拿破仑)干涉主权国内政,违反国际法。拿破仑激烈地回应。“无知饶舌的律师问我们干吗占领威尼斯,”他告诉督政府,“但我代表8万将士警告你们,现在已经不是律师懦夫与混账贱嘴斩杀战士的时代了,你们要是帮助他们,意大利军团就进军克利希(Clichy),等着大难临头吧!”[21]克利希既指克利希街(rue de Clichy)保王党俱乐部,也指可容军队入城的巴黎城门。
攻占巴士底狱纪念日当天,拿破仑在军中发布宣言,警告国内反对派:“保王党一露马脚就不复存在。”他承诺道:“坚决迎战共和国与宪法之敌!”[22]五天后,他在米兰举办盛大庆典,此举旨在告诉法国,比起莱茵军团的绅士们(messieurs),意大利军团是更可靠的共和派。两军团彼此仇视,以至于1797年年初贝纳多特师从德意志调来意大利时,他的军官与意大利军团军官械斗,而拿破仑授予贝纳多特携里沃利会战中缴获的军旗赴巴黎的荣誉时,有人认为这是赶他走的花招。贝纳多特野心勃勃、自作主张,拿破仑与他的关系向来复杂。次年,贝纳多特迎娶拿破仑的前未婚妻德西蕾·克拉里,两人之间又平添甚多纠结。
1797年7月7日,拿破仑为新生的内高卢(意为阿尔卑斯山脉边)共和国(Cisalpine Republic,又译奇萨尔皮尼共和国)颁布宪法。内高卢共和国以米兰为首都,包括科莫(Como)、贝加莫、克雷莫纳、洛迪、帕维亚、瓦雷泽(Varese)、莱科(Lecco)与雷焦。意大利人踊跃参加共和国军队,可见比起奇斯帕达纳共和国,内高卢共和国推动意大利在民族统一与觉醒道路上迈出了更大一步。[23]统一的意大利亲法政权辖域阔大,一直延伸到伦巴第平原之外。拿破仑明白,有这样的意大利相助,他既能防备奥地利复仇,也可在必要时进攻施泰尔马克、克恩滕(K?rnten)和维也纳。他指导四个委员会以法国宪法为蓝本起草内高卢共和国宪法。然而,因为奇斯帕达纳共和国首次选举时有大量教士当选,这回拿破仑亲自任命了5名督政与全体立法委员(共180人),并指定塞尔贝洛尼公爵出任首届政府主席。
7月中旬,巴黎形势危急。当局想威慑反对党,遂任命共和派将领奥什为战争部长,但奥什未到而立之年,宪法又规定官员年龄不得小于30岁(督政除外,其年龄下限是40岁),立法院议员便指控奥什违宪,结果他上任五天就被迫下野。27岁的拿破仑注意到了此事。7月15日,迪莫拉尔竟然向立法院提交批判他的议案,他便夸张地告诉督政府:“我看克利希俱乐部想踩着我的尸体毁灭共和国。”[24]1795年8月的《共和三年宪法》分割了权力,意味着督政府不能解散立法院,立法院也不能强行干涉督政府。二者之上再无裁决机构,巴黎政坛陷入僵局。
7月17日,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首任外交部长,日后他会四任此职。塔列朗精明懒散、狡诈多智、饱经世故、腿脚不便、沉溺酒色,其先祖是公元9世纪的昂古莱姆与佩里戈尔采邑伯爵。塔列朗原是欧坦主教(但他从没去过那个主教辖区),1791年被逐出教会。塔列朗曾协助促成《人权宣言》和《宗教人员民事组织法》,1792~1796年,他被迫去英格兰和美国流放。在指导原则上,他说自己喜欢英国宪法,但他绝不会为贯彻任何原则而损害自己的事业和利益。多年来,拿破仑似乎心怀对塔列朗的无限仰慕之情,他经常给此人寄去亲密信件,称其为“欧洲言谈之王”(the King of European Conversation)。然而,拿破仑暮年时已彻底看清塔列朗:“他很少提建议,却让别人说……我再没见过像他那样毫不关心正误的人。”[25]时机一到,塔列朗就背叛所有人,拿破仑也不例外,他用非常私人的方式处理此事。拿破仑日后说:“没有降下天罚的上帝。”塔列朗大概是在自家床上寿终正寝的,这证明此言不假。[26]
不过,此时两人尚未结怨。1797年7月,外交部长塔列朗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拿破仑写信,他油嘴滑舌,想与对方结好。塔列朗写道:“光波拿巴的名字就能抚平我的所有困扰。”[27]拿破仑的回信同样热情洋溢,读来令人尴尬。“也许亚历山大的胜果不过是鼓舞雅典人,”他回复道,“其他领袖才是社会砥柱,比如你。我深入钻研大革命,岂会不知它欠你多少。你的牺牲应有回报,我一掌权就报答你。”[28]奉承彼此的字句中蕴藏着政治同盟的潜在前景。
巴拉斯组织整肃法国政府与立法机关,驱逐保王党与稳健派。拿破仑也认为保王党和稳健派危害共和国,7月下旬时他决定支持巴拉斯。27日,他派坚定的共和党人奥热罗(事实上,他是新雅各宾分子)去巴黎。拿破仑警告拉瓦莱特注意奥热罗的野心:“不要被他控制。他是党派主义者,曾在军中制造混乱。”[29]不过拿破仑也承认,此时奥热罗是去巴黎的合适人选。他告诉督政府,奥热罗“因私事”回巴黎,但总的来说,真相更具戏剧性。[30]皮舍格吕就任下院五百人院议长,另一位地下保王党人巴尔贝-马尔布瓦侯爵担任上院元老院议长,莫罗几乎懒得让莱茵军团庆祝攻占巴士底狱纪念日,巴拉斯现在便需要拿破仑的政治支持、军事力量和经济援助。据说拉瓦莱特携300万法郎去巴黎,趁正在筹划的政变爆发前花钱买得影响力,如果布列纳的话可信,这笔钱是拿破仑的全部净资产。[31]
1797年9月4日(共和历果月十八日)清晨,果月政变(Fructidor coup)爆发,大获成功。法律禁止军队不经立法院允许便接近首都,但奥热罗照样占领了巴黎战略要地。他在议会所在地杜伊勒里宫布下士兵,逮捕了86位议员与多名编辑,并把他们押至圣殿塔监狱。这些人中,巴泰勒米、皮舍格吕、巴尔贝-马尔布瓦等很多人随后被逐至4400英里之外的流放地圭亚那。卡诺逃脱抓捕,成功来到德意志。可想而知,迪莫拉尔亦被捕,不过他没去南美流放,而是去了法国的大西洋海岸线附近的奥莱龙岛(?le d’Oléron)。然后,立法院剩余议员在支持保王党的49个省取消了将要开始的选举,并立法反对被指名的教士,以及虽回国但未被宽恕的流亡者。卡诺和巴泰勒米被赶走后,可靠的共和党人菲利普·梅兰·德·杜艾(Philippe Merlin de Douai)和弗朗索瓦·德·纳沙托(Fran?ois de Neufchateau)接任督政。督政府再度激进化,动用额外权力关闭报社与政治俱乐部(如克利希),现在它变得像恐怖时代的老公共安全委员会一样强势。至少眼下,意大利军团拯救了督政府。米奥认为,拿破仑支持果月肃清,“保证了政变成功”。[32]督政府也整顿军官队伍,开除了38名被怀疑是地下保王党人的将军,其中有拿破仑的前对手、阿尔卑斯军团司令克勒曼将军。
布列纳称,拿破仑得知政变结果后“喜气洋洋”。[33]卡诺是果月政变最重要的牺牲品之一,但他似乎并不因此记恨拿破仑。1799年,卡诺在流亡途中发表自我辩护词:1796年巴拉斯没有提议让拿破仑去意大利任职,提名他的人其实是卡诺;1797年巴拉斯已经敌视拿破仑,于是“用下流诽谤之辞讥讽波拿巴必然珍爱的人(约瑟芬)”。[34]卡诺声称,巴拉斯、勒贝尔与拉雷韦利埃“一直痛恨波拿巴,非毁灭他不可”,“《莱奥本先行协议》签订后”,他们私下“惊呼反对协议”。[35]拿破仑显然相信这些话,因为他掌权后即将卡诺召回战争部。
果月十七日(即9月3日)晚,拉瓦莱特和巴拉斯在一起。拿破仑自己不想摆出一副搞阴谋的样子,政变当天,他仍在意大利帕塞里亚诺(Passeriano)议和,但拉瓦莱特一回来,他就要对方复述事件,“描述每一位主演的犹豫不决、激情发作和几乎每个手势”。[36]巴黎也召回卡诺的宠儿克拉克,仅剩拿破仑全权代表法国参与坎波福米奥议和。
拿破仑与奥地利全权代表路德维希·冯·科本茨尔(Ludwig von Cobenzl)伯爵交谈时常感恼火。9月12日,他告诉塔列朗,“愚蠢又赖账的维也纳宫廷看来难以理喻”,还说和谈“就是个笑话”。果月政变后,督政府不再过问一些议程,比如让威尼斯加入内高卢共和国(他反对)、用德意志土地补偿奥地利损失的意大利领地(他支持)。[37]奥地利发现波旁王朝眼下无望复辟,所以和谈再无其他阻碍。9月26日,拿破仑要求督政府批准他与皮埃蒙特-撒丁的和约。根据条约,撒丁需派1万人加入法军,他还预言道,六个月之内卡洛·艾曼努尔四世就会下台。他对塔列朗说:“若巨人拥抱侏儒,紧紧搂着他,闷死了他,也不能就此指控巨人犯罪。”[38][39]
这一时期,拿破仑常常写信假称抱病,“我几乎跨不上马背,需要休息两年”。他的信再一次充斥着辞职威胁,理由是政府不够喜爱他。9月17日,奥什因肺结核去世,“党派主义者”奥热罗接替他就任莱茵军团司令,此后拿破仑的恐吓变本加厉。他还不断抱怨难同科本茨尔议和。[40]在与科本茨尔坦率交谈伊奥尼亚群岛(Ionian Isles)的未来时,拿破仑往地上砸了一尊漂亮的古董瓷器(奥地利的说法),抑或一套廉价茶具(波拿巴分子的说法),他砸的也可能是“叶卡捷琳娜大帝等君主赐给科本茨尔的珍贵的陶瓷茶杯”(二十年后他自己的说法)。[41]装腔作势是他的谈判技巧,他常常装样子给人看。不管砸碎的是什么,科本茨尔依然冷静,仅仅向维也纳报告道:“他表现得像个傻瓜。”[42]拿破仑的一位私人秘书记录他生气时的样子:
一旦被强烈的激情刺激,他的脸色就变得……可怕……他眼睛喷火,鼻孔因内心剧烈斗争扩张……他似乎能随意控制这些情绪爆发。顺便说一句,随着时间流逝,他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他的头脑始终冷静……心情好时,或急着取悦他人时,他就露出温和亲切的表情,脸上也绽放着非常美丽的微笑。[43]
10月7日,拿破仑给塔列朗写了一封长信,又向对方述说科本茨尔的顽固执拗。他开诚布公,质疑意大利战局的长远价值,称意大利“这个国家孱弱迷信,是潘塔洛内[44]又是懦夫”,不足以创造伟绩,当然“不值4万法国人为之捐躯”。[45]他补充道,整个战局中,意大利人没帮他,内高卢共和国军队也只有2000人。“这才是历史,”他写道,“但流传下来的尽是虚构传奇,宣言、出版的论著等物把它们写得那么美好。”拿破仑致塔列朗的信思想丰富,短短几周时间,他们的书信联系竟变得如此密切。“我写的全是心里话,”他对自己的新盟友兼知己说,“这是我能给你的最高敬意。”[46]
1797年10月13日破晓时分,布列纳走进拿破仑的卧室,告诉他山上满是雪。于是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至少布列纳这么说),大叫:“什么!才10月中旬!什么鬼地方!好吧,我们必须讲和。”他立刻推测大雪很快会封路,所以莱茵军团不能支援他了。[47]坎波福米奥村位于帕萨里亚诺(Passariano)的拿破仑司令部和乌迪内(Udine)的科本茨尔总部正中间,10月17日(周二)午夜,双方在此签约。条约规定:奥地利割让比利时(奥属尼德兰)与莱茵河西岸给法国;威尼斯的伊奥尼亚群岛归法国;伊斯特拉半岛、弗留利(Friuli)、达尔马提亚、威尼斯本身、阿迪杰河与波河下游归奥地利;奥地利承认利古里亚共和国与内高卢共和国,而内高卢共和国将与奇斯帕达纳共和国合并;法奥结成“最惠国”关税同盟;摩德纳公爵失去他的意大利封地,但奥地利用莱茵河以东的布赖斯高(Breisgau)公国补偿他。11月将召开拉施塔特(Rastatt)会议,届时双方会规划神圣罗马帝国的未来、探讨如何补偿封地被征收的莱茵亲王们,并且分别在莱芒湖(Lake Léman)岸边的日内瓦周围和瑞士建立莱芒共和国(Lemanic Republic)、海尔维第共和国(Helvetian Republic)。
次日,拿破仑致信塔列朗称,“我相信一定有人狠批我刚签订的条约”,但他辩称,想争取更好的条件就只能再战,征服“两到三个其他奥地利省份。可能吗?可能。很可能吗?不大可能”。[48]他派贝尔蒂埃与蒙日携条约去巴黎,叫他俩对首都人士详解其优点。两人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公众也热盼和平,于是督政们迅速批准了条约,但他们私下抱怨对威尼斯的态度显得共和派不够团结。据说被问及有关威尼斯的条款时,拿破仑解释道:“我在玩21点(vingt-et-un,又叫黑杰克),玩到20点时停手。”[49]《坎波福米奥条约》结束了法奥之间长达五年的战争,签约当日,拿破仑还致信内高卢共和国内政部长,讨论在意大利全体音乐家中举办谱曲比赛,从而纪念过世的奥什将军。[50]
拿破仑一边对塔列朗称赞《坎波福米奥条约》,一边细思下一阶段法国的要务。“我国政府必须消灭英国国教政权,否则会被那帮居心不良、野心勃勃的岛民腐化,坐等灭亡。眼下时机大好。我们在海军方面集中力量,消灭英国。英国亡则欧洲臣服。”[51]塔列朗替拿破仑积极走动,才过九天,督政府就任命他指挥一支新军——英格兰军团。拿破仑立刻开工,他提议从奥什子女处取走奥什的英国地图,重新勘察敦刻尔克(Dunkirk)与勒阿弗尔(Le Havre)之间的所有港口,还下令建造大量运兵炮舰。[52]11月13日,他派自己的炮兵专家、安托万·安德烈奥西(Antoine Andréossy)上校去巴黎“铸造口径与英国加农炮等长的大炮,这样的话,我们到英国后能使用他们的加农炮炮弹”。[53]
与此同时,拿破仑确保意大利军团的英雄为人认可,他给政府送去名单,上列100名战场勇士,他们将受赏别人梦寐以求的金制荣誉马刀。这些英雄包括:第85战列步兵半旅中尉茹贝尔(Joubert),里沃利之战中他率30人俘虏了1500名奥军;第39战列步兵半旅鼓手长西科(Sicaud),卡利亚诺之战中,他独自抓获40名俘虏;第27轻步兵半旅上校迪帕(Dupas),他“是洛迪之战中最早冲上桥的人之一”;第32战列步兵半旅掷弹兵卡布罗尔(Cabrol),他冒着敌军炮火攀上洛迪城墙,打开城门。[54]拿破仑还给巴黎送去一面锦旗,旗上列有他口中的此场战事中的俘虏人数(15万)、缴获的军旗数(170)与大炮数(600)、俘获的战舰数(9)、签署的和约数、“解放”的城市数、其作品被送去巴黎的艺术家人数,这些人包括米开朗琪罗、提香、韦罗内塞、柯勒乔、拉斐尔和列奥纳多·达·芬奇。[55]
11月,拿破仑让妹夫勒克莱尔掌管意大利军团,自己则去参加拉施塔特会议。他从米兰启程,途经都灵、尚贝里(Chambéry)、日内瓦、伯尔尼(Bern)与巴塞尔(Basle)等地,一路上民众向他欢呼。布列纳回忆道,伯尔尼某夜,他和拿破仑经过两列马车中间,只见车里“灯火通明,佳丽满座,她们都高呼:‘波拿巴万岁!平定者万岁!’”[56]拿破仑乘坐八匹马拉拽的马车进入拉施塔特,30名骠骑兵护卫他的座驾,一般只有在位君王才能享此待遇。他明白盛典对公众想象力的影响,希望新生的法兰西共和国获得欧洲旧王朝君主享有的视觉冲击力。
11月30日,法奥两国在拉施塔特正式批准《坎波福米奥条约》。奥地利被迫放弃首要的莱茵要塞美因茨、菲利普斯堡(Philippsburg)与凯尔(Kehl),撤离乌尔姆(Ulm)和英戈尔施塔特(Ingolstadt),并让军队退至莱希河(the Lech)以远。当时有1600万德意志人不在奥地利和普鲁士定居,神圣罗马帝国的辉煌时代曾让他们凝为一体,但那已是遥远的历史。拿破仑想让法国积极争取这些德意志人的支持。(有一次,他更粗俗地说,神圣罗马帝国是个“老妓女,早就谁都嫖过了”。[57])《坎波福米奥条约》将数位德意志亲王的封地划给法国,拿破仑想补偿他们,他扮演中等大小的德意志国家的保护人,助它们对付奥地利与普鲁士的企图。早在5月27日,他致信督政府时就预言到:“如果德意志的概念不存在,我们就得创造它为己谋利。”[58]
拿破仑发起的和谈一直持续到1799年4月。谈判期间,瑞典国王(此人在德意志有领土)厚颜无耻,竟派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前情夫阿克塞尔·冯·费尔森(Axel von Fersen)男爵做代表,这让他有绝好的机会故意制造外交失礼事件。拿破仑对塔列朗调侃费尔森道:“他来见我时就像牛眼窗(Oeil-de-Boeuf,指代路易十四在凡尔赛的私人寓所房间)里的官妓一样自鸣得意。”[59]拿破仑告诉费尔森,他其实“遭全体法国公民唾弃”,他“出名只是因为喜欢上一个活该倒台的法国政府,还为重建它白忙活”。[60]据拿破仑回忆,费尔森“答道,他的陛下会考虑我的话,然后他离去。我自然照惯常礼节送他到门口”。[61]费尔森被召回了。
1797年12月2日,拿破仑从拉施塔特启程回巴黎。途中,他仅在南锡(Nancy)稍事逗留,作为贵宾赴共济会当地分会的宴席。(共济会员常常支持他的近代化改革,特别是在意大利。)5日下午5点,他身着便装,乘简朴马车进入巴黎,同行者仅有贝尔蒂埃与让-艾蒂安·尚皮奥内(Jean-étienne Championnet)将军。“将军计划悄悄返程,”一名当时的人士回忆道,“最次也要悄悄进入巴黎,他安静地依计而行。”[62]拿破仑太年轻了,不能当督政,于是故意在巴黎保持低调,以免触怒督政府,不过他归来之事一传出去就轰动了首都。约瑟芬之女奥尔唐斯回忆道,“每天都得拦下大群各阶层人士,他们等不及了,抢着要看意大利征服者”。[63]拿破仑和约瑟芬租住的房子位于尚特雷纳街(rue Chantereine)6号(尚特雷纳意指歌唱的青蛙,因为其附近曾有湿地)。为了表彰他,尚特雷纳街便改称胜利街(rue de la Victoire)。[64]后来,拿破仑花52400法郎[65]买下了房子,但两人尚且只是租客时,约瑟芬就用庞贝壁画、镜子、丘比特像、粉玫瑰、白天鹅等物装饰屋子,装修费多达30万法郎,此事或可反映她的病态奢侈严重到了何等地步。[66]
多年后,拿破仑回忆道,人生中的那段巴黎岁月危机四伏,重要原因之一是士兵当街大叫“他应该称王!我们必须立他为王!”。当时很多人(误)认为奥什死于毒杀,拿破仑也害怕因此而落得同样下场。[67]于是乎,正如一位支持者的记载,“他避开公共活动,很少当众露面,只亲近少数将军、科学家与外交官”。[68]他也认为人们马上就会忘记他的胜利,说:“巴黎人是健忘之辈。”[69]
外交部位于巴克街(rue du Bac)上的加利费公馆(H?tel Galifet),12月6日上午11点,塔列朗在此会见拿破仑。两人抓住对方长谈一番,对眼前之人感到满意。当晚,五督政私下设宴款待拿破仑,巴拉斯和拉雷韦利埃热情待人(也许是虚伪之举),勒贝尔不失礼数,但另外两人态度冷淡。[70]12月10日(周日)午夜,政府全员在卢森堡宫(Luxembourg Palace)举办盛大的官方庆典欢迎拿破仑,只见大宫殿屋顶旗帜飘扬,宫中特地搭起圆形场地,其上突显象征自由、平等与和平的雕像。拿破仑始终谦虚客套。巴黎某位英国居民注意到,“穿过街上人海时,他缩进马车里面……我见他拒绝了给他预留的主位(chief of Sate),而且似乎想逃开潮水般的普遍掌声”。[71]另一个当时人士评论道:“督政冷冷地表彰他,群众却欢呼,这形成鲜明对比。”
拿破仑既置身聚光灯下,又让别人觉得自己谦恭低调、想悄悄离席,这是最精湛的政治手腕之一,而他玩得纯熟。一位在场人士回忆道,“当时巴黎最高贵最杰出的人都来了”,如督政、立法院上下两院议员与他们的妻子。另一名目击者称,拿破仑入场时,“所有人起立致敬(即脱帽),窗边挤满妙龄靓女。典礼的确盛大,可氛围冷淡如冰。人们似乎只想来看他一眼,与其说他们聚在一起是因为高兴,倒不如说是好奇心使然”。[72]
塔列朗介绍拿破仑,大肆奉承他。拿破仑回话,称颂《坎波福米奥条约》,褒扬士兵“为光荣的《共和三年宪法》”热情奋战。然后,他述说自己的信念:“若有最实用的法律来保障法国人的幸福,欧洲就自由了。”[73]正式场合中督政皆着长袍,巴拉斯也不例外。他恭维拿破仑一番,“自然殚精竭虑才造出波拿巴”,把对方比作苏格拉底、庞培和恺撒。然后,他提到已经把法国海军彻底赶出全球大洋的英国,“抓住骚扰大海的悍匪,拴住横行大洋的暴徒,叫伦敦恶棍尝尝迟到已久的惩罚”。[74]语毕,巴拉斯等督政拥抱拿破仑。布列纳总结道:“这幕多情喜剧的演员都发挥得淋漓尽致。”[75]他的讽刺语气情有可原。
圣诞日,拿破仑接替流亡的卡洛,当选法国当时最顶尖的(今亦然)学术团体法兰西学院(Institut de France)院士,这回他开心多了。学院共有312人,在拉普拉斯、贝托莱和蒙日的帮助下,他获305票,票数排二三位的候选人仅分别获166票和123票。此后,拿破仑经常穿着上绣橄榄绿枝与金枝的深蓝色院士服,不时出席院内科学会议,签名时也按序自称“法兰西学院院士、英格兰军团司令”。当选后次日,拿破仑写信答谢学院院长阿尔芒-加斯东·加缪(Armand-Gaston Camus):“从未知中发掘的知识才是取之无愧的真正战利品。”[76]他出示这些学识证明不止是为了折服法国民众。他说:“我很清楚,全军将士相信我不单单是军人后只会更尊敬我。”[77]
拿破仑在学院的提名人和支持者肯定认为招纳当今一流的将领是予人方便,但拿破仑不仅仅是一员智将,他也是名副其实的学者。他饱读多本最艰深的西方经典,并为其做注;他是鉴赏家与评论家,甚至略通传奇悲剧理论与乐理;他捍卫科学,结交天文学家;他喜欢和主教、红衣主谢赫谈神学;他不管去哪都带上收藏丰富的流动图书馆,里面的书都翻了很多遍。歌德赞赏他对维特的自杀动机的看法,柏辽兹欣赏他的音乐知识水平。拿破仑日后建立埃及学院(Institut d’égypte),院内聘有当时最伟大的法国学者(savant)。19世纪,欧洲有很多杰出学者与创意人士崇拜他,如歌德、拜伦、贝多芬(至少开始时如此)、卡莱尔(Carlyle)、黑格尔。他还在最深厚的历史基础上建立法兰西帝国大学。[78]拿破仑配得上他那件绣花外套。
处决路易十六纪念日(1月21日)当天,督政府举办了已经过气的周年庆,并让拿破仑扮演主角,当时他的表现颇为圆滑。他不穿军装,只着院士服。他也没有紧挨督政们坐下,而是在第三排就座。
1798年1月3日,塔列朗举办招待会为拿破仑庆祝。宴会上,他暴露了自己不擅长同异性交往。约瑟芬之女奥尔唐斯日后回忆,知名聪慧女性热尔梅娜·德·斯塔埃尔(Germaine de Staёl)夫人“一直尾随将军,他烦得难掩怒容,也许他发作了”。[79]斯塔埃尔夫人之父雅克·内克尔(Jacques Necker)是富可敌国的银行家、路易十六的财政大臣,她本人也是巴黎沙龙界(salonnière)的领军人物,当时她把拿破仑当英雄崇拜。就因为拉瓦莱特是拿破仑的副官,果月肃清之后的某次宴会上,她非要等拉瓦莱特离席才走。塔列朗举办的筵席上,斯塔埃尔夫人问拿破仑:“你觉得什么样的女人最优秀?”她显然盼他夸自己几句智名远扬、文采斐然,但他回答:“生小孩最多的。”[80]面对近乎暗恋自己的女子,他的随口之言的确奏效(我们甚至可以说他有先见之明,因为下个世纪中,低生育率一直困扰法国),但此事充分表明了他对女性的根本态度。
拿破仑把思绪转向入侵英国的行动。他同反抗组织爱尔兰人联合会领袖沃尔夫·托恩(Wolfe Tone)会晤,向其求助。托恩说他不是战士,帮不上大忙,拿破仑打断他:“但你勇敢。”托恩谦逊地承认自己确有勇气。根据此人日后的记录,拿破仑说:“好,那就够了。”[81]2月的两周中,拿破仑考察了布洛涅(Boulogne)、敦刻尔克、加来(Calais)、奥斯坦德(Ostend)、布鲁塞尔(Brussels)与杜埃(Douai),评估成功入侵的可能性。他咨询水手、引航员、走私商和渔民,有时问到半夜。“太危险了,”他总结道,“我不会尝试。”[82]1798年2月23日,他明确告知督政府:
不管怎么努力,数年后我们的海军才可制霸。没有海上霸权就入侵英国的行动堪称史上最冒险、最艰巨的任务……命令需及时贯彻,但考虑到海军当前的组织状态,它似乎做不到这点,果真如此,我们就必须放弃远征英国,止步于守势,并在莱茵河上倾注全部精力与物力,以图夺取英属汉诺威(Hanover)……或者远征东方,威胁英国同印度的贸易。若以上三策皆不可行,我看就只能媾和。[83]
督政府根本不准备求和,它在拿破仑的三个替代方案中选了最后一个。3月5日,督政们全权委托拿破仑筹划并指挥全面的埃及远征,盼着他打击英国在地中海东部的势力和贸易路线。拿破仑去埃及对督政们有利,他可能为法国征服埃及,抑或大败而归,令人满意地声名扫地。对他们来说,两种情况都一样为人所喜闻乐见。波拿巴派支持者、英国上院贵族霍兰(Holland)勋爵说,他们派他去那儿,“既为摆脱他,也为满足他,还为折服并取悦巴黎的……公共舆论界要人”。[84]至于拿破仑,他觉得自己可趁机追随心中最伟大的英雄亚历山大大帝与尤利乌斯·恺撒。“欧洲只是鼹鼠丘,”他高兴地对私人秘书说,“天下盛名都出自亚洲。”[85]